第八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但從法律上看——」威勒斯說。

「不用多長時間。」阿爾唐突地打斷了他。他拿筆沿著列出的清單外圍隨意塗抹,用心畫上飾邊,然後再讀一遍內容:

香菸已發黴

電話簿過期

硬幣不流通

食品已腐爛

火柴夾廣告

「我把這份清單發給大家。」他大聲說,「想想這五個‘事件’之間有什麼聯絡……不管你們怎麼稱呼。這五條……」他用手比畫。

「不對勁。」伊爾德說。

「前四條的聯絡不難發現。最後一條嘛,就沒聯絡了。」帕特說。

「讓我再看看火柴夾。」阿爾伸手去要。帕特遞過火柴夾,阿爾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廣告:

對於有資格的人來說,這一進步的階梯不容錯過!

來自蘇黎世親友亡靈館的格倫·朗西特先生,收到我們寄去的全套免費製鞋裝備,以及如何向親朋好友和商業夥伴推銷正品人造革拖鞋的詳細資料,創造了銷售佳績,在一週內將收入翻倍。雖然他無助地躺在冷凍櫃裡,但一下子賺了四百塊……

阿爾沒再看下去。他一邊思索,一邊用大拇指剔著下排一顆牙齒。是的,他心想,這則廣告不一樣。其餘四條都包含腐敗過時的元素,唯獨這最後一條沒有。

「我在想,」他大聲說道,「如果我們應徵這則廣告,會怎麼樣?上面登了艾奧瓦州得梅因的一個信箱。」

「我們將得到一套免費製鞋裝備,」帕特說,「還有詳細資料告訴我們如何……」

「或許,」阿爾打斷她的話,「我們能聯絡上朗西特先生。」這番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包括威勒斯。「我沒開玩笑,看這兒。」阿爾說罷,把火柴夾遞給蒂皮,「立即給他們發郵件。」

「怎麼寫?」蒂皮問道。

「填上優惠券。」阿爾說,接著他轉向伊迪,「你確定從上週開始,這個火柴夾就在你錢包裡了?不是今天才有的?」

「週三時我往錢包裡放了幾個。我說過,是在今早來這兒的路上,點菸時一不留神注意到的。肯定是登月之前就在錢包裡了。幾天前就在。」伊迪說。

「上面一直有那則廣告?」伊爾德問伊迪。

「我從沒注意過上面的話,今天才留意到。以前有什麼我可不知道。誰能知道?」

「沒人知道。」丹尼說,「你覺得呢,阿爾?難道是朗西特搞出來的噱頭廣告?他遇難前叫人列印了出來?難道是霍利斯指使的?他明知要幹掉朗西特,所以製造荒唐的笑料遮人耳目?就像火柴夾上說的,等到它引起關注,朗西特早已冰凍在蘇黎世的冷凍櫃裡了。」

「霍利斯怎麼知道我們會送朗西特到蘇黎世,而不是紐約?」蒂託問。

「因為埃拉在那兒。」丹尼回答。

薩米站在電視機旁,安靜地端詳著阿爾遞過來的五十分硬幣。他沒發育好的前額顯得蒼白,此刻正由於困惑而擠成一團。

「薩米,怎麼了?」阿爾問道。他一陣緊張,似乎又有事要發生。

「五十分硬幣上應該是沃爾特·迪士尼的頭像吧?」薩米問。

「應該是迪士尼的。」阿爾說,「如果更早,就是菲德爾·卡斯特羅的。我瞧瞧。」

「又是一枚過時的硬幣。」帕特說。薩米把硬幣遞給阿爾。

「不對。」阿爾仔細端詳硬幣,「這枚硬幣是去年發行的,日期標註清晰。使用毫無問題。機器不會拒收。電視機上也可以使用。」

「那問題出在哪兒?」伊迪小心翼翼地問。

「就像薩米說的,」阿爾回答,「頭像不對。」說罷他站起身,把硬幣放入伊迪潮溼的掌心裡。「你看像誰?」

「我——看不出來。」伊迪過了片刻說。

「是嗎?你認得。」阿爾說。

「沒錯。」伊迪尖聲說,不得不承認。她把硬幣塞回給阿爾,感到一陣反胃。

「是b朗西特/b的頭像。」阿爾對坐在大桌子旁的所有人說道。

稍停片刻,蒂皮說:「把這個加到清單上去。」她的說話聲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發現有兩個過程在起作用。」阿爾重新坐下,補上新增條目。帕特立即介面:「一個是腐壞變質,這很明顯。我們都沒異議。」

「另一個呢?」阿爾抬頭問。

「我不確定。」帕特猶豫地說,「跟朗西特有關。我想我們得檢查所有硬幣,還有紙幣。讓我再想想。」

大家忙不迭地翻出自己的錢包和手袋,並在褲子口袋裡摸索。

「我有一張五塊紙幣,」伊爾德說,「上面刻著朗西特先生的鋼版頭像,很漂亮。其餘……」他仔細打量手中的紙幣,「沒有異常。沒問題。你想看看這張五元紙幣嗎,哈蒙德?」

「已經有兩張了。其他人呢?」阿爾問道。他環視一週,有六隻手舉了起來。「我們這兒有八個人——」他說,「擁有所謂的朗西特幣。也許今天一過,所有的錢都會變成朗西特幣。也許得兩天之後。但是朗西特幣用起來沒問題。投幣機器上可以使用,也可以還債。」

「不一定能用。」丹尼說,「你為何這樣肯定?這個,你所謂的朗西特幣……」他輕輕拍了拍手上的鈔票,「銀行為何要接受?它不是法定貨幣,不是由政府發行的。這是非法貨幣,也就是假幣。」

「好,」阿爾很有底氣地說,「也許這的確是假幣,銀行會拒收。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兒。」

「真正的問題是,」帕特說,「第二個過程是什麼,貨幣上的頭像都將變成朗西特?」

「對極了。」丹尼點頭同意,「貨幣上的頭像都變成朗西特——除了腐敗變質以外,這就是第二個過程。一些硬幣退出流通,新的硬幣取而代之,上面刻著朗西特的頭像或半身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想,這兩個過程是相反的。第一個過程是事物的遠離和消失。而第二個過程則是新生事物的出現。從沒有過的東西出現在眼前。」

「心想事成。」伊迪輕聲說。

「能再說一遍嗎?」阿爾請求。

「也許這是朗西特的願望,」伊迪說,「希望法幣上出現他的頭像。出現在所有鈔票上,包括金屬硬幣。多麼壯觀啊。」

「那b火柴夾/b怎麼解釋?」蒂託問。

「沒法解釋。」伊迪表示贊同,「這說法站不住腳。」

「公司早就在火柴夾上打了廣告。」丹尼說,「廣告投放包括電視、報紙和雜誌等各大媒體。還有垃圾郵件。我們的公關部處理這事。朗西特平時才不管這種芝麻大的事情,更不用說火柴夾廣告了。如果他的想法要兌現,得看他怎樣在電視上露臉,而不是在鈔票或火柴夾上。」

「也許電視上b的確有/b。」阿爾說。

「沒錯,」帕特說,「我們還沒看電視。大家都還沒看。」

「薩米,」阿爾說著把五十分硬幣遞迴給他,「去把電視開啟。」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伊迪說。薩米把硬幣丟進投幣孔,站到一邊調節電視旋鈕。

有人推開房門。喬站在門口,阿爾看到了他的臉。

「把電視關了。」阿爾說著站起身。大家看著他向喬走去。「發生了什麼事,喬?」阿爾問道。他等喬回答。但喬什麼都沒說。「怎麼了?」

「我租了一艘飛船趕回來。」喬聲音沙啞地說。

「你和溫迪?」

「開張支票支付路費。飛船就停在房頂,我身上錢不夠。」

「你能幫忙付賬嗎?」阿爾問威勒斯。

「我能搞定。我去飛船上結賬。」威勒斯拎著公文包離開了房間。喬還站在門口,一聲不吭。自從阿爾上次見他,喬好像老了一百歲。

「去我辦公室。」喬轉身離開。他眨了下眼,猶豫了一下說:「我——不認為你應該去看。發現她的時候,亡靈館的人正跟我在一起。他說無能為力,太遲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阿爾一陣寒戰。

「去我辦公室。」喬說道。他領著阿爾走出會議室,進入大廳,準備乘電梯下樓。「飛船回來的路上,我服了鎮靜劑。賬單裡算一塊兒了。現在我感覺好多了。不妨說什麼感覺都沒有。一定是鎮靜劑的功勞。藥效過了之後,還會是老樣子。」

電梯來了。他們一路下到三樓,沒人開口講話。辦公室在三樓。

「我建議你不要去看。」喬開啟門,領著阿爾走進辦公室,「隨你便。既然我挺得過去,你應該也可以。」他說著開啟頭頂的燈。

「上帝!」阿爾停了一下說。

「別開啟看。」喬說。

「我不會開啟。今早還是昨晚?」

「貌似她在來我房間之前就出事了。我們,亡靈館的老闆和我,在走廊裡找到了一些布片。在我的房門外。她穿過大廳時肯定還好好的,或者說沒大問題,反正沒人注意到有任何異常。在這麼一家大酒店,肯定一直有人監控。她能走到我房間裡,這本身……」

「沒錯,這說明她至少還能走。這有可能。」

「我在擔心我們其他人的安危。」

「怎麼了?」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

「怎麼可能?」

「怎麼沒可能?還不是因為爆炸?我們會接二連三地死去。一個接一個。沒人活得下來。最後,我們都會變成乾屍,被裝進塑膠袋裡。每具屍體只剩下點皮毛,十磅重,還有幾根枯骨。」

「好吧,」阿爾說,「有種力量在加速腐壞。自從月球上發生爆炸,腐壞就一直在延續。這個我們都清楚。我們還知道,或者說覺得自己知道,還有另一種力量,一種相反的力量在起作用,把事情推向反方向。這種力量跟朗西特有關。他的臉出現在了錢幣上。火柴夾上……」

「他還出現在可視電話上,」喬說道,「酒店裡的可視電話上。」

「b出現/b在酒店裡的可視電話上?怎麼可能?」

「不曉得,但他就是出現了。不是出現在螢幕上,沒有影片。只聽得見他的聲音。」

「說什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

阿爾打量了喬一下。「他能聽見你講話嗎?」他問道。

「不能。我試著和他對話。但線路是單向的。我只能聽著,沒其他辦法。」

「難怪打你電話不通。」

「是啊。」喬點頭。

「你來的時候,我們正在看電視打探訊息。報上沒登死訊。直是亂七八糟。」他看不慣喬的模樣。瘦小老弱,疲憊不堪,他心想。就是這樣開始的嗎?b我們必須跟朗西特建立聯絡/b,他心想。光聽到他說話是不夠的。顯然,他在試圖跟我們取得聯絡,但是……

我們要渡過這個難關,就必須跟他取得聯絡。

「看他在電視上現身,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好處。就像在電話上那樣。除非他告訴我們該如何反饋。說不定他能告訴我們。也許他知道。沒準他明白髮生了什麼。」喬說道。

「他應該明白自己碰到的變故。我們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在某種意義上,阿爾想,他應該還活著,雖然亡靈館沒能啟用他。碰到這等社會名流,赫伯特顯然已經盡了全力。「赫伯特在電話上聽到他說話了嗎?」他問喬。

「赫伯特聽過,但沒聽到什麼聲音,然後從遠處傳來靜電干擾聲。我也聽了,沒聽見什麼。絕對的虛空。十分奇怪。」

「我感覺不妙。」阿爾說,但他說不出原因,「如果赫伯特也能聽到他說話,我會感覺好點。那樣的話,我們至少可以確定它就在那兒,而不只是你的幻覺。」或許可以幫我們所有人確定不是幻覺在作怪。就像火柴夾的情況一樣。

但有些事情絕不是幻覺。機器拒收過時硬幣——機器經過設定,只會對物理特徵作出死板的反應。這裡沒有心理因素在作怪。機器不會憑空想象。

「我得離開這棟大樓一會兒。」阿爾說,「隨便想一座城市或小鎮,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巴爾的摩。」喬說。

「好。我就去巴爾的摩。隨便挑家商店,我想看看那兒是否接受朗西特幣。」

「幫我帶些新煙。」喬說。

「沒問題。我自己也會買一些。我想瞧瞧這家店的菸草是否也受到了影響。順便也檢查檢查其他商品,隨機抽檢。你想跟我一起去嗎?還是你想上樓去告訴他們溫迪的事情?」

「和你一起去吧。」喬說。

「也許溫迪之死說不得。」

「應該說,」喬說,「因為今後還會發生。在我們趕回來之前就可能發生。沒準正在發生。」

「那我們得儘早去,越快越好。」說罷,阿爾走出辦公室。喬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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