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音樂真煩人,」喬對赫伯特說,「關了吧。朗西特聽不見。只有我聽得見,可我不想聽。」喬轉向阿爾。「你也不想聽,是嗎?」

「放鬆心情,喬。」阿爾說。

「我們正載著過世的老闆,去一個叫親友亡靈館的地方。」喬說,「他竟然讓我‘放鬆心情’。朗西特本來沒必要跟我們一起去月球。他可以派我們去,自己穩待在紐約。如今,我平生遇到的最熱愛生命、生命最充實的人已經——」

「深膚色隊員的建議不錯。」赫伯特插嘴說。

「什麼建議?」

「放鬆。」赫伯特開啟儀表盤上的雜物箱,遞給喬一個討喜的彩盒子,「嚼一塊,奇普先生。」

「鎮靜口香糖。」喬說著接過盒子,下意識地開啟。「桃子味鎮靜口香糖。」他轉向阿爾,「我非得嚼這玩意兒嗎?」

「你應該試試。」阿爾回答。

「在這種情況下,朗西特絕不會服用鎮靜劑。他從來不碰這東西。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阿爾?從某個間接的角度來看,他捨己救人,犧牲了自己。」

「從一個非常間接的角度。」阿爾說,「到了。」直升機開始朝帶有油漆標誌的平屋頂跑道著陸。「你鎮定下來了嗎?」他問喬。

「如果能再聽到朗西特說話,我就能鎮定下來,當我知道他能依靠中陰身這種生命形式得以延續的時候。」

亡靈館的老闆高興地說:「這點我有把握,奇普先生。我們通常能獲得強度足夠的光相子流。這是在一開始的時候。亡靈期快結束時,悲傷會開始加劇。但通過合理維護,提前採取措施,就可以存活很多年。」他關閉直升機發動機,撳下滑開艙門的按鈕。「歡迎來到親友亡靈館。」他說道,指引喬和阿爾走向房頂的機場跑道,「這位是我的私人秘書比森小姐,她將陪你們去探視室。你們在那裡等待之時,潛意識會感受到周圍環境的顏色和結構,心態會變得平和淡定。一旦技術人員跟朗西特取得聯絡,我就帶他過來。」

「我想觀看全過程,目睹技術人員跟他取得聯絡。」喬說道。

「作為他的朋友,也許你該讓他知道規定。」赫伯特對阿爾說。

「我們得在探視室裡等,喬。」阿爾說。

「湯姆大叔。」喬惡狠狠地瞪著他。

「亡靈館都這樣規定。」阿爾說,「跟我去探視室。」

「要等多久?」喬問赫伯特。

「十五分鐘內會有訊息。萬一測不到訊號……」

「只測試十五分鐘?」喬問道。他轉向阿爾。「為了挽救偉人的性命,一個比大家加起來都偉大的人,居然只花十五分鐘。」他想大哭一場。「來吧,」他對阿爾說,「我們——」

「你過來,」阿爾重複說,「一起去探視室。」

喬跟去探視室。

「抽菸嗎?」阿爾問道。他坐在一張人造水牛皮沙發上,把煙盒遞給喬。

「放陳了。」喬說。他一看就知道。

「對,是不新鮮。」阿爾收回香菸。「你怎麼知道?」他頓了一下,「你是我碰到過的最容易消極的人。我們活下來已經算幸運了。齊躺在冷凍櫃裡的也可能是我們,我們所有人。那樣的話,現在就會是朗西特坐在這間刷了怪色的探視室裡。」他抬眼看錶。

「世上所有的香菸都不新鮮了。」喬說道,去看自己的腕錶,「已經過了十分鐘。」他陷入沉思。脫節雜亂的想法此起彼伏,宛如銀魚群紛遊過他的身體。各種思緒飄雜,恐懼焦慮有之,輕微反感雜陳。銀魚群繞圈,又幻為恐懼。「如果朗西特還活著,坐在探視室裡,什麼事都不會有。不知為什麼,我知道這一點。」喬說道。他想知道技術員是否聯絡上朗西特了。「你還記得牙醫嗎?」他問阿爾。

「不記得了,但我知道這個行當。」

「人們以前都蛀牙。」

「我知道。」阿爾說。

「我父親告訴過我那時在牙醫室裡苦等的滋味。每次護士過來開門,你都會想,看牙太恐怖了,這輩子最擔心的事終於要發生了。」

「你現在頭腦裡就這想法?」阿爾問。

「上帝,經營這家亡靈館的傻蛋,怎麼還不來通知人是死是活?非此即彼。我是在想這個。」

「肯定還活著。赫伯特說,據統計……」

「這次不見得。」

「你料不準的。」

「我想知道霍利斯在蘇黎世有沒有辦事處。」喬說。

「當然有。不等你找來先知,我們就都知道了。」

「我去找個先知。現在就打電話。」喬說道。他站起身,心想哪有可視電話。「給我二十五美分。」

阿爾搖頭。

「可以這樣說,你是我的僱員。要麼照我說的辦,要麼我就開了你。朗西特這一走,由我負責日常管理。發生了炸彈事件之後,我已經開始接手負責。是我決定送他到這裡來的。租個先知用幾分鐘,這事我拍板。硬幣拿來。」喬伸手去要硬幣。

「一個掏不出五十美分的窮光蛋,居然能管理朗西特公司。二十五美分,拿去。」阿爾從口袋裡摸出硬幣,扔給了喬,「下次發薪水時別忘了還我。」

喬離開探視室,沿著走廊往前走,雙手疲倦地揉搓著前額。他尋思,這地方可不一般,介乎陰陽之間。現在,我是朗西特公司的頭兒,他想,只是還沒得到埃拉認可。但埃拉不算活人,只有我來到這兒,她才能被喚醒說話。我知道朗西特的生前遺囑。他一死,遺囑立即生效。遺囑上吩咐,由我接手公司管理,除非哪一天埃拉或者夫妻倆(如果朗西特能甦醒)親自敲定接班人選。夫妻必須達成一致,兩人的遺囑合併之後才有強制性。他們也許會讓我一直幹下去,他心想。

但他又覺得這事沒譜。這種好事不會落到連自家財務都管理不善的人頭上。他覺得霍利斯的先知會預知這事的後續走向。可以通過他們知道自己能否被提拔為公司主管。連帶的情況都打聽清楚,豈不美哉?反正我本來就要僱個先知。

「哪兒有公用可視電話?」喬問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後者用手指了指。「謝謝。」他接著往前走,終於找到投幣可視電話。他拿起聽筒,聽到撥號音,把阿爾的硬幣摸出來塞入投幣孔。

「恕不接受廢幣,先生。」語音發出提示。硬幣嘩啦啦退出,滾落到他的腳邊。通話願望被無情地拒絕了。

「什麼意思?」喬尷尬地彎腰撿回硬幣,「北美聯盟的二十五美分硬幣是何時停用的?」

「對不起,先生。」電話語音說,「您投入的不是北美聯盟發行的硬幣,而是美利堅合眾國費城造幣廠的召回硬幣。這種硬幣現在只具有收藏價值。」

喬翻看硬幣,發現表面已經失去光澤,上面有喬治·華盛頓的淺浮雕側臉像,還有鍛造日期。四十年前造的。電話提示沒說錯,這種硬幣很久之前就被召回了。

「需要幫忙嗎,先生?」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熱情地問道,「我剛才看到您投幣被拒收了。能讓我看一下嗎?」他伸手去要。喬把美國硬幣遞給他。「我有一枚通用的瑞士十法郎代幣,跟您交換好嗎?」

「好。」喬說。交易談妥,喬將到手的代幣投入話機,撥打霍利斯的全球免費熱線。

「霍利斯人才公司。」一個圓潤的女聲說道。螢幕上出現一張妝容精緻的女孩的臉。「噢,奇普先生。」女孩認出他來,「霍利斯先生留話說您會打電話過來。我們等了一下午。」

先知,喬心想。

「霍利斯先生,」女孩說,「讓我將您的電話轉給他。他希望親自接待您。轉接時請別結束通話。馬上接通,奇普先生,馬上就能聽到他說話。上帝保佑。」俏臉眨眼從灰屏上消失不見了。

一張冷酷的藍臉漸漸出現在螢幕上,眼睛內陷,看不到脖子身體,表情令人捉摸不透。這雙眼睛讓他想到有瑕疵的珠寶,雖然閃耀璀璨光芒,可惜雕面設計錯位,雙眼的星芒朝四面八方漫射開去,失去了本來該有的貴氣和神采。「你好,奇普先生。」

霍利斯長這模樣,喬心想。照片沒拍出他的臉部缺點。這張脆弱的臉就好像碎裂之後又被重新粘在一起,不能復原。「行會將收到一份完整的報告,指控你謀殺格倫·朗西特。他們有一大批大律師,你將面臨無休止的訴訟。」喬沒等到回應,對方面無表情。「我們知道是你乾的。」話一齣口,他就懊悔不已。這話蒼白無力,說了等於白說。

「你來電的目的——」霍利斯說話帶著滑音,喬不禁聯想到蛇群相擁攀爬前行。「朗西特先生不會……」

喬顫抖著結束通話電話。

喬順著走廊原路返回。阿爾在探視室裡鬱悶地撕扯著一支幹癟的陳煙。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沒聯絡上。」喬說。

「赫伯特找過你。」阿爾說,「他舉止奇怪,顯然那邊出事了。我打賭他不敢直說。他通常會繞一大圈,到頭就像你說的,沒聯絡上。現在怎麼辦?」他等著答覆。

「去找霍利斯。」喬說。

「我們找不到他。」

「行會——」喬突然打住。赫伯特溜進探視室,他神色緊張,面容憔悴,裝出一副超然莊重的模樣。

「我們盡力了。在超低溫下,電流幾乎暢通無阻。—150高斯下,電阻幾乎消失。回饋訊號本該清晰強烈,但是擴音器裡僅有60赫茲的蜂鳴聲。不過我提醒你,我們沒有監督屍體儲存到冷凍倉的全過程。別忘了這一點。」

「我們清楚。」阿爾說。他僵硬地直起身,對喬說:「說到點子上了。」

「我要跟埃拉談談。」喬說。

「現在?」阿爾問,「想清楚了再談。明天吧。現在回家休息。」

「回到家,」喬說,「就會碰到帕特。現在沒心情跟她糾纏。」

「在蘇黎世找間酒店客房,」阿爾說,「現在就去。我回飛船通知大家搶救無效,再向行會報告這起事故。你可以書面委託我。」他轉向赫伯特:「給我們紙筆。」

「你知道我現在想跟誰說話嗎?」喬問道。赫伯特跑去找紙筆。「溫迪·萊特。她知道該怎麼做。我想聽她的意見。為什麼呢?我問自己。我和她又不熟。」這時,他的耳際傳來探視室裡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音樂一直沒停,跟直升機上播的一樣。「震怒之日,終末之時,」歌聲低沉而圓潤,「天地萬物,化作灰燼,全如大衛與西比拉之預言。」他猜是威爾第的《安魂曲》。早上赫伯特來上班,音樂九點準時響起,沒準是他親自放的。

「你去找酒店,」阿爾說,「我去說服溫迪·萊特,讓她去那兒找你。」

「這不道德。」喬說。

「什麼?」阿爾瞪著他說,「在這節骨眼上?眼下公司都快散架了,除非你能振作起來。只要能讓你行動如常,什麼都值得一試,而且確實有這必要。去打電話訂客房,回來告訴我酒店名字,還有——」

「我們的錢不能用。」喬說,「電話無法啟用。除非再找個硬幣收藏者來換錢,換一枚瑞士十法郎代幣。」

「天哪。」阿爾說。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難道這要怪我?」喬問,「你給的二十五美分硬幣不流通,難道是我的過錯?」喬生氣了。

「陰差陽錯。」阿爾說,「是的,錯在你。但我不知道原因。遲早我會查出來。好了,我們一起回普拉特福爾二號飛船。你可以把溫迪帶去酒店。」

「世間人等,縱然戰慄待備,」歌聲唱起,「審判之者,必將至來,一切生息,鹹將嚴罰糾檢歟。」

「我怎麼結賬?酒店肯定也拒收古董硬幣。」

阿爾邊咒罵邊拉開錢包清點鈔票。「這些鈔票發行早,不過還能用。」他檢視口袋裡的硬幣,「這些不流通了。」他厭惡地搜出身上的硬幣,像當初投幣電話拒收古董硬幣一樣,隨意地拋在探視室的地毯上。「錢拿好了。」他將紙幣遞給喬,「足夠你們住一晚,吃頓晚飯,再點幾杯飲料。明天我從紐約調艘飛船接你們走。」

「我會把錢還你的。」喬說,「作為朗西特公司的臨時負責人,我會領到更高的薪水,把一屁股債全還了,比如欠交的稅、罰款和罰金,稅務人員……」

「不要帕特?不要她幫忙?」

「我現在就可以辭了她。」

「我不信。」

「這是我人生新的開始,就像翻開一張新的生命契約。」我有能力經營公司,他心想。當然,我不會重蹈他的覆轍。假扮成斯坦頓·米克的霍利斯再也不可能行騙得逞,將我和反超能師誘離地球,一網打盡。

「我覺得,」阿爾空洞地說,「你有失敗的主觀意願。什麼外在因素都改變不了失敗的結局。」

「我有的其實是成功的意願。」喬回答。朗西特明白這一點,所以在遺囑中特別說明,萬一他死了,而親友亡靈館(或者我指定的亡靈館)沒能喚醒他,公司將由我接手管理。他感到自信在膨脹。他清晰地看到了未來的許多圖景,就好像他有先知力一樣。他想起帕特的超能,她可以阻礙先知,干擾任何預測未來的企圖。

「美妙曲調,響徹吾麾下總軍。此乃開戰之號炮。麾下兵眾,鹹應聚首此王座之下。」歌聲唱著。

阿爾瞧出喬臉上的留戀。「你不會棄用她的。你放不下那項超能。」

「照你的建議,我會在蘇黎世魯茨酒店訂間房。」喬作了決定。不過,他想,阿爾是對的。這都行不通。帕特,或再倒霉點的事情,會橫插一槓,把我毀了。這是我的宿命。他顯得焦慮疲憊,頭腦裡突然閃出一幕景象——一隻鳥兒受困於蜘蛛網中。多麼熟悉的場景!這讓他心驚肉跳。這幅經典畫面直白而真實,他覺得是在暗示未來。箇中原因他還猜不太透。他想到了硬幣:退出流通,投幣話機拒收,成為收藏品。就像博物館的展品。就這麼簡單?現在還難說。他真不知道。

「受造的都要復活。答覆主的審訊,死亡和永珍都要驚慌失措。」歌者一直在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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