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1頁,共2頁

速溶尤比克帶來清爽口感,猶如品味新釀的滴漏咖啡。

你的丈夫由衷讚歎:「嘖嘖,莎莉,

我過去以為你泡的咖啡不過如此。現在,哇!」

按步安飲,滴滴怡人!

喬·奇普穿著一件小丑款式的鮮豔細條紋睡衣,昏坐在廚房椅子上,點燃一支菸。他朝最近租來的自動售報機裡投入一角硬幣,輕撥轉盤選擇想看的報紙。宿醉後的眩暈尚未消失。他選擇了《星際新聞報》,先掃了一眼《國內新聞》,《社會軼聞》欄引起他的注意。

「好的,先生,」機器熱情地回應,「《社會軼聞》。猜猜斯坦頓·米克,那位太陽系名聞遐邇的隱居投機者和金融家現在在忙些什麼。」一卷新聞紙從狹槽吐出,發出噝噝聲。版面以時新的黑體字四色印刷。新聞紙滑過新柚木桌面,彈到地上。喬從地上撿起報紙,平攤在桌上,他的頭還在疼。

米克向世行貸款兩兆美元

b美聯社倫敦電/b整個商界都想知道:斯坦頓·米克,那位太陽系名聞遐邇的隱居投機者和金融家,現在在忙些什麼?英國報界傳出小道訊息,這位精力充沛、為人古怪的商業巨頭申請了一筆前所未有的鉅額貸款!米克曾打算免費建造一支太空艦隊,讓以色列殖民外星球,將火星上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

「這不是軼聞,只是坊間對金融交易的揣度。」喬對售報機說,「今天我想看哪個影視明星和染毒的有夫之婦睡在了一起。」喬今天跟往常一樣沒睡好,至少沒進入快速眼動期。他不想吃安眠藥,因為共管式公寓裡的自動售藥機每週定量供應的興奮劑已經不幸地賣光了。不得不承認,是他自己貪一時之快用完了配額。按規定,他只有等到下週二才能配到新藥。得再等兩天,漫長難熬的兩天!

售報機發出提示:「請撥《八卦新聞》。」

喬撥到八卦欄,售報機立即吐出第二份新聞紙。他的視線被一張洛拉·赫茨貝格—賴特的絕妙漫畫吸引,只見她的右耳被畫得極為猥褻。他滿足地舔舔嘴唇,拿起文章一睹為快。

前幾天晚上,b洛拉·赫茨貝格—賴特/b在紐約出席高檔晚宴,遭遇扒手。警覺的洛拉右手一記猛拳擊向扒手的肋部。趔趄不穩的小偷摔向b瑞典國王埃貢·格羅特/b和一個不知姓甚名誰的女子就座的桌子。該女士有一對巨……

門鈴大響。喬抬眼一看,驚恐地發現香菸就快點燃柚木桌的塑膠貼面。他忙不迭地擱好香菸,拖著沉重的腳步,將身子挪到門閂邊的話筒旁。「誰啊?」喬抱怨道。他看了看腕錶,八點不到。來人是新租的機器人,還是討債鬼?他沒開門。

一個熱情的男聲從話筒中傳來:「喬,我知道時間尚早,但我剛進城。我是阿什伍德。我在託皮卡市物色到一個新人,超能出眾。在我引薦給朗西特之前,希望能得到你的認可。何況朗西特目前還在瑞士。」

「我的測試儀不在身邊。」奇普說。

「那我立即開車回店裡取。」

「也不在店裡。」喬不情願地說,「擱汽車上了,昨晚沒拿回來。」說真的,人吸了大麻,渾身都懶洋洋的,哪有力氣開啟飛車的行李箱?「九點以後再說怎麼樣?」他懊惱地說。就算是中午來,阿什伍德的急躁易怒也會讓他煩惱不已……更別提今早七點四十他就上了門,怎不叫人發火?比上門討債還可惡。

「親愛的,這是個香餑餑。這個活寶能創造各種奇蹟,能折彎你的測量儀指標。公司急需注入新鮮血液,而且……」

「反哪項超能?通靈嗎?」

「我會把人帶過來。」阿什伍德宣稱。「我不知道,聽著,喬。」他壓低聲音,「這要保密,這人很特別。我站在門口大聲喊可不行,會被人偷聽。說真的,我已經知道一樓有個偷窺者在想什麼。他想……」

「好吧。」喬聽從了勸說。阿什伍德一開啟話匣子,就再也不會關上。不妨聽他講。「給我五分鐘穿衣服,讓我找找公寓裡還有沒有咖啡。」喬隱約記得昨晚在超市購物時,曾撕下一張綠色的食品券,這就意味著咖啡、茶、香菸或昂貴的進口鼻菸。

「你會喜歡她的,」阿什伍德富有激情地說,「儘管如經常遇見的情況一樣,她爸爸是……」

「她?」喬警覺地問,「女士不宜登門。房掃機器人的服務費沒結算,衛生兩週沒搞了。」

「我會問她是否介意。」

「別去問。我介意。我就在樓下商店裡測試,考考她朗西特的時間安排。」

「我讀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喬想,她也許還是個孩子。不少新發現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賦的人都是小孩。這些小孩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窺視,開發出對抗的本領。

「親愛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轉過頭,柔聲問女孩。「十九歲。」他向喬·奇普彙報。

果真如此,喬心想。不過他現在也開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緊張,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這女孩身上或許有這種誘惑。「給我十五分鐘。」喬說。如果他手腳麻利,蜻蜓點水般地完成大掃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這點時間說不定夠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試。

他結束通話對講機,去廚房的壁櫥裡找掃帚(人工或自動都可以),或吸塵器(氦電池或電插頭都無妨)。啥都沒找到。顯然,物業從未提供過清掃工具。見鬼,事到臨頭才發現。他都在這兒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視電話,撥打214,聯絡公寓物管部。「聽著,現在結清房掃服務費。機器人立即上門,掃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機器人上門之前,一次付清服務費。」

喬從皮夾裡倒出魔力信用鑰,大多已經過期,無法再用。也許他就是窮命,手頭一直緊張,疲於償還到期債務。「我用三角魔力鑰支付過期賬單。」他通知不懷好意的債主,「以後的賬單轉到別家去結算。欠你們的款項一次結清。」

「還要交罰金和違約金。」

「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費里斯—布羅克曼零售信用審計與分析公司對您的資信狀況作了一次特別分析。我們昨天收到報告,上面的資料我們記憶猶新。從七月份開始,您的信用評級從3g降到4g。物管部現已停止向您這樣信用極低的可憐使用者繼續提供服務和(或)信貸。實際上,整棟大樓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現金結算。今後直接付現金。事實上——」

喬結束通話電話。他不再想誘使和(或)威逼房掃機器人到他亂糟糟的房間來。他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穿衣服。幸虧穿衣服不用別人幫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運動晨衣,套一雙翹頭舞鞋,戴一頂流蘇毛氈帽,滿心期望地在廚房裡找咖啡。一無所獲。他到客廳裡繼續搜。在通向浴室的門邊,他找到了昨晚圍過的劣質藍披肩,還發現一個塑膠袋,裡面是罐原產肯亞的半磅裝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錯。只有偶爾想燒錢,他才會買這種東西。眼下錢包羞澀,這種咖啡更顯奢侈。

他回到廚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幣,終於煮上咖啡。一股異香飄散開來。他又看了眼手錶,十五分鐘一晃而過。他大步走到門口,轉動把手,拉開門閂。

門打不開。「請付五分錢。」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幣。用得一個不剩。「明天付吧。」喬衝著房門說。他再次撳下按鈕。房門巋然不動。「給你錢是賞你的。沒必要付錢。」

「錯了,」房門說,「請查閱您籤的購房合同。」

喬從書桌抽屜裡翻出合同。自從簽署這份協議,他發現得經常查閱。合同規定:開關門必須付費。不屬小費。

「你看我沒說錯。」房門得意地說。

喬從水槽邊的抽屜裡找出一把不鏽鋼刀,開始有條不紊地拆卸吸金門螺絲。

「我要告你。」當喬旋下第一顆螺絲時,房門說道。

「被門起訴還是頭一遭。你能把我怎麼著。」

有人在外面敲門。「親愛的喬,寶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帶來了。快開門!」

「幫我投五分錢開門,」喬說,「我這邊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幣咔啦啦滑入投幣口,門開了,一臉燦爛的阿什伍德走了進來。他狡黠地推著女孩進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著沒動,盯著喬看了一會兒。這姑娘絕對不滿十七,身材苗條,古銅色肌膚,有一雙烏黑大眼。我的天,來一美女,喬心想。她穿著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條牛仔褲,腳蹬一雙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頭亮麗的秀髮,用一塊紅色印花頭巾束在腦後。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曬黑的結實手臂。腰間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帶,皮帶上彆著一把小刀,掛著一部野戰電話,還配著一個裝有水和物品的應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處文身,用拉丁文刺著「買者自負」的字樣。喬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說著去摟女孩的腰,以顯親密,「別管她姓什麼。」阿什伍德體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塊超重的磚頭。像往常一樣,他穿著一件馬海毛披風,頭戴一頂杏黃色氈帽,腳踏絨布便鞋,配一雙多色菱形花紋的滑雪襪。他徑直朝喬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勁,從每個毛孔裡鑽出來,向四周散逸。既然挖來寶貝,豈能不物盡其用?「帕特,這位是公司一流資深的電子測試專家。」

「你是人帶電,還是測試帶電?」女孩冷冷地問。

「我們公平交易。」喬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掃的房間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雜物隨意堆放,析出陣陣臭氣。他知道帕特早聞到了。「請坐,」他尷尬地說,「喝杯純正的咖啡。」

「夠奢侈的。」帕特說。她在廚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識地將最近一週的報紙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麼會買得起真咖啡?」

「喬賺得多。公司沒他不成。」阿什伍德說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煙。

「放下。」喬說,「我都快沒了。最後一張食品券換了咖啡。」

「我幫你付了開門錢!」阿什伍德抗議。他將煙盒遞給女孩。「喬在裝蒜,別理他。你看他這房間打理的,都是他才華的展現啊。天才都這麼生活。喬,測試儀在哪兒?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

「你穿得好怪!」喬對女孩說。

「我在託皮卡基布茲維修可視電話系統的地下電纜。」帕特說,「只有女人才幹得了那個基布茲的體力活。所以我去那兒應聘,沒去威奇托福爾斯基布茲。」她漆黑的雙眸閃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來文嗎?」

「拉丁文。」她強忍著訕笑說,「我沒見過這樣堆滿垃圾的公寓。你沒找女傭嗎?」

「這些電子專家沒時間廢話。」阿什伍德生氣地說,「聽著,奇普,這女孩的父母為霍利斯工作。如果讓他們知道了,會切了她的腦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喬問女孩。

「不知道。」女孩搖頭說,「你的偵探在基布茲餐廳裡告訴我之前,我也不懂。沒準是有的。」她聳聳肩說,「也許沒有。他說你可以通過成套的心理測驗拿出客觀證據。」

「如果測試出你有,你會怎麼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會感覺很——不好。我什麼也沒法幹,不能移物,點石不成麵包,沒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轉病情。更不能讀心,或者預測未來。這般超能我都不會。我頂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舉。」

「作為人類的一項生存技能,」喬說,「這與特異功能一樣有用,尤其對一般人來說。反超能是一種生態平衡。一種昆蟲會飛,另一種昆蟲便學會以網捕之。不會飛的陸生動物不也如此嗎?蛤進化出硬殼保護自身,鳥兒就將蛤叼到空中,鬆口摔向岩石。從某種意義上說,你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這使你成為常人之友。這整個迴圈體現了一種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個持久的系統。坦率地說,找不到更好的法則。」

「我會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說。

「這讓你感到不安嗎?」

「想到被別人敵視,我就煩。不過,只要活著,遲早都會招某些人嫌。人都各有想法,怎麼討所有人歡心?眾口難調。」

「你有哪種反超能?」

「難以解釋。」

「就像我說的,」阿什伍德說道,「獨門功夫,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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