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能抵消哪種異能?」喬問。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熱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偵探先生解釋過。我知道我幹過怪事,從六歲起就經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我從沒告訴過父母,怕他們不高興。」

「他們是先知嗎?」喬問。

「是的。」

「你說得對。他們要是知道了,準不高興。這種異能只要在他們身邊使用一次,就會被察覺到。他們從沒起過疑心嗎?你沒幹擾過他們的先知力?」

「我——」帕特說。她打了個手勢。「我想我干擾過,但他們沒發覺。」她有些困惑。

「讓我來給你說說——」喬說,「反先知通常怎麼起作用。在我們已知的個案中十分常見。先知看見各種未來,就像蜂巢一格一格並排列開。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選作未來。一旦選定,反先知就束手無策了。反先知必須出現在先知作決定的現場,而不是之後。反先知讓所有未來在先知眼裡似乎同樣真實。這樣一來,就從根本上干擾了先知的選擇。當反先知出現在附近時,先知能立即察覺,因為他與未來的整個關係已被改變。就通靈師而言,類似的影響——」

「她能回到過去。」阿什伍德說。

喬盯著他看。

「回到過去。」阿什伍德重複道,體味著這句話。他意味深長地掃視公寓廚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響的先知仍能看見一個彰顯的未來,就像你說的,清晰可見的未來。他選擇了這個未來,他選對了。為什麼選對了?為什麼清晰可見?因為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聳聳肩,「帕特掌控著未來。那個清晰可見的未來之所以清晰,是因為她回到過去改變了它。通過改變過去,她改變了現在,也改變了先知。先知毫無察覺地受到了影響,功能看似正常,實則不再發揮作用。帕特的反超能優於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這裡。更絕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經作出的決定。她能在決定作出之後進入,這令我們望塵莫及。我們只能從頭切入,否則無計可施。不妨說,跟對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們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聽明白了嗎?我們不就缺少這項客戶服務嗎?」他期待地看著喬。

「有趣。」喬立即說。

「‘有趣’,說得輕巧。」阿什伍德氣惱地揮舞手臂,「這是目前發現的最厲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過去。」帕特輕聲說。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釁地看著喬。「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過於天花亂墜了。」

「我能讀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點懊惱地說,「我知道你能改變過去。你也確實這樣做過。」

帕特說:「我能改變過去,可沒回到過去。我不能時光穿越,你偏想讓測試師相信這個。」

「你如何改變過去?」

「我腦子裡想著過去。想著過去某一點,比方一件事,或一個人說的話。或那種我不想發生卻發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嘗試這樣做時我還是個小孩——」

「她那時六歲,」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當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親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親怎麼沒預見到?」喬問道,「他不是有預知力嗎?」

「他預見到了,」帕特說,「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週就懲罰了我。他說註定會發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們可以預知,但無法改變。雕像打碎後——應該說,在我把它摔碎後——我憶念雕像,回想那個晚餐沒甜點、下午五點就上床的禮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週。我想,上帝啊——不管當時是向誰禱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測事件的發生?在我看來,我父親的先知力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他不能扭轉事態。我現在還是這觀點,看不上。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努力復原那該死的雕像。我在心裡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無損……這太難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還夢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兒,跟往常一樣。」帕特用力地向喬傾過身子,用一種尖厲而篤定的口吻說:「好在我父母都沒注意。在他們看來,雕像完好再正常不過,本來就沒碎。只有我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她笑了,身子向後靠去,又取出一支菸點上。

「我去車裡拿測試儀。」喬說著朝大門走去。

「請付五美分。」他去拉門把手時,大門說。

「付錢。」喬對阿什伍德說。

喬從車上把一堆測試儀抱到房間之後,讓公司的偵探趕緊閃人。

「什麼?」阿什伍德驚詫地說,「是我找到她的,獎金歸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順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有你在場我沒法測她。超能和反超能場互相侵消。它們要是不相剋,這行也沒得幹。」喬說道。阿什伍德生氣地站起身,喬伸手向他要錢。「留幾枚五分硬幣,讓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錢包裡有零錢。」帕特低聲說。

「測我損失的場,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場。我知道你一直是這麼測的。」阿什伍德說。

「這是兩碼事。」喬簡短地回答。

「我身上沒硬幣,」阿什伍德說,「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喬,又掃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來的硬幣,滿臉困惑,隨即又轉變成慍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邊往投幣口塞硬幣邊抱怨,「你們倆都是。」他咕噥著帶上門。「是我發現了她。這行殺人不見血,在——」門咔嗒一聲關上,說話聲漸漸消失。周圍一片寂靜。

「他這人就這點熱情。」帕特馬上說。

「他沒事。」喬說。他像往常一樣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畢竟他幹了活。現在——」

「好,該你了。」帕特說,「我能把靴子脫了嗎?」

「當然可以。」喬說。他開始安裝測試儀器,檢查磁鼓和電源。他試著轉動每根探針,釋放出特定強度的電流,記錄效果。

「沖澡多少錢?」帕特把靴子整齊地擺放在不礙觀瞻之處。

「二十五美分,」喬低語,「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見她解開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沒這麼多錢。」他說。

「基布茲的東西全免費。」帕特說。

「免費?」他瞪眼看她,「經濟上不可行。怎麼運轉?維持得了一個月嗎?」

她繼續淡定地解釦子。「我們的工資上交,勞務費打在賬戶裡。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支付基布茲的運轉費用。事實上,託皮卡基布茲幾年來一直保持盈利。我們掙得多,用得少。」帕特把上衣搭在椅背上。她脫了藍粗布上衣,一絲不掛。他注意到她的乳房:高聳硬挺,被肩肌恰到好處地支撐著。

「你想好了?」喬問道,「我是說,你要脫光衣服嗎?」

「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什麼?」

「不記得我沒脫衣服的情況。在另一個現在。你不喜歡我那樣,我就抹去了記憶。所以現在——」她曼妙地站起身。

「你沒脫衣服時,我怎麼了?」他謹慎地問道,「拒絕測試你?」

「你抱怨說,阿什伍德先生高估了我的反超能。」

「我不會那樣做。不可能。」

「在這兒。」帕特彎下腰,乳房不住地前擺。她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把一張疊好的紙遞給喬。「從上一個我抹去的現在來的。」

他接過紙,看到結尾有句評語:「發出的反超能場——量級不夠。始終達不到標準。沒有實戰現有先知的價值。」評價是一個圓圈,中間加一槓,意即:b不得僱用/b。只有他和格倫·朗西特看得懂這暗號,那批偵探都不認得,因此阿什伍德不可能透露給她。他無言地把紙遞迴給她,她重新疊好放回原處。

「你還要測試我嗎,」她問道,「在看過這張紙以後?」

「常規測試,」喬說道,「有六項指標——」

「你這個無能的小官,欠一屁股債,窮得叮噹響,連開門硬幣都湊不齊。」帕特的話中帶刺,在他耳邊衝蕩迴旋。喬頓覺渾身僵硬、面肌抽搐,他羞紅了臉。

「現在是有這問題,」他回答,「但錢隨時會來。弄筆貸款就成。萬不得已時,還可以向公司申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拿來兩套杯碟,從咖啡壺裡倒出咖啡。「加糖還是奶油?」

「奶油。」帕特說。她仍然赤裸上身,赤腳站著。

喬摸到冰箱門把,去取牛奶。

「請付十美分。」冰箱說,「開門五美分,奶油另加五美分。」

「不是奶油,是原味牛奶。」他徒勞地猛拉門把手。「就這一回,」他央求道,「我對上帝發誓,欠債還錢,不過今晚。」

「十美分,拿著。」帕特說。她從桌對面把一角硬幣滑給喬。「錢是應該付的,」帕特說,一邊看著他把硬幣塞入投幣口,「給你的女管家。你的確失敗了,不是嗎?阿什伍德先生告訴我——」

「不是一向如此。」喬有些惱火。

「你想不想讓我幫忙,奇普先生?」她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面無表情,除了警惕。「你知道我有這本領。請你坐下來寫一份關於我的評估報告。別在意測試。我的反超能是獨特的,你測不出我發出的反超能場。那個場在過去,可你卻在當下測我,才有現在的結果。你同意嗎?」

「你上衣口袋裡那張評估,讓我再看一眼。在我決定前再看一眼。」喬說道。

帕特平靜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摺好的黃紙遞給喬,他又開始看。是我的筆跡,他心想。真跡,沒錯。他將黃紙遞還給她,從一堆測試工具裡抽出一張相同的簇新黃紙。

他在紙上寫下帕特的名字和得分高得離譜的測試結果,然後是結論。新的評語是:「具有無與倫比的超能,反超能場超強,或可抵消先知任何規模的集體發功。」然後,喬潦草地畫上暗號:兩個帶下畫線的×。帕特站在他身後,專注地看著。她的臉湊得太近,喬的脖子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兩個帶下畫線的×是什麼意思?」帕特問。

「‘僱用她,’」喬說,「‘不惜天價酬金。’」

「謝謝。」帕特從錢包裡掏出一捧鈔票,挑了一張給他。是張大鈔。「這能幫你。在你作出正式評估之前,我可不能給你塞錢。你會停止工作,認為我在賄賂你。最後,你還會認為我不具有反超能。」說著她拉開牛仔褲拉鏈,飛快地脫掉褲子,動作鬼鬼祟祟。

喬仔細檢查測試評語,沒抬眼看她。暗語的意思並非他剛才所說。真正的意思是:注意此人。她對公司構成威脅,是個危險人物。

他在測試單上籤上名,摺好後遞給她。她立即放入錢包。

「我什麼時候可以搬過來住?」說著她躡手躡腳地走向浴室,「我想可以入住了吧,我已經付了個把月的房租了。」

「隨時恭候。」喬回答。

「開啟水龍頭前,請付五十美分。」浴室發出提示。

帕特又躡手躡腳地跑回廚房取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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