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記憶裡,露絲從未難看過。此時她未戴眼鏡,身穿一襲莎麗,色彩炫目,赤著腳,跟過去一樣,她把高跟鞋不知踢哪兒去了。露絲·雷,他咀嚼這個名字。自己縫製衣服。有外人的場合,從不戴雙光眼鏡……我不算外人。她如今還在讀「每月一書」嗎?她仍對那些無聊小說樂此不疲嗎?她喜歡那些以普通而又怪異的中西部小城鎮為背景的小說,主題是性罪惡,怎麼看也看不夠。
這是關於露絲·雷的另一個事實:她從未停止過對性愛的渴求。他記得有一年,不包括他在內,她和六十個男人上過床。這個紀錄還沒到達頂峰時,他就趁早抽身了。
此外,她一直以來都很欣賞他的音樂。露絲·雷偏好性感歌唱家、流行民謠,以及甜得發膩的絃樂。有陣子她在紐約的寓所裡裝了巨大的音響系統,時不時就去閉關,以方便三明治和毫無營養的冒牌冷凍黏滑飲料為生。她能連續四十八小時不停頓地聽紫人絃樂的大碟,一張接一張。他向來憎惡這個樂隊。
她的這些口味實在是把他給驚到了。因此,對於自己居然是她最愛的歌唱家之一這個事實,他一直感到耿耿。她這種畸形而混搭的音樂品位,他多年來都無法理解。
還記得她哪些事情呢?每天早上幾湯勺黃油狀維生素e。奇怪的是,這東西竟然對她產生了作用:每一湯勺都讓她的性慾有所增強。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慾望。
他還記得她討厭動物。這令他聯想起凱西和她的貓多梅尼科。露絲和凱西絕對合不來,他心說,不過這又有何干呢?她們永遠都不可能見面。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端著酒杯,沿著吧檯漫步到露絲·雷身邊。他並不指望此刻她能認出自己來,雖然她曾一度覺得他魅力難擋……有些事是永遠不會變的,在判斷和抓住性愛機會這方面,無人能與露絲匹敵。
「嗨。」他打招呼。
露絲·雷抬起頭端詳他,眼神迷惑,多半是因為沒戴眼鏡。「嗨,」她用粗啞的波旁威士忌嗓音問道,「你是誰?」
傑森說:「我們幾年前在紐約見過。我在《幽靈寶勒》裡跑過龍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當時負責劇組的服裝。」
「《幽靈寶勒》啊,」露絲·雷繼續啞著嗓子說,「另一個時代裡一幫同性戀海盜搞起來的劇。」她笑了起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她的乳房被胸罩的鋼圈托起來,暴露在外面,微微晃動。
「傑森·塔夫納。」他回答。
「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哦,當然。」他說,「露絲·雷。」
「現在是露絲·戈門。」她啞聲說,「坐吧。」她環顧四周,發現沒有空椅子了。「去那邊的桌子吧。」她非常小心地從椅子上下來,往空桌子那邊走去。傑森拉著她的胳膊,領著她往前走。過了一會兒,經過一小段艱難的導航,傑森總算和她安頓到了桌邊,緊挨著坐在一起。
「你從頭到腳都那麼美——」他開始拍她馬屁,但她粗暴地打斷了他。
「我老了,」她啞聲說,「我已經三十九了。」
「一點也不老,」傑森說,「我都四十二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她眼神迷離地盯著手中的半杯馬提尼,「你知道鮑勃是幹什麼的嗎?鮑勃·戈門?他是個養狗的,專門養那種高大威猛、吠聲震天、毛髮很長、耀武揚威的品種。最後都成了凍肉,摞在冰箱裡。」她憂鬱地抿了口馬提尼。忽然,她的臉上泛起一片潮紅,轉向他說道:「你看上去沒有四十二,你看上去正當年!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你應該去拍電視,或者拍電影。」
傑森回答得謹慎:「我上過電視。一點點。」
「噢,對,《幽靈寶勒》之流。」她點點頭,「唉,往事如煙,你我都算是失意之人。」
「說得好,我先喝一口。」真諷刺,他心想,自己竟真的有點陶醉了。他呷了口威士忌兌蜂蜜,那塊黃油已經溶了。
「我肯定記得你。」露絲·雷說,「你是不是給我看過一張藍圖,太平洋某小島上的一棟別墅,離澳大利亞有千里之遙,那人是你嗎?」
「當然是我。」他撒謊。
「你好像還開著一輛勞斯飛船。」
「一點沒錯。」這倒是實話。
露絲·雷笑了。「你知道我在這兒做什麼嗎?你有沒有一丁點線索?我在這兒是為了看見,為了遇上弗雷迪·腦積水。我愛上他了。」她低沉的笑聲,讓他想起過去的時光。「我一直在給他寄便條,上面寫著‘我愛你’,他也用便條打發我,上面是列印的話:‘我不想和你糾纏,我自己的事已經夠麻煩了。’」她又笑了,乾了杯中的酒。
「再來一杯?」傑森舉杯。
「不了。」露絲·雷搖頭,「我已經不那樣喝酒了。有陣子——」她打住話頭,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我猜你大概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我真的不這麼認為,瞧你的外表。」
「有陣子怎麼了?」
露絲·雷摩挲手裡的杯子。「我酗酒無度,從早上九點開始喝。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嗎?是讓我變得更老。我看上去有五十歲。醉生夢死。你怕什麼,什麼就來找你。你一酗酒它就找上門來了。在我看來,酗酒是人生最大的敵人。你同意嗎?」
「我不是很肯定。」傑森說,「我覺得人生中有比酗酒惡劣得多的敵人。」
「我猜是吧。比如強制勞動營。你知道嗎,去年他們還打算把我送進去。我有陣子的確過得很衰,囊中羞澀——那時候還不認識鮑勃·戈門——我在一家儲蓄貸款公司上班。有天我收到一筆存款,三四張五十美元的票子。」她沉默了一會,像在反省,「最後,我吞了這些錢,把存款單和信封都塞進了碎紙機。但末了他們還是抓住了我。這是誘捕,是一個圈套。」
「喔。」他說。
「不過——你看,我和老闆的關係還不賴。條子想逮捕我,把我送進強制勞動營,喬治亞州那個。要是去了那兒,我鐵定要被鄉下人輪姦致死。還好他保護了我。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具體是怎麼運作這件事的,反正最後我逃過了這一劫。我欠這個人很多,可之後再沒見到過他。總是這樣,你永遠無法再見到那些真正愛你、幫助你的人,反倒總和陌生人糾纏不清。」
「你把我當陌生人嗎?」傑森問道。他心裡其實在想,我還記得一件事,露絲·雷,你總是住叫人咋舌的豪華公寓。不管你和誰結婚,都絕不會虧待自己。
露絲·雷看他的眼神帶著責問。「沒有。我把你當朋友。」
「謝謝。」他伸出手掌,將她乾燥的手握在掌心,握了一秒鐘,然後馬上在最恰當的時刻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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