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嗽了一聲,然後喊道:「用拉丁語,普倫迪克!我說得不好,學生水平的拉丁語,你試著理解一下。他們不是人,我們活體解剖的是動物。一個把它們變成人的過程。我會解釋的。到岸上來。」
我笑了。「故事說得好聽,」我說,「他們能交談,能造房子。他們以前明明就是人。我怎麼可能會乖乖上岸。」
「你再往前一點兒,水就很深了——還有很多鯊魚。」
「那正合我意,」我說,「馬上就能死個痛快。」
「等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反射著陽光的東西,丟在腳邊。「這是把上膛的左輪手槍,」他說,「蒙哥馬利也會照做。我們現在往沙灘裡退,退到你覺得距離安全為止。你來撿我們的手槍。」
「我不要!你們誰一定還有第三把。」
「我想要你仔細想想,普倫迪克。首先,我從沒叫你到這座島上來。如果我們對人做活體解剖,我們應該往島上運人,而不是運動物。其次,如果我們想對你圖謀不軌,昨晚就已經下藥了。再次,你現在已經沒一開始那麼恐慌了,可以想一想,蒙哥馬利會是你想的那種人嗎?我們追你,是為了你好。這座島上有許多危險。另外,既然你都主動淹死自己了,我們為什麼想要開槍打你呢?」
「我在小屋裡的時候,你為什麼派獸人來攻擊我?」
「我們有把握抓住你,帶你脫離危險。後來我們沒有跟著氣味找,也是為了你好。」
我認真地思考著,他的解釋聽起來似乎也有可能。然而我又想起來一件事情。「但是我看見,」我說,「院子裡——」
「你看見的是那隻美洲獅。」
「聽著,普倫迪克,」蒙哥馬利說,「你真是個笨蛋!快到岸上來,來拿手槍,然後我們聊聊。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那時,甚至一直以來,都不信任莫羅,並且十分害怕他。但蒙哥馬利是我覺得能夠理解的一個人。
「再往沙灘高處走,」我想了一會兒後說,然後補了一句,「舉起你們的雙手。」
「不能那麼做,」蒙哥馬利說,然後朝肩膀後邊點了點頭當作解釋,「會丟了威嚴。」
「那就退到樹林裡,」我說,「照你的意思。」
「這樣做真的沒什麼必要。」蒙哥馬利說。
兩人轉過身,面朝那六七隻畸形的生物——它們真切地站在陽光下,投下了影子,擺動著肢體,卻給人不可思議的不真實感。蒙哥馬利朝它們揮了一鞭子,它們立馬一齊轉身,慌慌張張地逃到樹林裡去。當我覺得蒙哥馬利和莫羅退得足夠遠了,才蹚回岸上,拾起手槍仔細檢查。為了保證沒有詐,我朝著一塊岩漿岩開了一槍,石頭被炸得粉碎,沙灘上濺滿了鉛石,才放心了一些。但我還是猶豫了片刻。
「我就來冒這個險。」我最後說,兩隻手各握著一把槍,朝著他們往沙灘高處走去。
「這樣還差不多。」莫羅毫無感情地說,「但其實,你該死的幻想,已經浪費了我大半天的時間。」然後,他和蒙哥馬利帶著一點羞辱我的輕蔑神態,轉身往前走,一句話也沒有說。
那一群獸人躲在樹林裡,依舊在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儘量鎮定地走過它們。其中一隻還跟著我走,但蒙哥馬利啪地一甩鞭子,它又退了回去。其他幾隻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它們也許曾經是動物,但我從未見過動物想要思考。
.潮間帶(intertidal),指漲潮至最高位時被淹沒,退潮時露出水面的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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