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誦法者

「他的指甲很小。」這隻鬚髮旺盛的恐怖動物說,「不錯。」

他甩開我的手,我本能地握緊了木棍。

「吃根莖與草葉,這是他的意旨。」猿人說。

「我是誦法的人。」灰毛的身影說,「所有新來的都要在這裡學法。我坐在黑暗裡誦法。」

「這樣才公平。」門口的其中一隻野獸說。

「破壞法的人,必受嚴懲。沒人能逃。」

「沒人能逃。」獸人們一邊說,一邊互相偷偷瞥了一眼。

「沒人,沒人,」猿人說,「沒人能逃。聽著!我曾經做了一件小事,一件錯事,就一次。我嘰裡咕嚕,嘰裡咕嚕,話說不清楚。沒人能懂。我燒傷了,手掌烙印。他是偉大的。他是好的!」

「沒人能逃。」灰毛的動物在角落裡說。

「沒人能逃。」獸人們一邊說,一邊互相投去滿是疑慮的目光。

「對每個人來說,想要那樣是不好的。」誦法者說,「你想要做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會知道的。有些想尾隨移動的東西,想監視、跟蹤、盯梢、跳躍,想捕殺、撕咬,想狠狠地咬一大口,想吸血。這些都不好。‘不追趕人類,這是法。我們不是人嗎?不食魚或獸,這是法。我們不是人嗎?’」

「沒人能逃。」站在門口的一隻長著斑紋的野獸說。

「對每個人來說,想要那樣是不好的。」誦法者說,「有些想用爪牙去撕扯根莖,想貼著地面聞氣味。這是不好的。」

「沒人能逃。」門口的獸人重複道。

「有些去爬樹,有些去扒死人的墳;有些用前額、腳或爪子打架;有些不論是什麼情況,張口就咬;有些喜歡汙穢。」

「沒人能逃。」猿人撓著小腿後側說。

「沒人能逃。」像樹懶的粉紅色小動物說。

「懲戒是嚴厲的,沒有商量的餘地。所以要學習法。念。」

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又開始唸誦洋洋灑灑的奇怪信條,我和所有的動物,再一次開始吟唱、搖擺。喋喋不休的唸誦,還有這悶熱的巢穴裡散發出的惡臭使我頭暈目眩。但我沒有停下,相信不久後或許會有轉機。

「不四腳行走,這是法。我們不是人嗎?」

我們的聲音太響,以至於我都沒注意到外邊的騷動,直到一個身影——我覺得是我之前見過的那兩個豬人之一——從像樹懶的粉紅色小動物上方,把頭擠進來,激動地叫喊著。它叫了什麼我倒是沒有聽見。小屋入口處的獸人們一聽見,便跑得不見了蹤影。猿人衝了出去,坐在黑暗裡的東西也跟了出去——它體型很大,行動笨拙,全身覆蓋著銀色的毛髮——留下我一個人。沒等我走到縫隙邊,就聽見了獵犬的狂吠。

我趕緊來到小屋外邊,站在那兒,手裡依舊握著椅子扶手,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我前面有大約十二隻獸人,背對著我。它們的脊背很彆扭,畸形的頭有一半縮在肩胛骨裡。它們在激動地比畫著。從其他巢穴裡,也探出半人半獸的臉龐,不解地盯著。順著它們注視的方向,我看見在巢穴間小徑的盡頭,樹叢間的薄霧裡,浮現出一個黑色的人影——那可怕又蒼白的臉,正是莫羅。他牽住跳躍的獵犬,身後緊跟著拿左輪手槍的蒙哥馬利。

一時間我站在那裡,驚恐萬分。等我轉過身,卻看見後面的路也被另一頭野獸堵死了。它有灰色的大臉,小眼睛一閃一閃,朝我走來。我看了看四周,發現離我六碼遠的右邊巖壁上,有一條窄縫,一道光從那裡透進來,斜著照在陰影裡。

「站住!」我正朝那窄縫大步走去,莫羅見狀喊道,「抓住他!」

他一聲令下,一張臉轉向了我,然後其他臉都跟著轉了過來。幸好他們是野獸的心智,反應很遲鈍。一隻笨拙的怪物轉過頭去看莫羅說了什麼,我用肩膀猛地撞向它,他一個趔趄,摔向了另一隻怪物。他的雙手揚到半空中,似乎是想抓住我,卻沒有成功。類似樹懶的粉紅色小動物向我衝來,我用手中帶釘子的木棍,在它醜陋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傷口,隨即爬上一條陡峭的岔路,就像鑽進了一管傾斜的煙囪,逃向溝壑外面。我聽見後邊傳來一聲號叫,以及「抓住他!」的吶喊聲。「抓住他!」那隻灰臉的動物出現在我身後,將龐大的身軀往石縫裡擠。「追上去!追上去!」他們喊著。我順著岩石間的窄縫往上爬,終於鑽了出來,來到了獸人村落西邊的硫黃地上。

這條縫對我來說實在是天大的運氣。一定是這向上傾斜的窄煙囪,擋住了越來越近的追軍。我跑過那片白色的地帶,跑下一條陡坡,穿過散佈在周圍的幾叢樹,來到一處窪地,那裡長滿了高高的蘆葦。我鑽過藤叢,衝進一片昏暗、茂密的灌木。灌木是黑色的,踩在腳下豐美多肉。我衝進藤叢的時候,追在最前面的幾個獸人從石縫裡鑽了出來。我撥開叢叢灌木,過了好幾分鐘才跑出來。很快,身後和四周傳來充滿威脅的叫喊。我聽見追軍爬上斜縫時發出的騷動,然後是蘆葦被壓倒的聲音,不時還有噼裡啪啦樹枝折斷的聲音。幾隻獸人咆哮著,興奮得像追捕獵物的猛獸。獵犬在左邊狂叫,莫羅和蒙哥馬利在同一個方向大喊。我立即右拐,恍惚間甚至聽見蒙哥馬利在喊著叫我趕緊逃命。

過了一會兒,腳下的地變得肥沃、溼軟,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徑直地往裡面衝。我艱難地蹚過齊膝深的泥,來到了一條在高高的藤草之間蜿蜒的小路上。左邊,追軍的響動漸漸輕了。我跑到一處地方,三隻奇怪的粉紅色動物蹦蹦跳跳地從我的跟前飛快地跑過。小路通往山上,穿過另一片結了白殼的空地,然後又往下插入藤叢裡。接著,小路一個急轉,平行的方向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條石壁陡峭的裂縫,就像是英國公園裡的那種隔離溝。這一個彎轉得非常突然,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正拼盡全力往前跑,直到整個人一頭撲空,才發現有一條裂縫。

我的小臂和頭先著地,摔在了荊棘叢裡。站起來的時候,耳朵已經被劃出了一道口子,臉上流著血。我摔進了一條兩壁陡峭的溝裡。這裡佈滿了岩石和荊棘,一縷縷迷霧在我四周瀰漫。一股狹窄的細流沿著溝壑中間逶迤而下。霧氣就是從水流上漫開來的。我很驚訝,這大白天裡,居然會出現這樣的薄霧,可我沒時間駐足思考。我轉向右邊,沿著下游走,希望能順著這個方向走去海邊,那樣就能淹死我自己。後來我才意識到,當我在摔進溝裡的時候,把帶釘子的木棍丟了。

走了一會兒,有一段溝壑變得越來越窄,我一不小心踩進了小溪。我趕緊跳了出來——水幾乎快沸騰了。我發現這盤繞的溪水裡,有一層薄薄的硫黃浮渣。就在那時,溝壑拐了個彎,前面隱隱約約能看見藍色的天際線。大海離我越來越近,在太陽下閃著無數的光點。我看見死亡就在前方,但我又熱又喘,溫熱的血從臉上滲出來,同時也舒適地在血管裡流淌。想到自己甩了追軍,我感到的開心不止一點。我還不想逃出去淹死自己。我轉頭凝望著逃來的路。

我側耳聽。除了小飛蟲的嗡嗡聲和在荊棘叢間東蹦西跳的小昆蟲的唧唧聲,空氣完全是寂靜的。接著傳來非常微弱的狗叫聲、一段急促又模糊的話、鞭子的啪啪聲,還有不同人的說話聲。這些聲音越來越響,後來又輕了下去。嘈雜聲朝上游遠去,漸漸消失。

雖然追捕告一段落,但我現在明白了,獸人幫助我的希望能有多少。

.獸人說的話有許多不符合語法,甚至難以理解,下文會出現更多這樣的例子。

.連禱(litany),在基督教的禱告儀式開場時,教職人員需唸誦禱文,通常篇幅較長。

.凱斯梗(skyeterrier),原產於蘇格蘭高地的犬種,毛髮長而濃密。

.隔離溝(ha-ha),指在農場或公園裡挖出來的溝,一側有矮牆,通常用來標誌界線或防止牲畜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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