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世界末日當天,黎明時分的天空比血還紅。
「國際速遞」的速遞員將車速保持在三十五英里,謹慎小心地拐過彎道,換到二擋,把車停在草地邊緣。
他走下面包車,旋即撲進一道地溝,避開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拐過彎來的大卡車。
速遞員站起身,撿起眼鏡重新戴好。然後他取回包裹和筆記板,撣掉制服上的草葉和泥巴,隨即亡羊補牢似的衝迅速遠逝的卡車揮了揮拳頭。
「就不應該讓它們上路,這些該死的大卡車,從不尊重其他行路人。我總是說,我總是說,要記住,孩子,沒了車你也只是一名行人……」
他走下路邊草坡,翻過一道低矮的籬笆,來到阿克河畔。
速遞員手裡拿著郵包,沿河岸前行。
遠處岸邊坐著個一身縞素的年輕人。放眼望去,附近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他髮色銀白,膚色慘白,坐在那裡眺望上下游的河道,彷彿在欣賞風景。看上去完全像個維多利亞時期浪漫詩人在被肺病折磨或是癮君子剛開始戒毒的樣子。
國際速遞的人感到無法理解。在過去,而且是並非久遠的過去,這條河岸邊每隔十幾碼就會有個釣魚人。孩子們在這裡玩耍,情侶來到這裡,手牽著手聆聽水流撲簌,在蘇塞克斯郡的落日餘暉中享受情意綿綿。他和莫德在結婚前,也常來這裡談談情。在一次令人難忘的經歷中,還曾做做愛。
時代不同了,速遞員心中暗想。
白色泡沫和棕色淤泥順著河道緩緩流下,通常會覆蓋方圓數米的範圍。間或露出的水面上,也蒙著一層薄如分子的化工油膜。
一對水鳥撲打翅膀發出很大的聲響。它們經過漫長疲憊的飛行,穿越北大西洋最終返回英國,欣慰地落在色彩繽紛的水面上,隨即沉入河底,杳無痕跡。
世界真奇妙,速遞員心想。這就是阿克河,過去曾是方圓百英里內最美的河流,如今只是一條壯麗的工業下水道。天鵝沉入水底,魚群浮上水面。
好吧,這就是發展。你無法阻擋發展的腳步。
他走到白衣男子身邊。
「打擾一下,先生。您是收件人喬基?」
白衣男子點點頭,一語不發。他仍舊注視河流,目光隨著那些駭人的泡沫淤泥緩緩移動。
「多美啊。」他輕聲說,「真是美得要命。」
速遞員發現自己一時失語。接著他的自動反應系統跳了出來。「世界真奇妙,不是嗎?別誤會,我是說你周遊世界遞送包裹,結果最後幾乎跑回家門口來了。我是說我生在此地,長在此地,先生。我剛去過地中海,然後是得梅因,那是個美國城市,先生,現在又跑回這裡。您的包裹,先生。」
收件人喬基接過包裹和筆記板,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簽字時,鋼筆漏了點墨水,名字剛剛寫好就模糊了大半。這是個筆畫繁多的名字,以三點水開始,然後是個墨團,第二個字下面似乎是個「不」也可能是個「木」。
「萬分感謝,先生。」速遞員說。
他沿著河岸往回走,去往停靠麵包車的繁忙大路,視線竭力避開這條汙水溝。
在他身後,白衣男子開啟包裹。裡面是一頂寶冠——一頂鑲有鑽石的白色金屬環。男子滿意地看了幾秒鐘,隨即戴在頭上。它在初升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接著一塊暗斑從他手指接觸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很快覆蓋了銀色表面。寶冠變得漆黑如墨。
懷特站起身。空氣汙染還是有個好處的,至少你能看到絕對匪夷所思的日出。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把火。
一根失手掉落的火柴就能在這條河上點把火,但是,唉,現在沒時間了。懷特很清楚他們四人應該在何時何地碰面,他必須趕快上路,才能在今天下午到達。
也許我們會在天上放火,他心想。懷特離開此地,行蹤幾乎難以察覺。
就快到時候了。
速遞員剛才把車停在雙車道馬路的植草便道旁。他繞到駕駛員那一側(始終小心翼翼,因為其他小車和卡車仍以瘋狂的速度拐著彎),把手伸進開啟的車窗,從儀表板上拿起日程表。
那麼就剩一個要送了。
他仔細讀了遍收件憑單上的指示。
然後又讀了一遍,特意看了看收件地址和那條訊息。地址是一個詞:無所不在。
接著他用漏水的鋼筆,給妻子莫德寫了個便條。內容很簡短:我愛你。
他把日程表放回儀表板,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然後毅然決然地走過馬路。他剛走了一半,一輛德國產重型載貨汽車突然拐過彎,它的司機已經在咖啡因、小白藥片和歐共體運輸規章的刺激下幾近癲狂。
速遞員看著貨車遠去的背影。
上帝啊,他心想,這傢伙差點兒撞到我。
接著他低頭看了看排水溝。
哦,他想。
對,一個聲音從他左肩後方傳來,至少是在他記憶中的左肩後方。
速遞員轉身看去,發現了對方。起初他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該做什麼,但長期工作養成的習慣很快控制了他的行為。速遞員說:「有您一條訊息,先生。」
我的?
「對,先生。」他真希望自己還有喉嚨。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咽口唾沫了。「恐怕沒有包裹,先生……呃,閣下。只是個口信。」
那就說吧。
「是這樣的,閣下。嗯咳。快來吧。」
終於。它露齒一笑,但考慮到這張臉的特殊性,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謝謝,它說,你的責任心值得嘉獎。
「閣下?」已故的速遞員逐漸落入一片灰色霧氣,他只能看到兩點藍光,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遠星。
不要把它想成去世,死神說,就當是提前上路避開交通擁堵吧。
速遞員心想這位新夥伴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答案。接著四周一片空茫。
早晨天發紅。雨水就快來。
沒錯。
獵巫人中士沙德維爾歪著腦袋向後退了一步。「嗯,要得。」他說,「齊活兒。東西儂都攜上了嗎?」
「是,長官。」
「探查鐘擺?」
「探查鐘擺,有。」
「拇指夾?」
牛頓嚥了口唾沫,拍拍口袋。「拇指夾。」他說。
「引火物?」
「中士,我真覺得……」
「引火物?」
「引火物。」牛頓喪氣地說,「還有火柴。」
(為美國人及其他城居生命體提供的註釋:英國鄉村素來牴觸中央供暖系統,認為其過於複雜,並且肯定會導致道德淪喪。他們更喜歡另一種供暖系統,把小木片和煤塊摻在一起,上層輔以可能由石棉製成的大塊潮溼圓材,全部堆成適合悶燒的小堆。這種系統被稱為「再沒有比噼啪作響的明火更好的東西了,不是嗎?」。由於這些原料本身沒有自燃傾向,所以在它們之下,還要放置一種類似蠟質的白色長方形小塊,這種物質會劇烈燃燒,直到火堆的重量將其壓滅。這種小白方塊叫作引火物。誰也不知道為什麼。)
「鈴鐺、書和蠟燭?」
牛頓拍拍另一個口袋。裡面有個紙包,包裡有那種會讓虎皮鸚鵡發瘋的小鈴鐺,一支粉色生日蛋糕蠟燭,還有本名叫《兒童祈禱文》的小書。沙德維爾給他灌輸了這樣的觀點,儘管首要目標是女巫,但一個優秀的獵巫人永遠不該錯過順便進行驅魔工作的機會,而且隨時要把戰地裝備包帶在身上。
「鈴鐺、書和蠟燭。」牛頓說。
「大頭針?」
「大頭針。」
「好小子兒。可不能忘了儂的大頭針。它是光明軍需品中的刺刀。」
沙德維爾退後一步。牛頓驚奇地發現老人雙目有些潮紅。
「俺希望跟儂一道去。」他說,「當然,沒甚大不了的,但要能再次衝鋒陷陣肯定特帶勁。這是艱苦的營生,儂曉得,總要趴在潮溼的草叢中監視伊們跳魔鬼的舞蹈。苦痛會鑽進你的骨頭。」
他挺胸抬頭,敬了個軍禮。
「那就出發吧,二等兵帕西法。願光輝的大軍跟你一道兒。」
牛頓走後,沙德維爾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從沒機會去做的事。他現在需要一根大頭針。不是用來對付女巫的軍用大頭針。只是普通的、那種可以插在地圖上的大頭針。
地圖掛在牆上。它很舊。上面沒有畫出新興城市米爾頓·凱恩斯,也沒有哈洛鎮,只是勉強標出了曼徹斯特和伯明翰的位置。它作為軍方總部地圖,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圖上已經插了幾根大頭針,主要在約克郡和蘭開夏郡,有些在艾塞克斯郡,全都鏽跡斑斑了。其他地方,只有些棕色的斷樁,顯示出早年間一位獵巫人久遠的任務。
沙德維爾最終從菸灰缸裡的碎屑中翻出一根大頭針。他吹了吹,把它擦亮,眯起眼睛檢查地圖,最終找到塔德菲爾德,隨即心滿意足地將大頭針插在那裡。
它閃閃發光。
沙德維爾後退一步,又敬了個禮,雙目泛著淚花。
接著老人利索地轉過身,朝陳列櫃敬禮。櫃子陳舊殘破,玻璃已經破裂,但從某種角度來說,它就是獵巫軍。這裡陳列著軍團銀獎(這是獵巫軍高爾夫比賽的獎章,可惜這項賽事已經七十年沒舉辦過了);這裡陳列著獵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血食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時間·達裡波的專用前膛裝彈「雷電槍」;還有些看似是胡桃木的東西,但實際上是風乾的獵頭族腦袋,這是由獵巫人准尉霍勒斯·先下手為強·納克捐贈的,他的足跡遍及世界各地;這裡面陳列著歷史。
沙德維爾在袖子上響亮地擤了擤鼻子。
然後開啟一罐煉乳作為早餐。
如果光輝的大軍試圖與牛頓同行,部分人馬肯定要掉隊。這是因為除了牛頓和沙德維爾以外,他們都死了有段時間了。
如果你認為沙德維爾(牛頓從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名字)是個孤獨的傻瓜,那你就錯了。
只不過其他人都在幾百年來的各種事件中去世了而已。這支部隊曾和沙德維爾自己編造的薪水簿一樣兵強馬壯。牛頓早就驚奇地發現獵巫軍的歷史幾乎和俗世間所有軍隊一樣悠久,也幾乎同樣血腥。
獵巫人的薪酬標準由奧利弗·克倫威爾最後一次修定,此後再未改動。軍官是一克朗,將軍是一沙福林。這當然只是象徵性的薪酬,因為你每找到一名女巫就能得到九便士,還可以優先挑揀她們的財產。
你真得靠這些九便士硬幣過活。所以在沙德維爾得到天堂和地獄的薪水簿之前,獵巫軍曾有段艱難歲月。
牛頓的報酬是每年一先令古幣。
(為年輕人和美國人所作的註釋:1先令=5便士。如果你瞭解當初的英國貨幣單位,將有助於理解獵巫軍古老的財務系統:
2法新=1半便士。2半便士=1便士。3便士=1叄便士。2叄便士=1陸便士。2陸便士=1先令,或1鮑勃。2鮑勃=1弗羅林。1弗羅林+1陸便士=1半克朗。4半克朗=1拾鮑勃。2拾鮑勃=1鎊,或240便士。1鎊+1先令=1幾尼金幣。
英國人很長時間內拒絕採用十進位制貨幣單位,因為他們認為那太複雜。)
作為義務,他必須隨時攜帶「雲母片、燧石箱、火絨箱或引火火柴」,不過沙德維爾表示朗森打火機也完全夠用。就像普通士兵們歡迎連發槍一樣,沙德維爾接受了菸捲打火機的發明。
在牛頓看來,獵巫軍就跟那些一次次穿戴好古時軍服,再現英國內戰或美國內戰的人一樣。它讓你在週末有機會走出去進行室外活動,也意味著那些將西方文明塑造成如今這樣的優良傳統,在你手中得以傳承。
離開總部後一個小時,牛頓將車停在路邊,翻找起副駕駛座上紙箱裡的東西。
他用老虎鉗開啟車窗,因為搖把早就掉了。
引火物包裹頭一個飛過樹籬,沒過多久拇指夾就追隨而去。
他權衡著剩下的東西,最終還是放回盒子。這根大頭針是獵巫人軍用制式,頭上有一小片黑檀木,就像女士的帽子別針。
牛頓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他已經讀了不少東西。中士第一次跟他會面時,就拿出了一堆小冊子,另外軍隊總部還收藏了許多書籍和檔案。牛頓估計如果把這些東西拿去拍賣,能值不少錢。
大頭針是用來扎嫌疑犯的。如果她們身上某個地方沒有任何感覺,那她們就是女巫。很簡單。有些欺詐成性的獵巫人敗類會用特製的回縮大頭針,但牛頓這根是正經實心鋼針。如果他把這東西扔了,就別想面對老沙德維爾。另外,這樣做也許會帶來黴運。
他發動引擎,重新上路。
牛頓開的是一輛綠芥末牌日本車。他給這車起了英國著名路匪的名字——迪克·特平,希望會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日本人曾是從西方複製一切的魔鬼機器人,但如今已經超英趕美,變為兼具技術與智慧的工程師。極力追求準確的歷史學家可以將這一轉變的日期精確到天。但綠芥末牌汽車,就是在這難以界定的一天中設計出來的。它融合了西方車的傳統缺點,和許多獨具匠心的日本車缺陷。像豐田、本田這樣的企業正是因為避免了這些缺陷,才得以成就如今的輝煌。
儘管牛頓無時無刻不在努力尋找,但他從沒在街上發現過第二輛綠芥末牌汽車。這些年來,儘管沒什麼說服力,但牛頓還是熱心地向朋友們稱頌它的省油特性和極佳效能,希望有人買上一輛。俗話說黴運總想成雙。
他會徒勞無功地指出綠芥末車823cc的引擎、三擋變速箱,以及不可思議的安全裝置:特製安全氣囊會幫你度過危急時刻——比方說以四十五英里的時速行駛在乾爽大路上,卻被一個巨大的安全氣囊擋住視線而即將撞車時。他還略帶抒情腔地稱讚著車載朝鮮制收音機:能夠接收到特別清晰的平壤廣播。還有在你係好安全帶時,仍會提醒你係好安全帶的類比電子語音提示系統。而且它是由某個既不懂英文又不懂日文的人編製成的。這輛車是種藝術,牛頓如是說。
這裡所說的藝術,大概是指製陶術。
他的朋友們紛紛點頭,隨聲附和,然後暗下決心,如果必須在購買綠芥末牌汽車和走路間選擇,他們會買一雙鞋。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因為這輛車不可思議的節油效能,正是源於長時間停在修車廠中,等待全世界僅存的綠芥末牌代理商把機軸或其他部件郵寄過來。此人住在日本生魚壽司市。
大多數人開車時都會進入一種矇矓恍惚、彷彿禪宗入定的精神狀態。牛頓也不例外,他迷迷糊糊地揣測著到底該怎麼使用大頭針。用不用說「我有根大頭針,我知道怎麼用它」?大頭針保鏢……針俠……007之金針人……納瓦隆大針……
牛頓也許有興趣知道,在數世紀的獵巫史中,曾有三萬九千名婦女接受過大頭針檢測,其中兩萬九千名說「哎呀」。由於如前所述的回縮針的應用,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沒有任何感覺。最後一名女巫聲稱它奇蹟般地治好了自己腿上的關節炎。
此人名叫艾格尼絲·風子。
她是獵巫軍的奇恥大辱。
在《精良準確預言書》很靠前的一個條目中,提到了艾格尼絲·風子的死亡。
英國人總的來說是一個愚鈍懶惰的民族,並不像歐洲其他國家那樣熱衷燒死婦女。德國人會以日耳曼民族一絲不苟的行事作風,定期堆建火刑堆。儘管與宿敵蘇格蘭人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牽扯了他們大量精力,但虔誠敬神的蘇格蘭人也會設法點起幾堆篝火,以此消磨漫漫冬夜。但英國人似乎從來沒有這個心思。
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與艾格尼絲·風子的死有關。這件事差不多為英國獵巫狂潮畫上了句號。一群喧鬧嘶嚎的暴民,被艾格尼絲到處抖機靈顯能耐的行為所激怒,在四月一日的夜晚來到她家,發現這位女巫正衣著整齊地坐在屋裡等待他們。
「你們真磨蹭。」她對這些人說,「我十分鐘前就該被點火了。」
接著她站起身,慢慢吞吞地穿過突然鴉雀無聲的人群,來到小屋外,走向小鎮綠地間匆忙堆起來的火刑堆。傳說中講到,她笨手笨腳地爬上柴堆,用胳膊圈住身後的木樁。
「捆結實點。」她對一臉震驚的獵巫人說。等到村民們磨磨蹭蹭地聚攏過來後,她在火光中仰起秀美的面龐,開口說道:「靠近我的柴堆,善良的人們。聚攏過來,直到火焰要將汝等燒灼,因我要汝等見證英國最後一位女巫之死。我是女巫,我因此獲罪,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何罪責。讓我的死成為傳達給世界的一個資訊。聚攏過來,好好記住胡亂插手未解之事者,會有何等下場。」
接著她似乎露出微笑,抬頭看著小鎮上的天空,又補充道:「也包括你這個愚蠢的老傻瓜。」
說完這句怪異的瀆神之詞後,她再也不發一語。艾格尼絲任由人們堵上自己的嘴,不可一世地站在那裡,等人們把火炬扔在乾柴堆上。
村民們靠得更近了,有一兩個人始終不太確定這樣做到底是否正確,現在他們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三十秒後,小鎮綠地上發生了一次大爆炸,掃平了山谷中所有活物,遠在百英里之外的哈利法克斯都能看到這團火光。
這件事引發了許多爭論,人們猜測著降下災禍的到底是上帝還是惡魔。但後來在艾格尼絲·風子小屋中發現的便條顯示,任何可能存在的神聖或邪惡干涉,本質上都來源於艾格尼絲裙子裡的東西。她深謀遠慮地在裡面藏了八十磅炸藥和四十磅長釘。
艾格尼絲還留下一個盒子和一本書,就放在廚房裡宣告退訂牛奶的便條旁。另外附有詳細指示說明該如何處理這個盒子,也有同樣詳細的指示說明該如何處理這本書。它應該被寄給艾格尼絲的兒子約翰·儀祁。
發現這東西的人住在臨近村鎮,被這場爆炸吵醒的他,考慮著要不要無視這些指示,直接把小屋燒掉。他環顧四周,看著熒熒火光和佈滿長釘的廢墟,決定還是不要這麼做。何況艾格尼絲的便條裡,還有精確到令人難以忍受的預言,描述出如果一個人忤逆她的指令,會有什麼下場。
為艾格尼絲·風子的火刑堆點火的是一名獵巫人少校。人們在兩英里外的一棵樹上發現了他的帽子。
他的名字就縫在一片相當大的帽帶內側:不可姦淫·帕西法,英國最勤勉的獵巫人之一。如果他知道自己僅存的後裔正——儘管是毫不知情地——驅車前往艾格尼絲·風子僅存的後裔的所在地,可能會稍感慰藉。他也許會覺得某些古老的仇怨終於要得以了結。
但如果他知道這兩人相遇後會發生什麼事,恐怕要在墓地裡翻個身,只可惜他沒有墓地。
但牛頓首先要對付的是飛碟。
他把地圖攤在方向盤上,試圖找到通往下塔德菲爾德的岔道口。飛碟忽然降落在前方大路上。牛頓只得玩兒命踩剎車。
它跟牛頓看過的卡通片裡的飛碟一模一樣。
他從地圖上抬起頭,看向窗外。飛碟上有扇小門滑到一邊,發出令人滿意的噝噝聲,一條發光的通道自動落向地面。門內亮起耀眼藍光,勾勒出三個外星人的輪廓。它們走下斜坡。至少其中兩個是走下來的。另外一個形似胡椒粉罐的傢伙,應該說是滑下來的,而且到下面還摔了一跤。
另兩個外星人沒有理會胡椒粉罐瘋狂的嘀嘀聲,緩步走向牛頓,很像交警們在腦海中構思罰單時廣泛採用的做派。最高的外星人是個穿保鮮膜的黃蛤蟆,它敲了敲車窗。牛頓把窗子搖下。那東西戴著的磨砂太陽鏡,總讓牛頓聯想起老片《鐵窗喋血》裡那種墨鏡。
「上午好,先生或女士或中性人。」那東西說,「這是您的星球,對嗎?」
另一個綠色的矮胖外星人晃悠到路旁小樹林邊。牛頓用餘光看到它踢了一棵樹,然後用腰帶上掛著的某個複雜儀器檢測一片樹葉。它看上去不太高興。
「哦,對。我想是的。」牛頓說。
蛤蟆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地平線。
「已經擁有很長時間了,對嗎,先生?」他說。
「呃。不是我個人的。我是說,作為一個種族,已經有五十多萬年了。我聽說。」
外星人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已經開始產生酸雨了,是不是,先生?」它說,「已經跟老碳氫化合物混得很熟了,對嗎?」
「抱歉?」
「您能告訴我您這個行星的反照率嗎,先生?」蛤蟆始終注視著地平線,彷彿這麼做很有意思。
「呃。不知道。」
「好吧,我很遺憾地通知您,先生,您們的極地冰蓋小於此類行星的標準面積,先生。」
「哦,天哪。」牛頓說。他心想該把這個訊息告訴誰,隨即意識到絕不會有人相信自己。
蛤蟆略微彎下腰。在對前所未遇的外星種族的面部表情進行了有限判斷理解後,牛頓發現蛤蟆有點憂慮。
「這次就先算了,先生。」
牛頓結結巴巴地說:「哦。啊。我下次注意……嗯,我說‘我’的時候,意思是說南極洲什麼的應該屬於所有國家,或是地區,而且……」
「實際上,先生,我們接到指示要向您傳達一條口信。」
「哦?」
「口信開始,‘我們向您傳達一條關於世界和平和宇宙和諧之類的口信’,口信結束。」蛤蟆說。
「哦。」牛頓反覆思考著這句話,「哦。十分感謝。」
「您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向您傳達這個口信嗎,先生?」蛤蟆說。
牛頓冷靜下來。「哦,呃,我估計,」他說,「是因為人類,呃,駕馭了原子能和……」
「我們也不知道,先生。」蛤蟆直起身,「我估計是因為某種現象。好了,我們該走了。」它略微搖搖頭,轉過身,晃晃悠悠地朝飛碟走去,再沒說一個字兒。
牛頓把頭探出車窗。
「謝謝!」
另外那個小外星人從車旁走過。
「二氧化碳上升了0.5個百分點。」它粗聲大氣地說道,隨即又意味深長地瞥了牛頓一眼,「您肯定明白,您們作為受衝動消費拜金主義影響的優勢種群,是可能受到起訴的,不是嗎?」
它倆扶起第三個外星人,把它揪上坡道,艙門隨即閉合。
牛頓等了一會兒,不想錯過任何壯觀的光線奇景,但飛碟只是停在那裡。他最終開上路邊的草地,繞了過去。當他朝後視鏡看去時,飛碟已經不見了。
我肯定有什麼事幹得太過火了,他愧疚地想,但到底是什麼呢?
另外這件事也不能告訴沙德維爾,他多半會破口大罵,因為我沒數它們的乳頭。
「總之。」亞當說,「你們對女巫的理解都是錯誤的。」
「他們」坐在一個球門上,看著狗狗在牛糞堆裡打滾兒。這隻雜種狗似乎很是自得其樂。
「我讀了有關她們的文章。」亞當略微提高音調說,「實際上,她們一直都是對的,用英國宗教審判之類的玩意兒迫害她們才是錯的。」
「我媽媽說她們只是些智慧女性,通過這種唯一可行的方式,反抗男權社會統治集團施加給她們的令人窒息的歧視。」佩帕說。
佩帕的媽媽在諾頓工學院教書。
(這是在白天。到了晚上,她會用塔羅牌給神經緊張的行政人員們占卜算命,因為老習慣很難改變。)
「對,但你媽媽老說這種話。」過了一會兒,亞當說道。
佩帕友善地點點頭。「她還說,這些人至多不過是思想開放的生殖法則崇拜者。」
「誰是生殖法則?」溫斯利戴說。
「不知道。我估計大概跟五朔節花柱有關。」佩帕模稜兩可地說。
「哦,我還以為她們崇拜魔鬼。」布賴恩說。但他說這話並沒有譴責的意味。「他們」對惡魔崇拜毫無偏見。「他們」對任何事都沒有偏見。「反正惡魔總比一根傻兮兮的五朔節花柱強。」
「這你就說錯了。」亞當說,「那不是惡魔。是另一尊神,或者其他玩意兒。有角。」
「惡魔。」布賴恩說。
「不。」亞當耐心地說,「人們只是把他們搞混了。他只是也長角。他叫潘,是希臘的林神,半人半羊。」
「哪一半是羊?」溫斯利戴說。
亞當想了想。
「下一半。」他最終說,「沒想到你們居然不知道。我還以為所有人都知道呢。」
「羊沒有下一半。」溫斯利戴說,「它們只有前一半和後一半。跟牛一樣。」
他們用腳踝敲打著球門,又看了會兒狗狗。天氣熱得讓人懶於思考。
佩帕說:「如果他有羊腿,就不該有犄角。那屬於前一半。」
「他不是我編出來的,對吧?」亞當委屈地說,「我只是告訴你們。要是我編的才怪呢。你們沒必要衝我來。」
「總之,」佩帕說,「就算別人把他當成惡魔,這個傻蛋也沒什麼可抱怨的。頭上長著對犄角。人們肯定要說,哦,這兒來了個惡魔。」
狗狗開始刨一個兔子洞。
亞當似乎心情有點沉重,他深吸了口氣。
「你們不要每件事都這麼咬文嚼字。」他說,「這就是如今的問題。物質至上主義。就是像你們這樣的人,到處砍伐雨林,還在臭氧層製造空洞。如今臭氧層有個超級大洞,就是因為你們這些物質至上主義者。」
「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布賴恩條件反射地辯解道,「我連一片愚蠢的黃瓜園還沒清理完呢。」
「雜誌上寫了。」亞當說,「做一個牛肉漢堡要消耗數百萬英畝雨林。而臭氧洩漏出去,也都是因為……」他頓了頓,「到處噴東西的人。」
「還有鯨魚。」溫斯利戴說,「我們得儲存這個種群。」
亞當一臉茫然。他翻閱的《新水瓶座文摘》過刊中,沒有提到任何有關鯨魚的事。雜誌編輯認定所有讀者都會贊同拯救鯨魚,就跟他們認定所有讀者都會喘氣而且直立行走一樣。
「有個電視節目是講它們的。」溫斯利戴說。
「咱們幹嗎要存鯨魚?」亞當說。在他有些混亂的想象中,人們只有存夠了獎章,才會考慮去存鯨魚。
溫斯利戴頓了頓,梳理著記憶。「因為它們會唱歌。而且有特別大的大腦。它們幾乎快絕種了。而且咱們也不需要捕殺鯨魚,因為它們只能做寵物食品之類的東西。」
「如果它們那麼聰明,」布賴恩緩緩說道,「那跑到海里做什麼?」
「哦,我不知道。」亞當若有所思地說,「整天游來游去,只要張嘴就能吃到東西……在我看來似乎挺聰明……」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和長時間的吱嘎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們匆匆爬下球門,沿著小路跑到十字路口,一輛小汽車四輪朝天,躺在很長一段剎車胎痕的盡頭。
在其後不遠處的路上有個大洞。似乎這輛車曾試圖躲避它。四人舉目望去,一個東方人模樣的小腦袋迅速縮回洞裡。
「他們」拉開車門,把不省人事的牛頓拽了出來。由此義舉贏得市民獎章的情景在亞當腦海中雲集,急救學實用知識則在溫斯利戴的腦海中雲集。
「咱們不該動他。」他說,「也許有骨折。咱們應該去找人。」
亞當環顧四周。道路兩旁的樹林中只有一個屋頂隱約可見。那是茉莉小屋。
而在茉莉小屋中,安娜絲瑪·儀祁就坐在桌前。繃帶、阿司匹林和各類急救用品已經在上面擺了一個小時。
安娜絲瑪剛才一直在檢視時間,心想他隨時可能出現。
但當他最終到來時,卻和安娜絲瑪的期望有所不同。更準確地說,他不是安娜絲瑪幻想中的那種人。
她發自內心地希望見到一位身材高大、頭髮烏黑、相貌英俊的男子。
牛頓挺高,但卻是豆芽菜身材。他的頭髮無疑是黑色,卻不具備任何時尚造型,只是很多從腦袋頂上長出來的黑色細絲。這不是牛頓的錯。他當年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去街角的理髮店,手裡攥著從雜誌上小心撕下的畫片,那上面總有個髮型超酷的人衝鏡頭微笑。他會把圖片給理髮師看,要求剪成這個樣子,謝謝。而經驗豐富的理髮師會看上一眼,然後給他剪個放之四海皆準的馬桶蓋基本型。一年後,牛頓意識到自己顯然沒有與各類髮型相配的面容。牛頓·帕西法理過發後的最佳期望值,就是更短的頭髮。
這個問題同樣出現在衣服上。能讓他看起來溫和、成熟或是順眼的衣服,還沒發明出來呢。如今他早已學會滿足於任何能夠擋風遮雨,外加存放零錢的服裝。
而且他不帥。就算摘下眼鏡也一樣。(實際上,摘下眼鏡後會更糟。因為他會被絆倒,身上纏一堆繃帶。)另外,安娜絲瑪替他脫下鞋子,想把他放到床上時,發現牛頓的襪子很奇怪:一隻藍的,腳後跟有洞,另一隻灰的,腳趾處有好幾個洞。
我估計心中應該升起出自母性的溫情暖意之類的玩意兒,安娜絲瑪心想,希望他洗過腳。
那麼……高個兒、黑髮但不帥。她聳聳肩。好吧。三分之二,還不壞。
床上的男人動了動身子。安娜絲瑪素來習慣向前看。她壓抑住失望的心情,開口說:「咱們現在感覺如何?」
牛頓睜開眼。
他躺在一間臥室裡,但不是自己的臥室。一看到屋頂就知道了。他臥室屋頂上還用棉線掛著模型飛機。牛頓一直懶得把它們取下來。
這個屋頂只是帶有裂痕的灰泥板。牛頓此前從沒進過女士的臥房,但他感覺此處肯定就是,主要是因為一股融合了幾種柔和香味的氣息。這裡有點爽身粉和鈴蘭百合香水的味道,完全沒有已經忘記乾洗機內部是什麼樣的舊圓領衫的汗味。
他試圖抬起頭,但呻吟了一聲,又把頭放回枕頭。粉色,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
「你的頭撞到了方向盤。」把他喚醒的聲音說道,「但沒骨折。出了什麼事?」
牛頓又睜開眼。
「車子還好嗎?」他說。
「表面上沒問題。裡面有個聲音不斷重複說‘請急上安卷帶’。」
「看見了吧?」牛頓對不存在的聽眾們說,「當年的人就是知道怎麼造車。塑膠拋光面幾乎不會有凹痕。」
他衝安娜絲瑪眨眨眼。
「我為了避開路上的一個西藏人,被迫緊急轉向。」他說,「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我可能是發瘋了。」
這個人形生物繞到牛頓的面前。它有黑髮紅唇和綠色眼眸,幾乎可以肯定是女性。牛頓努力不讓自己死盯著人家看。她說:「如果你瘋了,也沒人會發現。」接著她笑了笑。「知道嗎,我還從沒遇到過獵巫人。」
「呃……」牛頓開口說,女子舉起他開啟的皮夾。
「我必須檢視一下。」她說。
牛頓感覺極其尷尬,這倒不是什麼新鮮事。沙德維爾給了他一張獵巫人正式委任卡,這東西為他帶來一項特權,可以要求所有教區助理、地方治安官、主教和執法官免費提供任意數量的乾燥引火物。這張委任卡特別華麗,可以說是件書法傑作,也許還相當古老。他已經忘了這碼事。
「其實這只是個業餘愛好。」他可憐兮兮地說,「我其實是……是……」他不會說小職員,這裡不行,現在不行,對這樣的女孩不行,「電腦工程師。」他撒謊道。希望成為,希望成為。在內心深處,我就是電腦工程師,只是腦袋拖了後腿。
「抱歉,我可否有幸……」
「安娜絲瑪·儀祁。」安娜絲瑪說,「我是一名神秘學者,但那只是業餘愛好。我其實是女巫。幹得不錯。你遲到了半小時。」她說著遞給牛頓一張小硬紙片,「你最好讀讀這個。可以省不少時間。」
儘管從童年時起就跟電器不睦,但牛頓的確有臺小型家用計算機。實際上,他有好幾臺。你肯定知道他會買哪種電腦。它們就是綠芥末汽車的桌上等價物。它們是那種,比方說,他買到後第二天就降價一半的電腦。或是推出時聲勢浩大,但不出一年就銷聲匿跡的款式。或者只有塞進冰箱裡才能正常工作的。即便他僥倖買到功能基本正常的電腦,也多半是極少數裝有漏洞繁多的早期作業系統的機器。但牛頓還在堅持,因為兒時的信念始終活在他心中。
亞當也有臺小電腦。他用來打遊戲,但從來玩不了多久。亞當會啟動一個遊戲,全神貫注地觀察幾分鐘,然後開始玩,直到最高分計數器裡的0用光。
當「他們」對這神奇技藝歎為觀止時,亞當只是略感好奇,為何別人不這樣打遊戲。
「你們只需要搞清該怎麼玩,然後就簡單了。」他說。
牛頓注意到一摞摞報紙,佔據了茉莉小屋前廳的大部分空間,不覺心頭一沉。四壁上貼滿剪報。部分文章還用紅筆勾出的重點。牛頓略感欣慰地發現,其中有些文章他曾替沙德維爾摘出來過。
安娜絲瑪的傢俱擺設特別少。她只隨身帶了一座鐘,這可是傳家寶。不是很大的古董老爺鐘,而是一面掛鐘,下面還有個搖來蕩去的鋒利鐘擺;愛倫·坡如果見到,肯定想在下面綁個人。
牛頓發現自己的目光老往鐘上瞟。
「那是我的一位祖先製造的。」安娜絲瑪說著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約書亞·儀祁爵士。你可能聽說過他?他發明了那種可以滾動的小玩意兒,使得製造廉價精確時鐘成為可能。人們用他的名字為其命名。」
「約書亞?」牛頓謹慎地說。
「儀器。」
在過去半個小時中,牛頓聽過一些相當難以置信的話題,並且幾乎快要相信了。但你總要畫條底線。
「儀器是以一個人的姓氏命名的?」他說。
「哦,對。優美的老蘭開夏郡姓氏。我認為是來自法國。接下來你就要跟我說,從沒聽說過哈弗萊·小機件爵士了吧……」
「呃,別逗了……」
「……他設計出的小機件,使得泵幹浸水的礦井豎坑成為可能。還有彼得·小發明?賽勒斯·t.小玩意兒,美國最重要的黑人發明家?托馬斯·愛迪生曾說過,同時代的實用科學家中,只有賽勒斯·t.小玩意兒和埃拉·瑞德·小器具令他欽佩。還有……」她看到牛頓一臉迷茫。
「我的博士研究方向就是他們。」她說,「這些人發明瞭如此簡單而常用的東西,以致所有人都忘了這些東西也需要有人發明出來。加糖嗎?」
「哦……」
「你通常都加兩塊。」安娜絲瑪甜甜地說。
牛頓低頭看向女孩遞給自己的卡片。
安娜絲瑪似乎覺得它足以解釋一切。
事實並非如此。
卡片中間有一條豎線。左半邊貌似是一首短詩,用黑墨水寫成。右邊是紅墨水寫的評論和註解。結果就變成了下面這個樣子:
牛頓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口袋。他的打火機不見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乾巴巴地說。
「你聽說過艾格尼絲·風子嗎?」安娜絲瑪說。
「沒有。」牛頓換上諷刺的口氣,作為最後一道絕望的防線,「你接下來要跟我說是她發明了瘋子吧?」
「另一個優美的老蘭開夏郡姓氏。」安娜絲瑪平靜地說,「如果你不相信,就去讀讀十七世紀早期的女巫審判記錄。她是我的祖先。事實上,是你的一位祖先把她活活燒死了。或者說做出了這方面的嘗試。」
牛頓心驚膽戰地聽她講了艾格尼絲·風子之死。
「不可姦淫·帕西法?」故事結束後,他問道。
「這種名字在當時很常見。」安娜絲瑪說,「顯然他們有十兄弟,在一個信仰虔誠的家庭中。按照摩西十誡來排,應該還有貪戀·帕西法、偽證·帕西法……」
「我想我明白了。」牛頓說,「天哪。我記得沙德維爾說他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肯定是在軍團檔案中。要是老有人叫我姦淫·帕西法,我肯定也特別想去傷害別人。」
「我想他只是不太喜歡女人。」
「謝謝你這樣安慰我。」牛頓說,「我是說,他肯定是我的祖先之一。姓帕西法的人不多。也許……這就是我遇到獵巫軍的原因嗎?可能是命運。」他希冀地說。
安娜絲瑪搖搖頭。「不。」她說,「沒這回事。」
「總之,獵巫跟過去可不一樣了。我估計沙德維爾幹過的最齷齪的勾當,也就是踢翻女靈媒桃瑞絲·斯托克斯家的垃圾桶。」
「這話我只跟你說,艾格尼絲有點不好相處。」安娜絲瑪閃爍其詞地說,「她辦事總走極端。」
牛頓揮了揮手裡的紙片。
「但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他說。
「是她寫的。嗯,最初是她寫的。這是初版於1655年的《艾格尼絲·風子的精良準確預言書》中第3819條預言。」
牛頓看了看手裡的預言。他張大了嘴巴,然後又慢慢合上。
「她知道我會出車禍?」他說。
「是的。不。也許不知道。這很難講。你要明白,艾格尼絲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預言家。因為她從不出錯。所以這書根本賣不出去。」
大多數精神異能都是由於缺乏時空焦點而產生的。艾格尼絲·風子的精神意識始終在時間長河中漂流,以致被視作不折不扣的瘋子,即便以十七世紀蘭開夏郡的標準來看也是如此。要知道當時瘋狂女預言家正成為本地逐漸增長的新興產業。
但聽她說話是一件樂事,這一點所有人都表示贊同。
艾格尼絲總說可以用一種青色黴菌治癒疾病,始終堅持洗手的重要性,說是可以洗去致病的微小動物。但所有正常人都知道,良好的臭味是抵禦疾病惡魔的唯一屏障。她鼓吹用一種慢慢悠悠蹦蹦跳跳的方式跑步,號稱可以延年益壽。這種說法極為可疑,也因此招來了獵巫人的注意。她還著重強調飯菜中纖維食品的重要性,這顯然領先於時代。當時大多數人對飯菜中纖維食品的好感,僅僅在沙石之上。而且她還不治療肉疣。
「全在你心裡。」她這樣說,「忘掉它,它就會消失。」
艾格尼絲顯然有條通往未來的線路,但卻是一條出奇窄小而特別的線路。換句話說,基本沒用。
「什麼意思?」牛頓說。
「她寫出的預言,你只有在事發之後才能理解。」安娜絲瑪說,「比如‘莫買betamacks’。這是一條1972年的預言。」
「你是說她預言了錄影機?」
「不!她只是接收到一條零散資訊。」安娜絲瑪說,「這才是重點。多數情況下,她會寫出一條含糊其辭的預言,讓你永遠捉摸不透。直到事情過去後,才會發現她說得嚴絲合縫。而且她也不知道預見到的東西是否重要,所以多少有些不分輕重緩急。她對1963年10月22日的預言是金斯林鎮一所房子倒塌了。」
「哦?」牛頓禮貌地一臉茫然。
「當天肯尼迪總統遇刺。」安娜絲瑪提示說,「但你知道,當年達拉斯還不存在。而金斯林鎮則相當重要。」
「哦。」
「如果涉及自己的子孫,她的預言就會特別準確。」
「哦?」
「她不知道任何有關內燃機的知識。對她來說轎車只是樣子奇怪的馬車。就連我媽媽都以為這條預言指的是一輛皇家馬車翻倒。你看,這不足以理解未來的具體情況。你必須知道它說的是什麼意思。艾格尼絲就像個用顯微鏡觀察大圖片的人。她根據自己管中窺豹得來的些許資訊,儘可能寫出貌似良好的建議。」
「有時你也可能交上好運。」安娜絲瑪繼續說,「舉個例子,我的曾祖父在1929年股市大崩盤的前兩天,解開了這條預言,賺了筆錢。你可以說我們是職業後人。」
她緊盯著牛頓。「你看,直到兩百年前,才有人發現艾格尼絲寫出《精良準確預言書》是為了留下一件傳家寶。很多預言都跟她的後人,以及他們的運道有關。她差不多是希望在自己死後也能照顧我們。我們認為,這就是她寫出金斯林鎮預言的原因。我父親當時就在那裡,因此在艾格尼絲看來,他不可能被達拉斯的圓形物體擊中,但很有可能被一塊磚頭砸到。」
「真是個大好人。」牛頓說,「你幾乎可以原諒她炸掉了整座村莊。」
安娜絲瑪沒理他。「總之,就是這樣。」她說,「從那以後,我們始終致力於解讀這些預言。總體來看,它的平均頻率是一個月一條。最近變多了些,因為我們正在走向世界末日。」
「那是什麼時候?」牛頓說。
安娜絲瑪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時鐘。
牛頓傻呵呵地輕笑一聲,試圖顯得老於世故。經過今天這些怪事,他感覺不是特別正常。而且安娜絲瑪的香水氣味也讓他不太舒服。
「算你走運,現在還用不著秒錶。」安娜絲瑪說,「咱們還有,哦,大概五六個小時。」
牛頓思忖片刻。有生以來,他從未產生喝酒的衝動,但有些東西告訴他凡事都有第一次。
「女巫們在家裡放酒嗎?」他冒險問道。
「哦,是的。」安娜絲瑪展顏一笑,很像艾格尼絲·風子從內衣抽屜裡拿出那些東西時露出的笑容,「綠色冒泡的玩意兒。有些怪東西在凝結的表面上蠕動。你應該見過。」
「很好。有冰塊嗎?」
綠色冒泡的玩意兒是杜松子。冰塊也是有的。安娜絲瑪自小學習巫術,總的來說不贊成飲酒,但偶一為之倒也無妨。
「我跟你說過有個西藏人從地洞裡鑽出來嗎?」牛頓略感放鬆。
「哦,我認識他們。」安娜絲瑪一邊說,一邊翻找著桌上的報紙,「他們倆昨天從我家前院鑽了出來。這些可憐人相當迷茫,所以我請他們喝了杯茶。後來他們借了把鐵鍬,就又下去了。我不認為他們清楚自己該幹什麼。」
牛頓覺得有點敗興。「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西藏人?」他說。
「如此說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撞到他時,他說唵了嗎?」
「哦,他……他看起來像西藏人。」牛頓說,「藏袍,光頭……你知道……西藏人。」
「我遇到的那兩位,其中一個英語說得很好。似乎他上一分鐘還在拉薩修收音機,下一分鐘就出現在地洞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如果你讓他到大路上去,也許可以搭一架飛碟的便車。」牛頓灰心喪氣地說。
「三個外星人?其中一個好像小鐵罐機器人?」
「它們也降落在你家前院了嗎?」
「這裡可能是它們唯一沒降落過的地方了。聽收音機裡說,它們降落在世界各地,傳達那條有關宇宙和平的陳詞濫調,如果有人說‘哦,然後呢?’,他們就板起臉飛走了。徵兆和預示,正如艾格尼絲所說。」
「你是想告訴我,這些她也都預言到了?」
安娜絲瑪翻了翻面前一個破破爛爛的卡片索引盒。
「我一直想把它輸入電腦。」她說,「方便單詞搜尋之類的。你明白吧?會簡單很多。這些預言可以用任何順序排列,但這裡有線索、筆跡什麼的。」
「她把預言都寫在一個卡片索引盒裡了?」牛頓說。
「不,一本書。但我,呃,放錯地方了。當然,我們儲存著副本。」
「丟了,嗯?」牛頓試圖在對話中加入些許幽默,「我打賭她沒預言到這件事!」
安娜絲瑪瞪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殺人,牛頓現在已經躺在停屍房裡了。
她繼續說:「但多年以來,我們建立了字母索引表,我祖父還發明瞭一種有用的交叉索引系統……啊,在這兒呢。」
她把一張紙推到牛頓面前。
「我事先沒有完全解讀出來。」安娜絲瑪承認道,「是聽了新聞以後填好的。」
「你肯定是家族中最擅長縱橫填字遊戲的人。」牛頓說。
「不過,我覺得艾格尼絲也有點力有未逮了。關於海中巨獸、南美和三三四四的部分,可以有無數種解釋。」她嘆了口氣,「問題在於報紙。你永遠不知道艾格尼絲提到的東西是不是你漏看了的芝麻小事。你知道每天早晨瀏覽所有日報需要多長時間嗎?」
「三小時零十分鐘。」牛頓不由自主地說。
「我認為咱們會得到獎章什麼的。」亞當樂觀地說,「從著火的汽車殘骸裡救出一個人啊!」
「它沒著火。」佩帕說,「咱們把車翻過來後,它甚至算不上殘骸。」
「應該著火的。」亞當指出,「我不明白為什麼因為某些老車不知什麼時候該著火,咱們就不能得到獎章。」
他們站在洞口,低頭向下看去。安娜絲瑪已經叫來了警察,他將事故原因認定為路基下降,並在周圍放了些交通錐。洞裡很黑,而且很深。
「應該挺有意思的,直接去西藏。」布賴恩說,「咱們可以學武術。我看過一部老片子,裡面有個西藏山谷,那裡所有人都活了幾百歲。山谷叫香格里拉。」
「我嬸嬸的平房就叫香格里拉。」溫斯利戴說。
亞當哼了一聲。
「這可不太聰明,給山谷起個老平房的名字。」他說,「本可以叫丹羅明谷,或者,或者桂冠谷。」
「總比香巴斯強多了。」溫斯利戴委婉地說。
「香巴拉。」亞當更正道。
「我估計是同一個地方。可能有兩個名字。」佩帕展示出不同尋常的外交手腕,「像我們家的房子。我們搬進去時,就把名字從寄宿屋改成了北景別墅,但我們還是會收到寄給‘寄宿屋西奧·c.丘比爾’的信件。也許他們現在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香巴拉,但別人還是稱其為桂冠谷。」
亞當往洞裡扔了塊小石子。他已經有點厭倦西藏人了。
「咱們現在幹什麼?」佩帕說,「諾頓農場今天要給羊群消毒洗澡。咱們可以去幫忙。」
亞當往洞裡扔了塊更大的石頭,等待著那一聲悶響。但回聲始終沒有出現。
「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說,「我想咱們應該為鯨魚和雨林什麼的做點事。」
「比如說?」布賴恩問道。他很希望接受羊用消毒液以外的選擇。他已經吃光了兜裡的薯片,正把空包裝袋一個個扔進大洞。
「咱們今天下午可以去塔德菲爾德,但是不吃漢堡。」佩帕說,「咱們四個人都不吃,那麼就有數百萬畝雨林不會被砍伐了。」
「他們無論如何都會砍。」溫斯利戴說。
「又是物質至上主義。」亞當說,「鯨魚也一樣。真怪了,這種事總是沒完沒了。」
他盯著狗狗,感覺特別奇怪。
小雜種狗發現主人在看自己,期待地立起來。
「就是你這種傢伙把鯨魚都吃光了。」亞當嚴厲地說,「我打賭你幾乎已經吃掉一整條鯨魚了。」
儘管靈魂中最後一絲惡魔火花痛恨這樣的行為,但狗狗還是忍不住耷拉下腦袋,發出嗚嗚叫聲。
「還真是個適合成長的好地方啊。」亞當說,「沒有鯨魚,沒有空氣,因為海面上漲,所有人都得劃小船代步。」
「那亞特蘭蒂斯人可走運了。」佩帕高興地說。
「嗯。」亞當隨口應道,他根本沒在留心聽。
亞當腦袋裡發生了某些變化。它在疼。各種想法不請自來。不知什麼東西在說,你可以做點什麼,亞當·揚。你可以讓它變得更好。你可以為所欲為。而對他說這些話的正是……他自己。是他的一部分,在內心深處。一個始終連在他身上,卻未曾被人發現的部分,就像個影子。它在說:對,這是個腐朽的世界。它本該成就輝煌。但現在卻爛透了,應該有所改變。這就是你降生的原因。為了讓它變得更好。
「因為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佩帕擔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些亞特蘭蒂斯人,我是說。因為……」
「我已經受夠了什麼亞特蘭蒂斯人和西藏人。」亞當厲聲說。
三個孩子盯著他。他們從沒見過亞當這個樣子。
「對大人們來說倒是挺好的。」亞當說,「所有人拼命消耗鯨魚和煤炭和石油和臭氧和雨林和別的東西,根本不給咱們留。咱們就只能去火星之類的地方,不然就只能留在黑暗潮溼,而且空氣不斷洩漏的地方。」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亞當。「他們」都別過臉去,避開彼此的目光。亞當情緒如此糟糕的時候,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更加寒冷。
「在我看來,」布賴恩講求實際地說,「在我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別再讀這些東西。」
「就好像你那天說的。」亞當說,「你從小到大讀到的都是海盜、牛仔、太空人,你剛覺得世上充滿了這些神奇的東西,結果他們告訴你其實只有死鯨魚和被砍掉的雨林和數百萬年都不消解的核廢料。要我說的話,這些東西真不值得讓人長大。」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陰影籠罩整個世界。暴雨雲正在北方積聚,陽光給雲朵染上片片黃色,天空彷彿出自某個熱情洋溢的業餘繪畫愛好者之手。
「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應該被推倒重來。」亞當說。
這聽起來不像是亞當的聲音。
一股悲風吹過夏日樹林。
亞當看著狗狗,它正嘗試拿大頂。遠方傳來低沉的雷鳴。他彎下腰,心不在焉地拍了拍狗狗。
「如果核彈爆炸一切重來,那才好呢,只是這次要讓它好好發展。」亞當說,「有時我覺得自己希望這種事發生,然後咱們就可以讓一切走上正軌。」
雷鳴再度響起。佩帕打了個哆嗦。這不是「他們」之間常見的可以延續數小時的默比烏斯圈式爭吵。此刻亞當眼中有種陌生的神色,他的朋友們很難解讀——不是惡魔的神情,因為那差不多算是司空見慣的東西了,此刻出現的東西要糟糕得多,給人一種空洞陰沉的感覺。
「哦,我不知道咱們,」佩帕試探著說,「不知道咱們該怎麼辦。如果那些核彈爆炸的話,咱們也都會被炸飛啊。作為還未出生的下一代人的母親,我對這件事持反對意見。」
他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佩帕聳聳肩。
「然後巨大的螞蟻就會佔領世界。」溫斯利戴說,「我看過這部片子。或者你得隨身攜帶鋸短了的霰彈槍,而且所有人都開那種,你知道,插著匕首和槍的車……」
「我不會讓巨型螞蟻之類的東西出現。」亞當興奮得令人恐懼,「而且你們都不會有事。我會處理好的。整個世界都屬於咱們,酷斃了。不是嗎?咱們可以把它分了。咱們可以玩特別棒的遊戲。咱們可以用真正的軍隊打仗。」
「但那個世界沒別人。」佩帕說。
「哦,我可以給咱們造點人出來。」亞當快活地說,「至少足夠組成軍隊。咱們可以每人擁有四分之一世界。比如說你!」他指向佩帕,女孩往後一縮,彷彿亞當的手指是紅熱的撥火棍,「可以擁有俄羅斯,因為它是紅的,而你的頭髮也是紅的,對吧?溫斯利可以擁有美洲,布賴恩可以有……可以有非洲和歐洲,以及……以及……」
即便他們都心存恐懼,但還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啊……哈。」佩帕結結巴巴地說,此時堅強的冷風正抽打著她的t恤衫,「我不知……知道為什麼溫斯利有美洲,而……而我只得……得到個俄羅斯。俄羅斯沒勁。」
「你可以得到中國、日本和印度。」亞當說。
「也就是說,我只有非洲和一堆無聊的小國家。」布賴恩說,即便大難臨頭他也不忘討價還價,「我倒是不介意澳大利亞。」
佩帕捅了他一下,急切地搖搖頭。
「澳大利亞是狗狗的。」亞當的雙目中閃爍著造物的火光,「因為它需要奔跑的空間。而且那裡有很多兔子和袋鼠可以讓它追,而且……」
雲層向四方翻湧,彷彿倒進一碗清水中的墨汁,以比狂風還快的速度覆蓋天宇。
「但不會再有兔……」溫斯利戴尖聲喊道。
亞當沒聽見,至少沒聽見腦袋之外的任何聲音。「這裡真是一團糟。」他說,「咱們應該從頭來過。只要救出咱們需要的人,然後從頭來過。這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你認真想想,就會發現這幫了地球一個大忙。看看那些老瘋子把這裡搞成了什麼樣子,真讓我生氣……」
「你要知道,其實是記憶。」安娜絲瑪說,「它既能向後也能向前。我是說,種族記憶。」
牛頓又搬出那副禮貌的空洞表情。
「我想說的是,」安娜絲瑪耐心地說,「艾格尼絲並沒看到未來。這只是一個比喻。她看到的是回憶。當然,看得並不真切,而且這些資訊經過她的理解過濾後,總會有些混淆。我們認為她最擅長回憶發生在後代身邊的事情。」
「但如果你去某個地方、做某些事情是因為她這麼寫過,而她寫的東西又是對你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情的回憶。」牛頓說,「那麼……」
「我知道這是個悖論。但是,呃,有些證據表明事實就是這樣。」安娜絲瑪說。
他們看著攤在中間的地圖。旁邊的收音機裡有人嘮嘮叨叨說著什麼。牛頓清醒地意識到,一個女人正坐在自己身邊。冷靜點,他對自己說。你是一名士兵,不是嗎?好吧,幾乎算是。那就假裝是一名士兵。他使勁想了幾微秒。好吧,那就假裝是一名受人尊敬計程車兵正表現出最得體的風度。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手頭的麻煩上來。
「為什麼是下塔德菲爾德?」牛頓說,「我僅僅注意到這裡的古怪氣候。理想的小氣候區,那些人是這麼說的。意思是這個小地方擁有獨一無二的好天氣。」
他瞅了一眼安娜絲瑪的筆記本。這地方肯定有點不對勁,就算刨去如今似乎已經在全球範圍肆虐的ufo和西藏人也一樣。塔德菲爾德不僅擁有可以校準時令節氣的標準氣候,還有極強的抗變化力。唯一一所小籠圈養式農莊沒兩年就垮了臺,被一所老式養豬場所取代,這個農場主讓他的豬在蘋果園裡自由奔跑,並加價出售豬肉。本地的兩所學校也十分固執,似乎對教育方式變革有極強免疫力。一條本可以將下塔德菲爾德變成「18號岔路口—快樂小豬休息站」的高速公路,在五里外拐了彎,繞過巨大的半圓然後繼續前進,完全沒有影響到這個永不改變的鄉村孤島。誰也不知道箇中緣由。第一名調查員精神崩潰了,第二名做了修士,第三名跑去巴厘島畫裸女。
似乎二十世紀的大部分光陰,都將方圓幾英里的土地視為不可逾越的禁區。
安娜絲瑪又從索引盒裡抽出一張卡片,從桌上彈過來。
「我不得不檢視了許多郡縣地方誌。」安娜絲瑪說。
「這條為什麼是2315?比其他的要早。」
「艾格尼絲對時間順序的處理有些草率。我想她不是很清楚哪條應該在哪兒。我告訴過你,為了把它們聯絡在一起,我們花了很長時間設計出一個系統。」
牛頓看了幾張卡片。比如:
「這位特別不擅長領會艾格尼絲的意思。」安娜絲瑪說。
「為什麼叫精良準確?」牛頓說。
「精良也表示精確、準確。」安娜絲瑪不勝其煩地說,彷彿這個問題已經解釋過太多次了,「它過去就是這個意思。」
「但你看,」牛頓說……
他幾乎已經說服自己ufo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他的臆想。西藏人可能是……好吧,他還在考慮,總之無論是什麼,肯定不是西藏人。但他越來越堅信自己正跟一位特別有魅力的女孩共處一室,而且她顯然喜歡他,至少不討厭他。這絕對是牛頓今生今世頭一遭。的確有很多怪事正在發生,但如果他努力駕駛常識之舟,順著波濤洶湧的證據之河逆流而上,也許能假裝這些只是……嗯,氣象氣球,或者金星,或者集體幻覺。
總而言之,此刻牛頓用來思考的東西,顯然不是他的大腦。
「但你看,」他說,「世界不可能真的就此結束,對吧?我是說,好好想想。現在又沒什麼國際緊張局勢……好吧,除了平常就有的以外。咱們幹嗎不暫時忘掉這個問題,去……哦,我不知道,也許咱們可以出去走走什麼的。我是說……」
「你不明白嗎?這裡有某種東西!某種影響這個地區的東西!」安娜絲瑪說,「它扭曲了所有魔力射線。它保護這裡免受任何變革影響!它是……它是……」又來了,她無法——或者說被禁止捕捉腦海中的那個想法,這就像一場白日夢。
窗戶哐哐作響。屋外有一枝茉莉,在冷風的吹拂下,開始不住敲打玻璃。
「但我就是找不出來。」安娜絲瑪扭著手指說,「我什麼都試過了。」
「找?」牛頓說。
「我試過鐘擺,試過經緯儀。你看,我是個靈媒。但它似乎在移動。」
牛頓尚能控制自己的意識進行恰如其分的翻譯。當大多數人說「你看,我是個靈媒」時,他們想說的是「我想象力過分活躍但沒什麼獨創性/塗黑色指甲油/跟我的相思鸚鵡聊天」。而安娜絲瑪說這話時,感覺像是在承認她患有一種自己不太喜歡的遺傳病。
「世界末日大決戰在移動?」牛頓說。
「很多預言都說到敵基督將首先登場。」安娜絲瑪說,「艾格尼絲說是他。我找不到他……」
「或者她。」牛頓說。
「什麼?」
「可能是女性。」牛頓說,「現在是二十世紀。男女平等。」
「我想你根本沒把這件事當真。」安娜絲瑪厲聲說道,「總之,這裡完全沒有邪惡的影蹤。這就是我搞不明白的地方。這裡只有愛。」
「你說什麼?」牛頓說。
安娜絲瑪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很難形容。」她說,「某個東西或者某個人熱愛這裡。愛它的每一寸土地,強大到足以將它遮蔽保護起來。一種深刻、巨大、強烈的愛。這兒怎麼可能發生任何壞事?世界末日怎麼可能會從這種地方開始?這是個安寧祥和的小鎮,所有父母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這兒長大。塔德菲爾德是孩子們的天堂。」她疲倦地笑了笑,「你應該看看本地的孩子們。他們不真實!簡直像是從《男孩故事報》裡蹦出來的!膝蓋上都是疤瘌,滿嘴‘帥呆了!’,又大又黑的眼睛……」
她幾乎想出來了。她可以觸控到那個念頭的輪廓,她就快想起來了。
「這兒是什麼地方?」牛頓說。
「什麼?」安娜絲瑪的思路被被攔腰斬斷了,她厲聲叫道。
牛頓用手指敲了敲地圖。
「它寫了‘廢棄機場’。就在這兒,你看,塔德菲爾德往西……」
安娜絲瑪哼了一聲。「廢棄?你別聽它胡扯。那兒當年是一處戰時機場。在十幾年間,一直被稱作上塔德菲爾德空軍基地。我提前說好,省得你瞎問,答案是不。我恨那鬼地方的一切,但那個上校比你還正常得多。他妻子還練瑜伽呢,看在上帝分兒上。那兒地方沒問題。」
好了。她剛才想說什麼來著?附近的孩子們……
安娜絲瑪感覺自己的思路開始亂跑。她又開始考慮那個一直等她考慮的私人問題。牛頓還行,真的。跟他共度餘生還有一個好處,他待不了多久,不至於讓你神經緊張。
收音機里正在說南美雨林。
新的雨林。
它開始猛長。
亞當帶領他們走進採掘場,冰雹子彈撕碎了周圍的葉片。
狗狗夾著尾巴跟在旁邊,發出嗚嗚哀鳴。
這不對頭,他在想。我剛掌握了對付老鼠的竅門,而且幾乎就要搞定馬路對面那條該死的德國牧羊犬了。現在他要把一切結束,我又會變回那個眼睛冒火的老傢伙,去追逐失落的靈魂。這算怎麼回事?它們根本不反抗,而且一點味兒都沒有……
溫斯利戴、布賴恩和佩帕的思緒不太連貫。他們只是意識到自己跟著亞當拼命往前走,簡直快飛起來了。試圖反抗迫使他們前進的力量,只會造成多處腿骨骨折,而且仍要繼續前進。
亞當什麼都沒想。有些東西在他腦海中敞開,燃起熊熊烈焰。
他讓大家坐在牛奶箱上。
「咱們在這兒就沒事了。」他說。
「呃。」溫斯利戴說,「你沒想過咱們的爸爸媽媽嗎……」
「你不用替他們操心。」亞當高高在上地說,「我會造些新的出來。而且再也不會有九點半必須上床之類的規定。只要你不想睡,就再也不用上床睡覺,或是整理房間什麼的。你們就看我的吧,一切都會十全十美。」他衝朋友們露出瘋狂的笑容,「我有幾個新朋友正在趕來。」他信心十足地說,「你們會喜歡他們的。」
「但……」溫斯利戴開口說。
「你們就想想以後那些好玩的東西吧。」亞當狂熱地說,「你可以在美洲塞滿新的牛仔、印第安人、警察、強盜,還有卡通人物和太空人什麼的。這不是妙極了嗎?」
溫斯利戴可憐兮兮地看著另兩個人。他們都有相同的想法,但就算在正常狀態下也很難把這想法完整清晰地表達出來。大體上講,世上曾有真實的牛仔和強盜,這很棒。而且永遠都有假裝的牛仔和強盜,這也很棒。但真實的假牛仔和強盜,既是活的又不是活的,如果你玩膩了還可以放回盒子——這一點也不棒。匪徒和牛仔和外星人和海盜的重點就在於,你可以隨時不當他們,回家吃飯去。
「但在此之前,」亞當陰沉沉地說,「咱們一定要給他們看看……」
購物中心裡有棵樹。枝幹不高,葉片發黃。通過絢麗華美的煙色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也不是正經陽光。它嗑的藥比奧運選手都多,枝條上還放了個擴音器。但它是一棵樹,如果你眯起眼睛通過人造瀑布看過去,幾乎可以相信自己正透過淚水的薄霧,注視著一棵病怏怏的大樹。
詹姆·赫內茨喜歡在樹下吃午餐。維修主管如果看到,肯定會衝他嚷嚷。但詹姆是在農場長大的,那是個很不錯的農場,他喜歡樹木,也不願搬進城市。但你還能怎麼辦呢?這工作不壞,掙到的錢他爸爸做夢都想不到,而他祖父根本就沒夢到過錢。詹姆十五歲前也不知道什麼是錢。但有時候,你需要樹。可恨的是,詹姆心想,他的孩子們長大後會以為樹就是柴火,而他的孩子的孩子們會把樹當成歷史。
但你還能怎麼辦呢?過去有樹林的地方,現在成了大農場;過去是小農場的地方,如今成了購物中心;而過去是購物中心的地方,現在還是購物中心。這就是趨勢。
詹姆把手推車藏到售報亭後面,偷偷坐在樹下,開啟午餐盒。
他突然聽到一陣沙沙聲,接著一片影子從地上閃過。他回頭看去。
這棵樹在動。詹姆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從沒見過一棵樹的生長。
樹下的泥土不過是某種人造顆粒,但這些顆粒正隨著下面的樹根在移動。詹姆看到一枝纖細的白芽從花園區的高臺邊上爬下來,盲目探索著水泥地板。
詹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永遠也不知道。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將嫩芽推向地板間的裂縫。它找到縫隙,紮了下去。
樹枝扭成各種形狀。
詹姆聽到樓外傳來一陣陣急剎車聲,但他沒在意。有人在喊些什麼,但總有人在詹姆附近喊叫,而且經常是衝他喊。
探尋的根鬚肯定是找到了下方的泥土。它顏色變深,直徑變粗,像是通了高壓水流的消防龍頭。人造瀑布斷流了。詹姆想象著斷裂的管道正被吸水的根鬚堵塞。
他終於看到了外面的情況。街道表面如海水起伏不定。樹苗從縫隙間擠向空中。
當然了,他推想著。它們擁有陽光,他的樹可沒有。它有的只是從四層高的圓頂照射下來的朦朧灰光。死掉的光。
但你還能怎麼辦呢?
你可以這樣辦:
由於停電,電梯已經停止執行,但不過是四層樓而已。詹姆小心蓋上午餐盒,跑到自己的手推車旁,拿出最長的掃帚。
人們尖叫著往樓外擠。詹姆像逆流而上的大馬哈魚一樣遊刃有餘地穿行其間。
一些白色框架支撐著煙玻璃穹頂,建築師大概想營造出某種東西的動態意境。實際上穹頂是由一種塑膠製成,詹姆站在一根合適的橫樑上,用盡全身力量和掃帚的全部長度,向它砸去。只消揮動幾次,它就變成了一堆危險的碎片。
光線傾瀉進來,照亮購物中心內瀰漫的灰塵,空中彷彿充滿螢火蟲。
在最下方,那棵樹撐破了四周的水泥監牢,像特快列車似的直往上衝。詹姆從前一點也不知道樹木生長時會發出聲音,所有人都沒注意過,因為這種聲音要用數百年的時間發出,波長週期有二十四小時。
把它加速後,你就會聽到「嗡」的一聲。
詹姆看到它向自己靠近,宛如一團綠蘑菇雲。根鬚周圍噴射著水花。
這些支架根本無力抵抗。剩下的穹頂像被噴泉衝起的乒乓球一樣升上天空。
全城各處都是這樣,只是你再也看不到這座城市。舉目遠眺,你看到的只有綠色天篷。
詹姆坐在他的樹枝上,揪著一根藤蔓,笑啊笑啊笑啊。
此時,天空開始落雨。
黃瓜卷壽司號捕鯨科考船正在進行一項科學考察任務,課題為:你一週內能捕到多少鯨魚?
可是今天一條鯨魚都見不到。船員們盯著顯示屏,這些先進的科學裝置可以捕捉到任何比沙丁魚大的東西,同時計算出它在國際鯨油市場上的淨值。但現在螢幕上什麼都沒有。偶爾出現的小魚都行色匆匆,好像特別著急趕往別的地方。
船長在控制台上敲打著手指。他擔心自己很快就要開始一項私人研究:沒有帶回整船研究材料的捕鯨船船長,作為一種數量稀少的科學樣本,會有什麼下場。他猜測著他們會做些什麼。也許他們會把你和一柄魚叉鎖在小房間裡,希望你作出榮譽的選擇。
這不正常。應該有什麼東西才對。
導航員調出一張圖表,呆呆地看了一會兒。
「尊敬的閣下?」他說。
「怎麼了?」船長暴躁地說。
「咱們的儀器似乎出現了嚴重故障。這個區域的海床應該是二百米深。」
「那又怎樣?」
「我讀到了一萬五千米,尊敬的先生。而且還在下降。」
「別傻了。根本沒有這麼深。」
船長瞪著價值數百萬日元的尖端科技產品,重重捶了一拳。
導航員露出緊張的微笑。
「啊,先生。」他說,「它已經變淺了。」
亞茨拉菲爾和丁尼生都知道,在上層深淵的雷霆中,遠在深海之下,沉睡著海中巨妖。
現在它正徐徐醒轉。
它挺起身軀,數百萬噸深海淤泥從體側傾瀉而落。
「看。」導航員說,「只有三千米了。」
海中巨妖沒有眼睛,深淵裡本也沒東西可看。但當它翻江倒海穿過冰冷水體時,接收到了海中的微波噪音、哀傷的嗶嗶聲和鯨魚的歌聲。
「呃。」導航員說,「一千米?」
巨妖不太高興。
「五百米?」
捕鯨船在突然湧起的海水上搖擺。
「一百米?」
那上面有個金屬小玩意兒。巨怪扭了扭身子。
千百萬份壽司晚餐高喊著復仇的呼聲。
小屋的窗戶向內迸裂。這不是風暴,這是戰爭。茉莉碎片在屋內打著旋兒,和卡片之雨混在一處。
牛頓跟安娜絲瑪緊緊抱在一起,站在翻倒的桌子和牆壁之間。
「來吧。」牛頓喃喃說道,「告訴我艾格尼絲也預言到了現在的情況。」
「她的確說過它會帶來暴風雨。」安娜絲瑪說。
「這是場該死的颶風。她說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2315交叉索引到3477。」安娜絲瑪說。
「這種時候,你還能記得這些細節?」
「既然你問起,是的,沒錯。」她說著掏出一張卡片。
牛頓又讀了一遍。窗外傳來一陣巨響,彷彿一塊波狀鋼板翻著跟頭飛過花園,事實正是這樣。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咱們會成為,成為那啥?這個艾格尼絲還真會開玩笑。」
當女性長輩在屋裡作陪時,獻殷勤會變得相當困難。她們總喜歡喃喃自語,或是嘰嘰喳喳,或是要香菸抽。最可怕的一招,當數拿出家庭相簿——性別大戰中這一侵略行為,已經在某次日內瓦大會上被明令禁止。如果這位長輩已經死了三百多年,那感覺更是雪上加霜。某些跟安娜絲瑪有關的想法確實在牛頓心中靠了港,不僅是靠港,而且還被拖上岸,整修一新,刷上亮麗的油漆,同時颳去底部的藤壺。但一想到艾格尼絲的預見能力,牛頓就覺得一桶涼水從脖子根兒衝下來,澆滅了他的慾念之火。
牛頓甚至把玩過請她共進晚餐的念頭。但一想到三百多年前,某個克倫威爾時期女巫坐在自家小屋裡,欣賞他們吃飯的情景,牛頓就覺得寒毛倒豎。
他現在的心情跟人們燒死女巫時差不多。他的生活已經夠複雜了,可不想再被幾世紀前的某個老瘋婆子操縱。
壁爐裡傳出一記悶響,像是部分煙囪砸了下來。
接著他想到:我的生活才不複雜。用不著艾格尼絲,我都能一眼看到頭。它一路通向提前退休、辦公室裡的人舉辦的歡送會、一間明亮乾淨的小公寓、一場乾淨空虛的死亡。當然,除非我馬上要被壓在一間小屋的廢墟下,死於有可能是世界末日的今天。
掌管文書記錄的天使在我這兒不會遇到任何麻煩。這些年來,我的生活肯定每一頁都寫著「同上」。我是說,我到底做過什麼?我沒搶過銀行。我沒得過違章停車罰單。我沒吃過泰國菜……
又有一扇窗戶迸裂,發出歡快的叮叮噹噹。安娜絲瑪張開雙臂把他抱住,隨即嘆了口氣,但一點也不顯得失望。
我從沒去過美國。還有法國,加萊港可不能算數。我從沒學會演奏樂器。
電線終於抵抗不住強風,收音機也沒了聲音。
牛頓把頭埋在女孩的秀髮中。
我從沒……
「叮」的一聲響起。
沙德維爾正在更新獵巫軍薪水冊,準下士史密斯的名字剛簽到一半,就被這聲音打斷了。
中士抬起頭,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發現標誌牛頓的那根大頭針已經不在地圖上。
他離開凳子,一邊小聲嘟囔,一邊在地板上搜尋。找到後,他又把釘子擦亮,重新按在塔德菲爾德。
又是「叮」的一聲響起時,他正在替二等兵桌子先生簽名,這位忠誠計程車兵得到了每年兩便士的額外乾草津貼。
中士撿起釘子,狐疑地瞪著它看了幾眼,然後將它使勁按進地圖後面的石灰牆裡,繼續回去做賬。
「叮」的一聲。
這次大頭針距離牆壁有幾英尺之遙。沙德維爾把它拿起來,檢查了一下針尖,按進地圖,然後定睛觀瞧。
五秒鐘後,它「嗖」的一下從中士耳邊飛了過去。
沙德維爾在地板上摸到釘子,放回地圖上,使勁按住。
釘子開始在他掌中聳動。沙德維爾把全身重量壓在上面。
一縷細細的青煙從地圖上升起。沙德維爾慘叫一聲,把手指放在嘴裡嘬了嘬,與此同時紅熱的大頭針射向對面牆壁,打碎了一扇窗戶。它不想待在塔德菲爾德。
十秒鐘後,沙德維爾開始在軍部現金匣裡摸索。它吐出一把銅板、一張十先令紙幣,還有個詹姆士一世統治期的偽幣。沙德維爾不顧個人安危,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即便把退休人員特許旅行券計算在內,這一網漁獲也就剛夠讓他走出房間,更不用說去塔德菲爾德了。
兜裡有錢的人,他只認識拉吉特先生和特蕾西夫人兩位。說到拉吉特,此刻任何涉及金錢的對話,都可能引向七週房租的問題;至於特蕾西夫人,她倒是很樂於借給他一把十元鈔票……
「從這放浪女人手中拿髒錢,俺不如死了算了。」他說。
再沒別人了。
除了那一個。
娘娘腔南蠻子。
天使和惡魔都曾到這兒來過一次,在屋裡待了沒兩分鐘。亞茨拉菲爾儘量不去碰觸公寓的任何外表面。另一個傢伙,那個戴墨鏡的南方雜種,沙德維爾估計自己惹不起。在他單純的世界觀中,除了在海灘以外,任何戴墨鏡的人都可能是罪犯。中士懷疑克魯利來自黑手黨,或是其他地下犯罪集團。他不知道這個推測居然準得離譜兒。
但穿駝絨外套的小子就是另一碼事了。沙德維爾曾冒險跟蹤天使返回老窩,現在還記得路。他認為亞茨拉菲爾是個俄國間諜。可以嚇他一下,詐點錢出來。
這樣做風險很大。
沙德維爾打起精神。此時此刻,年輕的牛頓可能已被暗夜女巫們捉到,經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是他,沙德維爾,把他派去的。
「咱不能把自己人丟下。」他說著穿上薄外套,戴上沒了形的帽子,走出房門。
風雨似乎愈加凜冽。
亞茨拉菲爾在打哆嗦,而且已經哆嗦了大約十二小時,按他自己的說法,是神經高度緊張。天使在屋裡來回轉悠,隨手拿起些紙片,旋即放下,然後又去擺弄鋼筆。
他應該告訴克魯利。
不,不對。他想告訴克魯利。他應該告訴天堂。
畢竟,他是個天使,不能走歪路。這是固有屬性。你見到一樁陰謀,就要將其破壞。克魯利知道的已經夠多了。他一開始就應該告訴天堂。
但他認識惡魔有好幾千年了。他倆始終在一起,可以說知根知底。亞茨拉菲爾有時懷疑,和可敬的上級相比,克魯利跟他的共同點倒更多些。比方說,他們都喜歡這個世界,不僅僅把它看作宇宙棋局的秤盤。
哦,當然,就是它。答案就在這兒,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其實給天堂通風報信正符合他和克魯利之間的協議精神。上界肯定會對那孩子做點什麼,當然,不會有什麼特別可怕的。說到底,我們都是上帝的造物,就連克魯利和敵基督這樣的人也一樣。而且世界會得救,再也用不著搞世界末日大決戰之類的玩意兒,那對誰都沒好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獲勝的肯定是天堂,克魯利早晚會明白的。
對,然後就萬事大吉了。
儘管店門外掛著「停業」的牌子,但還是有人突然敲了敲門。亞茨拉菲爾沒有理會。
同天堂進行互動式通訊聯絡,對天使來說難度比人類更大。畢竟人類根本沒指望得到回答,真遇上碰巧接通的情況,他們幾乎都大為驚詫。
亞茨拉菲爾推開堆滿紙張的桌子,捲起店裡破舊的地毯。地板上有個用粉筆畫的小圈,周圍有恰如其分的秘法符記。天使點起七根蠟燭,按照儀式放在圓環的特定位置,然後又燒了些薰香。這並非必不可少的步驟,但確實有助於改善屋裡的味道。
他站到圓環中央,說了那些密語。
沒動靜。
他又說了一遍。
一道藍光從天花板上照射下來,充盈在圓環之間。
一個顯然受過良好教育的聲音說:「嗯?」
「是我,亞茨拉菲爾。」
「我們知道。」那聲音說。
「我有重要情報!我找到了敵基督!我可以告訴你們他的地址和一切情況!」
片刻沉默過後,藍光微微閃爍。
「嗯?」它又說了一遍。
「你知道,你們可以殺……阻止這一切!時間剛剛好!你們只有幾個小時!你們可以阻止這一切,不需要開戰,所有人都會得救!」
他瘋狂地衝藍光微笑。
「是嗎?」那聲音說。
「是的,他所在的地方叫下塔德菲爾德,地址是……」
「幹得好。」那聲音不帶感情地說。
「用不著三分之一海洋化作血池之類的玩意兒了。」亞茨拉菲爾高興地說。
那聲音再度響起時,感覺略顯煩躁。
「幹嗎不用?」它說。
亞茨拉菲爾意識到自己的興奮之情下方出現一個冰洞,但他假裝沒看見。
天使繼續說:「哦,你們只要保證……」
「我們會大獲全勝,亞茨拉菲爾。」
「對,但是……」
「黑暗勢力必被擊敗。你似乎有點誤解。關鍵不是規避大戰,而是贏得大戰。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亞茨拉菲爾。」
寒意籠住天使的心靈。他想開口說「你不覺得不在地球上開戰也許是個好主意嗎」,但又改了主意。
「我明白了。」亞茨拉菲爾冷淡地說。門口傳來一陣刮蹭聲,如果天使往那邊看上一眼,就會發現一頂破氈帽正試圖透過氣窗朝屋裡窺探。
「不是說你表現得不好。」那聲音說,「你會得到一次嘉獎。幹得漂亮。」
「謝謝。」亞茨拉菲爾說,他語氣中的酸味足以讓牛奶變餿。「我顯然忘記了不可言喻的問題。」
「我們也是這麼覺得。」
「可否容我問上一句,」天使說,「我這是在跟誰通話?」
那聲音說:「我是上帝之聲梅塔特隆。」(但不是上帝的聲音,而是獨立存在的實體。相當於總統發言人。)
「哦,是的。當然。哦,好的。萬分感謝。多謝。」
在他身後,房門上的郵件投遞口被人捅開,露出了兩隻眼睛。
「還有一件事。」那聲音說,「你肯定會加入我們,對嗎?」
「哦,呃,我也不過是幾千年沒拿炎劍而已……」亞茨拉菲爾說。
「嗯,我們記得。」那聲音說,「你有很多機會可以重新學習。」
「啊,嗯。引發大戰的前奏是什麼?」亞茨拉菲爾說。
「我們認為一場多國熱核戰爭會是不錯的開始。」
「哦,是的。很有創意。」亞茨拉菲爾的聲音平淡而絕望。
「很好。那麼我們將期待你的到來。」那聲音說。
「啊。好的。我只需要料理完一些生意上的事,好嗎?」亞茨拉菲爾絕望地說。
「似乎沒有這個必要。」梅塔特隆說。
亞茨拉菲爾竭力打起精神。「作為注重名譽的生意人,我的確認為誠實的品行——更不用說道德——要求我……」
「是的,是的。」梅塔特隆略顯煩躁地說,「明白你的意思。那麼我們會等你的。」
光線黯淡下去,但沒有完全消失。亞茨拉菲爾心想,他們沒有切斷線路。這回我是走不脫了。
「嗨?」他輕聲說道,「還有人嗎?」
只有一片寂靜。
亞茨拉菲爾小心翼翼地走出圓環,來到電話機旁。他開啟電話簿,撥了另一個號碼。
四下鈴響過後,話筒中傳來一聲輕咳,片刻停頓,然後一個平和到可以在上面鋪地毯的聲音說:「嗨。我是安東尼·克魯利。嗯。我……」
「克魯利!」亞茨拉菲爾試圖把喊叫和嘶叫合二為一,「聽著!我沒多少時間!那……」
「……現在可能不在,或是睡覺,或是在忙,或是別的什麼。請……」
「閉嘴!聽著!它在塔德菲爾德!書裡都寫了!你必須阻止……」
「……在嘀聲後留言,我會盡快回復。回見。」
「我現在有事跟你說……」
「嘀——嘀——嘀——」
「別再出怪聲了!在塔德菲爾德!這就是我察覺到的東西!你必須去……」
他把聽筒拿遠。
「混蛋!」天使說。這是四千多年來他第一次說髒字。
等等。惡魔還有個電話,不是嗎?他就是這種人。亞茨拉菲爾翻找著電話簿,幾乎把它掉在地上。他們就快耐不住性子了。
亞茨拉菲爾找到另一個號碼。他撥通電話。這次幾乎立刻就有人接聽,與此同時店鋪的鈴鐺也輕輕響了一下。
克魯利的聲音逐漸接近話筒,變得越來越響。「……是認真的。你好?」
「克魯利,是我!」
「哦。」這個聲音極其含混。儘管心情異常激動,但亞茨拉菲爾還是察覺到惡魔現在有麻煩。
「你是一個人嗎?」他謹慎地說。
「哦。有個老朋友在。」
「聽著……我……」
「滾回去,儂這地獄邪魔!」
亞茨拉菲爾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來。
沙德維爾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都看見了。他都聽見了。雖然完全無法理解,但中士很清楚人們會用神秘圓環、蠟燭和薰香做什麼。這些他都心知肚明。《魔鬼出擊》那部電影他看過十五次,如果算上中途被人從電影院裡扔出來的那回,就是十六次。也許他對劇中新手獵巫人克利斯托夫·李的超低評價,不應該大聲喊出來。
這些混蛋在利用他。他們在愚弄獵巫軍的輝煌傳統。
「俺會幹掉儂,儂這龜孫子!」沙德維爾大叫著步步進逼,就像個被蟲蛀過的復仇天使,「俺知道儂想幹什麼,跑到這兒來引誘女子,來滿足你邪惡的意志!」
「我想您可能進錯了店鋪。」亞茨拉菲爾說,「我過會兒再給你打。」他衝話筒說了一句,隨即結束通話電話。
「俺瞅見了儂乾的醜事。」沙德維爾怒吼道。他嘴巴周圍沾上了點點白沫,心中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盛。
「呃,事情並不像表面上……」亞茨拉菲爾開口說,但與此同時已然察覺這句話作為開場白缺乏必要的修飾。
「俺敢說的確不是那麼回事!」沙德維爾耀武揚威地說。
「不,我的意思是……」
中士死盯著天使,向後蹭了幾步抓住店門,使勁往後一摔,讓門鈴發出刺耳的響聲。
「鈴。」他說。
中士拿起《精良準確預言書》,重重拍在桌上。
「書。」他咆哮道。
他在口袋裡翻找一通,掏出生鏽的朗森打火機。
「實用點火物。」他叫喊著向前逼近。
圓環在他前方閃爍著暗淡的藍光。
「呃。」亞茨拉菲爾說,「我想這也許不是個特別好的主意……」
沙德維爾根本聽不進去。「以襄助吾輩之神靈起誓,以獵巫軍之職責起誓。」他吟詠道,「吾令汝速離此界……」
「你看,那圓環……」
「……返汝之來處,不得有誤……」
「……作為人類踏進去是很不明智的……」
「……令吾輩遠離邪惡……」
「離那個圈遠點兒,你這蠢貨!」
「……永不再……」
「好的,好的,但請你躲開那個……」
亞茨拉菲爾向中士跑去,拼命揮舞著雙手。
「……回!」沙德維爾唸完咒語,伸出一根充滿仇恨、甲縫藏汙納垢的手指。
亞茨拉菲爾向下看了一眼,五分鐘內再度說起髒話。他已經踏進圓環。
「哦,我操。」他說。
空中傳來一聲音調優美的絃音,藍光消失了,亞茨拉菲爾也沒了蹤影。
三十秒過去了。沙德維爾一動沒動。接著,他抬起顫顫巍巍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按下。
「你好?」他說,「有人在嗎?」
沒人回答。
沙德維爾打了個哆嗦。他把一隻手舉在身前,就像舉著一把不敢開火也不知道如何退子彈的手槍。他走到街上,任由店門在身後關閉。
大門的撞擊震動了地板。亞茨拉菲爾擺的蠟燭倒了一根,燃燒的燭油灑在乾燥陳舊的木地板上。
克魯利在倫敦的公寓是時尚家居的典範。它具有公寓所應具有的一切優點:寬敞、整潔、家裝精美雅緻。在從不入住的設計師們看來,只有無人居住的樣板間才能具有這些優點。
因為克魯利就不住在這兒。
這兒只是他在倫敦時,每天晚上要回來的地方。床鋪永遠都是鋪好的,冰箱裡永遠塞滿精緻的食物,而且從來不會吃完(畢竟這就是克魯利需要一臺冰箱的原因),因此這臺冰箱也永遠不需要除霜,甚至不用插上電源。
休息室裡有一臺巨大的電視、一個白色皮質沙發、一臺錄影機和一臺雷射影碟機、一部自動答錄機、兩部電話——一部接自動答錄機,一部是私人電話(這個號碼暫時還沒被電話推銷員軍團發現,這幫人老想讓克魯利購買他已經有了的雙層玻璃窗,以及他不需要的人壽保險)——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黑色音響系統,就是那種設計極其精巧的款式,上面只有開關和音量控制鍵。唯一被克魯利忽視的音響裝置是揚聲器,他把這玩意兒給忘了。不過也沒什麼區別。聲音重現效果還是那麼完美。
屋裡還有一臺智慧水平相當於電腦的沒接通的傳真機,以及一臺智慧水平相當於弱智螞蟻的電腦。儘管如此,克魯利還是每隔幾個月就為它升級,因為他覺得自己偽裝成的那種人,肯定應該擁有新潮電腦。它就像一臺帶螢幕的保時捷跑車。說明書還包在塑膠袋中沒有開啟過。
(還有標準電腦授權協議書。那上面寫道「如果電腦1)不能工作,2)不能像昂貴的廣告中所說的那樣工作,3)電死周圍的生物,4)你開啟時發現電腦根本不在買來的昂貴盒子裡,這顯然、絕對、無疑且無一例外地不是生產廠家的錯誤和責任。購買者應該認為能夠把錢交給生產廠家,這是天大的幸運。另外購買者對自己剛買下的這臺私人財產所進行的任何操作,都終將招致配備駭人公文包和超薄手錶的嚴肅人士密切關注」。計算機公司提供的授權書讓克魯利印象深刻,他還寄了一包給下界起草「不朽靈魂協議」的部門,順便貼了張黃色便條,上面寫道「學著點兒,夥計們……」)
公寓中讓克魯利投入精力的只有那些盆栽。它們又大又綠又茂盛,葉片健康茁壯,泛著光澤。
這是因為克魯利每週一次拿著綠色塑膠噴霧器,為葉子噴水,跟盆栽聊天。
他是在七十年代早期,從bbc第四套廣播中聽到了這個方法,並馬上認定這是絕妙的主意。但聊天這個詞並不足以描述克魯利的行為。
他所做的是向盆栽們灌輸對上帝的敬畏。
更準確地說,是對克魯利的敬畏。
除此以外,他每隔幾個月就會選一盆長得太慢,或是患上枯葉病,或是變黃,或者只是不如同伴們長得好的盆栽。克魯利會拿著它走到其他盆栽面前。「跟你們的朋友說再見吧。」他會對它們說,「他就是搞不定……」
然後他會拿著這盆冒犯天威的植物離開公寓,過一個小時左右,帶著大空花盆回來,放在公寓中顯眼的位置。
這裡的盆栽是全倫敦最繁茂、最翠綠、最美麗的,同時也是最擔驚受怕的。
休息室由聚光燈和一些隨便靠在椅子上或是牆角里的白色霓虹燈管提供照明。
四壁唯一的裝飾品是一幅裱好的蒙娜麗莎漫畫,這是里奧納多·達·芬奇最初的草稿。在佛羅倫薩的一個炎熱下午,克魯利從畫家手中買下了這幅作品,並認為它比最終那幅油畫要好。
(里奧納多·達·芬奇也有同感。「我在草稿上把她那該死的微笑畫得分毫不差,」他坐在午後的豔陽下,品著涼酒,對克魯利說,「但真畫起來卻走了樣。我交畫時,她丈夫有點不滿。但正如我跟他所說的那樣,戴爾·吉奧亢多閣下,除您以外,還有誰會看到它呢?總之……再給我解釋一遍這個叫直升機的玩意兒,好嗎?」)
克魯利有一間臥室、一間廚房、一間辦公室、一間休息室和一個廁所。每個房間都永遠乾淨整潔。
在對世界末日的漫長守候中,克魯利焦躁不安地在這些房間裡來回轉悠。
他又給獵巫軍聯絡人打了個電話,試圖獲取最新情報。但他的眼線沙德維爾中士出門去了,而那傻乎乎的前臺似乎完全聽不明白,他是想跟總部裡隨便什麼人談談。
「帕西法先生出門了,親愛的。」她說,「他今天早晨到塔德菲爾德去了。出任務。」
「我想跟隨便什麼人談談。」克魯利解釋說。
「我會告訴沙德維爾先生的。」她這樣說,「等他一回來就說。那麼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今天上午我要工作,我不能讓那位紳士等這麼長時間,不然他會感冒的。而且下午兩點奧默羅德夫人、史考基先生和小朱莉婭還要過來坐坐。我得收拾房間,提前做準備。但我會把您的口信帶給沙德維爾先生。」
克魯利放棄了。他試圖看本小說,但無法集中精神。他試圖把自己的cd按字母順序整理好,但很快也放棄了。因為克魯利發現它們已經按字母順序整理好了,藏書也是,他的靈魂樂收藏品也是。
(這套藏品讓克魯利特別自豪。他花了幾千年把它們收集起來。這是真正的靈魂樂。所謂的靈魂樂教父詹姆斯·布朗根本不在其列。)
惡魔最終坐在白沙發裡,衝電視揮了揮手。
「有訊息稱,」一位憂心忡忡的新聞播報員說,「呃,有訊息稱,是的,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們現有的訊息,呃,顯示緊張局勢正在加劇。換作上週這個時間,誰都會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呃,當時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呃。
「這一事態似乎至少部分來源於,近些天大量出現的異常事件。
「在日本海岸……」克魯利?
「是我。」克魯利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克魯利?你一直都在幹些什麼?
「您是什麼意思?」儘管克魯利已經知道答案,但他還是問了一句。
那個叫沃洛克的孩子。我們把他帶到美吉多戰場。狗不在他身邊,那孩子也完全不明白末日之戰是什麼。他不是我主之子。
「啊。」克魯利說。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克魯利?我們的軍隊已經集結,四活物已經上馬——但他們要騎向何方?有些事出了問題,克魯利,這是你的責任。而且很有可能是你的錯誤。我們相信你會有個極其合理的解釋……
「哦,當然。」克魯利鎮靜地說,「極其合理。」
……因為你將在我們面前一五一十解釋清楚。你會有很多時間來解釋。我們特別有興趣聽你所說的每一個字。而且你所說的話,以及到時候的處境,會為地獄中的所有受難靈魂提供娛樂和快慰,克魯利。因為無論那些折磨有多麼難熬,無論最下層的罪人所經受的刑罰有多麼痛苦,克魯利,你所經歷的都會更糟……
克魯利一揮手把電視關掉。
黯淡的灰綠色螢幕還在說話,寂靜本身凝成了字句。
別妄想從我們手中逃脫,克魯利。你無路可逃。待在原地。你會被……接收……
克魯利走到視窗,向外望去。下方街道上,有個車形黑色物體正朝這邊緩緩駛來。它的樣子很像車,足以欺騙不經意的目光。但克魯利看得特別仔細,他發現輪子不僅不轉,而且根本就沒連在車上。它經過每棟房子時都要減速。克魯利估計車裡的乘客(他們肯定都不是司機,更不知道該怎麼開車)正在觀察門牌號碼。
他還有一點時間。克魯利走進廚房,從水槽下面拿出一個塑膠桶,然後回到休息室。
地獄有關部門已經停止通訊。克魯利把電視機螢幕轉向牆壁,以防萬一。
他走到蒙娜麗莎面前。
克魯利把畫從牆上摘下來,露出一個保險櫃。這不是普通的牆壁保險櫃,而是從一家專門為核工業服務的公司買來的。
惡魔開啟櫃門,露出帶有號碼盤的內門。他撥動轉盤。(密碼是4004,很好記,那一年他爬到了這個愚蠢又奇妙的星球。當時這裡還嶄新發亮。)
保險櫃裡放著個保溫瓶,還有一雙膠皮手套,就是那種可以套住整個胳膊,還帶夾具的玩意兒。
克魯利定了定神,緊張地看著熱水瓶。
(樓下傳來一記撞擊聲,那裡曾是前門……)
他戴上手套,謹慎地拿起水瓶、夾具和水桶,轉念一想,又從一盆繁茂的橡膠樹旁拿起了噴霧器,隨即走向辦公室。他一路小心翼翼,就好像熱水瓶裡盛滿了某種危險物質,一旦掉在地上,甚至是動一下掉在地上的念頭,都會產生曠古未有的大爆炸,足以讓三流科幻片裡的老人說出這樣的臺詞:「這個彈坑所在的位置,曾經矗立著花生頓城。」
他來到辦公室,用肩膀頂開房門,然後慢慢下蹲,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地板上。桶……夾具……噴霧器……最後戰戰兢兢地放下了保溫瓶。
一滴汗珠出現在克魯利的額頭上,流進了眼睛。惡魔把它撣掉。
他極其小心地用夾具擰開瓶蓋……小心……小心……就是這樣……
(樓下傳來「嘭」的一聲,然後是一陣沉悶的尖叫。應該是住在樓下的那位小老太太。)
克魯利絕對不能急躁。
他用夾具捏起水瓶,不敢掉出哪怕半滴。他把瓶裡的東西倒進水桶。只要稍有閃失,就全完了。
搞定。
他把辦公室的門開啟六英寸縫隙,將桶放在頂上。
他用夾具把蓋子擰好,然後(……走廊裡傳來一記撞擊聲……)摘下樹脂手套,拿起噴霧器,坐到辦公桌後。
「克蠕戾……?」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是哈斯塔。
「他到那邊去了。」另一個聲音說,「我能感覺到這個滑溜溜的小爬蟲。」是利古爾。
哈斯塔和利古爾。
如果有人說惡魔骨子裡就是邪惡的,克魯利會頭一個跳出來表示反對,大多數惡魔並非如此。在這場宇宙棋局中,他們自我感覺就跟稅務監察員一樣——也許是做著不受歡迎的工作,但對全域性來說至關重要。說到這裡,其實有些天使也並非道德標兵。克魯利就遇到過兩三個傢伙,一遇到要對冒瀆之人施以正義懲戒的任務,就表現得特別積極,下手狠得要命。總而言之,每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是履行職責罷了。
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利古爾和哈斯塔這樣的人。他們會從這些煞風景的事兒裡享受到扭曲的快感,有時你甚至會把他們錯當成人類。
克魯利靠在昂貴的座椅上,強迫自己放鬆,結果徹底失敗了。
「在這兒,夥計們。」他叫道。
「我們要跟你談談。」利古爾說。(他說這話的腔調,是有意要把「談談」變成「永世痛苦不堪」的代名詞。)一個敦實的惡魔推開辦公室大門。
水桶隨之歪倒,正好扣在利古爾腦袋上。
如果你往水裡放一小塊鈉,就可以看到它發熱燃燒、瘋狂旋轉、放射光亮、噼啪作響。眼下的場面就與此類似,只是更加噁心。
利古爾開始閃爍燃燒,肌膚剝落。棕色油煙從他身上汩汩而出,惡魔開始尖叫,尖叫,再尖叫。接著他倒在地上,融成一攤,在地毯焦黑冒火的圓圈中閃著光亮,看上去就像一堆被碾碎的鼻涕蟲。
「嗨。」克魯利跟哈斯塔打了聲招呼。他走在利古爾身後,很可惜沒被潑到。
有些東西是不可想象的:就連惡魔也無法想象其他惡魔會墮落到如此地步。
「……聖水。你這雜種。」哈斯塔說,「你這徹頭徹尾的雜種。他根本沒對你做過什麼。」
「還沒有。」克魯利更正說。他覺得略微安心,現在兩方實力正趨近平衡。趨近,但尚未平衡,還差得很遠。哈斯塔是地獄公爵。克魯利連本地主管都算不上。
「在黑暗的疆界中,母親們會用你的命運來嚇唬不乖的孩子。」哈斯塔剛說完就覺得地獄風格的言語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情,「我要讓你家破人亡,夥計。」他補充說。
克魯利舉起綠色塑膠噴霧器,威脅地晃了晃。「走開。」他剛說完,就聽到樓下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四聲過後,答錄機開始工作。他隱隱有些好奇,想知道是誰打來的。
「你不用嚇唬我。」哈斯塔說。他看到一滴水珠從噴嘴滲了出來,順著塑膠容器緩緩滑向克魯利的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克魯利問道,「這是森斯伯瑞超市銷售的噴霧器,全世界最廉價最有效的噴霧器。它可以在空中噴出一片很像樣的水霧。還用我告訴你裡面裝的是什麼嗎?它可以把你變成那樣。」克魯利指了指地毯上那一片狼藉,「現在,快走開。」
噴霧器上的水珠碰到了克魯利彎曲的手指,停在那裡。「你在唬我。」哈斯塔說。
「也許是。」克魯利儘量顯出完全不準備唬人的語氣,「也許不是。你覺得今天運氣如何?」
哈斯特打了個手勢,圓形塑膠瓶像米紙一樣融化,裡面的水全都灑在克魯利的桌子和衣服上。
「不錯。」哈斯塔說著露出微笑。他的牙齒很尖,舌頭來回伸縮。「你呢?」
克魯利一言不發。a計劃奏效。b計劃失敗。一切就看c計劃了。但這裡有問題:他只計劃到b。
「那麼。」哈斯塔嘶聲說道,「該上路了,克魯利。」
「我想有件事應該讓你知道。」克魯利為自己爭取著時間。
「什麼事?」哈斯塔笑著說。
克魯利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
他拿起話筒,警告哈斯塔:「不要動。我有件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我是認真的。你好?」
「哦。」克魯利不置可否地說了一聲,然後又說,「哦。有個老朋友在。」
亞茨拉菲爾掛了電話。克魯利琢磨著他本來想說什麼。
c計劃突然跳進他的腦海。克魯利沒有把話筒掛上,而是說:「好的,哈斯塔。你通過考驗了。你可以跟大孩子們一起玩了。」
「你發瘋了嗎?」
「不。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一次考驗。在我們把惡魔軍團交給你、投入即將到來的戰爭之前,地獄君王們必須證明你有這個能力。」
「克魯利,你在撒謊,要不就是發了瘋,也可能兩者都有。」哈斯塔說,但他的信心已經動搖。
只在剎那之間,哈斯塔把玩了一下這個可能,而這正是克魯利得手的地方。地獄有可能在考驗他。克魯利也有可能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哈斯塔是個妄想狂,對於生活在地獄的惡魔們來說,這是正常而合理的反應。畢竟在那個地方,所有人都會竭盡全力欺騙你。
克魯利開始撥一個電話號碼。「沒關係,哈斯塔公爵。我沒指望你會相信我。」他說,「但咱們幹嗎不跟黑暗議會談談呢?我敢保證他們會說服你的。」
他撥通那個號碼,話筒中傳出鈴聲。
「再見了,傻瓜。」他說。
話音未落,克魯利已然消失。
僅僅過了幾微秒後,哈斯塔也沒了蹤影。
許多年來,神學家們投入了大量工時來爭論這個著名的問題:
一根針尖上能有多少天使跳舞?
為了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把以下事實納入考量:
首先,天使不跳舞。這是天使的標誌性特徵之一。他們也許會陶醉地聆聽天籟,但絕沒有跑下場搖擺身體的衝動。所以,答案是零。
至少近乎於零。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間,亞茨拉菲爾在倫敦波特蘭區一所正兒八經的男士俱樂部學會了加伏特舞步。儘管他一開始笨得像個蹣跚學步的小孩,但沒過多久就變得爐火純青。幾十年後加伏特舞步永遠退出歷史舞臺時,他還相當懊惱。
所以假設跳的是加伏特舞,再假設他有個合適的舞伴(根據題設要求,必須也會跳加伏特舞,而且能在針尖上跳),答案是簡簡單單的一。
接下來,你也許要問一根針尖上能有多少惡魔跳舞。畢竟他們有著相同的祖先。而且至少惡魔是跳舞的。(儘管那不是你我會稱之為舞蹈的東西。不是正經的舞蹈。一個惡魔跳起舞來,就好像出現在黑人音樂大獎上的白人樂隊。)
如果你這麼問的話,那麼答案是相當多。當然這要假設他們放棄了自己的肉體,這對惡魔來說是小菜一碟。惡魔不受物理學的限制。如果你從遠處看去,就會發現宇宙只是個又小又圓的東西,就好像那種你搖晃兩下就能模擬微型暴風雨的灌水玻璃球。(當然,除非不可言喻的計劃比人們想象中還要不可言喻得多,否則宇宙球底部肯定不會出現巨大的塑膠雪人。)
但如果你的視點足夠近,就會發現在針尖上跳舞只有一個困難,就是電子間那些大溝壑。
對具有天使血統或是惡魔血脈的存在來說,形狀、大小和成分都可以隨意變換。
克魯利現在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沿著電話線移動。
丁零零。
克魯利以近乎光線的速度通過兩部電話交換機。哈斯塔緊追其後,距離也就四五英寸,不過考慮到他們現在的大小,應該說克魯利領先了很多。當然,等他從另一頭出去時,這一差距就會消失。
他們體型太小,無法發出聲音,但惡魔進行交流並不需要聲音。克魯利可以聽到哈斯塔在他身後聲嘶力竭地叫喊:「你這雜種!我會抓到你!你別想逃出我的手心!」
丁零零。
「不論你從哪裡出去,我也會跟出去!你跑不掉!」
克魯利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穿越了二十英里纜線。
哈斯塔咬得很緊。克魯利必須把時機拿捏得特別特別特別準確。
丁零零。
這是第三次鈴響。好吧,克魯利心想,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他突然停住,眼看著哈斯塔從身邊躥了過去。那位地獄公爵轉過身……
丁零零。
克魯利躥出電話線,在塑膠護套裡快速移動,然後具象成原來的大小,喘著粗氣出現在他家休息室中。
咔嗒。
電話答錄機中預先錄好的磁帶開始轉動。接著在「嘀」的一聲後,留言磁帶跟著轉動,揚聲器中一個聲音高叫著:「哈!什麼?……你這條該死的蛇!」
小小的紅色訊號燈不住閃爍。
明暗,明暗,就像顆憤怒的紅色小眼睛。
克魯利真希望還有些聖水,以及把磁帶放進去等到溶化的時間。但儲存那些為利古爾提供最後一次洗浴服務的聖水已經夠危險了,這東西克魯利存放了很多年,以備不時之需。只要一想到它在這間屋子裡,克魯利就渾身不舒服。或者……或者也許……是的,如果把磁帶放進車裡會怎麼樣?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哈斯塔,直到他變成皇后樂隊主唱弗雷迪·墨丘利。不。就算他是個雜種,你也不能這麼狠。
一陣雷聲從遠方傳來。
他已經沒有時間。
他也無處可去。
但克魯利還是出發了。他跑向自己的賓利車,迅速向倫敦西區駛去,就好像地獄中的所有惡魔都在身後追趕。
這差不多是真的。
特蕾西夫人聽到沙德維爾先生慢慢走上樓梯。比平時慢很多,而且每隔兩三步就要停頓一下。他平常上樓時,就好像對每級樓梯都恨之入骨。
特蕾西夫人開啟房門。中士正靠著樓梯平臺的牆壁上。
「怎麼回事,沙德維爾先生。」她說,「你把自己的手怎麼了?」
「離我遠點兒,女人。」沙德維爾呻吟道,「俺完全不曉得自己的能耐!」
「你幹嗎老這麼伸著手?」
沙德維爾試圖往牆壁裡靠。
「退後,俺都說了!俺控制不了它!」
「真見鬼,你到底撞見什麼東西了,沙德維爾先生?」特蕾西夫人說著試圖握住他的手。
「見鬼了!見鬼了!」
特蕾西夫人設法抓住他的胳膊。而他,邪惡剋星沙德維爾,無力抗拒被她拉進房間的命運。
中士過去從沒見過這裡的樣子,至少醒的時候沒見過。他在夢中為這間屋子裝飾上華貴的絲質幔帳,還有他自認為是香膏的東西。必須承認,通往廚房的門洞上的確掛著一面珠簾,還有個用葡萄酒瓶做成的簡陋燈盞。跟亞茨拉菲爾一樣,特蕾西夫人對「別緻」這個概念的理解還停留在1953年。房間中央有張桌子,上面鋪著天鵝絨桌布,桌布上擺著個水晶球。這東西在特蕾西夫人的謀生手段中佔有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我想你應該好好躺一下,沙德維爾先生。」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與此同時把中士領進臥室。沙德維爾此時完全不知所措,甚至沒有反抗。
「但小牛頓還在塔德菲爾德。」沙德維爾嘟囔道,「被異教狂熱和詭秘陰謀折磨。」
「我敢肯定,他知道該怎麼對付。」特蕾西夫人篤定地說。跟沙德維爾相比,她想象中牛頓的經歷倒更接近現實。「而且我敢說他絕不希望你激動成這個樣子。你就乖乖躺好,我會給咱們沏杯茶。」
她說完就消失在噼啪作響的珠簾後面。
突然間,屋裡只剩沙德維爾獨自一人。透過支離破碎的神經系統殘骸,他只能想起這是一張罪惡溫床。而且此時此刻,他完全無力判斷,跟不是獨自一人躺在罪惡溫床上相比,眼下的情況是好是壞。他轉了轉腦袋,觀察周圍的環境。
特蕾西夫人腦海中的情色概念來源於很久以前。當時的年輕人還以為女人身體前面都牢牢固定著兩個沙灘氣球。你可以稱碧姬·芭鐸為性感小貓,而不會被別人恥笑。而且真有那種名叫「女孩,嬉笑和吊帶襪」的雜誌。她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大熔爐中獲取了一個概念:臥室中的毛絨玩具可以創造一種私密妖嬈的氛圍。
沙德維爾盯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大泰迪熊看了半天,這東西已經缺了一隻眼睛,少了半個耳朵,很可能擁有類似巴金斯先生之類的姓名。
中士又把頭轉到另一個方向。他的視線被一個動物形狀的睡褲箱擋住。它臉上掛著快樂的笑容,可能是狗,但也可能是臭鼬。
「呃。」他說。
回憶紛至沓來。他的確辦到了。就沙德維爾所知,獵巫軍中還沒人成功驅退過魔鬼。霍普金斯沒有,希夫廷斯沒有,戴斯曼也沒有。可能連獵巫軍准尉納克都沒有,此人至今還保持著發現巫師數目最多的紀錄。
(在帝國擴張主義時期,獵巫軍曾有過一段復興。英國軍隊在永無止境的小規模衝突中,經常會面對巫醫、靈媒、薩滿和其他擁有超自然能力的敵人。這正是派獵巫軍准尉納克上場的最佳時機。此人身高兩米,體重一百三十公斤,每到上陣之時,就會昂首闊步,高聲咆哮,手裡抓著鋼板書、八磅重的鈴鐺和特別加固的蠟燭,消滅敵軍的速度比一挺格特林機槍還快。塞希爾·羅德斯曾這樣寫道:「某些偏遠的部落將他視若神明。在納克准尉衝鋒時,只有特別勇敢或是特別愚蠢的巫醫才會與他對抗。有此人在我們一方,比兩個軍的尼泊爾士兵都強。」)
每支軍隊早晚都會發現自己的終極武器,沙德維爾心想,此刻它就在自己的胳膊末端。
好吧,去他的「不首先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原則。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他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後黑暗勢力就末日臨頭了……
特蕾西夫人把茶水端進來時,中士已經開始打鼾。她輕輕關上房門,長出了一口氣。因為二十分鐘後,她還有場降神會要辦,這年頭拒絕收入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儘管從很多角度來看,特蕾西夫人相當愚蠢,但她對某些問題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只要涉足神秘領域,她的邏輯就無懈可擊。特蕾西夫人早就意識到,顧客們想要的正是「涉足」。他們不希望有那種完全置身其中的感覺,也不想聽多元時空的奧秘。他們只想知道媽媽死後過得還好。他們只需要足夠的神秘體驗,來為單調的日常生活調味,而且每次不要超過四十五分鐘,其後最好能供應茶水和小點心。
他們絕對不需要古怪的蠟燭、香氣、吟唱,或是神秘符記。特蕾西夫人甚至從她的塔羅牌裡抽掉了大部分大阿爾克納牌,因為它們的出現老是讓客人沮喪。
另外,她總會確保在降神會前煮上一鍋甘藍。什麼東西都不如隔壁傳來的煮甘藍味更令人安心,更符合英國神秘主義的舒適精神。
正午剛過,濃重的暴雨雲已經把天空染成舊石墨的顏色。很快就要下雨了,滂沱淋漓的傾盆大雨。消防員們希望趕快下雨。越快越好。
他們很快趕到了這裡,年輕的消防員們展開水管,拿起消防斧,激動地來回亂轉。而年長的消防員們一眼就看出這房子已經沒救了,甚至不敢確定大雨能否阻止火勢蔓延到臨近的建築上去。
一輛黑色賓利車突然拐進這條街,以超過六十英里的時速躥上便道,發出刺耳的剎車聲,最終停在距離書店牆壁半英寸遠的地方。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特別激動地跳出車,衝向燃燒的大門。
他被一位消防員擋了下來。
「你是這所房子的主人嗎?」消防員說。
「別傻了!你看我像經營書店的人嗎?」
「這很難說,先生。外表很會騙人。比方說,我是個消防員。但如果是在社交場合,不瞭解我的人通常會把我當成註冊會計師或是公司主管。想象一下我不穿制服的樣子,先生,你覺得眼前站著的是什麼人?說實話。」
「一個大傻瓜。」克魯利說著衝進書店。
實際上沒有說起來這麼簡單。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克魯利需要躲開半打消防員、兩個警察和一群饒有興趣的蘇活區夜遊人。(在蘇活區以外的地方,觀賞火災的人很可能會變成別人觀賞的物件。)他們出來早了,正激烈爭論著今天下午最出風頭的是哪些傢伙,以及箇中原因。
克魯利從他們中間擠了過去。這些人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推開房門,踏入地獄烈火。
整個書店都在燃燒。「亞茨拉菲爾!」他叫道,「亞茨拉菲爾,你……你這蠢貨……亞茨拉菲爾?你在這兒嗎?」
沒人回答。只有紙張燃燒的噼啪聲、火焰到達二樓房間造成的玻璃破裂聲,以及木材斷裂的倒塌聲。
克魯利在店鋪中搜尋,焦急而絕望地尋覓天使,尋覓幫助。
在房間對面的角落裡,一個書架倒塌下來,將著火的書籍撒滿地板。克魯利周圍全是烈焰,但他沒有理會。左邊的褲腿開始冒煙,惡魔瞥了一眼,把火止住。
「嗨?亞茨拉菲爾!看在上……看在撒……看在隨便什麼人的分兒上!亞茨拉菲爾!」
店鋪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撞破。克魯利轉過身,愣了一下,突如其來的水柱正好打在他的胸口,把惡魔衝倒在地。
他的墨鏡飛到屋子對面,變成一攤燃燒的塑膠。一雙黃眼睛顯露出來,狹窄的瞳仁豎在當中。克魯利渾身溼透,冒著水氣,面目灰黑,四肢著地趴在燃燒的店鋪中,可以說不酷到了極點。他咒罵著亞茨拉菲爾,還有那不可言喻的計劃,以及上界和下界。
接著他低下頭,看到了那本書。星期三晚上,塔德菲爾德的女孩丟在車上的書。封面略有些焦黑,但卻沒有其他損傷,這簡直是奇蹟。克魯利撿起書,塞進夾克口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土。
他頭上的天花板掉了下來。建築物先是一聳,繼而完全倒塌,發出一陣咆哮,磚石木板和燃燒的碎片墜落如雨。
書店外面,圍觀者已經被警察疏導到遠處。一名消防員正向任何肯聽他說話的人嘮叨:「我阻止不了他。他肯定是瘋了。要不就是醉了。就那麼跑進去。我阻止不了他。瘋了。直接跑進去。真是可怕的死法。可怕,可怕。就那麼跑進去……」
克魯利從火焰中走了出來。
警察和消防員們盯著他,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全都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鑽進賓利車,倒上大路,繞過一輛消防車,駛上華都街,融入午後漸黑的天色。
人們看著車子迅速駛遠。終於有一名警察說話了:「這樣的天氣,他應該開啟車燈。」他木訥地說。
「尤其是像這樣開車。可能會有危險。」另一個人用呆板的腔調說。他們在火場的光熱之中,思忖著原以為熟悉的現實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一道藍白色的閃電劃破黑雲堆積的天空,隨之而來的雷聲震耳欲聾,一場豪雨終於落下。
她騎著一輛紅摩托。不是本田車那種友善的紅色,而是深沉如血的紅,豐厚、黑暗,充滿恨意。總的來看,這輛車顯得普普通通,但有柄插在鞘中的長劍就掛在一邊。
她的頭盔是深紅色,皮夾克是陳酒的顏色。背後寶石紅色的鈕釘排列出了四個大字:地獄天使。
此刻是下午一點十分,天色陰沉,溼度很大。高速路上幾乎沒有人煙,一身火紅的女子騎著紅色摩托車在路上賓士,臉上露出慵懶的笑容。
今天到目前為止還算不錯。背後掛著長劍的美麗女子,騎在一輛動力強勁的摩托車上,這個場面對某些人來說很有吸引力。已經有四位旅行推銷員試圖跟她飆車,福特塞拉車的碎片點綴在六十公里內的各處防撞欄和橋樑支柱上。
她把車停在一處路邊服務區,走進「快樂小豬咖啡廳」。裡面幾乎沒人,一位無聊的女服務生正在櫃檯後面織襪子。幾個高大骯髒、滿臉胡碴兒的粗豪漢子,穿著一水兒的黑皮衣,圍在一個身材更高、穿著黑外套的人周圍。那人正全神貫注地玩一臺遊戲機。要擱在往年,這東西會是臺老虎機,但現在它有了一個顯示屏,並被冠以「常識問答機」的名號。
那群人說著類似這樣的話:
「是d!按d!《教父》獲得的奧斯卡獎肯定比《飄》多!」
「珊蒂·蕭!《提線木偶》!我他媽絕對肯定!」
「1666!」
「不,你這大笨瓜!那是倫敦大火的年份!瘟疫是1665!」
「是b!萬里長城不是世界七大奇蹟之一!」
遊戲機中有四個選項:流行音樂、體育、時事和常識。那位高大的摩托車手,始終戴著頭盔,完全沒有理會周圍的支援者,全神貫注地拍下按鍵。反正他一直在贏。
紅衣騎手走到櫃檯前。
「一杯茶,謝謝。再來一份乾酪三明治。」她說。
「就你一個人嗎,親愛的?」女服務生把茶水和某種又乾又硬的白色物體從櫃檯上推了過來。
「在等朋友。」
「哦。」服務生說著咬斷一根毛線,「嗯,你最好在這裡等。外面簡直是地獄。」
「不。」紅衣人對她說,「還不是。」
她選了張靠窗的桌子,那裡可以把停車場盡收眼底,然後坐下來,耐心等待。
她能聽到背後那些玩遊戲的人還在吵嚷。
「這個從沒見過。自1066年以來英國和法國共有多少次正式交鋒?」
「二十?不,沒有二十……哦。真是二十。好吧,我不知道。」
「美國同墨西哥戰爭?這個我知道。是1845年6月。d。看!我就說!」
倒數第二矮的騎手豬糞(一米九)對最矮的「暴走族」(一米八七)低聲說:「體育怎麼沒了?」他左手指關節上的刺青湊成了一個「愛」字,而右手則是「恨」。
「型別是隨機選擇的,不是嗎?我是說他們用晶片來實現這個功能。這裡面可能有,比方說數百萬個不同主題,都在它的儲存器裡。」他右手指關節上刺著「炸魚」,左手則是「薯條」。
「流行音樂、時事、常識和戰爭。我原來沒見過‘戰爭’。所以才會問你。」豬糞捏了捏拳頭,關節發出很響的噼啪聲。他拉開一聽啤酒的拉環,一口喝下半罐,滿不在乎地打了個酒嗝兒,然後嘆口氣說,「我只希望他們能多出點該死的《聖經》問答。」
「為什麼?」暴走族沒想到豬糞會是個《聖經》怪人。
「因為,哦,你還記得在布賴頓碼頭的那件小麻煩嗎?」
「哦,當然,你上了bbc的《案件觀察》節目。」暴走族有點嫉妒地說。
「對,我不得不待在我媽媽工作的那所酒店裡,對吧?好幾個月啊。完全沒東西可看,只有那個操蛋吉迪恩留在屋裡的《聖經》。那些東西就好像粘在了我的腦袋裡。」
一輛烏黑髮亮的摩托車停在門外的停車場裡。
咖啡館的房門被推開。一股涼風吹過房間,一個身穿黑皮衣、留黑色短鬚的男人走了進來,直接坐到紅衣女子身邊。圍在問答機周圍的騎手們突然意識到自己餓得要死,便打發「油泥」去給他們搞些吃的來。但玩遊戲的大高個兒仍舊一言不發,只是不斷按下正確答案,讓機器底部托盤中的戰利品不斷增加。
「自從馬弗京之後,我就沒見過你了。」紅衣人說,「最近怎麼樣?」
「一直挺忙的。」黑衣人說,「在美國待了很久。還有短期環球旅行。不過也就是消磨時間罷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沒有牛排和腰子餡餅?」油泥氣鼓鼓地問。
「我本以為還有些,但確實沒了。」女服務生說。)
「感覺怪怪的,咱們所有人最終聚在這裡。」紅衣人說。
「怪怪的?」
「嗯,你明白吧?數千年來,你一直在期待這個大日子,如今它終於來到了。就像期待聖誕節。或是過生日。」
「咱們沒有生日。」
「我沒說咱們有,只是打個比方。」
(「實際上,」女招待說,「似乎我們這裡什麼都沒剩下。除了幾片比薩。」
「上面加了鳳尾魚嗎?」油泥鬱悶地問道。他們幾個都不喜歡鳳尾魚和橄欖。
「加了,親愛的。加了鳳尾魚和橄欖。你想來點嗎?」
油泥難過地搖搖頭。他走回遊戲機旁,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大特德一餓起來就愛生氣。大特德一生氣,所有人都沒好果子吃。)
又有一類新題目出現在螢幕上。你現在可以從流行音樂、時事、饑荒和戰爭中選擇。飛車黨們對於饑荒似乎不如對戰爭那麼熟悉。無論是1846年愛爾蘭土豆匱乏、1315年英國一切食物匱乏,還是1969年舊金山大麻匱乏,他們都不知道。但那位玩家仍然保持著完美得分記錄,機器把代幣吐進托盤,不時發出嗖嗖、噼啪和叮噹的聲音。
「南方的天氣看起來有點棘手。」紅衣人說。
黑衣人眯起眼睛看了看愈加黑沉的濃雲。「不。在我看來還不錯。隨時都有可能下暴雨。」
紅衣人看著自己的指甲。「那就好。如果沒有一場大暴雨作背景,感覺總是差點兒什麼。你知道咱們要騎多遠嗎?」
黑衣人聳聳肩。「幾百英里吧。」
「我本來覺著會更長些。等了這麼久,就為了這幾百英里。」
「旅程不是目的。」黑衣人說,「到達才是關鍵。」
門外傳來一陣轟鳴。這是那種排氣管有問題,引擎沒調整好,化油器還在漏油的摩托車發出的轟鳴。你不用親眼看見,就能想象出它跑起來會噴出濃濃黑煙,所到之處浮油流滿地,零件撒一路。
紅衣人走到櫃檯前。
「四杯茶,謝謝。」她說,「一杯要紅茶。」
咖啡館的房門開啟。一個白皮衣上沾滿塵灰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冷風把空薯片袋、舊報紙和冰淇淋包裝一同吹進房間。它們像興奮的孩子似的,在年輕人腳下舞動旋轉,最終精疲力竭地落在地上。
「你們有四個人,是嗎,親愛的?」女招待問道。她試圖找些乾淨杯子和茶匙,但整個餐架似乎突然蓋上了薄薄一層機油和幹蛋黃。
「會有的。」紅衣人說著接過茶杯,走回桌前,白衣青年已經坐在那裡。
「有他的訊息嗎?」白衣人問。
另外兩人搖搖頭。
遊戲機旁爆發了一場爭論。現在螢幕上顯示的類別已經變成戰爭、饑荒、汙染和1962—1979年流行小事。
「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應該是c。他是1977年掛的,對吧?」
「不對。d。1976。我敢肯定。」
「沒錯。跟平·克勞斯貝一樣。」
「還有祖雷克斯龍樂隊主將馬克·博蘭。他也死了。按d。繼續。」
但高個兒玩家一動不動,沒有去按鍵的意思。
「你怎麼回事啊?」大特德急躁地說,「繼續。按d。貓王是1976年死的。」
我不在乎這上面怎麼說,戴頭盔的高個兒騎手說,我沒碰過他一根指頭。
坐在桌邊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紅衣人說:「你什麼時候到的?」
高個兒男子走到桌前,把不知所措的飛車黨和自己的戰利品留在身後。我從未離開,他說。這個聲音彷彿是從暗夜疆域傳來的黑暗迴響,陰暗冰冷,死氣沉沉。如果這聲音是塊石頭,那它肯定很早以前就刻上了銘文:一個名字,兩個日期。
「你的茶要涼了,閣下。」饑荒說。
「真是過了好久。」戰爭說。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低沉的悶雷聲幾乎同時響起。
「天氣很適合今天的活動。」汙染說。
是的。
這些對話讓圍在遊戲機旁的飛車黨們越來越糊塗。他們在大特德的帶領下,搖搖擺擺走到桌前,盯著四個陌生人。
他們注意到這四個人的夾克上都有「地獄天使」的字樣。但這些人看起來一點不像地獄天使:首先是太乾淨,而且都不像是因為週日下午電視裡沒好節目就出去打折別人胳膊的主兒。甚至還有個女人,不是坐在別人摩托車的後座上,而是自己騎一輛車,就好像她真有這個權利。
「這麼說,你們是地獄天使的人?」大特德諷刺道。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是真正的地獄天使不能容忍的,那就是週末出來休閒的摩托車手。(還有些東西真正的地獄天使也不能容忍。其中包括警察、肥皂和福特千里馬越野車,另外對大特德來說,還有鳳尾魚和橄欖。)
四個陌生人點點頭。
「你們是哪個堂口的?」
最高的陌生人看著大特德,站了起來。這是個很複雜的動作。如果夜幕下的海灘上有把摺疊椅,它們展開的樣子應該與此類似。
他似乎永遠都在伸展。
這人戴著黑色頭盔,完全蓋住了面目。而且大特德注意到頭盔是用古怪的塑膠材質製成的,你在那上面只能看到自己的臉。
《啟示錄》,他說,第六章。
「第二段到第八段。」白衣男孩好心地補充說。
大特德瞪著四個人。他的下巴慢慢向前探出,太陽穴上的青筋開始跳動。「這是什麼意思?」他喝問道。
有人揪了下他的袖子。是豬糞。儘管蓋著一層汙垢,但還是可以看出他的臉色有點蒼白。
「意思是說咱們有麻煩了。」豬糞說。
高個兒陌生人抬起戴著白色摩托手套的右手,開啟頭盔上的面罩。大特德有生以來頭一次希望自己曾過上更體面的生活。
「基督耶穌!」他呻吟道。
「我想他可能快來了。」豬糞急切地說,「他大概正在找地方停摩托呢。咱們走吧,找個青年俱樂部什麼的……」
但大特德的頑愚正是他的盔甲和盾牌。他沒挪地方。
「靠。」他說,「地獄天使。」
戰爭衝他懶洋洋地敬了個禮。
「是我們,大特德。」她說。「貨真價實。」
饑荒點點頭。「千年老號。」他說。
汙染摘下頭盔,晃了晃白色長髮。1936年,他接了瘟疫的班。那老傢伙退休時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青黴素。如果老傢伙知道未來會提供怎樣的機會……
「別人應許。」他說,「我們傳達。」
大特德看著第四個騎士。「呃,我以前見過你。」他說,「你就在藍貝黨的唱片封面上。我還有個戒指,上面有你……你的……你的頭像。」
我無所不在。
「啊。」大特德努力思考,大臉都隨之扭曲。
「你們騎哪種摩托?」他問。
風暴在採掘場周圍肆虐。繫著舊輪胎的繩子在狂風中飄舞。「他們」嘗試修建樹屋時留下了一堆鋼板,此刻不時會有一片從不牢靠的存放處掙脫出來,向遠方飛去。
「他們」抱成一團,盯著亞當。不知為何,他顯得高大了些。狗狗坐在地上,低聲咕嚕。他回憶著將要失去的所有味道。地獄裡除了硫黃以外,沒有別的氣味。而且這裡有些東西是,是……好吧,實話實說,地獄裡也沒有母狗。
亞當興奮地走來走去,雙手在空中不停揮舞。「到時候咱們會有沒完沒了的樂子。」他說,「可以探險什麼的。我估計我很快就能讓古老的叢林重新長出來。」
「但……但誰……誰去做那些,你知道,煮飯洗衣服什麼的?」布賴恩顫聲問道。
「誰都不用幹這些事。」亞當說,「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薯片、炸洋蔥圈,什麼都有。而且只要你不願意,就再也不用穿新衣服或是洗澡什麼的。或者去學校什麼的。你不想幹的事兒,就再也不用幹。簡直酷斃了!」
月亮爬上庫卡曼迪山。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
瓊尼·雙骨坐在沙漠中的紅色盆地裡。這是一處聖地,兩塊在夢境之年形成的祖先石從光陰之初就躺在這裡。瓊尼·雙骨的旅程就要走到終點。他的面頰和胸口上塗著赭紅色顏料,口中吟唱著古老歌謠,頌詠群山的疆界,同時還用長矛在土地上畫著某種圖案。
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也沒睡覺了。他逐漸接近入定狀態,準備將自己融入樹叢,同祖先進行交流。
他就快到了。
快了……
他眨眨眼,好奇地朝周圍看了看。
「抱歉,親愛的孩子。」他對自己大聲說道,吐字極為清晰準確,「但你知道我是在什麼地方嗎?」
「誰在說話?」瓊尼·雙骨問道。
他張開嘴巴。「是我。」
瓊尼若有所思地撓撓頭。「啊,夥計,我猜你是我的祖先之一?」
「哦。沒錯,親愛的孩子。絕對沒錯。從某種角度來說。現在,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我在哪兒?」
「可如果你是我的祖先之一,」瓊尼·雙骨說,「怎麼說起話來像個基佬?」
「啊。澳大利亞。」瓊尼·雙骨的嘴說出這個詞,感覺就好像再度開口前,應該先把它好好消消毒,「哦,好吧,總之多謝了。」
「你好?你好?」瓊尼·雙骨說。
他坐在沙漠中,等待著,等待著,但再也沒有迴音。
亞茨拉菲爾已經上路了。
雪鐵龍·倆馬力是海地民兵組織東東·馬庫迪的成員,也是一名遊方的杭亙。(意思是法師或祭司。伏都教是個適合所有家庭成員的宗教,甚至包括已經已故的那些。)他肩上揹著個小包,裡面裝有法術植物、藥草、野貓的零碎、黑蠟燭、主要由某種乾魚皮製成的粉末、一條死蜈蚣、半瓶芝華士威士忌、十包樂福門香菸、一本《海地現況》。
他舉起匕首,以駕輕就熟的切削動作,割下一隻黑公雞的腦袋。鮮血覆蓋了他的右手。
「羅阿精靈上我身。」他吟詠著,「善良天使速速來。」
「我在哪兒?」他說。
「是我的善良大天使嗎?」他問自己。
「我想這是個因人而異的問題。」他答道,「我是說,這些事向來如此。但我始終在努力。我總是盡力而為。」
雪鐵龍發現自己有隻手正在摸索公雞的屍體。「在這兒做飯可不太衛生啊,你不這麼覺得嗎?在這片叢林裡。咱們是在舉辦燒烤野餐會,對嗎?這是什麼地方?」
「海地。」他答道。
「該死!一點兒沒近。不過話說回來,還可能更糟呢。啊,我必須上路了。再見。」
雪鐵龍·倆馬力腦袋裡只剩下他自己。
「羅阿真操蛋。」他凝視著眼前的空茫,然後拿過背包,翻出那瓶芝華士。至少有兩種方法可以把一個人變成殭屍。他決定採用最容易的那種。
海浪拍岸的聲音很響。棕櫚樹隨風搖曳。
暴風雨即將來到。
燈光亮起。電力電纜(內布拉斯加州)福音唱詩班開始演唱《耶穌是我生命中的接線總機電話修理員》,歌曲幾乎蓋過了越來越強的風聲。
馬文·o.博格曼正了正領帶,對著鏡子檢查一下自己的笑容,又拍拍私人秘書的屁股(辛蒂·凱勒阿爾小姐三年前獲得過《閣樓》雜誌七月寵兒稱號。但她步入職場後就把這些荒唐事都拋在腦後了),隨即走上演播臺。
耶穌不會在你接通前結束通話,
有他在你永遠不會串線,
收到賬單時,條目列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線總機電話修理員。
唱詩班齊聲高唱。馬文很喜歡這首歌。這是他親手寫的。他還寫過《快樂的耶穌先生》《耶穌,我能搬去和你住嗎?》《古老的血十字架》《耶穌是我靈魂緩衝器上的保險槓》《當我至喜超升時,抓住了皮卡車的方向盤》。這些歌都收錄在《耶穌是我哥們兒》中(唱片、磁帶、cd均有銷售),每隔四分鐘就在博格曼的福音電視網上廣告一次。(唱片或磁帶售價12.95美元,cd售價24.95美元。但如果你向馬文·o.博格曼傳教團捐贈500美元,就可免費獲得一張唱片。)
儘管這些歌詞並不押韻,而且跟大多數歌曲一樣毫無意義,另外馬文其人也沒有什麼音樂天賦,旋律全都是剽竊過去的鄉村民謠,但《耶穌是我哥們兒》還是賣出了四百多萬張。
起初馬文只是個鄉村歌手,專門演唱康威·特維蒂和約翰尼·卡什的老歌。
他在聖昆廷監獄定期舉辦現場演唱會,直到人權部門的人以憲法第八修正案中「不得對他人施加不尋常的殘酷懲罰」條款阻止了他。
就在那時,馬文開始信仰宗教。不是那種以行善積德、潔身自律為主的私密方式,也不是那種穿上西裝挨家挨戶去傳教的方式,而是建立自己的電視網,讓人們送錢給你的方式。
他已經在「馬文的神力一小時」節目(讓原教旨主義者重新找到樂趣!)中找到了完美的時間配比。從唱片裡拿來的四首三分鐘歌曲,二十分鐘苦難宣講,五分鐘治癒病人。剩下的二十分鐘用來哄騙、懇求、威脅、哀告,甚至偶爾直接要求人們寄錢。早年間他真會把病人帶到演播室進行治癒,但很快發現這樣太麻煩,如今他只是宣稱通過幻象得知,全美各地的觀眾在收看節目時病症奇蹟般的痊癒。這樣簡單多了,他再也不用僱請演員,也沒人能驗證他的治癒率。(有件事也許會令馬文感到驚奇,他的節目確實有一定治癒率。有些人無論如何都會好轉。)
這個世界比大多數人想象中還要複雜。比方說,很多人認為馬文不是個真正的信徒,因為他從中賺了很多錢。但他們錯了。馬文全心全意信仰上帝。他絕對虔誠,還將很多錢花在了凱勒阿爾小姐身上——馬文打心眼兒裡認為她是上帝的傑作。
通向救世主的電話永不佔線,
他每時每刻守在那裡,無論白天還是夜晚。
而且每次你打給耶穌,都不用付錢,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線總機電話修理員。
第一首歌結束後,馬文走到攝像機前,謙遜地抬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在控制室中,導播將控制掌聲的音軌調了下去。
「兄弟們,姐妹們,謝謝,謝謝。真動聽啊,不是嗎?請記住,如果想聽這首歌,以及《耶穌是我哥們兒》中其他頗具啟示效果的歌曲,只需撥打1-800-cash,捐出您的善款。」
他板起面孔。
「兄弟們,姐妹們,我給你們所有人帶來了一個口信,來自我主上帝的緊急通知。我要告訴你們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朋友們,讓我告訴你們那天啟。它就在你們的《聖經》中,在我主上帝在帕特莫斯島授予聖約翰的《啟示錄》中,也在《舊約:但以理書》中。上帝總是把它直接交給你們,我的朋友們。它指的是你們的未來。現今世界情況如何?
「戰爭、瘟疫、饑荒、死神。河流被汙染。大地震。殼導彈。可怕的時代即將來到,兄弟們姐妹們,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倖免。
「在大破壞到來之前,在天啟四騎士到來之前,在如雨的殼武器落在沒有信仰的人頭上之前,會有超升之喜。
「什麼是超升之喜?我聽到了你們的呼聲。
「當超升之喜到來時,兄弟們姐妹們,所有真正的信徒都會被捲上空中。不論你在做什麼都一樣,你可能正在洗澡,可能在工作,可能在開車,或是坐在家裡讀《聖經》。突然間,你就升上了天空,擁有完美而不朽的軀體。你會在空中,看著災禍之年降臨到這個世界。只有信仰能得拯救,只有你們這些重生之人,能夠避免苦痛、死亡、恐懼和燒灼。接著天堂與地獄間的大戰就會爆發,天堂將摧毀地獄的大軍,上帝會撫去受苦者的淚水,世上再無死亡、哀傷、哭泣和苦痛。他將在榮光中永遠統治下去……」
馬文突然閉上了嘴。
「哦,猜得挺好。」他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說道,「可惜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全對。
「我是說,烈火和戰爭這些東西,你說的都沒錯。但超升至喜這玩意兒,哦,如果你能看到他們聚集在天堂的樣子就好了——他們密密麻麻的行列,遠遠超過人類頭腦可以理解的範圍。我們一隊隊的天使,拿著炎劍。就是這樣,哦,我想說的是誰有空去挑選信徒,把他們弄上天,只為讓他們恥笑那些留在焦灼燃燒的地球,患上輻射病的奄奄一息的人們?不知這場面是否符合你的道德準則。
「至於天堂必定獲勝的部分……哦,說實話,如果真是已成定局的話,那一開始就不會有什麼天國之戰了,不是嗎?這只是宣傳。徹頭徹尾的宣傳。我們勝利的機會不超過百分之五十。你們可以給撒旦信徒熱線捐點錢,好提高贏面。不過說實話,等火球降下,血海升起,你們早晚都得變成平民傷亡資料裡的一部分。我們的戰爭再加上你們的戰爭,會害死所有人,然後讓上帝收拾殘局,不是嗎?
「哦,真抱歉,瞧我站在這兒嘮嘮叨叨的。我有個小問題,這是什麼地方?」
馬文·o.博格曼的臉色終於變成了紫色。
「這是魔鬼!上帝庇佑!魔鬼正通過我發言!」他的喊叫突然被自己打斷了,「哦,不,其實正相反。我是個天使。啊,這兒肯定是美國,對吧?抱歉,不能久留了……」
他的話語突然中斷。馬文試圖張嘴說話,但卻辦不到。他腦袋裡的東西開始四下張望。他看到演播室員工,或者說除了正給警察打電話,或是縮在角落裡抽泣的人以外的員工。他看到了臉色灰白的攝像師。
「老天。」他說,「我還在直播?」
克魯利以兩百公里的時速,沿牛津街行駛。
他把手伸進雜物櫃,尋找備用的太陽鏡,但只找到了一堆磁帶。他不耐煩地隨便抓起一盒,塞進車載錄音機。
他想聽巴赫,但「旅行中的維爾伯瑞斯」樂隊也湊合。
「我們只需要,伽伽電臺。」弗雷迪·墨丘利唱道。
我只需要出去,克魯利心想。
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時速逆行繞過大理石環道。閃電讓倫敦的天空像有毛病的熒光燈一樣不停閃爍。
倫敦天色若鉛,克魯利心想,我知道末日不遠。這是誰寫的?切斯特頓,對嗎?二十世紀以來,唯一接近真相的詩人。
賓利車駛出倫敦,克魯利往椅背上一靠,開始翻閱燒焦了邊的《艾格尼絲·風子的精良準確預言書》。在這本書快結束的地方,他找到一張疊起來的紙條,上面是亞茨拉菲爾工整清晰的字型。他把紙條開啟,又讀了一遍。與此同時賓利車自動換到三擋,加速避開一輛突然從路邊倒出來的水果大卡車。
然後他讀了第三遍,心中有種緩緩下沉的感覺。
車子突然轉向,朝牛津郡塔德菲爾德鎮駛去。如果抓緊時間,他可以用一個小時趕到那裡。
反正他現在也沒別的地方好去。
磁帶播放完畢,自動啟用了車上的收音機。
「……塔德菲爾德園藝俱樂部為您帶來園藝匠問答時間。我們上次到這裡還是1953年,那真是個美妙的夏天,小組成員們也許還記得郊區以東是牛津郡肥沃的有機土,在西方則逐漸變為白堊地。這正是人們常說的那種地方,無論種什麼東西,都會茁壯成長。是這樣嗎,弗雷德?」
「沒錯。」皇家植物園的弗雷德·溫德布賴特教授說,「換作是我,也沒法表述得更好了。」
「好的。向小組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來自r.p.泰勒先生。據說是當地居民委員會主席。」
「啊咳。是的。哦,我熱衷於種植玫瑰,但在昨天那場落魚的暴雨中,我那株獲過獎的莫莉·麥圭爾掉了幾朵花。請問園藝小組,除了在花園上架設網子以外,還有什麼其他建議?我是說,我已經給村鎮委員會寫過信……」
「我必須承認,這不是個常見的問題。對吧,哈里?」
「泰勒先生,讓我先提個問題。是鮮魚,還是醃魚?」
「我想是鮮魚。」
「好的,那就沒問題了,我的朋友。我聽說你們那裡最近還下過血雨,真希望北部谷地也有類似的天氣,我的花園在那裡,能幫我省下不少肥料開支。那麼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摻進土……」克魯利?
克魯利一句話也沒說。
克魯利。大戰已然爆發,克魯利,我們興致盎然地注意到,你避開了我們派去接收你的部隊。
「嗯。」克魯利沒有反駁。
克魯利……我們會贏得這場大戰。但就算我們失敗了,至少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差別。只要地獄還剩下一個魔鬼,克魯利,你最好希望自己是個凡人。
克魯利沒說話。
凡人可以指望死亡,或是救贖。你什麼希望都沒有。你所能希望的,只有地獄的慈悲。
「哦?」
只是我們的小玩笑。
「靠。」克魯利說。
「……如今熱心的園藝匠們都知道,不用說你的西藏人是個狡猾的小惡魔。直接在你的秋海棠園裡挖地道,完全不當回事。一杯茶可以改變他的態度,加發臭的犛牛黃油效果更好,你可以在任何專門店裡得到這東西……」
嗡。嗖。嘭。噪音淹沒了剩下的節目。
克魯利關上收音機,咬著下唇。他臉上沾滿塵灰和泥土,看上去非常疲憊、非常蒼白、非常恐懼。
突然間,又多了非常憤怒。這是因為他們跟你講話的方式。就好像你是個開始往地毯上掉葉子的盆栽。
他拐過一個彎,也就是說開向m25公路交會點,他將從那裡轉到m40公路,朝牛津郡駛去。
但m25公路上出了點問題。那上面有些東西,如果你直視過去,就會覺得眼睛疼。
曾經是倫敦m25環形高速路的地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吟唱,這是由各種聲響匯成的噪音:汽車喇叭聲、發動機聲、警笛、手機鈴聲,還有永遠被後座安全帶困住的小孩子的吵鬧聲。它們用古代姆大陸黑暗祭祀密語一遍遍地吟唱道:「萬歲,地獄巨獸,世界吞噬者。」
可怕的魔符印記odegra,克魯利心想。他一打方向盤,朝北環道駛去。是我乾的,是我的錯。本來它不過是一條普通公路。幹得真漂亮,我可以保證,但這真的值得嗎?已經全都失去控制了。天堂和地獄再也無法讓世界運轉,整個世界就好像最終得到核武器的邪惡軸心國……
他忽然露出微笑,隨即打了個響指。一雙墨鏡在眼前具形。衣服和皮膚上的塵灰也消失了。
見鬼去吧。如果非走不可,為何不漂漂亮亮地走?
他開著車,輕聲吹起口哨。
他們走上屋外的摩托車道,彷彿是四個毀滅天使,這種說法其實相當準確。
總的來說,他們開得並不快。四個人把時速穩定保持在一百七十公里,似乎堅信在他們到達之前,大戲不會開演。確實不會。他們有的是時間,就和以往一樣。
有四個人跟在他們身後:大特德、暴走族、豬糞和油泥。
他們很興奮。他們現在是真正的地獄天使了,正在寂靜中騎行。
他們知道,雷暴在四周怒吼,風雨大作,車流轟鳴。但在騎士們身後只有寂靜。純粹的死寂。差不多算純粹吧。至少是死透了的。
豬糞最先打破這個局面,他對大特德喊了句話。
「那麼你要當誰?」他乾巴巴地問道。
「什麼?」
「我說,你要……」
「我聽見你說什麼了。我沒問你說什麼。所有人都聽見你說什麼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想知道的是這個。」
豬糞真希望自己在《啟示錄》那章多花點時間。
如果他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肯定會讀得更加仔細。「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是天啟四騎士,對吧?」
「車手。」油泥說。
「對。天啟四車手。戰爭、饑荒、死神和、和另外那個。汙染。」
「嗯?怎麼了?」
「他們說咱們跟去也沒問題,對吧?」
「所以?」
「所以咱們是下一波天啟四騎……呃,四車手。那咱們都是誰?」
所有人都沒說話。迎面而來的車燈在他們身邊一閃而過,閃電留下雲朵的殘像,寂靜幾乎牢不可破。
「我能當戰爭嗎?」大特德問道。
「你當然不能當戰爭。你怎麼能是戰爭?她是戰爭。你得選個別的。」
大特德使勁思考,臉都皺成了一團。「重度傷害。」他最終說道,「我是重度傷害。這就是我。沒錯。你們要當誰?」
「我能當垃圾嗎?」暴走族說,「或者難言之隱?」
「不能當垃圾。」重度傷害說,「他把這些都包圓了,汙染。但你可以當另外那個。」
他們在寂靜黑暗中騎行,四騎士紅色的尾燈就在前方一百多碼。
重度傷害、難言之隱、豬糞和油泥。
「我想當虐待動物。」油泥說。豬糞琢磨著他對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態度,支援還是反對?不過怎麼都無所謂。
輪到豬糞了。
「我,嗯……我想我應該是電話答錄機。這東西很討厭。」他說。
「你不能當電話答錄機。哪有天啟四車手是電話答錄機的?簡直太蠢了。」
「一點兒也不!」豬糞怒氣衝衝地說,「它跟戰爭、饑荒什麼的都一樣。它是生命中的麻煩,不對嗎?電話答錄機。我恨該死的電話答錄機。」
「我也恨這玩意兒。」虐待動物說。
「你給我閉嘴。」重度傷害說。
「我能換一個嗎?」這會兒工夫,難言之隱一直在認真思考,「我想當你使勁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東西。」
「好吧,你可以換。但你不能當電話答錄機,豬糞。選個別的。」
豬糞斟酌一番。他有點後悔自己提起這件事。這就像他還在上學時經歷過的工作面試。他慎重考慮著。
「特別酷的人。」他最終說,「我恨他們。」
「特別酷的人?」你使勁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東西問。
「對。你知道的。就是你在電視上看見的那種人。髮型特傻,只是在他們頭上就不顯得傻了。他們穿著鬆鬆垮垮的西服,你還不能說他們是一幫淫棍。要我說,一看見這種人,我就想把他們的臉按在帶刺的鐵絲網上,一點點推過去。我是這麼想的。」豬糞深吸口氣。他可以確定這是有生以來講得最多的一次。(除了大概十年前,他請求法庭發發慈悲的那次。)「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他們這麼讓我不待見,估計也會讓所有人不待見。」
「對。」虐待動物說,「而且他們沒事還老戴個太陽鏡。」
「還吃軟乾酪。還有那愚蠢的無酒精啤酒。」你使勁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東西說,「我恨這玩意兒。如果你喝不吐,那還喝個什麼勁?對了,我剛想起來。我能再換一次嗎?我想當無酒精啤酒。」
「不,你他媽不能換。」重度傷害說,「你已經換過一次了。」
「總之。」豬糞說,「我要當特別酷的人。」
「好吧。」他們的頭兒說。
「我不明白我想當無酒精啤酒,為什麼不能當?」
「一邊待著去。」
死神、饑荒、戰爭和汙染繼續朝塔德菲爾德駛去。
重度傷害、虐待動物,表面是你使勁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東西其實是無酒精啤酒,還有特別酷的人與他們同行。
這是個潮溼嘈雜的週六下午,特蕾西夫人自我感覺特別詭秘。
她穿上了飄逸長裙,一鍋燉甘藍就坐在火上。房間由燭光照明,每根蠟燭都仔細放入一個佈滿燭油的紅酒瓶裡,碼放在客廳四角。
她身旁坐著三個人。家住貝爾塞茲公園的奧默羅德夫人,戴著一頂上輩子八成是花盆的深綠色帽子。史考基先生小手蒼白,一雙無色的眼睛往外突著。還有大街上「今日髮型」的美髮師朱莉婭·佩德利。(這家店鋪之前是「高人一剪」,再之前是「長髮誘惑」,再之前是「捲髮染髮」,再之前是「平價剪髮」,再之前是「布賴恩先生的理髮藝術」,再之前是「理髮師羅賓森」,再之前是「叫一輛車出租公司」。)她剛步出校園,深信自己的詭秘程度深不可測。為了提高詭秘造詣,朱莉婭開始佩戴海量的手製銀飾,塗綠眼影。她認為自己看起來鬼氣森森、面容憔悴又浪漫。如果她再減個三十磅,就能達到這一效果。朱莉婭確信自己患上了厭食症,因為每次照鏡子時,她的確會看到個胖子。
「你們能把手拉起來嗎?」特蕾西夫人說,「咱們必須保持安靜。靈魂世界對擾動特別敏感。」
「問問我的羅恩在不在。」奧默羅德夫人問道。她有個磚頭似的下巴。
「我會的,親愛的,但我進行聯絡時,你必須保持安靜。」
房間中鴉雀無聲,只有史考基先生的肚子發出陣陣咕嚕聲。「抱歉,女士們。」他喃喃說道。
經營「揭開帷幕探索神秘世界」這麼多年,特蕾西夫人早就發現,安靜坐好,等待靈魂世界進行聯絡的最佳時長是兩分鐘。超過這個時間,人們會感到煩躁;少於這個時間他們會覺得錢花得不值。
她在腦袋裡開列著購物清單。
雞蛋。萵苣。一點烹調幹酪。四個土豆。黃油。幾卷手紙。這個千萬不能忘,已經快用光了。再給沙德維爾先生來一份上好的豬肝,可憐的老傢伙,絕不能……
到時間了。
特蕾西夫人把頭往後一仰,無力地垂在肩膀上,然後再慢慢抬起。她幾乎完全閉上了眼睛。
「她正在進入狀態。」奧默羅德夫人輕聲對朱莉婭·佩德利說,「不用緊張。她只是在同彼方架起一道橋樑。她的靈魂嚮導很快就要來了。」
被人搶戲令特蕾西夫人相當惱火,她發出一陣低吟。「哦——嗯——」
接著用尖銳的顫聲說:「你在嗎,我的靈魂嚮導?」
她稍等片刻,留下少許懸念。洗滌液。兩罐烘豆。哦,還有土豆。
「哦?」她用低沉喑啞的聲音說。
「是你嗎,格羅尼默?」她問自己。
「是嗯我,哦。」她答道。
「今天下午有位新成員加入。」她說。
「哦,佩德利小姐?」她以格羅尼默的口吻說。特蕾西夫人早就知道印第安靈魂嚮導是必不可少的道具,而且很喜歡這個名字。她曾跟牛頓解釋過這些問題。年輕人意識到特蕾西夫人對格羅尼默一無所知,他也懶得詳加解釋。
「啊。」朱莉婭尖聲說道,「很高興認識您。」
「我的羅恩在嗎,格羅尼默?」奧默羅德夫人問。
「哦,貝里爾太太。」特蕾西夫人說,「這裡有那麼多嗯失落的可憐靈魂嗯在我的圓帳篷門口嗯排成了行。也許你的羅恩在他們之中。哦。」
特蕾西夫人幾年前接受了教訓,如今不到快散場時,她是不會讓羅恩出場的。如果不這麼做,貝里爾·奧默羅德就會佔用剩下的時間,把上次降神會後發生的所有事跟已故的羅恩·奧默羅德說一遍。(「……羅恩,你還記得嗎,咱們愛裡克最小的孩子,茜比拉,哦,你現在肯定認不出她了,她開始編制工藝品了。咱們的莉迪希婭,你知道,是咱們克倫最大的孩子,她成了同性戀,但如今這很正常;她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寫了一篇關於義大利西部片大導演瑟吉歐·萊昂內的論文。還有斯坦,你知道,咱們桑德拉的雙胞胎,我上次跟你說過他的事。哦,他贏得了飛鏢錦標賽的冠軍,真是棒極了,咱們過去一直覺得他太過柔弱了。另外小屋的排水系統又壞了,但我跟咱們辛蒂現在的丈夫說過了。他是個打零工的建築工人。他週日會來看一眼,還有,哦哦,這倒讓我想起來……」)
不,貝里爾·奧默羅德可以再等等。窗外電光一閃,緊接著傳來一陣遠雷聲。特蕾西夫人相當自豪,就好像那是自己的手筆。它創造出的靈異氣氛比蠟燭更好。通靈時需要的就是這種氣氛。
「那麼,」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聲音說,「格羅尼默先生想知道,這裡有叫史考基的先生嗎?」
史考基霧濛濛的眼神突然一亮。「哦哦,我就叫這名字。」他滿懷希望地說。
「好的,這裡有人想跟你說話。」史考基先生參加降神會已經一個月了,她還沒能想出個合適口信。這次該輪到他了。「你認不認識叫,嗯,約翰的人?」
「不。」史考基先生說。
「好的,天國線路也會有些干擾。他的名字應該是湯姆,或吉姆。或者,哦,戴夫。」
「我住在赫默爾·亨普斯特德鎮的時候,認識個叫戴夫的。」史考基先生略顯疑惑地說。
「對,他說了,赫默爾·亨普斯特德鎮。他就是這麼說的。」特蕾西夫人說。
「但我上週還碰見他在外面遛狗,看起來挺健康的。」史考基先生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說不用擔心,他在帷幕另一側過得更開心。」特蕾西夫人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她總希望給自己的客戶帶來好訊息。
「跟我的羅恩說一聲,我要跟他講我們克莉絲託的婚禮。」奧默羅德夫人說。
「我會的,親愛的。現在,稍等一下,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它坐在特蕾西夫人腦袋裡,向外看了看。
「sprechensiedeutsch?」它通過特蕾西夫人的嘴說,「parlezvousfranrais?nihuijiangzhongwenma?」
「是你嗎,羅恩?」奧默羅德夫人問道。特蕾西夫人的回答,口氣相當急躁。
「不。絕對不是。但是在這個愚昧的星球上——我剛巧在過去幾小時中游歷了大部分地區,如此隱晦的問題只可能來自一個國家。親愛的女士,我不是羅恩。」
「好吧,我要跟羅恩·奧默羅德講話。」奧默羅德略顯煩躁地說,「他個子不高,禿頂。你能讓他過來嗎?謝謝。」
對面靜了片刻。「確實有個符合這種描述的靈魂正在這兒飄。好吧。我會讓你們說兩句,但你必須趕快。我正試圖改變天啟。」
奧默羅德夫人和史考基先生對視一眼。在此前的降神會上,從沒出過這種事。朱莉婭·佩德利全神貫注地看著特蕾西夫人。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她希望接下來特蕾西夫人的身體會變得空靈透明。
「你……你好?」特蕾西夫人用另一種聲音說。奧默羅德夫人嚇了一跳。這聲音聽起來正是羅恩。前幾次羅恩聽起來像是特蕾西夫人。
「羅恩,是你嗎?」
「是的,貝、貝里爾。」
「好的。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首先我去了克莉絲託的婚禮,就在上週六,咱們瑪麗琳的大女兒……」
「貝、貝里爾。我活著的時候,你、你從、從來沒讓我插上過一句話。現、現在我死了,只有一、一句話要說……」
這讓貝里爾·奧默羅德有點不高興。以前羅恩現身時,會告訴她自己在帷幕彼端過得不錯,生活在某處很像是天國別墅的地方。現在他聽起來就是羅恩,奧默羅德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她祭出了撒手鐧,過去羅恩開始用這種語氣講話時,她常用這招。
「羅恩,注意你的心臟病。」
「我再也沒、沒有什麼心、心臟了。記得嗎?總之,貝里爾……?」
「是的,羅恩。」
「閉嘴。」說完這話,那個靈魂就離開了,「很感人,不是嗎?好了,女士們還有這位先生,十分感謝。我恐怕要繼續工作了。」
特蕾西夫人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燈。
「出去!」她說。
她的客人們站起來,感覺莫名其妙。奧默羅德夫人顯然是火冒三丈。他們走到門廳。
「咱倆還不算完,馬喬莉·帕茲。」奧默羅德夫人啞聲說道。她把手袋抓在胸前,將房門使勁一摔。
接著她沉悶的聲音又在走廊間響起。「你可以告訴羅恩,我跟他也不算完!」
特蕾西夫人(她在小型摩托車駕駛執照上的名字的確是馬喬莉·帕茲)走進廚房,把燉甘藍的火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