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她把水壺放上,給自己煮了一壺茶,隨即坐在廚房桌子前,拿出兩個杯子,把茶水倒上。她在其中一個杯子里加了兩勺糖,然後稍等片刻。

「我不加糖,謝謝。」特蕾西夫人說。

她把兩個杯子擺在自己面前,從加糖的那杯裡喝了一大口。

「好了。」所有認識特蕾西的人都能辨認出這是她的聲音,但他們也許認不出這種腔調,蘊含著森寒怒火的腔調。「我想你應該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最好找個好理由。」

一輛大貨車把整車的貨物卸在m6公路上。根據載貨單顯示,車裡裝的都是波紋狀鋼,但兩名巡警很難接受這種說法。

「那麼我想知道的是,這些魚是從哪兒來的?」警長說。

「我說過了。它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上一分鐘我還在以六十英里的時速開車,下一秒鐘,啪!一條十二磅的大馬哈魚砸碎了擋風玻璃。於是我趕緊拐彎,從那東西上面碾了過去。」他指著卡車下面一條錘頭鯊魚的遺骸說,「然後撞上了那個。」

那是一堆三十英尺高的魚,大大小小,各式各樣。

「你喝酒了嗎,先生?」警長不抱什麼希望地問。

「我當然沒喝酒,你這蠢貨。你能看見那堆魚,對吧?」

在魚堆頂端,一隻很大的章魚衝他們懶洋洋地揮舞著觸鬚。警長壓抑住向它揮手的衝動。

另一名警員把身子探進警車,正衝著對講機說:「……波紋狀鋼和魚,在距離十號路口一英里的地方,堵塞了m6號公路向南的道路。我們必須關閉所有南向車道。對。」

雨下得更大了。一條從天而降的小鮭魚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正不屈不撓地朝伯明翰游去。

「太棒了。」牛頓說。

「哦。」安娜絲瑪說,「對誰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她站起來,沒有理會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直接走進浴室。

牛頓提高聲音說:「我的意思是說,真的很棒。真的真的棒極了。我一直希望會是這樣,結果真是這樣。」

屋裡傳來一陣流水聲。

「你在幹什麼?」他問。

「洗澡。」

「啊。」他下意識地猜測著,是所有人事後都要洗個澡,抑或只有女人需要。另外他還有種跟下體洗浴盆相關的猜想。

「我跟你說。」安娜絲瑪裹著條蓬鬆的粉浴巾,從浴室走出來時,牛頓說道,「咱們可以再做一次。」

「不行。」安娜絲瑪說,「現在不行。」她已經擦乾身體,從地板上撿起衣服,很自然地一件件穿好。牛頓寧可在室內游泳池裡為免費換衣間等上半小時,也不願面對在人前寬衣解帶的可能性。他現在隱隱有些震驚,同時興奮得幾乎發抖。

安娜絲瑪的身體時隱時現,彷彿魔術師的雙手。牛頓試圖數清她的乳頭,可惜沒有成功,但他也不在乎。

「為什麼不?」牛頓說。他本想指出可能花不了多長時間,但發自內心的聲音告誡他別這麼說。牛頓在短時間內成長得十分迅速。

安娜絲瑪聳聳肩,對一個正在穿黑長裙的人來說,這不是簡單的動作。「她說咱們只做了一次。」

牛頓張了兩三次嘴,然後說:「不會的。絕對不會。她不可能預言到這個。我不信。」

安娜絲瑪已經穿好衣服,她走到卡片匣前,抽出一張遞給牛頓。

他讀了讀,臉一下紅了,隨即板著面孔把它遞了回去。

不光是因為艾格尼絲預見到了這件事,也不是因為她用最淺顯的密語寫了出來。主要是因為這些年來,許多儀祁家人在頁邊空白上寫下的一段段祝詞。

安娜絲瑪把溼毛巾遞給他。「給。」她說,「快點。我做了三明治,咱們必須做好準備。」

牛頓看著浴巾。「這是幹什麼?」

「讓你洗澡。」

啊。如此說來,這是不分男女都要做的事。他很高興自己搞清了這個問題。

「但你得加快速度。」安娜絲瑪說。

「為什麼?這座房子就要爆炸了,咱們必須在十分鐘內離開。」

「哦,不。咱們還有幾小時。不過我幾乎用光了熱水。你頭髮裡有好多泥灰。」

暴風雨在茉莉小屋周圍捲起最後一陣旋風。牛頓拿著不再蓬鬆的粉色溼毛巾,擋在身前關鍵部位,向浴室蹭去,準備洗個涼水澡。

在沙德維爾的夢境中,他飄浮在一個綠意盈盈的小鎮上空。綠地中央有很大一堆柴火和幹樹枝。柴堆中間戳著根木樁。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綠地周圍,眼光發亮,臉頰發紅,激動地期待著什麼。

人群中突然一陣騷動:有十個人從草地對面走來,後面跟著位相貌俊俏的中年婦女。她年輕時肯定很有魅力,「生機勃勃」這個詞鑽進了沙德維爾夢中的頭腦。走在女子身前的是獵巫軍二等兵牛頓·帕西法。不,不是牛頓。這人比較老,而且穿著一身黑皮衣。沙德維爾心滿意足地發現這是古代獵巫軍的少校制服。

女子爬上柴堆,把雙手背到身後,讓人捆在木樁上。柴堆被點燃。她衝圍觀的人群講著什麼,但沙德維爾位置太高,聽不真切。人們越聚越攏。

一個女巫,沙德維爾心想,他們在燒女巫。中士心裡暖洋洋的。就是這麼回事,這才對頭。世界就該是這樣。

只是……

女子突然抬起頭盯著他,開口說:「也包括你這個愚蠢的老傻瓜。」

只是她會死。她會被燒死。而且,沙德維爾在夢中意識到,這是個可怕的死法。

火苗越燒越高。

女子抬起頭。儘管沙德維爾認為自己是隱形的,但她還是直勾勾地注視著他,露出微笑。

接著是「轟」的一聲。

一陣雷鳴。

原來是雷,沙德維爾醒來後心想,但被人注視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他睜開眼,十三隻玻璃假眼注視著他。那是特蕾西夫人閨房中各式櫃架上的毛絨玩具。

沙德維爾把頭一轉,發現有個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而那人正是他自己。

啊,他心驚膽戰地想道,這是那種什麼離魂體驗。我能看見自己,這回可真叫失魂落魄了……

他拼命做出游泳的動作,試圖靠近自己的身體。和故事中的常見情節一樣,他的判斷力很快恢復了正常。

沙德維爾鬆了口氣,心想怎麼會有人在臥室天花板上裝鏡子。他困惑地搖了搖頭。

中士爬下床,穿上靴子,小心地站起來。似乎少了點什麼。一根菸卷。他把手深深探入口袋,掏出一個小罐,開始捲菸。

我做了個夢,他心想。沙德維爾不記得自己的夢境,但不管夢到的是什麼,都讓他感覺怪不舒服的。

他點燃菸捲,正好看見自己的右手:終極武器。最終審判日的武器。他伸出一根手指,對準壁爐架上的獨眼泰迪熊。

「邦!」他乾巴巴地笑了起來。沙德維爾不習慣咯咯笑,所以很快開始咳嗽,這才是他熟悉的領域。他想來點喝的。一罐香甜煉乳。

特蕾西夫人應該有些。

他大步走出臥室,向廚房前進。

沙德維爾在小廚房外停下腳步。特蕾西夫人正跟什麼人說話。一個男人。

「那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她問道。

「嘖,儂這惡婆娘。」沙德維爾嘟囔道。她顯然正跟一位紳士訪客在一起。

「說實話,親愛的夫人,這種情況下我的計劃難免有些變動。」

沙德維爾聽得血液凝固。他邁步穿過珠簾,高聲叫道:「索多瑪和蛾摩拉的罪人啊!欺負無力抵抗的妓女!從俺的屍首上踏過去吧!」

特蕾西夫人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他在哪兒?」沙德維爾問道。

「誰?」特蕾西夫人問道。

「某個娘娘腔南蠻子。」他說,「俺聽見他叨叨了。就跟這兒,向儂暗示著什麼。俺聽得真真的。」

特蕾西夫人張開嘴,一個聲音冒了出來。「不是某個娘娘腔南蠻子,沙德維爾中士。是‘那個’娘娘腔南蠻子!」

沙德維爾把菸捲扔在地上。他舉起胳膊,微微顫抖著指向特蕾西夫人。

「惡魔。」他嘶啞地說。

「不。」特蕾西夫人用惡魔的聲音說,「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沙德維爾中士。你在想這個腦袋隨時可能一圈圈旋轉,然後開始吐豌豆濃湯,就像《驅魔人》裡那樣。好吧,我不會的。我不是惡魔。另外,我希望你仔細聽聽我要說的話。」

「惡魔,閉嘴。」沙德維爾喝令道,「俺可不想聽儂瞎咧咧。儂曉得這是甚嗎?是一隻手。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和拇指。今兒晌午,它已經除掉你的一個同類。儂趕緊滾出這位女士的腦袋瓜,不讓俺把儂就轟到天國去。」

「問題就在這兒,沙德維爾先生。」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聲音說,「天國正在降臨。問題就在這兒。亞茨拉菲爾先生都跟我說了。現在別再搞得像個老傻瓜了,沙德維爾先生,坐下來,喝杯茶。他會給你解釋清楚。」

「俺可不聽他那來自地獄的哄騙,女人。」沙德維爾說。

特蕾西夫人衝他笑了笑。「老傻瓜。」她說。

沙德維爾什麼都能對付,就是這個不行。

他坐在椅子上。

但沒有把手放下。

搖搖晃晃的高架標誌宣告南向車道暫時關閉,一小片橙色交通錐森林已然樹立起來,疏導機動車拐彎駛上北向車道。還有些標誌要求機動車減速到五十。警車驅趕著來往車輛,就好像是群身上長有紅色條紋的牧羊犬。

天啟四車手沒有理會這些標誌、交通錐和警車,繼續沿著空蕩蕩的m6公路南向車道行駛。另外的四車手就跟在後面,他們稍稍減速。

「咱們,呃,要不要停下來什麼的?」特別酷的人問。

「對。可能會撞車。」踩到狗屎說。他之前是所有外國人特別是法國佬,再之前是你使勁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東西,從來不是無酒精啤酒,曾當過幾分鐘難言之隱,過去被人稱作油泥。

「咱們是下一波天啟四騎士。」重度傷害說,「他們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跟上去。」

他們向南方駛去。

「那是屬於咱們的世界。」亞當說,「別人老把世界搞得烏七八糟,但咱們可以全部清空,從頭再來。多棒啊!」

「我相信,你肯定熟悉《啟示錄》吧?」特蕾西夫人用亞茨拉菲爾的聲音說。

「嗯。」沙德維爾說。他在撒謊。他的《聖經》知識僅限於《出埃及記》的第二十二章十八節,其中提到了女巫,講到她們謀生的艱難,以及你為何不該幹這行。他還瞟了一眼第十九節,裡面寫到要把跟野獸睡覺的人弄死。沙德維爾認為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職權範圍。

「那麼你聽說過敵基督了?」

「嗯。」沙德維爾說。他曾看過一個叫《凶兆》的老片子,裡面講得清清楚楚。他記得就是從大貨車上掉下來一堆玻璃板,削掉別人的腦袋。根本沒提到正經的女巫。他看了一半就睡著了。

「敵基督此刻就生活在地球上,中士。他會引發世界末日大決戰,審判之日,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些。天堂和地獄都已做好開戰的準備,場面會很難看。」

沙德維爾只是嘟囔了一聲。

「事實上,有關部門不許我直接干預此事,中士。但我相信你肯定明白,任何通情達理的人都不會允許這個世界就此毀滅。我說得對嗎?」

「嗯。大概齊。」沙德維爾說著從特蕾西夫人在水池下面發現的一個鏽跡斑斑的罐子裡喝了口煉乳。

「只有一件事能夠拯救世界。也只有你值得我信賴。敵基督必須被殺死,沙德維爾中士。這是你的職責。」

沙德維爾皺皺眉。「俺不曉得。」他說,「獵巫軍只殺巫師。這是規章之一。當然,還有惡魔和小鬼。」

「但,但敵基督不僅是巫師。他,他是巫師的王。比你想象的更巫師。」

「他會不會比,嗯,惡魔更難驅除?」沙德維爾逐漸有了興致。

「難不了多少。」亞茨拉菲爾想驅除惡魔時,只需要強烈暗示出自己還有事兒,天色似乎已經不早了。克魯利總能領會。

沙德維爾看看自己的右手,露出笑容,接著又猶豫起來。

「這敵基督……他有多少乳頭?」

只要目的正當,可以不擇手段,亞茨拉菲爾心想。通向地獄的道路是由好意鋪就。(這話其實不對。通向地獄的道路是用冰凍的上門推銷員鋪成。每到週末,就會有很多年輕的惡魔在上面溜冰。)他興高采烈、言之鑿鑿地扯謊說:「很多。滿滿當當。他胸口長滿了這東西。以弗所人那個好多胸脯的豐饒女神狄安娜,跟他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

「俺不曉得儂那什麼狄安娜。」沙德維爾說,「但如果他是巫師——俺估摸著他沒跑兒,那麼以獵巫軍中士的名義起誓,俺聽儂的了。」

「很好。」亞茨拉菲爾通過特蕾西夫人說。

「我不太贊同這種殺戮行為。」特蕾西夫人自己說,「但如果這個人,這個敵基督活著,其他人就都要死。那我看咱們也就別無選擇了。」

「沒錯,親愛的女士。」她說道,「好了,沙德維爾中士。你有武器嗎?」

沙德維爾用左手揉了揉右手,又攥了攥拳頭。「嗯。」他說,「俺有這個。」他抬起兩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後輕輕一揮。

屋裡沉靜片刻。「你的手?」亞茨拉菲爾最終說道。

「對,這是件可怕的武器。它能除掉儂,惡魔餘孽,對不?」

「你沒別的更,呃,實在的?比如美吉多的金匕首?或者迦梨女神的剃刀?」

沙德維爾搖搖頭。「俺有些大頭針。」他說,「還有獵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帶血食物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時間·達裡波的專用雷電槍……俺可以裝上銀子彈。」

「那是對付狼人的,我想。」亞茨拉菲爾說。

「大蒜?」

「吸血鬼。」

沙德維爾聳聳肩。「嗯,中。反正俺也沒那些怪子彈了。但雷電槍可以發射任何東西。俺這就去拿。」

他拖著腳走出房間,心中暗想,俺還用得著武器?俺是個有手的人!

「好了,親愛的夫人。」亞茨拉菲爾說,「我相信你肯定有便利可靠的交通工具吧?」

「哦,當然。」特蕾西夫人說。她走到廚房角落,拿起一個粉色摩托頭盔,那上面還畫著朵黃色向日葵。她戴上頭盔,把皮帶系在下巴上;然後又在一個碗櫥裡翻了半天,拿出三四百個塑膠購物袋和一堆泛黃的本地報紙;最後是頂花裡胡哨的綠頭盔。表面積滿灰塵,頂上寫著「逍遙騎士」幾個字。這是她侄女佩圖拉二十年前送她的禮物。

沙德維爾扛著雷電槍走回房間,驚詫地盯著特蕾西夫人。

「我不知道你在看些什麼,沙德維爾先生。」她說,「車就停在樓下路邊。」她把頭盔遞給中士,「你得戴上頭盔。這是法律。我想一輛輕型摩托車應該不允許載三個人,就算其中兩個,呃,是同一人。但這是緊急情況。我保證你絕對不會有危險,只要緊緊抓住我就行了。」她笑了笑又說,「很有趣,不是嗎?」

沙德維爾臉色發白,小聲嘟囔一句,隨後把綠頭盔戴好。

「你在嘀咕什麼,沙德維爾先生?」特蕾西夫人瞪著他說。

「俺說,願魔鬼用利鏟把你的肚子削掉。」沙德維爾說。

「粗話就到此為止吧,沙德維爾先生。」特蕾西夫人把他推到門廳,走出房門,來到伏尾區主幹道,一輛老舊的小摩托車正等著他們倆。哦,應該說是他們仨。

大貨車封鎖了道路。波紋狀鋼封鎖了道路。三十英尺高的魚堆封鎖了道路。這是警長平生所見的最有效的道路封鎖。

大雨也在添亂。

「知道推土機什麼時候能到嗎?」他衝對講機喊道。

「我們噼裡啪啦會盡快噼裡啪啦。」對方說。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揪自己的褲腿,趕忙低頭向下看去。

「龍蝦?」他先是一蹦,又是一跳,最後落在警車頂上,「龍蝦。」他重複道。附近有三十多隻龍蝦,某些身長超過兩英尺。大多數正沿著車道爬行,有六七隻停下來觀察著警車。

「出了什麼事,警長?」正在隔離墩旁給卡車司機做筆錄的警員問道。

「我只是不喜歡龍蝦。」警長閉著眼睛嚴肅地說,「會讓我起疹子。那麼多腿。我就在這兒坐會兒,等它們都走了你跟我說一聲。」

他坐在雨中的車頂上,感覺屁股底下溼了一片。

一陣低沉的呼嘯聲傳來。打雷?不。這聲音持續不斷,而且逐漸靠近。摩托車。警長睜開一隻眼。

基督耶穌!

有四個人正向這邊駛來,速度絕對超過一百。他正要爬下車,衝他們揮手、向他們喊叫。但這四個人已經開了過去,徑直駛向底朝天的大卡車。

警長已經無能為力了。他又閉上眼,等待撞擊聲。警長能聽到他們迅速靠近,接著:

嗖。

嗖。

嗖。

一個聲音在他腦袋裡響起,我會趕上你們的。

(「你們看見了嗎?」特別酷的人問,「他們飛過去了!」

「見他媽的鬼。」重度傷害說,「他們能辦到,咱們也行!」)

警長睜開眼,扭頭望向警員,嘴張得老大。

警員說:「他們、他們的確、他們飛……」

砰。砰。砰。

噗。

又是一場魚雨,不過這次持續時間很短,而且也很容易解釋。一條套在皮夾克裡的胳膊在一大堆魚下面無力地揮舞著。一個摩托輪子正絕望地轉動。

那是迷迷糊糊的油泥。他剛想到,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比法國人更可恨,那就是被魚埋到脖子,感覺上還斷了條腿。他真是恨死這玩意兒了。

他想跟重度傷害說一聲自己的新角色,但又不能移動。某種又溼又滑的東西正順著袖子往上鑽。

後來,當人們把他從魚堆裡揪出來時,油泥看到另外三名車手,毯子遮住了他們的頭。他意識到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怪不得他們沒出現在豬糞總在嘮叨的那本《啟示錄》裡。他們的公路之旅到此為止了。

油泥嘟囔著什麼。警長探過身來。「別說話,孩子。」他說,「救護車馬上就到。」

「聽著,」油泥嘶啞地說,「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天啟四騎士……他們真操蛋,四個都是。」

「他神志不清了。」警長說。

「別他媽胡扯。我是被魚埋住的人。」油泥說完這句話,就昏了過去。

倫敦的交通系統比人們想象中要複雜數百倍。

無論天使還是惡魔,都與此事無關。它主要跟地理學、歷史學和建築學有關。

交通系統通常是為了給人們提供便利,不過所有人都不相信。

倫敦不是為機動車設計的。話說回來,它就不是為人類設計的。它就這麼誕生了。問題也由此出現,而解決方案又會引發新的問題,在五年、十年或者一百年後對人們造成困擾。

最近的解決方案是m25公路:大致成環形繞城一週的高速路。到目前為止問題都很普通:比方說還沒完工就被荒廢,或者超級堵車長龍最終套成了圈,諸如此類的玩意兒。

但現在的問題在於,這條路並不存在,至少在人類的空間概念中不存在。堵塞的車隊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是應該尋找其他道路離開倫敦。它們在市中心的所有方向上排起長龍。倫敦有史以來第一次被徹底鎖死。整個城市就是個大型交通擁堵。

車輛,從理論上說,為你提供了以極快的速度從甲地到達乙地的方法。另一方面,交通擁堵為你提供了老實待著的最佳時機。待在這陰沉沉的大雨中,周圍難聽的喇叭交響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憤怒。

克魯利受不了了。

他利用這個機會,重讀了一遍亞茨拉菲爾的筆記,又翻了翻艾格尼絲·風子的預言書,並進行了嚴肅認真的思考。

他的結論歸納如下:

1)末日之戰即將到來。

2)克魯利對此無能為力。

3)它將在塔德菲爾德上演。至少是從那裡開始,然後擴充套件到全世界。

4)克魯利上了地獄的黑名單。(地獄也只有這一種名單。)

5)據他估計,亞茨拉菲爾已經指望不上了。

6)一切都顯得黑暗、陰沉、可怕。通道對面沒有光亮,就算有也是迎面而來的火車。

7)在等待世界末日期間,他也許應該找個不錯的小旅店,喝他個酩酊大醉。

8)可是……

他的思路在這兒斷了線。

因為說到底,克魯利是個樂觀主義者。如果說有種堅定不移的信仰幫他熬過了壞年景——他一度想到十四世紀,那就是堅信自己終將時來運轉的信念。這個世界會關照他的。

好吧,就算地獄要找他的麻煩。就算世界即將終結。就算冷戰結束,大戰即將上演。就算失敗機率比一車灌飽了黃湯的醉鬼還高。但機會總還是有的。

你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到達正確的地點。

克魯利可以肯定,正確的地點是塔德菲爾德。一方面是因為預言書,另一方面是因為別的感覺:在克魯利腦海中的世界地圖上,塔德菲爾德正像偏頭疼似的跳動。

正確的時間是趕在世界末日之前。克魯利看看手錶。他需要兩個小時才能達到塔德菲爾德,不過時間的正常通路此刻八成已經動搖。

克魯利把書扔到副駕駛座上。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六十多年來,他一直小心保養著賓利車,連一道劃痕都未曾有過。

見鬼去吧。

克魯利突然倒車,給後面的紅色雷諾前端造成嚴重損害,然後開上便道。

他開啟車燈,按響喇叭。

這足以讓行人們注意到一輛車正在靠近。如果他們來不及避開……好吧,反正過幾小時也都一樣。也許。可能。大概吧。

「嘿吼。」安東尼·克魯利說著向前駛去。

屋裡坐著六個女人四個男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部電話和厚厚一沓列印紙,上面印滿了名字和電話號碼。每個號碼後面都用鉛筆註明了此人有沒有接聽、這個號碼是否還在使用,另外最重要的是,接電話的人有沒有興趣讓空心牆隔音隔熱材料進入他們的生活。

多數人都沒有。

十個人夜以繼日地坐在這裡,皮笑肉不笑地哄騙著、懇求著、許諾著。在兩通電話之間,他們會做筆記、喝咖啡、對在窗戶上奔流而下的雨水感到驚奇。他們就像泰坦尼克號上的樂隊成員一樣堅守崗位。如果你在這種天氣還賣不掉雙層玻璃窗,那就永遠也賣不掉。

莉薩·墨羅正在說:「……那麼如果您能讓我說完,先生。是的,我理解,先生,但如果您能讓……」接著考慮到對方已經結束通話電話,她繼續說,「好吧,去你媽的,鼻涕蟲。」

她掛上電話。

「我又碰到個洗澡的。」她對電話銷售員們說。她在每日的「讓別人離開浴室」賭盤上遙遙領先,另外只差兩點就能贏得每週的「打斷交媾獎」。

莉薩撥了清單上的下一個號碼。

她沒想過要當電話推銷員。她真正想幹的是魅力四射的國際名流,可惜沒考上大學。

如果她當年多用點功,當上魅力四射的國際名流,或者牙醫助手(她的第二位職業選擇),或者說實在話,除了在這間辦公室裡當電話推銷員以外的任何工作,都能活得更長,可能也更充實。

當然,也許長不了多少。今天是世界末日,還剩幾個小時。

說到底,她如果想活得更長,所要做的只是別打現在這個號碼。這個名字以倫敦上流人士的身份,列在最傳統的十手郵購清單上。a.j.寇魯利先生。

但她已經打了。莉薩等著鈴響四聲,然後說:「哦,該死,又是個答錄機。」她準備放下聽筒。

但某種東西從耳機爬了出來。某種很大,還很憤怒的東西。

它有點像蛆。由成千上萬小蛆蟲組成的巨大憤怒的蛆。它們扭動著,尖叫著。數百萬小蛆蟲的嘴巴一張一合,同聲嘶叫著一個名字:克魯利。

它停止叫喊,試探著扭擺身軀,似乎在觀察自己的處境。

接著它土崩瓦解。

那東西分裂成無可計數的扭動著的灰色蛆蟲。它們溢滿地毯,超過桌面,淹沒了莉薩·墨羅和她的九位同事。蟲子衝進他們嘴中,湧入鼻子,爬進肺部;鑽入他們的肌膚、眼球、大腦和內臟,同時迅速複製,頃刻之間就變成一堆翻滾著的黏稠灰肉,漸漸充滿整個房間。它們開始聚集,凝結成一個微微脈動的巨大肉塊,把這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肉堆裡張開一張嘴,兩片不成形的嘴唇上沾著許多潮溼發黏的東西。哈斯塔說:「這頓還不錯。」

在一部只有亞茨拉菲爾留言的電話答錄機裡困了半個小時,讓他的壞脾氣更加糟糕。

同樣糟糕的是返回地獄彙報任務的前景,他必須解釋自己為什麼遲到半小時,而且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沒把克魯利帶回來。

地獄可不怎麼喜歡失敗。

但從好的方面來看,他至少知道了亞茨拉菲爾的口信。這個情報也許能讓他逃過一劫。

更何況,他心想,如果必須面對黑暗議會的熊熊怒火,至少不能當個餓死鬼。

房間中充滿硫黃濃煙。煙霧散去後,哈斯塔已經消失了。這裡只剩下十具骷髏,肉吃得特別乾淨。還有些塑膠融成的水坑,閃亮的金屬碎片散落四處,很可能曾是電話的一部分。

當牙醫助手會好得多。

但如果從好的一面來看,這一幕只是證明了邪惡本身蘊含著毀滅的種子。在英國全境,有些人本可能被迫走出舒適的浴缸,或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唸錯。但現在平靜祥和、無憂無慮的心情,取代了緊張和憤怒。哈斯塔的行為營造出一股低度善良波,它正以指數趨勢在人群中擴散。數百萬人的靈魂得以避免產生輕度淤傷。所以說,這是好的。

你肯定看不出這是原來那輛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前燈撞碎了。車輪蓋早就沒了。它就像經歷過上百場撞車比賽的老兵。

人行道路況很糟。地下通道路況更糟。最糟的是橫穿泰晤士河。至少他提前想到關好所有窗戶。

他最終來到此地。

再往前幾百碼就是m40公路,那是直奔牛津郡的通衢大道。只有一個問題:m25環形高速路又擋在克魯利和平坦大道之間。這條嘶吼閃爍的苦痛環帶,散發著黑色光芒。(這並非矛盾修辭法,而是一種存在於紫外線之外的顏色。專業名詞叫作「黑內線」。在實驗條件下很容易觀察到這種顏色。想要進行這一實驗,你只需要找一面結實的磚牆,低下頭,加速向它衝鋒。在你雙眼之下,疼痛之下迸出的光亮就是黑內線。你可以在臨死前看個究竟。)

odegra。沒有東西能活著穿過去。

至少凡間的東西不行。克魯利不知道它會對惡魔產生什麼影響。這條路可能殺不死他,但至少不是什麼樂事。

一條警方路障橫亙在他和立交橋之間。燒焦的殘骸——有些還在燃燒——證實了之前想要通過黑路上方立交橋的眾多車輛,最終運命何途。

警方似乎不太高興。

克魯利換到二擋,一腳踩下油門。

他以一百公里的時速衝過路障。這部分還算容易。

人體自燃事件在全世界都有發生。上一分鐘某人還高高興興地享受生活,下一分鐘就只剩下淒涼的畫面:一堆灰燼再加上孤零零一隻未被燒灼的手或腳。但車輛自燃事件還很少有案可查。

不管現在的資料是多少,都要加一。

皮坐套開始冒煙。克魯利目不轉睛地正視前方,笨手笨腳地在副駕駛座上摸到《艾格尼絲·風子的精良準確預言書》,把它放到大腿上,避免被燒到。克魯利真希望她預言過這件事。

(事實上,她說過:

一條光路嘶吼尖叫,巨蛇的黑馬車在烈火中燃燒,皇后再也無法唱起那輕快的小調。

大多數家族成員都贊同蓋拉特里·儀祁的說法。他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寫了一篇小論文,解釋說這則預言講的是,維索茲建立的秘密組織光明會,在1785年被巴伐利亞當局驅逐。)

火焰吞噬了車子。

他必須繼續往前開。

高架橋對面還有一條警方路障,以防車輛從這條路進入倫敦。他們正被對講機裡傳來的一條訊息逗得哈哈大笑,據說有位摩托騎警在m6公路上攔下一輛被盜的警車,卻發現司機是隻大章魚。

有些警察什麼都信。但大都會警察不一樣。他們是全英國最老辣、最實用主義、最固執己見、最冥頑不靈的警察。

想讓大都會警察驚慌失措,可得花不少心思。

比方說,一輛散了架的大車,差不多像個火球,或者說燃燒的吼叫的扭曲的來自地獄的金屬檸檬,再加上一個戴墨鏡的瘋子,獰笑著坐在火團中,開著它以八十英里的時速穿過疾風暴雨,向他們直衝過來。

這招肯定靈。

採掘場是風暴世界平靜的中心。

雷電不僅在他們頭頂轟鳴,它幾乎撕裂了天空。

「還有些朋友要來。」亞當又說了一遍,「他們馬上就到,到時候咱們就可以開始動手了。」

狗狗吼了兩聲。不再是獨狼令人毛骨悚然的長嘯,而是一條倒霉的小狗發出的怪異顫音。

佩帕坐在原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她似乎在考慮什麼問題。

女孩最終抬起頭來,用黯淡無神的目光盯著亞當。

「你要哪塊,亞當?」她說。

風暴突然被響亮的寂靜所取代。

「什麼?」亞當說。

「你看,你把世界分了,對吧?我們每人都有一塊,你要哪塊?」

寂靜猶如豎琴之聲,高亢而尖銳。

「對。」布賴恩說,「你沒告訴我們,你要哪塊?」

「佩帕說得對。」溫斯利戴說,「在我看來,似乎沒剩下多少了。所有國家都被我們分了。」

亞當的嘴巴一張一合。

「什麼?」他說。

「哪塊是你的,亞當?」佩帕說。

亞當盯著她。狗狗不再叫喚,它也用雜種狗的目光,全神貫注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主人。

「我……我?」亞當說。

寂靜還在繼續,它的一個音符就足以吞沒整個世界的噪聲。

「但我有塔德菲爾德。」亞當說。

他們盯著他。

「還、還有下塔德菲爾德,還有諾頓,還有諾頓森林……」

他們還是盯著他。

亞當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爬過。

「我只想要這些地方。」他說。

他們搖搖頭。

「我想要就能要。」亞當說,他的語氣有種目空一切的沉鬱感,而這感覺又突然略顯動搖,「我可以讓它們變得更好。有更好的樹可以爬,更好的池塘,更好……」

他漸漸沒了聲音……

「你不能。」溫斯利戴平靜地說,「它們不像美國和別的地方。它們是真實的。屬於咱們所有人。塔德菲爾德是咱們的。」

「而且你不能把它們變得更好。」布賴恩說。

「就算你這麼做,也得讓我們知道。」佩帕說。

「哦,如果你們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那沒關係。」亞當輕鬆地說,「因為我可以讓你們都按我的意思去……」

他愣住了,他的耳朵恐懼地聆聽著嘴巴所說的話。「他們」慢慢向後退。

狗狗把爪子捂在頭上。

亞當的臉色彷彿在上演一個帝國的傾覆。

「不。」他乾澀地說,「不,回來!我命令你們!」

他們剛要跑,就定住了。

亞當看著他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你們是我的朋友……」

他的身體猛地一抖,腦袋向後一仰。他抬起雙臂,握緊拳頭捶向天空。

亞當面容扭曲。石灰地在他的運動鞋下裂出條條縫隙。

亞當張開嘴,尖叫起來。這聲音不可能出自一個凡人的喉嚨。它從採掘場躥出,和風暴混在一處,將雲層凝固成難看的新形狀。

它毫不停歇。

它在宇宙間迴響——這個宇宙比物理學家們料想的要小很多。

它撼動了天球。

它訴說著失落,很長時間沒有停息。

接著它停止了。

某種東西漸漸枯竭。

亞當把頭低下來,睜開眼睛。

不管之前站在舊採掘場裡的是什麼東西,現在他只是亞當·揚。一個懂得更多的亞當·揚,但肯定是他沒錯。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亞當·揚。

採掘場中駭人的寂靜,被更為舒適愜意的寂靜所取代。它的成因僅僅是沒有噪聲。

得到解放的「他們」畏縮地靠在白堊峭壁上,緊盯著亞當。

「沒事了。」亞當平靜地說,「佩帕?溫斯利戴?布賴恩?回這邊來吧。沒事了,沒事了。我現在什麼都知道了。你們得幫我一把,不然一切都會發生。真的會發生。真的都會發生,如果咱們什麼都不做的話。」

茉莉小屋裡的水暖系統咕嚕咕嚕地噴灑出發黃的洗澡水,澆在牛頓身上。但水是涼的。可能比牛頓這輩子洗過的涼水澡都涼。

這個澡沒什麼用。

「天色發紅。」他說著走回房間,感覺有點煩躁,「在下午四點半。8月份。這意味著什麼?用遠洋水手的俗語該怎麼說,你覺得呢?我的意思是,俗話說‘暮色紅,水手喜’。那麼想讓在超級郵輪上操縱電腦的人高興起來,需要什麼天氣?哦,是不是‘暮色紅,牧人喜’來著?我記不清那個俗語了。」

安娜絲瑪看著他頭髮裡的灰泥。冷水澡沒能把它洗掉,只是把它打溼展平,現在牛頓就好像頂著插有很多頭髮的白帽子。

「你肯定撞得不輕。」她說。

「不,這是我的腦袋撞在牆上時弄的。你知道,當你……」

「是的。」安娜絲瑪從破窗戶向外望去,「你可以說這是血色嗎?」她說,「這很重要。」

「我不會這麼說。」牛頓的思維列車暫時出軌了,「不像血。比較粉。可能是風暴捲起了很多灰塵。」

安娜絲瑪翻找著《精良準確預言書》的卡片。

「你在幹什麼?」他說。

「尋找交叉索引。我還是不能……」

「我想你不用麻煩了。」牛頓說,「我知道第3477則是什麼意思。我剛才……」

「什麼,你明白那條是什麼意思了?」

「我到這兒來的途中看見了。你別這麼嚷嚷,我頭疼。我是說我看見了。就寫在你們那個空軍基地外面。這條跟花啊草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它說的是‘和平是我們的職業’。就是他們在空軍基地外牆上寫的那種話。比如說:皇家空軍第8657745航空團,代號藍色尖叫惡魔,和平是我們的職業。就是這種東西。」牛頓抓著自己的腦袋,欣悅感顯然正在消退,「如果艾格尼絲沒說錯,那麼很可能有某個瘋子會裝上所有導彈,開啟發射視窗,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不,不可能。」安娜絲瑪堅定地說。

「哦,是嗎?我在電影裡看過!你為什麼如此肯定?給我個理由。」

「那裡什麼炸彈、導彈都沒有。附近所有人都知道。」

「但那是空軍基地!它有跑道!」

「只是為了起降運輸機什麼的。他們那兒只有通訊裝置,無線電之類的。沒有任何能炸的東西。」

牛頓盯著她。

再看克魯利,他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時速,沿m40公路向牛津郡狂奔。就連最不上心的路人,都會注意到他有些與眾不同。比方說,緊咬的牙關,還有從墨鏡後面透射出來的微微紅光。再加上這輛車。車子是個明顯的提示。

克魯利是坐在賓利車上開始這段旅程的,如果結束時他開著的不是賓利車就怪了。但即便那些自備駕車護目鏡的狂熱車迷,都認不出這是一輛古董賓利車。再也不是了。他們甚至很難看出這是輛賓利車,認出這是車的機率在50%。

首先,車身上一點油漆都沒有。沒露出紅褐色鏽跡的地方,也許還是黑的,但卻是那種陰沉的木炭黑。它帶著一團火球行駛,彷彿是個艱難返回大氣層的太空艙。

金屬輪緣上還留有一層融化的橡膠。但考慮到輪緣和地面尚有一英寸距離,輪胎問題對車輛懸掛系統倒是不會造成太大損害。

它早在幾英里前就該散架了。

克魯利緊咬牙關,正是為了將它聚攏在一起。而由此引發的生物空間回饋作用,導致了綻放明亮紅光的雙眼。

主要是為了把它聚攏在一起,另外還要記得別喘氣。

自從十四世紀以來,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採掘場中的氣氛稍顯和諧,但還是有點緊張。

「你們得幫我把這件事理順。」亞當說,「數千年來人們一直嘗試把它理順,但現在只能靠咱們了。」

他們點點頭,表示理解。

「你們看,事情是這樣的。」亞當說,「事情是這樣的,就好像……嗯,你們知道戈裡希·約翰遜。」

三個孩子點點頭。他們都知道戈裡希·約翰遜和下塔德菲爾德另一派人馬。他們年紀較大,也不討人喜歡。幾乎每個禮拜都得幹一架。

「好的。」亞當說,「總是咱們贏,對吧?」

「差不多吧。」溫斯利戴說。

「差不多。」亞當說,「而……」

「反正超過百分之五十了。」佩帕說,「因為,你們記得吧,那次大人們在鎮會堂聚會時,真夠大驚小怪的,就因為咱們……」

「那不算。」亞當說,「他們挨的罵跟咱們一樣多。再說了,大人應該喜歡聽到孩子們玩耍的聲音。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我不明白為什麼咱們要挨說,其實是那些大人們不對勁……」他頓了頓,「總之……咱們比他們強。」

「哦,咱們比他們強。」佩帕說,「這話沒錯。咱們一直比他們強。但咱們的確不是總贏。」

「假設,」亞當緩緩說道,「咱們好好教訓了他們一頓,把他們趕到別的地方去了。以後除了咱們,下塔德菲爾德再沒有別的幫派。你們覺得怎麼樣?」

「什麼,你是說他……會死?」布賴恩說。

「不。只是……只是被趕走了。」

「他們」認真考慮著。自從他們大到可以用玩具火車頭互相敲打的時候起,戈裡希·約翰遜就是生活中從未缺席的麻煩。他們試圖想象缺了約翰遜形物體的世界。

布賴恩撓撓鼻子。「我覺得沒有戈裡希·約翰遜就帥呆了。」他說,「記得他上次在我的生日聚會上幹了什麼嗎?給我惹了不少麻煩。」

「我說不好。」佩帕說,「我是說,沒有老戈裡希·約翰遜和他的幫派,就沒勁了。你們仔細想想,咱們在戈裡希·約翰遜和那些約翰遜派小子身上找了不少樂子。咱們也許得去找些其他對手什麼的。」

「在我看來,」溫斯利戴說,「如果你問問下塔德菲爾德的人,他們會說沒有約翰遜派或是‘他們’就最好不過了。」

聽到這話,就連亞當也頗為震驚。溫斯利戴固執地繼續說道:「大人們會這麼說。還有皮克牧師。還有……」

「但咱們是好的那撥……」布賴恩猶豫片刻,繼續說,「哦,好吧。但我打賭如果咱們不在這兒,他們肯定覺得沒勁透了。」

「對。」溫斯利戴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附近的人不想要咱們或者約翰遜派。」他愁眉苦臉地說,「他們不喜歡咱們在人行道上騎腳踏車,或者玩滑板,還有噪音太大什麼的。這就好像語文書裡那個詞。他們覺得咱們是一丘之駱。」

這句話遭到了冷遇。

「那種住在沙漠的,」布賴恩說,「背上長鼓包什麼的。」

要是他們心情好,這句話會引發五分鐘漫無邊際的爭論,但亞當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你們就是想說,」他拿出最像樣的主席腔總結說,「無論是戈裡希·約翰遜打敗了‘他們’,還是‘他們’打敗了約翰遜都沒好處?」

「沒錯。」佩帕說,「因為如果咱們打敗了他們,就會變成自己的死對頭。可能是我跟亞當對布賴恩跟溫斯利。」她坐下來,「每人都需要一個戈裡希·約翰遜。」她說。

「對。」亞當說,「我就是這麼想的。誰贏都沒好處。我就是這麼想的。」他看著狗狗,或者說看著狗狗發愣。

「在我看來,這是很簡單的事實。」溫斯利戴坐下來說,「不明白為什麼需要花好幾千年才能想通。」

「那是因為試圖解決這個問題的都是男人。」佩帕意味深長地說。

「我就不明白乾嗎非得選擇一方。」溫斯利戴說。

「當然得選一方。」佩帕說,「誰都要在某些事情上選擇某一方。」

亞當似乎做出了決定。

「對。但我認為你可以自己成為一方。我想你們最好去拿腳踏車。」他輕聲說,「我想咱們最好去找某些人談談。」

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的小摩托車行駛在伏尾區主幹道上。在被機動車、計程車和紅色倫敦公交車塞滿的郊區街道,這是唯一還在移動的交通工具。

「我從沒見過塞車塞成這樣。」特蕾西夫人說,「是不是出了什麼交通事故?」

「很可能。」亞茨拉菲爾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沙德維爾先生,你要是不抱緊我,就會摔下去的。你知道,這東西不是為兩個人準備的。」

「仨。」沙德維爾嘟囔著。他一隻手拿著雷電槍,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座子,指節都已經發白。

「沙德維爾先生,我不想再說一遍了。」

「那儂得把車靠邊,俺要調整一下俺的武器。」沙德維爾嘆道。

特蕾西夫人咯咯笑了兩聲,她靠向路邊,將小摩托車停住。

沙德維爾整理了一下裝備,然後很不情願地用手攬住特蕾西夫人,雷電槍就像個女伴護似的夾在他們中間。

他們在風雨中騎行,十來分鐘都沒人說話。噗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小心翼翼地在轎車和公交車間尋覓路徑。

她發現自己低下頭,看了一眼速度計——真傻,她心想,因為這東西1974年就壞了,而且在那之前也不好使。

「親愛的女士,你說咱們速度有多快?」亞茨拉菲爾說。

「怎麼了?」

「因為我覺得,咱們可能只比步行快一點。」

「哦,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最高速度能達到二十五公里。但再加上沙德維爾先生,那肯定是,哦,大概……」

「七八公里每小時。」她打斷了自己。

「我想也是。」她表示贊同。

身後傳來一聲咳嗽。「儂能把這鬼玩意兒開慢點嗎,女人?」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問道。在陰間萬靈殿中,沙德維爾最討厭的就是速度之魔。當然他對普通款的惡魔也沒什麼好感。

「以這個速度,」亞茨拉菲爾說,「咱們可以在十小時內到達塔德菲爾德。」

特蕾西夫人頓了一下,然後說:「說起來,這個塔德菲爾德有多遠?」

「大概六十公里。」

「啊。」特蕾西夫人說。她曾開著這輛小摩托,到數英里外的芬乞來路拜訪侄女。但從那以後就改坐公交車了,因為這輛小車在返程途中,開始發出怪怪的噪聲。

「……如果想及時趕到的話,咱們必須把速度提到一百一。」亞茨拉菲爾說,「嗯,沙德維爾中士?千萬要抱緊。」

噗噗噗噗噗噗,一團閃著柔光的藍色暈環,如同殘像一般,圍繞在摩托車和它的乘客四周。

噗噗噗噗噗噗,摩托車在沒有可見支援物的情況下,晃晃悠悠離開地面,略微抖動著升到大約五英尺的高度。

「別往下看,沙德維爾中士。」亞茨拉菲爾建議說。

「……」沙德維爾緊緊閉住雙眼,發白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他沒朝下看,沒朝任何地方看。

「咱們這就走。」

在每部高成本科幻片中,都有這麼個片段:一艘跟紐約那麼大的飛船突然加速到光速。隨之而來的是「啪」的一聲,好像木頭尺子敲在桌子邊緣;還有讓人眼花繚亂的光線,群星瞬間變成細線,然後消失不見。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只不過閃閃發光的二十公里長太空船變成了二十年車齡的白色老摩托。你也不會看到虹彩特效。另外它的時速可能剛到一百九十公里。而取代滑入八度音階的脈衝尖嘯聲的是,噗噗噗噗噗噗……

嗡!

但的確跟那種鏡頭一樣。

如今的m25公路是一條嘶吼咆哮的凝塞圓環。在它與通往牛津郡的m40公路交會處,聚集起來的警察數量越來越多。跟半小時前克魯利通過隔離帶時相比,已經多了一倍。至少m40這一側是這樣。誰都別想離開倫敦。

除了警察以外,周圍還站著將近兩百人,正用望遠鏡觀察m25公路。他們包括皇室軍隊代表,還有拆彈小隊、軍情五處、軍情六處、政治保安處和美國中央情報局。另外還有個人在賣熱狗。

所有人都又溼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但有個警官不一樣,他是又溼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並且義憤填膺。

「聽著,我不在乎你們信不信。」他嘆了口氣,「我跟你們說的,都是我親眼所見。它是一輛老車,勞斯萊斯或者賓利。就是那種閃閃發亮的古董車,它開過了立交橋。」

一位軍方高階技術員打斷他的話。「這不可能。根據我們的裝置測量,m25上的溫度超過七百攝氏度。」

「或是零下一百四十攝氏度。」他的助手說。

「……或零下一百四十攝氏度。」高階技術員說,「這一點確實有些混亂,但我想完全可以歸因於某種機械故障。(的確如此。地球上的溫度計都不肯接受同時出現七百攝氏度和零下一百四十攝氏度的情況:現在的確是這個溫度。)但事實證明,我們甚至不能讓直升機停在m25上空,它們會變成麥樂直升機套餐。你居然告訴我一輛古董車毫髮無傷地開了過去?」

「我沒說它毫髮無傷。」警察更正道。他認真考慮著離開大都會警察局,去跟自己的兄弟一起幹。他兄弟剛剛辭去了電力委員會的職務,正準備開個養雞場。「它全都燒著了,但還在繼續前進。」

「你真以為我們會相信……」有個人開口說。

一陣尖銳的噪聲從後方傳來,怪異得讓人印象深刻。就像上千架玻璃鍵琴一同演奏,但都稍稍有些跑調。又像是空氣分子在痛苦地哀嚎。

然後是「嗡」的一聲。

在他們頭頂四十英尺的地方,有個東西一閃而過,深藍色光環罩在周圍,邊緣部分褪成了紅色。那是一輛白色小型摩托車,一個戴粉頭盔的中年婦女騎在車上,還有個人坐在後面,緊緊抱住她的腰。那是個穿橡皮雨衣的小個兒男人,頭戴花裡胡哨的綠色頭盔。(摩托車太高了,所有人都沒看見他雙眼緊閉,但事實就是這樣)。那女人正在尖叫。她的叫聲是這樣的:

「呃呃呃哦哦啊啊啊啊!」

正如牛頓急於指出的那樣,綠芥末牌汽車的優點之一,在於即便遭受嚴重損壞,你也很難看出。牛頓被迫把迪克·託平開上路肩,避過落在路上的樹枝。

「你害我把所有卡片都掉在地上了!」

汽車「砰」的一下開回大路,雜物盒底下傳出一個細小的聲音:「油鴨警包。」

「我再也沒法把它們整理好了。」安娜絲瑪呻吟道。

「用不著。」牛頓狂躁地說,「撿一張。隨便哪張都行。無所謂。」

「此話怎講?」

「哦,如果艾格尼絲說得對,如果咱們所做的一切都被她預言到了,那麼你撿起任何卡片,都會與眼下的情勢相關。這是邏輯。」

「這是胡扯。」

「哦?聽著,你在這兒是因為她預言到了。你想過要怎麼跟上校說嗎?如果咱們真要去見他的話。當然咱們肯定不會這麼做。」

「如果咱們講道理……」

「聽著,我瞭解這種地方。他們有柚木疙瘩似的高大警衛看守大門,安娜絲瑪,他們有白頭盔和真槍,你明白嗎,會發射真鉛做成的真子彈,能鑽進你的身體,在裡面彈來彈去,再從同一個洞口鑽出來。你都來不及說‘抱歉,我們有理由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而且就在這裡上演’。他們還有穿皺皺巴巴的西服、一臉嚴肅的男人,會把你領進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問你各種問題。比方說你是否加入了,或者曾經加入過左傾顛覆主義組織,例如任何英國政黨,而且……」

「咱們就快到了。」

「你看,它有大門和鐵絲網,什麼都有!可能還有那種吃人的狗!」

「我想你激動過頭了。」安娜絲瑪輕聲說道。她從轎車地板上撿起最後一摞卡片。

「激動過頭?不!我很冷靜地擔心著可能被人射殺的問題!」

「如果咱們會被射殺,我敢說艾格尼絲肯定會提到的。她很擅長這方面的預言。」安娜絲瑪漫不經心地翻找著卡片。

「你知道。」她一邊說,一邊把卡片捋齊,將兩沓洗在一起,「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有個教派相信電腦是惡魔的工具。他們說末日之戰的發生,就是因為敵基督特別精通電腦。顯然《啟示錄》的某個章節提到過這個問題。我想我肯定是在最近的報紙上看到的……」

「《每日郵報》,‘美國來函’欄目,呃,8月3日。」牛頓說,「它前面的報道講的是內布拉斯加州沃姆斯市,有個女人教她的鴨子演奏手風琴。」

「嗯。」安娜絲瑪把卡片面朝上攤在腿上。

電腦是惡魔的工具?牛頓心想。他樂於相信這個說法。電腦肯定是某些人的工具,牛頓只知道某些人中絕對不包括自己。

車子猛然停住。

空軍基地看起來破敗不堪。有幾棵大樹倒在入口處,幾個人開著一輛挖掘機正試圖把它們移走,當班的衛兵漠不關心地看著他們。衛兵聽到剎車聲,半轉過身來冷眼望向這邊。

「好了。」牛頓說,「拿張卡。」

3001.在鷹巢之後,倒下一株高大樹。

「就這些?」

「對。我們一直以為它講的是俄國革命。沿這條路往前開,然後左轉。」

他們拐進一條狹窄小路,基地圍牆就在左手邊。

「停在這兒。這兒總有很多車,誰也不會注意。」安娜絲瑪說。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本地的情人小徑。」

「所以它看起來就像是用膠皮鋪成的?」

他們沿著樹籬掩映下的小徑走了一百多碼,來到梣樹前。艾格尼絲說得對,它很大,就倒在圍牆上。

有個衛兵坐在樹上抽著煙。他是黑人。牛頓每次看見美國黑人,都會覺得內疚,生怕他們為那兩百多年的奴隸貿易責罵自己。

他們走過去時,那人站起身,接著又放鬆下來,隨隨便便地站在那兒。

「哦,嗨,安娜絲瑪。」他說。

「嗨,喬治。可怕的風暴,不是嗎?」

「說得沒錯。」

他們繼續往前走。喬治目送他們離開。

「你認識他?」牛頓強裝冷淡地說。

「哦,當然。他們有幾個人偶爾會到酒吧來。乾乾淨淨的,挺招人喜歡。」

「咱們要是直接走進去,他會開槍嗎?」牛頓說。

「他可能會用槍指著咱們,作出威脅姿態。」安娜絲瑪說。

「對我來說就夠了。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艾格尼絲肯定知道點什麼。所以我估計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現在風停了,天氣還不算太糟。」

「哦。」牛頓看著地平線上積聚的雲層,「老好人艾格尼絲。」他說。

亞當蹬著腳踏車,沿大路勻速前進。狗狗追在後面,出於興奮時不時張嘴去咬後輪。

噼裡啪啦一陣響動,佩帕從她家車道騎了出來。她的腳踏車很容易辨識。佩帕認為用衣夾把一片紙板巧妙地固定在車輪上有助於提高車子效能。鎮上的貓咪早都長了記性,離她兩條街遠就要採取規避動作。

「我想咱們可以從畜牧商人小徑插過去,然後進入圓顱黨森林。」佩帕說。

「都是泥。」亞當說。

「沒錯。」佩帕緊張地說,「那塊全都是泥巴。咱們應該沿著白堊礦坑走,因為有白堊,那裡總是乾的。然後從汙水處理廠過。」

布賴恩和溫斯利戴從後面趕了上來。溫斯利戴的黑色腳踏車閃閃發亮,感覺有模有樣。布賴恩的車可能曾是白色的,但所有顏色都被一層厚厚的泥巴蓋住了。

「管那地方叫軍事基地,就很傻。」佩帕說,「我在他們的開放參觀日進去看過,根本沒槍啊、導彈什麼的。只有按鈕、刻度盤和軍樂隊。」

「對。」亞當說。

「按鈕和刻度盤可不怎麼像軍事基地。」佩帕說。

「我不知道,真的。」亞當說,「用按鈕和刻度盤能幹出來的事兒,可以嚇你一跳。」

「我在聖誕節得到一套工具。」溫斯利戴主動說,「全是電子元件。裡面也有些按鈕和刻度盤。你可以做個收音機,或者會嗶嗶響的東西。」

「我不知道。」亞當若有所思地說,「我在想的是,也許會有某個人侵入世界軍事通訊網路,告訴所有電腦之類的東西開始打仗。」

「靠。」布賴恩說,「酷斃了。」

「有點。」亞當說。

成為下塔德菲爾德居民委員會主席,是一條孤高之路。

又矮又胖的r.p.泰勒先生,正心滿意足地大步走在鄉間小徑上,身邊跟著他妻子那條玩具貴賓犬莎茨。r.p.泰勒慣能明辨是非,在他的生活中不存在道德上的灰色地帶。但他並不滿足得到明辨善惡的天賜,還認為自己有責任告訴全世界。

臨時講演臺、論辯詩歌和大幅海報都不合他的胃口。r.p.泰勒選定的論壇是《塔德菲爾德廣告報》的讀者來信專欄。如果鄰居家的樹不管不顧地把葉子落在r.p.泰勒的花園裡,他首先會認真仔細地把它們掃起來,放進盒子,然後將盒子擱在鄰居家門外,再附上一張措辭嚴厲的便條。接著他會給《塔德菲爾德廣告報》寫封信。如果他看見年輕人坐在小鎮綠地上,聽著隨身聽自得其樂,就會認為自己有責任指出他們行事不當的地方。在被一通嘲諷趕走之後,泰勒先生會以「道德的沉淪」或「今天的年輕人」為題給《塔德菲爾德廣告報》寫信。

自從他去年退休後,信件數量與日俱增,就連《廣告報》都無法全部刊登出來。實際上,r.p.泰勒今晚出來散步前剛寫好的信件,是這樣開頭的:

先生們:

我失望地注意到,如今的報紙已經不認為自己對公眾負有責任。是我們——普普通通的英國人,支付了你們的薪水……

他檢視著胡亂掉在鄉村小路上的斷枝落葉。我不認為,他思忖道,他們把暴風雨弄過來時,考慮到了清掃工作的費用。教區行政委員會必須負擔起這些賬單。是我們,納稅人們,支付了他們的工資……

這裡的「他們」指的是bbc第四廣播電臺的天氣預報員。r.p.泰勒把所有天氣問題都怪在他們頭上。(他沒有電視。正如他妻子常說的那樣:「羅納德不會允許家裡有那種東西的,對吧,羅納德?」而他總是表示贊同。但私下裡,泰勒其實很想看看「英國觀眾及聽眾協會」經常抱怨的暴力、猥褻和淫穢內容。當然了,不是因為他想看,他只是想知道應該保護其他人遠離什麼危險。)

莎茨停在路邊的一棵山毛櫸下,蹺起後腿。

r.p.泰勒尷尬地把頭扭開。他晚上出來散步健身的唯一目的,可能就是為了讓小狗撒尿。但如果承認這一點,會讓他趕到困窘不安。泰勒盯著頭頂的暴雨雲。它們堆得很高,形成灰黑色的厚重雲層。閃電吐出分叉的光舌,就像《科學怪人》之類的恐怖片開場時的樣子。更詭異的是,它們一到下塔德菲爾德的邊界就會戛然而止。雲層中露出一片圓形日光,但那光線有種繃緊發黃的感覺,彷彿在強顏歡笑。

周圍如此安靜。

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四輛摩托車沿小路駛來。它們從泰勒先生身邊一閃而過,拐過彎去,驚到一隻公雉雞。它撲稜稜飛過小路,在空中畫出一道黃綠色弧線。

「野蠻人!」r.p.泰勒衝騎手們的背影喊道。

鄉村並不適合他們這種人。這裡最適合他這樣的人。

泰勒一拉莎茨的狗繩,沿小路向前進發。

五分鐘後,他拐過彎,發現有三個摩托車手正站在被暴風吹倒的路標旁。第四個人身量很高,頭戴鏡面頭盔,還騎在車上。

r.p.泰勒觀察了一下局勢,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出結論。這些野蠻人——他當然不會說錯——到鄉村來,是為了褻瀆戰爭紀念碑,順手毀壞沿途的路標。

他正要怒氣衝衝地走上前去,卻發現對方人數佔優:四對一,個頭也比他高,而且無疑是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在r.p.泰勒的世界中,只有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者才騎摩托。

所以他抬起下巴,昂首闊步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就好像這些人根本不存在。(但作為本地鄰里安全互助會的成員——應該說是發起人,他試圖記下這些摩托車的車牌號碼。)與此同時,他在腦袋裡構思著一封信。(先生們,今晚我失望地注意到,一大群小流氓騎著摩托車侵擾我們寧靜的村莊。為什麼,哦,為什麼有關當局對這些問題袖手旁觀……)

「嗨。」一個摩托車手喊道,他抬起面罩露出瘦削麵龐和整齊的黑鬍子,「我們似乎迷路了。」

「哦。」r.p.泰勒不以為然地說。

「這塊路標牌肯定是被風吹倒了。」摩托車手說。

「對,我想也是。」r.p.泰勒表示同意。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覺得肚子餓了。

「嗯。你看,我們要去下塔德菲爾德。」

一條多管閒事的眉毛揚了起來。「你們是美國人。我猜是在空軍基地工作吧。」(先生們,當我服兵役時,心裡想的都是要為國爭光。我沮喪而驚恐地注意到,塔德菲爾德空軍基地的飛行員們,在我們高貴的鄉間超速行駛,穿著打扮不比本地無賴強多少。雖然我感激他們為保衛西方世界自由民主方面做出的貢獻……)

接著,他好為人師的天性佔了上風。「你們沿這條路開一公里,然後左轉。那裡年久失修,路況恐怕相當糟糕。我給村鎮委員會寫了好幾封信,責問他們到底是人民公僕還是人民的主人。我就是這麼說的,畢竟是誰支付你們的薪水。接著往右轉,只不過它並不是右,剛開始是向左,但你會發現它最終拐向右側。那裡的路標寫著坡瑞特小路,當然其實它不是坡瑞特小路,你如果看一眼官方測繪地圖,就會發現那裡只是山林小路東端。你們會進入小鎮,然後經過‘公牛和小提琴’——這是一所酒館,就可以來到教堂。我早就跟繪製官方測繪地圖的人說了,那是一座帶尖頂的教堂,不是帶尖塔。而且我也給《塔德菲爾德廣告報》寫過信,建議他們發起一場公眾運動,迫使有關方面把地圖改過來。我完全相信,只要那些人意識到自己在跟誰打交道,態度上就會有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然後你們就會來到十字路口,直接往前開,很快就會看到第二個十字路口。在那裡,你們可以走左邊的岔道,或者直行,這兩條路都到空軍基地——不過左邊的岔道要近差不多兩百米。你們不會錯過那地方的。」

饑荒茫然地看著他。「我,呃,我似乎沒太聽明白……」他開口說。

我知道了。走吧。

莎茨輕輕叫了一聲,隨即躥到r.p.泰勒身後,躲在那裡瑟瑟發抖。

這些陌生人重新騎上摩托車。那個穿白衣服的(模樣一看就是個嬉皮士,r.p.泰勒心想)把空薯片袋扔在路肩的草地上。

「抱歉。」泰勒咆哮道,「這是你的薯片袋嗎?」

「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男孩說,「它屬於每一個人。」

r.p.泰勒挺直一米六八的身板。「年輕人,」他說,「要是我到你家去,把垃圾扔得遍地都是,你會怎麼想?」

汙染露出心馳神往的微笑。「非常非常榮幸。」他說,「哦,那真是太美妙了。」

在他的摩托車下,一攤機油落到潮溼的道路上,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四部引擎開始轉動。

「我有點糊塗。」戰爭說,「咱們幹嗎要在教堂那裡一百八十度轉彎?」

跟著我就行,最前面的大高個兒說。四個人一同出發了。

r.p.泰勒注視著他們的背影,接著一陣咔嗒咔嗒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泰勒轉回頭。四個騎腳踏車的人影從他身邊經過,後面緊跟著一條撒歡的小狗。

「你們!停下!」r.p.泰勒喊道。

「他們」停下車,看著他。

「我就知道是你,亞當·揚。還有你這個,嗯,小集團。我可否詢問一句,你們這些孩子大晚上跑出來幹什麼?你們的父親知道你們出門了嗎?」

領頭的騎車人轉過身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說現在是大晚上。」他說,「在我看來,在我看來,只要還有太陽,就不算晚。」

「反正已經超過你們的睡覺時間了。」r.p.泰勒對他們說,「別想衝我伸舌頭,小姑娘。」這話是對佩帕說的,「要不然我就給你媽媽寫封信,說她的後代一點禮貌也不懂,完全沒有淑女的樣子。」

「好吧,請原諒。」亞當委屈地說,「佩帕只是看著你而已。我不知道看著別人有什麼錯。」

草坪上一陣騷動。莎茨是一條特別高貴的法國玩具貴賓犬,只有那些永遠無法把養育孩子的開銷整合進家庭預算的人,才會養這種狗。它現在正受到狗狗的威脅。

「揚先生,」r.p.泰勒呵斥道,「請讓你的……你的野狗離莎茨遠點。」泰勒很討厭狗狗。他們三天前第一次相遇時,狗狗就衝他狂吠,而是眼睛還閃著紅光。這讓泰勒開始撰寫一封信函,指出狗狗無疑患有狂犬病,對整個社群都存在威脅,應該出於大眾利益將它處決。但妻子後來提醒他說,放紅光的眼睛不是狂犬病的症狀。而且話說回來,只有在泰勒夫婦都沒看過,但又對關鍵內容完全瞭解的電影裡,才會出現這種場面。萬分感謝。

亞當似乎吃了一驚。「狗狗不是野狗。狗狗是條不同尋常的狗。他很聰明。狗狗,別再追泰勒先生那條討厭的貴婦犬了。」

狗狗沒理他。他還沒享受夠追逐的樂趣呢。

「狗狗。」亞當沉聲說道。他的狗耷拉著尾巴,一溜小跑回到主人的腳踏車旁。

「我想你們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四個要去哪兒?」

「去空軍基地。」布賴恩說。

「如果您覺得沒問題的話。」亞當希望這句話能體現出尖刻的挖苦,「我是說,如果您覺得有任何問題,我們就不會去了。」

「你這厚顏無恥的小猴子。」r.p.泰勒說,「等我見到你父親,亞當·揚,我會直言不諱地告訴他……」

但「他們」已經騎上車,朝下塔德菲爾德空軍基地進發了。他們選擇的路線要比泰勒先生推薦的路線更短、更便捷,風景也更好。

r.p.泰勒在心中構思出一封長信,主題當然是如今年輕人的墮落。它涉及教育水準的下降,對長輩和上流人士缺乏尊重,他們不會挺起腰桿走路,總是懶洋洋地溜達,還有青少年犯罪,強迫兵役制的迴歸,樺樹條懲戒,鞭刑,以及養狗許可證。

這封信讓他相當滿意。泰勒心底隱約有些疑慮,這封信對《塔德菲爾德廣告報》來說似乎質量太高了。他最終決定把信寄給《泰晤士報》。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抱歉,親愛的。」一個和藹的女聲說道,「我想我們迷路了。」

這是一輛古舊的小型摩托車,上面騎著位中年婦女。一個穿雨衣的小個子使勁抱著她,雙眼緊閉,頭戴淺綠色頭盔。在兩人之間插著個東西,似乎是帶漏斗形槍膛的古董槍。

「哦。你們要去哪兒?」

「下塔德菲爾德。我不知道準確地址,但我們是想找個人。」女人忽然換上一種迥然不同的聲音說,「他叫亞當·揚。」

r.p.泰勒有點猶豫。「你們要找那個男孩?」他問,「他幹了什……不、不,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男孩?」女人說,「你沒告訴我是個男孩。他多大年紀?」她又接著說,「十一歲。哦,我真希望你早點說清。這下子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r.p.泰勒愣愣地盯著她,隨即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女人是個口技演員。他剛才以為後面那東西是戴綠頭盔的男人,但其實是口技假人。真奇怪,自己怎麼會認為那是個人?他覺得這東西從上到下都隱約有種粗俗感。

「我五分鐘前剛見到亞當·揚。」他對女人說,「他和那個小集團正要去美國空軍基地。」

「哦,天哪。」女人臉色有些發白,「我一直不喜歡那些美國佬。他們其實都是好人,你知道。對,但你怎麼能信任那些玩足球時老把球抱起來的人呢?」

「啊,抱歉。」r.p.泰勒說,「我覺得您說得太對了,讓人印象深刻。我是本地扶輪社副主席,我在想,您能否提供個人服務?」

「只在星期四。」特蕾西夫人不以為然地說,「而且我會額外收費。另外不知您能否給我們指一下……」

泰勒先生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無言地伸出一根手指。

小摩托車「噗噗噗噗」地沿著鄉間小徑開去。

它離開時,那個戴綠頭盔的灰白假人睜開一隻眼睛。「儂這該死的南蠻子。」它嘶啞地說。

r.p.泰勒很是氣憤,但也有些失望。他本以為這東西會更加逼真。

r.p.泰勒距離小鎮只有十分鐘的路程,他停下腳步,讓莎茨再次行使範圍很廣的排洩職責。他將目光投向籬笆對面的牧場。

泰勒先生掌握的鄉野常識有點含混不清,但他可以肯定如果母牛趴在地上,就意味著要下雨。如果它們站著,則表示天氣沒問題。這裡的母牛正緩慢莊嚴地輪流翻著跟頭,泰勒不知道這預示著什麼天氣。

他抽抽鼻子。有什麼東西燒著了,空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似乎是金屬、橡膠和皮革被烤焦了。

「打擾一下。」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r.p.泰勒轉回身去。

小路上停著一輛曾經是黑色的大轎車,完全包裹在烈焰之中。有個戴墨鏡的男人把頭探出車窗,透過濃煙說:「抱歉,我似乎有點找不到路了。你能告訴我下塔德菲爾德空軍基地怎麼走嗎?我知道它就在這附近。」

你的車著火了。

不。泰勒就是沒法讓自己說出這句話。這人肯定知道,不是嗎?他就坐在車裡。這可能是某種惡作劇。

所以他說:「我想你在一英里前拐錯了彎。那裡有個路牌被吹倒了。」

陌生人露出微笑。「肯定是這麼回事。」他說。橙色火舌在他身下躍動,讓他看起來彷彿是個惡魔。

一陣風透過轎車吹向泰勒,他覺得睫毛都要被燒糊了。

抱歉,年輕人,但你的車著火了,碰巧它已經紅熱發燙,而你坐在裡面一點事兒沒有。

不。

要不要問問他,是否需要自己給汽車協會打個電話?

但泰勒先生只是仔細解說路線,努力不盯著車看。

「真是太好了。感激不盡。」克魯利說著開始把車窗搖上去。

r.p.泰勒必須得說點什麼。

「抱歉,年輕人。」他說。

「嗯?」

我不是說你沒注意到,但你的車著火了。

一條火舌舔過焦黑的儀表盤。

「今天天氣真古怪,不是嗎?」他沒話找話地說。

「是嗎?」克魯利說,「我真沒留意。」他說完就坐在燃燒的轎車裡,沿著小路開始倒車。

「可能是因為你的車著火了。」r.p.泰勒刻薄地說。他猛地一拉狗繩,把小狗拽到腳邊。

致編輯:

先生,

我希望能引起您對最近一些不良傾向的注意,我發現如今的年輕人開車時,完全不在乎完美合理的安全防範措施。今晚有位紳士向我問路,他的車……

不。

開著一輛……

不。

著了火……

r.p.泰勒的脾氣越來越糟。他跺著腳走完最後一段路程,回到鎮上。

「嗨!」r.p.泰勒喊道,「揚!」

揚先生正坐在前院的摺疊椅上抽菸鬥。

這主要是因為迪爾德麗最近發現了被動吸菸的危害,禁止他在屋子裡抽菸。這種事揚先生是不會跟鄰居們承認的。當然,這很難讓他保持良好心情。被泰勒先生直呼其名也一樣。

「嗯?」

「你兒子,亞當。」

揚先生嘆了口氣。「他又幹什麼了?」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揚先生看看手錶。「我估計,應該準備上床睡覺了。」

泰勒露出趾高氣揚的冷笑。「我可不這麼想。不到半小時前,我看見他和那些小夥伴們,騎著車朝空軍基地去了。當然還有那條可怕的雜種狗。」

揚先生抽了口煙。

「你知道那地方規章有多嚴格。」泰勒先生生怕揚先生不解其意。

「你知道你兒子要是胡亂按鈕什麼的,肯定會被臭罵一頓。」他補充說。

揚先生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若有所思地檢查著口柄。

「嗯。」他說,「我知道了。」

「好的。」他又說。

揚先生走進了屋子。

與此同時,四位摩托車手猛然停在距離基地大門幾百碼的地方。他們關閉引擎,抬起面罩。哦,其中三位這樣做了。

「我真希望咱們可以直接闖過這些路障。」戰爭希冀地說。

「那隻會惹麻煩。」饑荒說。

「很好啊。」

「我是說,給咱們惹麻煩。電力系統和電話線都斷了,但他們應該有發電機,而且肯定有無線電。如果有人報告有恐怖分子入侵基地,人們就會恢復理性,整個計劃就完蛋了。」

「哼。」

咱們進去,咱們幹活,咱們出來。咱們讓人類的天性行使自己的職責,死神說。

「這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夥計們。」戰爭說,「我等了好幾千年,可不是為了鼓搗幾根電線。這可談不上戲劇化。我敢說阿爾布雷希特·丟勒不會浪費時間繪製一幅名為天啟四按鈕者的版畫。」

「我還以為會有號角什麼的。」汙染說。

「你們可以這麼看。」饑荒說,「這只是基礎工作。咱們之後還可以繼續騎行。正經的騎行。風暴之翼什麼的。你們要有靈活性。」

「咱們是不是應該遇到……什麼人?」戰爭說。

除了逐漸冷卻的摩托車引擎發出的金屬噪聲外,四周萬籟俱寂。

汙染緩緩說道:「你們知道,我也沒想到是這種地方。我還以為會是,哦,一座大都市。或是一個大國。也許是紐約。或者莫斯科。或者世界末日大決戰本身。」

又是一陣寂靜。

戰爭說:「對了,世界末日大決戰到底在哪兒?」

「問得好。」饑荒說,「我一直想去這地方看看。」

「賓夕法尼亞州有個叫世界末日大決戰的地方。」汙染說,「也可能是馬薩諸塞州,或是別的某個州。有很多留大鬍子的人,還戴著莊重的黑帽子。」

「不對。」饑荒說,「我想應該是以色列的某個地方。」

卡梅爾山。

「我還以為那是他們種鱷梨樹的地方。」

世界盡頭。

「是嗎?這可真是老大一棵鱷梨樹。」

「我想我去過一次。」汙染說,「美吉多老城。就在它垮掉之前。好地方。有趣的皇家大門。」

戰爭看著周圍的盈盈綠地。

「夥計,」她說,「咱們是不是拐錯彎了?」

地理並不重要。

「抱歉,閣下?」

如果世界末日大決戰無所不在,那它就在任何地方。

「沒錯。」饑荒說,「咱們所說的,不再是幾平方英里的樹叢和山羊。」

又是一陣沉寂。

走吧。

戰爭咳嗽一聲。「我只是以為……他會跟咱們一起來……」

死神抻了抻手套。

他篤定地說,這是為專家準備的工作。

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日後回想起來,發生在門口的事是這樣的:

一輛很大的高階官員專車停在門口。車型修長,像模像樣。但事後回想起來,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更不明白為何它聽起來像是裝了摩托車引擎。

四位將軍走下車。中士同樣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想。他們出示了有效身份證明。到底是哪種證明,他承認自己記不清了。但肯定有效。戴森博格敬了個禮。

其中一人說:「突擊檢查,士兵。」

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答道:「長官,我沒接到要進行突擊檢查的通知,長官。」

「當然沒有。」一位將軍說,「因為這是突擊檢查。」

中士又敬了個禮。

「長官,請允許我跟基地司令部核實這一資訊,長官。」他不安地說。

最高最瘦的將軍往前踱了幾步,轉過身去,把手抱在胸前。

另一位將軍友好地攬住中士的肩膀,稍顯詭秘地探過身去。

「聽我說……」他瞟了一眼中士的名牌,「……戴森博格,也許我可以給你就交點底。這是一次突擊檢查,明白嗎?突擊。也就意味著我們通過時不要驚擾任何人,懂嗎?也不要離開你的崗位。像你這樣的職業士兵肯定明白,我沒說錯吧?」他擠了下眼睛,又補充道,「不然你會發現自己被降職到最底層,見到個小惡魔都得喊長官。」

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盯著他。

「二等兵。」另一個將軍輕聲說道。從名牌來看,她叫詹錚。戴森博格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將軍,但這無疑是軍界一大進步。

「什麼?」

「二等兵。不是小惡魔。」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對。二等兵。明白嗎,小夥子?」

中士考慮著眼前十分有限的幾個選項。

「長官,突擊檢查,長官?」他說。

「出於國家安全考量,臨時予以保密處理。」饑荒這些年一直在學習如何把東西賣給聯邦政府,這些官腔又冒了出來。

「長官,明白,長官。」中士說。

「好孩子。」欄杆升起時,饑荒說,「你會一步登天的。」他看了眼手錶,「很快。」

人類有時很像蜜蜂。假如你在蜂巢外面,就會遭到頑強抵抗。可工蜂們似乎認為主管部門肯定會保證巢穴內部的安全,所以你一旦進入,就不會被注意。正因如此,有些寄居昆蟲進化出了完美形態。人類的行為與此類似。

誰也沒有阻止他們。天線杆森林下有一排低矮狹長的建築,四人徑直走向其中之一。誰都沒注意他們。也許人們什麼都沒看到。也許他們看到的是頭腦自以為看到的東西。因為在戰爭、饑荒、汙染和死神不想被發現時,人類的大腦並沒有識別他們的功能。實際上,它太擅長視而不見了,就算被他們團團圍住,也會設法置若罔聞。

但警報器是完全沒腦子的東西,它們自以為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四個人,發瘋似的響個沒完。

牛頓不抽菸,他不允許尼古丁進入身體的神廟,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身體的威爾士公理會劣質小神龕。如果他是個煙鬼,現在肯定會為了穩定心情開始吸菸,那麼在警報聲響起時,就會被菸捲噎住。

安娜絲瑪鎮靜自若地站起來,撫平裙子上的皺褶。

「別擔心。」她說,「不是因為咱們。基地裡肯定出了什麼事。」

她看著牛頓蒼白的面龐,露齒一笑。「來吧,」她說,「這不是《ok鎮大決鬥》。」

「對。首先,他們的槍更好。」牛頓說。

安娜絲瑪把他扶起來。「別擔心。」他說,「我相信你會想出個辦法來。」

戰爭心想,他們四個人絕不可能貢獻相當。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對現代武器系統有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這些東西的效能比帶尖的金屬片強太多。簡單易懂、絕對可靠的安全防控裝置總讓汙染笑逐顏開。饑荒至少也知道電腦是怎麼回事。但他……是的,他除了在附近閒晃以外,幾乎什麼也沒幹。但他就連遊手好閒也有種獨特風範。戰爭曾經想過,也許有一天戰爭會終結,饑荒會終結,也許就連汙染也會終結。可能正因如此,你永遠沒法把第四位騎士——也是最強大的騎士,徹底當成自己人。這就像有個稅務監察員在你的球隊裡。有他在你們這邊當然很好,但你決不希望踢完球后跟他到酒吧喝上一杯,閒聊幾句。有他在場,你永遠不能完全放鬆。

死神站在汙染身後,從他瘦削的肩頭上望過去。與此同時,有幾名士兵徑直穿過了死神的身軀。

那些閃來閃去的東西是什麼?你可以從這種語氣判斷出來,他知道自己不會理解對方給出的答案,只想表現出對此有點興趣罷了。

「七段led顯示器。」男孩說。他充滿愛憐地把手放在一個繼電器盒上,讓它短路,隨即製造出一堆可以自我複製的病毒,任由它們在電子以太中肆意擴散。

「我真希望那些該死的警報器能安靜一會兒。」饑荒嘟囔道。

死神心不在焉地打了個響指。十幾個高音喇叭一陣哽咽,隨即沒了聲音。

「是嗎,我還挺喜歡它們的。」汙染說。

戰爭把手伸進另一個金屬櫃。必須承認,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但當她伸手撫摸——有時是撫過——這些電子儀器時,心中備感親切。這跟手持利劍時的感覺差不多,而且她知道這把劍足以籠罩整個世界,再加上部分蒼天。這種感覺令她陶醉,讓她戰慄。它愛她。

它是一把炎劍。

人類老是記不住,把利劍隨便亂放會有危險。但他們已經竭盡全力,讓自己相信這種尺寸的武器被意外揮舞起來的機率相當高。這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在把自己的星球炸成碎片這件事上,人類對有意無意之分看得很重。

汙染又把手伸進另一排昂貴的電子儀器。

守衛圍牆破洞的衛兵一臉迷惑。他察覺到基地裡亂成了一鍋粥,但除了靜電噪聲外,對講機似乎沒有接收到任何資訊。與此同時,他正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眼前這張卡片。

他參軍入伍以來,見識過很多身份證明。軍方的、中情局的、聯邦調查局的,甚至是克格勃的。但作為一名年輕士兵,他還沒掌握這個訣竅:組織越不重要,身份證明就越華麗。

這張身份卡簡直華麗得要死。他又看了一遍,嘴裡默唸著上面的內容,從「英聯邦護國主要求並命令」開始,經過徵集所有柴薪、繩子和火油的部分,一直讀到獵巫軍第一任參事官讚美我主所有功績且需規避淫行·史密斯的名字。牛頓用拇指擋住了「每個女巫九便士」的部分,努力裝出詹姆斯·邦德的樣子。

衛兵來回檢視,最終找到一個他自以為認識的詞。

「這東西。」他狐疑地說,「是要我們給你柴火?」

「哦,我們必須得到這些。」牛頓說,「我們要燒它們。」

「說什麼?」

「燒它們。」

衛兵嘴角一咧,露出笑容。別人跟他說過,英國佬都是軟蛋。「明白了!」他說。

有什麼東西頂在他的腰眼上。

「放下槍。」安娜絲瑪在他身後說,「不然我會為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感到後悔。」

衛兵嚇得身子一僵。哦,我沒撒謊,安娜絲瑪心想,如果他不扔下槍,就會發現這是根樹枝。我肯定會為死於槍下感到後悔。

在大門口,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又遇上了麻煩。有個小個子男人,身穿髒兮兮的橡膠雨衣,伸出食指對著他,嘴裡還嘟嘟囔囔的。與此同時,一位有點像他母親的中年女士用急迫的口吻跟他說話,還時常被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打斷。

「我們必須跟這裡的主管官員談談,此事關係重大。」亞茨拉菲爾說,「我必須要求他說得對,你知道,如果他在撒謊我能聽出來是的,謝謝,我想如果您允許我繼續說下去,咱們還有可能成功我只是想替你說句好話是的!呃,你想讓他對好吧……那麼……」

「看見俺指頭了嗎?」沙德維爾吼道。他的理智還沒完全喪失,但已經掛在一根相當破舊的繩子盡頭。「儂看見了嗎?這根手指,小赤佬,可以把儂送去見造物主!」

戴森博格中士盯著這根手指,黑得發紫的指甲距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寸之遙。作為一件攻擊性武器,它的效能相當顯著,如果用於烹調食物則更是如此。

對講機裡只有沙沙噪聲。他又不能離開崗位。戴森博格中士在越南受的傷開始抽痛。(他1983年到那裡度假時,滑倒在旅館淋浴間。如今只要一看見黃色肥皂條,就會讓他回想起那次瀕死體驗。)他琢磨著射殺非美國公民會給自己帶來多大麻煩。

四輛腳踏車在基地不遠處停下。土地上的輪胎印和一攤機油,說明不久前有人就停在這裡。

「咱們停下來幹嗎?」佩帕說。

「我在考慮。」亞當說。

這很不容易。屬於他自己的那部分心智並未喪失,但卻試圖漂浮在黑暗歡騰的泉水之上。儘管如此,亞當還是意識到,三個小夥伴都是百分之百的人類。他此前也給他們惹上過麻煩,撕破的衣服、剋扣的零花錢,諸如此類的事情。但這次肯定要比在家裡關禁閉和被迫收拾房間麻煩得多。

但另一方面,也沒別人能指望了。

「好吧。」他說,「我想咱們需要點東西。咱們需要一柄劍、一個王冠,再來個天平。」

他們瞪著他。

「什麼,在這兒?」布賴恩說,「這裡哪兒有那些東西。」

「哦。」亞當說,「想想那些遊戲,你們知道,咱們玩過……」

為了讓戴森博格中士的日子更加完美,一輛車停在基地門口。它完全飄在空中,距離地面幾英寸之遙;沒有輪胎,也沒油漆,只有一溜藍色尾煙。它停下來後,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似乎是高溫金屬正在冷卻。

它看上去似乎裝有煙色玻璃,但那只是普通玻璃加車內滾滾濃煙形成的效果。

駕駛席一側的車門開啟,一股嗆人的煙霧冒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是克魯利。

他驅散面前的煙氣,眨了眨眼,隨即將手部動作變成打招呼的樣子。

「嗨。」他說,「怎麼樣了?末日已經降臨了嗎?」

「他不讓我們進去,克魯利。」特蕾西夫人說。

「亞茨拉菲爾?是你嗎?衣服不錯。」克魯利含糊其辭地說。他感覺不太好。過去三十分鐘內,他始終把一噸燃燒的金屬、橡膠和皮革,想象成一輛功能完備的汽車。賓利車對他進行了殊死抵抗。最難的部分莫過於全天候輪胎被燒光後,讓這東西繼續轉動。克魯利放棄了對輪胎的想象,賓利車的殘骸猛然落在扭曲的金屬輪緣上。

他拍了拍熱到足以煎雞蛋的金屬外殼。

「要換成現在的新型汽車,不可能有這麼好的表現。」他憐愛地說。

所有人都在瞅他。

一陣嘀嘀嗒嗒的電子音輕輕響起。

大門緩緩上升。容納電動機的金屬框架發出呻吟,但面對作用在欄杆上的不可抗力,它最終還是屈服了。

「嗨!」戴森博格中士說,「這是你們誰幹的?」

噌。噌。噌。噌。然後是一條小狗,四腿狂奔,快得讓人看不清。

他們眼看著四個玩命蹬車的人影從欄杆下面鑽了過去,消失在營地中。

中士打起精神。

「呃,」他很沒底氣地說,「這幫孩子車筐裡有沒有個外星人,臉長得好像一坨友善的大便?」

「我沒看到。」克魯利說。

「那麼,」戴森博格說,「他們就有大麻煩了。」他舉起手裡的槍。謹小慎微就到此為止了,他腦袋裡現在全都是肥皂。「另外,」他說,「你們也一樣。」

「我警告你……」沙德維爾又開口說。

「這時間拖得也太長了。」亞茨拉菲爾說,「趕快搞定,克魯利,這才是好夥計。」

「哦?」克魯利說。

「我是正義一方。」亞茨拉菲爾說,「你不能指望我……哦,見鬼去吧。我一輩子循規蹈矩的,結果怎麼樣?」他打了個響指。

「嘭」的一聲憑空響起,彷彿老式閃光燈泡的爆響。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不見了。

「呃。」亞茨拉菲爾說。

「瞅見了吧?」沙德維爾說,他還沒徹底領會特蕾西夫人雙重人格的真相,「小菜一碟兒。儂跟著俺,就屁事沒有。」

「幹得好。」克魯利說,「沒想到你也會這麼幹。」

「哦。」亞茨拉菲爾說,「實際上我也沒想到。只希望我沒把他送到什麼可怕的地方。」

「你最好趕緊適應一下。」克魯利說,「你只是把他們送走。別操心他們去了什麼地方。」他顯出饒有興趣的樣子,「不打算給我介紹一下你的新身體嗎?」

「哦?好的。好的,當然。特蕾西夫人,這是克魯利。克魯利,這是特蕾西夫人。真迷人,我得說。」

「咱們進去吧。」克魯利說。他難過地看了一眼賓利車殘骸,接著又高興起來。一輛吉普車正朝大門開來,車上擠滿了人。這幫人似乎隨時準備高聲問話,或是開槍射擊,才不管是奉了誰的命令。

克魯利眼光一亮。可以說這才是最適合他的工作領域。

他從兜裡抽出手來,像李小龍那樣緩緩抬起,臉上掛著李·範·克里式的笑容。「啊,」他說,「咱們的車來了。」

他們把腳踏車停在一棟低矮的建築物外面。溫斯利戴將車仔細鎖好。他就是這種孩子。

「那麼這些人長什麼樣?」佩帕說。

「什麼樣都可能。」亞當含含糊糊地說。

「他們是大人,對嗎?」佩帕說。

「對。」亞當說,「比你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大很多,我估計。」

「跟大人較勁根本沒用。」溫斯利戴灰心喪氣地說,「最後倒霉的總是你。」

「你不用跟他們較勁。」亞當說,「你們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他們」看了看自己帶來的東西。作為拯救世界的工具,它們看起來不是特別有效。

「咱們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布賴恩疑惑地問道,「我記得咱們在開放日來參觀時,這裡全是房間什麼的。好多房間和一閃一閃的燈泡。」

亞當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一棟棟房舍。警報器還在嗡嗡作響。

「嗯。」他說,「我覺得……」

「嗨,你們這些孩子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這不是百分之百的威脅口吻,但跟這個範疇相去不遠;而且它出自一名有些神經質的軍官之口,他剛花了十分鐘想要搞清這個警鐘長鳴、大門不開的混沌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兩名同樣煩躁計程車兵站在他身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們面前的四個嫌疑人個頭很矮,顯然是白種少年,其中之一似乎還是女性。

「不用替我們操心。」亞當輕鬆地說,「我們只是隨便看看。」

「現在你們……」領頭的尉官說。

「睡吧。」亞當說,「你們只想睡覺。你們幾個都去睡吧,如此一來就不會受傷。你們現在只想睡覺。」

軍官盯著亞當,目光試圖聚焦,接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酷。」另外兩名士兵倒下時,佩帕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哦。」亞當謹慎地說,「你記得《男孩要做的101件事》裡有關催眠術的內容嗎,咱們一直沒成功?」

「怎麼?」

「哦,跟那個有點類似,只是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他轉過身,面對通訊大樓。

亞當挺起腰板,整個人從慣常的懶散狀態中伸展開來。泰勒先生如果看到這一幕,肯定會感到驕傲。

「好吧。」亞當說。

他想了想,然後又說:「試試看吧。」

如果你把整個世界拿走,只留下電子系統,它看起來就像是有史以來最精美典雅的細絲工藝品。一個由晶瑩銀絲組成的球體,間或有些衛星訊號束閃爍脈動。就連最暗的地方也會放射出雷達波和商用無線電波。就像一頭巨獸的神經系統。

一座座城市在網中形成樞紐,但大多數電子系統只是肌肉組織,僅能起到粗疏淺陋的作用。可是大約五十年前,人們給它製造出了大腦。

現如今它活了,就跟火焰一樣鮮活。開關猛然關閉。繼電器短路。精密技術工程師常把矽基晶片比作洛杉磯街道設計圖,那麼新興的道路此時正在它的內部鋪展;數百英里外的地下室中,警鈴響個不停,人們驚駭地注視著螢幕上顯示的資訊。在中空的秘密山脈中,厚重鋼門牢牢關閉,任由人們在對面拼命捶打,或是與已經融化的保險絲盒較勁。沙漠和苔原中,有幾塊地面突然滑開,讓新鮮空氣進入裝有空調裝置的墓穴,一些鈍頭物體笨拙地從地下升起,緩緩就位。

電流湧到本不該進入的地方,同時也從以往的河道中退去。在城市裡,交通指示燈熄滅了,然後是街燈,進而是所有燈光。製冷風扇轉速變慢,抖了兩下,最終停止。加熱器變涼變黑。電梯停運。廣播站也紛紛窒息,舒緩動聽的音樂再未響起。

有人說文明和野蠻之間的距離,只有二十四小時外加兩頓飯。

夜色在旋轉的地球上漸漸蔓延。它本該充滿星星點點的光芒。但現在卻沒有。

這顆星球上居住著五十億人。跟即將發生的事情相比,野蠻不過是小菜一碟——熱乎、難聞,最終只能留給螞蟻的小菜一碟。

死神直起身。他似乎在靜心聆聽。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在聽什麼。

他來了,死神說。

另外三個人抬起頭。從他們站在那裡的樣子,隱約可以看出些變化。在死神開口前,他們三個體內不像人類那樣說話行走的部分,包裹住了整個世界。現在他們回來了。

差不多回來了。

他們的樣子有點奇怪。似乎不是穿了不合體的衣服,而是穿了不合體的身軀。饑荒變化得不太得體,那位討人喜歡、高傲自信的成功商人過去一直佔主導地位,但現在慢慢被古老可怖的本來面目所取代。戰爭的皮膚上閃著汗珠。汙染的皮膚本身就在閃爍。

「一切都……處理好了。」戰爭有些費力地說,「它會……自行發展。」

「不光是核戰爭。」汙染說,「還有化學制品。那些小貨輪裝載著……成千上萬加侖製劑……遍佈全世界。美麗的液體……名字有十八個字母。還有……老一套的備用品。想要什麼都有。鈽可以給你數千年的悲劇,但砷可以給你永恆。」

「還有……凜冬。」饑荒說,「我喜歡冬天,有種……潔淨的感覺。」

「這就叫……養虎為患。」戰爭說。

「再也沒有老虎了。」饑荒平淡地說。

只有死神沒變。有些東西永遠不變。

四騎士往外面走去。汙染雖然還在走路,但明顯有種緩緩滲漏的感覺。

安娜絲瑪和牛頓·帕西法注意到了。

這是他們走入的第一棟建築。屋子裡面似乎安全得多,此刻外面的情況可是相當刺激。安娜絲瑪推開一扇門,門上的標誌表明這個動作有可能導致死亡。她剛碰了一下,門就開啟了。兩人走進去後,它又自動關閉鎖好。

接著四騎士走了進來,他倆沒多少時間討論門的問題。

「他們是什麼人?」牛頓說,「恐怖分子?」

「從精良準確的角度來看,」安娜絲瑪說,「我想你說得沒錯。」

「他們陰陽怪氣地在說些什麼?」

「我想可能是世界末日。」安娜絲瑪說,「你看見他們的氣場了嗎?」

「似乎沒有。」牛頓說。

「不太好。」

「哦。」

「實際上,是負面氣場。」

「哦?」

「就像黑洞。」

「那很糟,是嗎?」

「是的。」

安娜絲瑪盯著一排排金屬櫃。只此一次,機械不再按照慣常的程式運轉,因為這不是演習而是現實,它們正要毀滅世界,至少是有生命存在的部分,從地下兩米一直到臭氧層。這裡沒有閃閃發亮的紅色圓柱形燈盞,沒有看起來像是貼著「剪我」標籤的紅藍電線,也沒有正在倒計時的可疑數字顯示屏。你沒法在最後幾秒逆轉程式。這些金屬櫃沉重結實,對最後關頭的英雄主義有很強抗性。

「現在是什麼情況?」安娜絲瑪說,「他們做了什麼,對嗎?」

「也許會有個關閉按鈕?」牛頓不抱希望地說,「我敢說如果咱們找找……」

「這種東西都是內建的。別傻了。你還以為你瞭解這些玩意兒呢。」

牛頓絕望地點點頭。這跟《電學常識》裡的東西差遠了。為了裝裝樣子,他眯起眼睛往一個櫃子裡看了看。

「世界範圍通訊器材。」他閃爍其詞地說,「你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控制動力系統,接入衛星。無所不能。你可以。」——滋——「呃,你可以。」——咂——「哎呀,讓那些東西。」——噼——「啊,幾乎。」——啪——「哦。」

「你在鼓搗什麼呢?」

牛頓嘬嘬手指。到目前為止,他沒發現任何類似電晶體的東西。他用手帕把手包住,將一個電路板從插槽拔了出來。

有一次,他訂閱的電學雜誌刊登了一則玩笑:一個保證不能工作的電路。在文章最後,他們洋洋得意地說,這玩意兒就連你們這些笨手笨腳的笨瓜都能做得出來,如果它不能工作,那就對了。這個電路中包括插反的二極體、顛倒的電晶體,還有個沒電的電池。牛頓做了一個,接收到莫斯科廣播電臺的訊號。他給編輯部寫了封信發牢騷,但他們沒有回信。

「我真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他說。

「詹姆斯·邦德只需要擰下什麼東西。」安娜絲瑪說。

「不光是擰下來。」牛頓越來越壓不住火氣,「而且我也不是」——滋——「詹姆斯·邦德。如果我是,」——嗖——「那麼壞蛋們就會向我展示所有核武器控制桿,告訴我它們有多管用,不是嗎?」——嗡——「只可惜現實生活沒有這種事,對嗎?我不清楚現在的情況,也沒法阻止它。」

雲層在地平線附近翻卷。塔德菲爾德上空依舊晴朗,只有和煦的微風從空中吹過。但空氣卻不是普通的空氣。它有種結晶體的樣子,你會覺得如果轉過頭去,就能看到新的層面。它在發光。如果你想找個詞來形容,「群集」這個詞可能會不懷好意地鑽進你心中。那些沒有實體的東西群集這裡,只為了等待時機來臨,變成非常實在的東西。

亞當抬頭望去。一方面來說,上面只有晴朗的天空。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那延伸到無限遠處的東西,是天堂和地獄的大軍正摩肩接踵,或者說摩翼接踵地等待著。如果你看得特別仔細,又受過專業訓練,就能分辨出兩方的區別。

寂靜將世界這個氣泡握在掌中。

房門開啟,四騎士走了出來。其中三個幾乎沒了人樣,更像是由他們的本體或是象徵物組成的人形物體。與其相比,死神倒顯得更加親切。他的皮大衣和黑頭盔變成了帶兜帽的長袍,但這只是細枝末節。一具骷髏,哪怕是會走路的骷髏,至少也算有點人樣,那正是潛伏在所有生靈體內的死亡。

「關鍵是,」亞當急迫地說,「他們並不真實,就像噩夢,真的。」

「但……但咱們又沒睡覺。」佩帕說。

狗狗哀叫兩聲,縮到亞當身後。

「那個人似乎在融化。」布賴恩說。他伸手指向一個前進中的人形——如果它還配得上這個稱呼。那是汙染。

「就是說啊。」亞當鼓勵道,「它不可能是真的,對吧?這是常識。像這種東西不可能真是真的。」

四騎士在幾米外停住腳步。

已經辦妥了,死神說。他略微欠了欠身,用眼眶盯著亞當。很難說他是否感到驚訝。

「哦,好的。」亞當說,「問題是,我不想把它辦妥。我沒讓你們把它辦妥。」

死神看了看其他三人,又轉回頭看著亞當。

一輛吉普車停在他們身後。所有人都沒理會。

我不明白,死神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末日的徵兆。這寫得明明白白。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寫這種話。」亞當平靜地說,「這個世界充滿各種有趣的東西,我還沒見識過呢。所以在我有機會全都見識過之前,不希望任何人把它弄壞,或是讓它完蛋。你們只要躲遠點就行了。」

(「就是他,沙德維爾先生。」這句話還沒說完,亞茨拉菲爾的語氣就摻進了將信將疑的成分,「那個……穿t恤衫的……」)

死神盯著亞當。

「你……是我們的……一部分。」戰爭說。她的牙齒彷彿兩排漂亮的子彈。

「已經辦妥了。我們……讓……這個……世界……煥然一新。」汙染說。他的聲音陰險鬼祟,就像是什麼東西正從被腐蝕的鐵桶裡漏進水面。

「你……帶領……我們。」饑荒說。

亞當猶豫了。他體內有個聲音正在叫喊說這是真的,世界屬於他一個人,他所要做的就是轉過身,帶領他們穿越狂亂的星球。他們是跟他一夥兒的。

在九天之上,兩方軍隊等待著那個字眼兒。

(「你不能讓我向他開槍!他只是個孩子!」

「呃。」亞茨拉菲爾說,「呃。是的。也許咱們最好再等等,你們說呢?」

「你是說,等他長大?」克魯利說。)

狗狗開始吠叫。

亞當看著「他們」。「他們」也是跟他一夥兒的。

你必須決定誰才是真正的朋友。

亞當轉回身,看著四騎士。

「幹掉他們。」亞當平靜地說。

他的語氣中完全沒了懶散含混的感覺,反而有種奇妙的和諧。誰都不能違抗這種聲音。

戰爭笑起來,期待地看著孩子們。

「可憐的小男孩們,」她說,「只能玩你們的小玩具。想想我能給你們什麼玩具……想想所有遊戲。我能讓你們愛上我,小男孩們。帶著小槍的小男孩。」

她又放聲大笑。佩帕走上前來,顫顫巍巍地抬起胳膊,那機關槍似的笑聲漸漸消失。

它不太像劍,但這是你用兩片木頭和一根細線所能達到的最佳效果。戰爭盯著它。

「我明白了。」她說,「單挑,是嗎?」她抽出自己的利劍,高高舉起,讓它發出一陣蜂鳴,彷彿用手指抹過酒杯的聲音。

它們接觸時,迸出一道閃光。

死神盯著亞當的眼睛。

一陣淒涼的叮噹聲響起。

「別碰它!」亞當吼道,但他沒有轉頭。

「他們」看著利劍在混凝土走廊上翻滾,最終停了下來。

「小男孩。」佩帕厭惡地嘟囔道。每個人都要決定自己屬於哪一派,早晚的事。

「但、但是,」布賴恩說,「她似乎被那把劍吸進去了……」

亞當和死神之間的空氣開始顫動,彷彿處在滾滾熱浪之中。

溫斯利戴仰起頭,看著饑荒凹陷的眼睛。他舉起一個東西,如果有點想象力,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用細線和樹枝做成的天平。溫斯利戴拿著天平,在腦袋周圍轉了一圈。

饑荒伸出胳膊,似乎想要保護自己。

又是一道閃光,然後是一具銀天平掉在地上的叮噹聲。

「別……碰……它們。」亞當說。

汙染已然準備逃跑,或者說是快速流動,但布賴恩從頭上抓起草莖編成的頭環,向前扔去。它本不該這樣用,但一股大力把它從布賴恩手中拿走,讓它像鐵餅一樣向前飛去。

這次的爆炸是一團黑煙中冒出的紅色火焰,聞起來有股汽油味。

細小的翻滾聲響起,一個發黑的銀冠從煙霧中滾了出來,在地上轉了幾圈,聲音彷彿慢慢落定的硬幣。

至少這次不需要警告他們不要碰。銀冠放射出金屬不該具有的光澤。

「他們去哪兒了?」溫斯利戴問。

他們該在的地方,死神始終盯著亞當的眼睛,一直都在的地方。他們回到了人們心中。

他衝亞當露齒一笑。

隨著一陣撕裂聲,死神的長袍支離破碎,他的翅膀伸展開來。天使的翅膀。但沒有羽毛。這是黑夜的翅膀,形態足以刺穿生靈的實體,進入下方黑暗。幾點微光在這對翅膀上閃爍,可能是遙遠的星辰,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但是我,他說,跟他們不一樣。我是死神,永遠是生靈的影子。你不能摧毀我。那將摧毀整個世界。

他們目光中的熱度漸漸退去。亞當撓撓鼻子。

「哦,我不知道。」他說,「可能會有個法子。」他也露出笑容。

「總之,應該停止了,」他說,「所有那些跟機器有關的勾當。你必須按我說的做,我說要讓它停止。」

死神聳聳肩。已然停止了,他說,沒有他們,他指了指三騎士可憐的遺骸,它無法繼續。常態熵獲得了勝利。死神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是在敬禮。

但他們會回來的,他說,他們從來不會遠去。

翅膀撲扇一下,聲如霹靂驚雷,死亡天使沒了蹤影。

「那好吧。」亞當衝著空氣說,「好吧。就到此為止了。所有他們啟動的東西,必須馬上停止。」

牛頓絕望地盯著儀器架。

「這裡應該有個手冊什麼的。」他說。

「咱們可以看看艾格尼絲有什麼要說的。」安娜絲瑪提議道。

「哦,對啊。」牛頓諷刺說,「有道理,不是嗎?在十七世紀工房手冊的幫助下,破壞二十世紀電子裝置?艾格尼絲·風子知道什麼是電晶體嗎?」

「哦,我祖父在1948年很準確地解讀出第3328則預言,並據此做出了非常明智的投資。」安娜絲瑪說,「當然,她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但總的來說,艾格尼絲對電子裝置還是相當瞭解的,但……」

「我只是打個比方。」

「反正你也用不著讓它正常工作。你要讓它停止工作。你不需要知識,需要的是無知。」

牛頓呻吟一聲。

「好吧。」他倦怠地說,「那咱們就試試看。給我一條預言。」

安娜絲瑪隨手抽出一張卡片。

「他不是他所說的那種人。」她讀道,「第1002條。很簡單。有什麼思路嗎?」

「哦,你看。」牛頓可憐兮兮地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是,」他嚥了口唾沫,「實際上我對電子儀器不太在行。並不特別精通。」

「我似乎記得,你自稱是電腦工程師。」

「這是一種誇張。我是說,比你想象中的誇張還要再誇張一些。實際上,我估計這已經不能稱之為說大話。我也許應該斗膽稱之為,」牛頓閉上眼睛,「一種搪塞。」

「你是說謊言?」安娜絲瑪甜甜地說。

「哦,我不會那麼過分的。」牛頓說,「但是,」他補充道,「我並不是電腦工程師。根本不是。恰恰相反。」

「什麼叫相反?」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這麼說吧,我每次試圖讓任何電子儀器工作時,它都會關閉。」

安娜絲瑪衝他露出燦爛的微笑,擺出戲劇化的姿勢;就跟每場魔法演出中,穿閃亮金屬片緊身衣的女士走回臺上揭露戲法奧秘時一樣。

「哦耶。」她說。

「修好它。」她說。

「什麼?」

「把它改造得更好。」她說。

「我不知道。」牛頓說,「我不敢說能否做到這一點。」他把手放在最近的鐵櫃上。

某種他始終沒有留意的噪音突然停止,遠處的發電機傳來一陣漸漸消逝的哀鳴。儀表板上的小燈泡閃了幾下,大多數就此熄滅。

世界各地正在跟開關鬥爭的人們發現它們可以正常開關了。斷流器隨即敞開。電腦們停止計劃第三次世界大戰,重新懶洋洋地掃描起同溫層。在俄羅斯北方新地島的地下掩體中,發瘋似的試圖拔出保險絲的人們,發現保險絲終於落入自己手中。在懷俄明和內布拉斯加的地下掩體中,疲憊的人們不再互相叫囂,或是揮舞槍支,如果導彈基地裡允許喝酒精飲料的話,他們肯定要來一罐啤酒。這顯然是不允許的,但他們還是喝了。

燈光亮起。文明停止了通向混沌的滑行,隨即開始給報紙寫信,聲稱人們對這些芝麻小事反應過激。

在塔德菲爾德,一排排機械不再散發出危險氣氛。它們內部有些東西消失了,同樣消失的還有電流。

「天哪。」牛頓說。

「成了。」安娜絲瑪說,「你把它修好了。聽我的沒錯,你可以信賴老艾格尼絲。現在咱們還是離開這裡吧。」

「他不想幹!」亞茨拉菲爾說,「我不是老這麼跟你說嗎,克魯利?如果你肯受累看一眼任何人的內心,就會發現他們本質上非常……」

「還沒完。」克魯利平靜地說。

亞當轉過身,頭一次注意到他們。克魯利還不習慣有人這麼輕易就把他認了出來,但亞當正看著他,彷彿克魯利一輩子的經歷都在腦海深處重演,而亞當正在觀看。這一瞬間,克魯利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恐懼。他本以為自己過去體會到的那種,就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但跟這次的全新體驗相比,它們只是最膚淺的擔心而已。下界的傢伙們可以通過對你施加難以忍受的痛苦,來抹掉你的存在。但這個男孩不僅動個念頭就能抹去你的存在,而且多半可以讓你從來不曾存在過。

亞當的目光轉向亞茨拉菲爾。

「抱歉,你為什麼是兩個人?」亞當說。

「哦,」亞茨拉菲爾說,「這是個很長……」

「同時當兩個人,這樣不對。」亞當說,「我想你最好還是做兩個不同的人。」

並沒有華麗的視覺效果。只是亞茨拉菲爾突然坐在了特蕾西夫人身邊。

「哦,感覺怪癢癢的。」特蕾西夫人說完,上上下下打量了亞茨拉菲爾一番。「哦,」她略顯失望地說,「不知為什麼,我以為你會更年輕些。」

沙德維爾嫉妒地瞪著天使,以某種特別的方式撥弄著雷電槍的擊鐵。

亞茨拉菲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新身軀,不幸的是,它跟過去區別不大,只是外衣乾淨了些。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天使說。

「不。」克魯利說,「不。你知道,還沒有。根本沒結束。」

雲層聚集在他們頭頂,像一鍋到達沸點的寬麵條似的風起雲湧。

「你看,」克魯利的語氣中有種宿命論般的沉痛感,「這件事根本沒這麼簡單。你以為戰爭打響,是因為某些老公爵被槍殺,或是某人割下了某人的耳朵,或是某些人把他們的導彈部署在錯誤的地點。其實不是這麼回事。這些只是,哦,藉口罷了,對戰爭沒有多大影響。戰爭真正的成因,是兩方再也不能忍受對方的存在,壓力逐漸積聚,最終任何事都會讓它爆發。任何事。你叫什麼名字,呃……孩子?」

「他是亞當·揚。」安娜絲瑪說。她大步走出房門,身後跟著牛頓·帕西法。

「沒錯,亞當·揚。」亞當說。

「幹得好。你拯救了世界。放半天假吧。」克魯利說,「但其實沒什麼差別。」

「我想你說得對。」亞茨拉菲爾說,「我敢肯定我們這邊需要世界末日大決戰。這真可悲。」

「誰能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安娜絲瑪抱著胳膊嚴肅地說。

亞茨拉菲爾聳聳肩。「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他說。

安娜絲瑪仰起頭。「那就快說吧。」她說。

「好吧。一開始……」

電光一閃,打在距離亞當幾米外的地面上,並且定在那裡。一道嘶嘶作響的光柱底部開始擴大,彷彿不受約束的電流正在注入一個透明模子。在場的幾個人類紛紛後退,靠在吉普車上。

電光消失了,一個由金光塑成的年輕人站在那裡。

「哦,天哪。」亞茨拉菲爾說,「是他。」

「他是誰?」克魯利說。

「上帝之聲。」天使說,「梅塔特隆。」

「他們」盯著那人。

佩帕說:「不,不是。梅塔特隆是塑膠做的,而且有雷射槍,還能變成直升機。」

「那是威震天。」溫斯利戴有氣無力地說,「我有一個,但腦袋掉了。我想這個肯定不一樣。」

那毫無表情的美麗目光落在亞當·揚身上,接著又猛然轉向身邊的混凝土地面。那裡正在沸騰。

一個人影從翻滾的地表慢慢升起,姿態就像舞劇中的惡魔君王。但如果這是一齣舞劇,那麼觀眾都不可能活著走出去,而且事後還得找個牧師來把這地方燒個一乾二淨。

他跟梅塔特隆沒多大區別,不過火光是血紅色的。

「呃。」克魯利說著試圖縮排座椅,「嗨……呃。」

紅色的人形瞥了他一眼,似乎準備日後再做處理。他的目光隨即轉向亞當,開口說話。這聲音猶如上百萬只蒼蠅同時起飛。

對在場的人類來說,他每吐出一個字眼,就像一把銼刀順著脊椎往下蹭。

他在對亞當講話。男孩說:「哈?不。我說過了。我叫亞當·揚。」他打量著此人,「你是什麼東西?」

「別西卜。」克魯利說,「他是蠅王……」

「謝謝嗡,克魯利。」別西卜說,「咱們待會兒嗡必須好好談談。我肯定嗡你有很多話要對我嗡說。」

「呃。」克魯利說,「好的,您看,最近發生的……」

「閉嘴嗡!」

「好的,好的。」克魯利忙不迭說。

「好了,亞當·揚。」梅塔特隆說,「我們當然很欣賞你在這個問題上的協助,但我們必須堅持讓末日之戰馬上開始。也許會有些暫時的不便,但和最終的善果相比,這算不了什麼。」

「啊。」克魯利對亞茨拉菲爾耳語道,「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摧毀這個世界,好拯救它。」

「最終嗡結果如何,現在還很難說嗡。」別西卜嗡嗡道,「但必須馬上嗡做出這個決斷嗡,孩子。這是嗡命運。它早已寫明。」

亞當深吸口氣。在場的人類都屏住呼吸。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忘了呼吸這碼事。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要把所有人、所有東西都燒乾淨什麼的。」亞當說,「數百萬條魚還有鯨還有樹還有、還有羊之類的。而且也不是為了什麼正經事。只是想知道誰是最棒的一派。這就像我們和約翰遜派。但就算你贏了,也不可能徹底擊敗對方,因為你不想這麼幹。我是說,不想徹底打敗對方。你們會從頭再來。你們會繼續派他們這種人,」他指了指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來給人們搗亂。就算沒有其他人跑來搗亂,想當個人就已經夠難的了。」

克魯利轉頭看了看亞茨拉菲爾。

「約翰遜派?」他輕聲說。

天使聳聳肩。「我想是早期分離教派之一。」他說,「有點像諾斯替派。或者俄斐特派。」他皺了皺眉,「也可能是塞特派?不,我想大概是柯里瑞底派。哦,上帝啊。抱歉,肯定有上百個教派,太難分清了。」

「人們一直在瞎搞。」克魯利嘟囔道。

「那無關緊要!」梅塔特隆吼道,「造物的關鍵,還有善惡的要旨……」

「把人創造成人,又因為他們舉止像人而不滿,我不明白這算怎麼回事。」亞當嚴苛地說,「更何況,如果你們別再跟人們說,一切都會在他們死後走上正軌,也許他們就會在活著的時候讓世界走上正軌。如果是我管事,就會讓人類的壽命更長些,像《聖經》裡的老馬士撒拉那樣,活個九百多歲。這樣肯定更有意思,而且他們沒準兒會開始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為對環境和生態的影響,因為過一百多年,他們還會活在這個世界上。」

「啊。」別西卜說著露出微笑,「你想嗡統治世界。這就更像你父……」

「我全都考慮過了,但我不想那麼做。」亞當說著半轉過身,衝「他們」會意地點點頭,「我是說,我確實可以改變世界什麼的,但接下來每時每刻都會有人來找我,讓我處理各種事情,清理所有垃圾,為他們造更多樹,這有什麼好處?這就像必須替所有人整理臥室。」

「你從來沒整理過自己的臥室。」站在他身後的佩帕說。

「我又沒說是自己的臥室。」亞當說。他臥室裡的地毯已經好幾年不見天日了。「我說的是普遍意義上的臥室,沒說是我自己的。只是打個比方。我就是這個意思。」

別西卜和梅塔特隆對視一眼。

「總之。」亞當說,「替佩帕、溫斯利和布賴恩想有趣的事情做,好讓他們不至於無聊,就夠我忙的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世界。不過還是謝謝了。」

梅塔特隆臉上的表情,就跟所有遭遇亞當獨特思維邏輯的人相差無幾。

「你不能拒絕做你自己。」他最終說,「聽著,你的出生和命運都是大計劃的一部分。事態必須這樣發展。所有抉擇必須做出。」

「反叛是好事。」別西卜說,「但有些事在反叛之上。你必須明白!」

「我沒反叛任何東西。」亞當通情達理地說,「我只是指出一些問題。在我看來,你不能因為別人指出一些問題就責怪他們。在我看來,最好不要打架,看看人們會怎麼做。如果你們不再搗亂,沒準兒他們也會認真思考,不再給這個世界搗亂。我沒說他們肯定會這麼做,」亞當本著良心補充道,「但有這個可能。」

「真是荒唐。」梅塔特隆說,「你不能違背大計劃。你必須想。它固化在你的基因裡。想。」

亞當猶豫了。

黑暗逆流時刻準備著捲土重來,它用尖細的聲音說著,對,就是這樣,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你必須遵循計劃,因為你是它的一部分……

這是漫長的一天。亞當累了,拯救世界讓這具十一歲的身體感覺精疲力竭。

克魯利把頭埋在手裡。「有那麼一會兒,只是一會兒,我還以為咱們有機會成功。」他說,「亞當讓他們感到困惑。哦,是的,這很好……」

他意識到亞茨拉菲爾站了起來。

「抱歉。」天使說。

那三個人看著他。

「這個大計劃。」他說,「應該就是那個不可言說的計劃,對吧?」

沒人搭腔。

「它是大計劃。」梅塔特隆冷冷地說,「你很清楚。計劃中有個會持續六千年的世界,然後它會終結……」

「對,對,這是大計劃沒錯。」亞茨拉菲爾說。他的語氣禮貌恭謹,但卻有種執拗的感覺,就像有人在政治會議上提出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問題,而且在得到答覆之前,堅決不肯離去。「我只是問問,它是不是不可言喻的。我只想弄清這一點。」

「這無關緊要。」梅塔特隆喝道,「都是一回事,肯定是!」

肯定是?克魯利心想。原來他們也不清楚。他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

「那麼你們對這個問題,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亞茨拉菲爾說。

「我們沒有被賦予理解不可言喻計劃的能力。」梅塔特隆說,「但大計劃當然……」

「但大計劃可能只是整個不可言喻計劃的一小部分。」克魯利說,「從不可言喻的觀點來看,你們不敢肯定眼下的發展就不正確。」

「它早就嗡寫明白了!」別西卜吼道。

「但也許在別的地方,寫著完全不同的內容。」克魯利說。

「你們讀不到的地方。」

「用加粗黑體字。」亞茨拉菲爾說。

「加下劃線。」克魯利補充說。

「兩次。」亞茨拉菲爾猜測道。

「也許這不只是對世界的考驗,」克魯利說,「也是對你們所有人的考驗,嗯?」

「上帝不會戲弄他忠誠的奴僕。」梅塔特隆焦慮地說。

「哇靠。」克魯利說,「你沒在天堂待過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亞當。他似乎正在特別認真地思考。

接著他說:「我不知道寫下來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尤其是關係到人時。反正可以把它劃掉。」

一陣微風在空軍基地中吹過。上空群集的軍容泛起漣漪,彷彿一個海市蜃樓。

此刻的靜寂,大概跟世界創生前類似。

亞當露出微笑,看著對面的兩個人。小小的身影正好平衡在天堂與地獄之間。

克魯利抓住亞茨拉菲爾的胳膊。「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他激動地嘶嘶說,「沒人干擾他!他長成了人類!他既不是邪惡化身,也不是善良化身,他只是……人類的化身……」

接下來:

「我想,」梅塔特隆說,「我需要尋求進一步指示。」

「我也嗡是。」別西卜說完這話,將狂怒的面容轉向克魯利:「我會把你在這件事嗡中的行為報告上去嗡,你最好相信我說的話。」他又瞪著亞當說:「而且嗡我不知道你父親會怎麼說……」

雷鳴般的爆炸聲突然響起。沙德維爾已經被極度興奮的情緒困擾了好幾分鐘,他終於略微控制住顫抖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一片霰彈從別西卜剛才所在的地方飛過。沙德維爾永遠也不知道,射失這一槍是多大的運氣。

天空波動了一下,變回單純的天空。地平線附近的雲層開始消散。

特蕾西夫人打破了沉寂。

「他倆可真怪。」她說。

她並不是想說「他倆可真怪」。她真正想說的話,可能永遠無法表達出來,除非是通過尖叫。但人類的大腦有極強的恢復力,而「他倆可真怪」這種話,是快速康復過程的一部分。在半小時內,特蕾西夫人就會認為自己只是喝多了。

「都結束了,你說呢?」亞茨拉菲爾說。

克魯利聳聳肩。「恐怕對咱們來說還沒完。」

「我想你們不用擔心。」亞當鄭重其事地說,「你們倆的事我都瞭解。別擔心。」

他望向三個夥伴。他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後退。亞當似乎想了一會兒,然後說:「現在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但我感覺,如果所有人都忘掉這件事,應該會更快活些。不是完全忘記,只是記不清楚。然後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但你不能就這麼走掉!」安娜絲瑪擠上前來,「想想你所能做的事!好事。」

「比如說?」亞當疑惑地說。

「哦……首先,你可以把所有鯨魚都弄回來。」

亞當把頭一歪。「這能阻止人們捕殺它們嗎?」

安娜絲瑪有些為難。要是能說「是的」就好了。

「如果人們開始屠殺它們,你又會讓我做什麼?」亞當說,「不。我現在似乎已經摸清門路了。一旦我開始動起手腳,就別想停止。在我看來,最合理的方法是讓人們明白,如果他們殺死一條鯨魚,就會得到一條死鯨魚。」

「這是很負責任的態度。」牛頓說。

亞當揚起一條眉毛。

「只是常識。」他說。

亞茨拉菲爾拍拍克魯利的背。「咱們似乎撿了條命。」他說,「你想想看,要是咱們完全勝任自己的工作,那該有多恐怖。」

「唔。」克魯利說。

「你的車還能開嗎?」

「估計需要修理一下。」克魯利說。

「我在想,咱們也許應該把這些大好人送到鎮上去。」亞茨拉菲爾說,「我欠特蕾西夫人一頓飯。當然,還有她的男朋友。」

沙德維爾扭頭往後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特蕾西夫人。

「他說的是誰?」中士問道。

亞當走到「他們」身邊。

「我覺得咱們該回家了。」他說。

「但到底出了什麼事?」佩帕說,「我是說,所有這些……」

「全都不重要了。」亞當說。

「但你可以幫助那麼多……」安娜絲瑪說話時,他們已經向腳踏車走去。牛頓輕輕拉住她的胳膊。

「這不是好主意。」他說,「明天是咱們新生活的第一天。」

「你知道嗎?」她說,「在所有我特別討厭的陳詞濫調中,這句話排第一。」

「不可思議,不是嗎?」牛頓快活地說。

「為什麼你的車門上塗著大盜迪克·託平的字樣?」

「這是個笑話,真的。」牛頓說。

「哦?」

「因為我所到之處都會造成交通擁堵。」他可憐兮兮地嘀咕著。

克魯利沉著臉,看著吉普車的操縱裝置。

「你那輛車的事,我很遺憾。」亞茨拉菲爾在說,「我知道你有多喜歡它。也許如果你使勁集中精力……」

「不可能跟原來一樣。」克魯利說。

「我想也是。」

「我買來時,它還是輛新車,你知道。它不只是輛車,更像是某種貼身潛水服。」

他抽了抽鼻子。

「什麼東西燒著了?」他說。

一陣微風捲起塵土,又把它們放下。空氣變得悶熱沉重,所有東西都凝在其中,就像果醬裡的蒼蠅。

克魯利扭過頭,看到亞茨拉菲爾驚恐的表情。

「但已經結束了。」他說,「不可能現在發生!那……那件事,正確的時機什麼的,都已經過去了!結束了!」

地面開始顫動。聲響彷彿一輛地鐵駛過,但這下面沒有地鐵。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準備鑽出地面。

克魯利發瘋似的摸索著換擋器。

「這不是別西卜!」他大聲吼道,試圖壓過風聲,「是他。他父親!這不是末日之戰,而是私事。啟動啊,你這該死的玩意兒!」

安娜絲瑪和牛頓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搖,把他們扔在跳動的混凝土地面上。黃煙從裂縫中升起。

「感覺像個火山口!」牛頓喊道,「怎麼回事?」

「不管是什麼東西,顯然特別生氣。」安娜絲瑪說。

在吉普車裡,克魯利不住咒罵。亞茨拉菲爾伸出一隻手扶住他的肩頭。

「這裡還有人類。」他說。

「對。」克魯利說,「還有我。」

「我是說,咱們不能把他們捲進來。」

「哦,那麼……」克魯利很快把嘴閉上。

「我是說,你仔細考慮一下。咱們已經給他們帶來很多麻煩了。你和我。這些年來。考慮到這樣那樣的事情。」

「咱們只是儘自己的職責罷了。」克魯利嘟囔道。

「對。那又怎樣?歷史上很多人都只是儘自己的職責,看看他們惹下多大的麻煩吧。」

「你不是真想說,咱們應該試著阻止他吧?」

「你還能失去什麼?」

克魯利剛要開口反駁,就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沒了。所有能失去的東西,他都已失去。考慮到他已經招惹上的麻煩,誰都不可能再加大懲罰的力度了。克魯利最終感到自由。

他往椅子底下摸了摸,發現一根輪胎撬棍。它沒什麼用處,但話說回來,什麼東西都沒用。實際上,如果拿著像樣的武器面對撒旦,情況會可怕得多。它也許會讓你抱有一絲希望,那隻會更糟。

亞茨拉菲爾撿起戰爭丟下的長劍,若有所思地掂了掂分量。

「上帝啊,我已經有好多年沒用過這玩意兒了。」他嘟囔道。

「大概六千年。」克魯利說。

「沒錯。」天使說,「毫無疑問,那是多好的日子啊。過去的好時光。」

「算不上。」克魯利說。轟鳴聲越來越大。

「那年月,人們知道好歹。」亞茨拉菲爾沉浸在回憶中。

「哦,是的。回想起來,也沒錯。」

「啊。是的。搗的亂太多了?」

「是啊。」

亞茨拉菲爾舉起長劍。只聽「砰」的一聲,它像鎂條似的冒出火焰。

「只要你學會了該怎麼做,就永遠不會忘記。」他說。

天使沖剋魯利笑了笑。

「我只想說,」他說,「如果咱們不能倖免,那麼……我知道,在你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絲善良的火花。」

「說得好。」克魯利譏諷地說,「真讓我感動啊。」

亞茨拉菲爾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他說。

克魯利把它握住。

「有緣再見。」他說,「對了……亞茨拉菲爾?」

「嗯。」

「記住我這句話。我也知道,在你內心深處,你就是個討人喜歡的混球。」

一陣刮蹭聲響起,他們被某個矮小的動態物體擠開。它是沙德維爾,正果決地揮舞著雷電槍。

「俺不信任儂。儂們倆娘娘腔南蠻子,估計連酒桶裡的瘸腿老鼠都對付不了。」他說,「咱跟誰兒打?」

「撒旦本尊。」亞茨拉菲爾言簡意賅地說。

沙德維爾點點頭,似乎一點也不吃驚。他把槍放下,摘下帽子,露出所有街巷鬥士都熟識乃至懼怕的額頭。

「一猜就是。」他說,「這麼著,俺用手就中。」

牛頓和安娜絲瑪看著三個人晃晃悠悠離開吉普車。沙德維爾走在中間,他們看起來像個藝術體的w。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去?」牛頓說,「他們……他們是怎麼回事?」

亞茨拉菲爾和克魯利的大衣沿接縫撕裂。如果你必須離去,那最好是以真身上路。潔白的羽翼伸向藍天。

跟通行的看法不同,惡魔的翅膀和天使完全一樣,只是通常梳理得更加整齊。

「沙德維爾不能跟他們走!」牛頓搖晃著站起身。

「誰是沙德維爾?」

「他是我的中……他就是這個神奇的老人,你肯定不會相信的……我得去幫他!」

「幫他?」安娜絲瑪說。

「我發過誓什麼的。」牛頓含含糊糊地說,「好吧,差不多像個誓言。而且他提前給了我一個月的薪水!」

「那麼,另外那兩個是誰?你的朋友……」安娜絲瑪突然愣住了。亞茨拉菲爾半轉過身,側影終於對上了號。

「我就知道以前見過他!」安娜絲瑪喊道。地面上下抖動,她扶著牛頓站了起來。「快來!」

「但有某種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如果他弄壞了那本書,你說的就他媽沒錯!」

牛頓摸了摸自己的翻領,找到那根軍用大頭針。他不知道這次要對付的是什麼東西,但這根針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們跑了起來。

亞當向周圍看。

他向下看。臉上露出

恰到好處的天真無邪。

的確有一瞬間的矛盾。

但這是他的強項。

最後總會是他的強項。

他抬起一隻手,

劃過一個模糊的

半圓。

……亞茨拉菲爾和克魯利感到世界在改變。

這裡沒有轟鳴。這裡沒有噼啪爆響。這裡不過是地獄火山即將爆發的地方,只有漸漸散去的青煙,和一輛慢慢停下的車。引擎聲在夜晚的靜寂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輛老車,但保養得很好。當然不是用克魯利的保養法,賓利車上的凹痕都是在轉念間消失的。你只要看見這輛車,就會發自本能地相信這一點:二十多年來,它的主人每到週末都會執行手冊所說的、每週末應該進行的保養工作。在每次出行前,他會繞著車轉一圈,檢查車燈,清數輪胎。抽菸鬥留鬍子的認真負責的男人寫下了認真負責的建議,告訴人們應該怎麼做,所以他就照辦了。因為他也是抽菸鬥留鬍子的認真負責的男人,不會小視這些建議。如果你不這麼做,那成何體統?他上了數目精確的車險。他開車從來比最高限速慢三英里,而且絕不超過四十。他打領帶,哪怕是在週六。

阿基米德曾說,給我一個足夠長的槓桿,和一個足夠站立的堅實之地,我就可以撬動地球。

他可以站在揚先生身上。

車門開啟,揚先生走了出來。

「這兒是怎麼回事?」他說,「亞當?亞當!」

但「他們」已經朝大門騎去。

揚先生看了看震驚的人們。至少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還有足夠的自控能力,適時收起了翅膀。

「他又要折騰什麼去啊?」揚先生嘆了口氣,並沒指望得到回答。

「那孩子跑哪兒去了?亞當!馬上給我過來!」

但亞當很少聽父親的話。

托馬斯·a.戴森博格睜開眼。周圍的環境只有一點他覺得奇怪,那就是為何如此熟悉。牆上掛著他中學時的照片,小星條旗就插在牙缸裡,放在牙刷旁。就連他的小泰迪熊也在這兒,還穿著那身小制服。午後的陽光從臥室窗戶灑了進來。

他聞到蘋果派味。駐紮在離家千里的地方,每到週六夜晚,蘋果派是戴森博格最想念的東西之一。

戴森博格走下樓梯。

他媽媽站在爐子旁,從烤箱裡拿出個巨大的蘋果派,讓它冷卻。

「嗨,湯米。」她說,「我還以為你在英國。」

「是的,媽,我通常是在英國。媽,保衛民主主義,媽,長官。」托馬斯·a.戴森博格說。

「那很好,寶貝。」他媽媽說,「你爹到大球場去了,跟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他們見到你肯定會很高興。」

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點點頭。

他摘下軍隊制式頭盔,脫掉軍隊制式上衣,捲起軍隊制式襯衫袖子。有一瞬間,他似乎在思考,大概是有生以來想得最深的一次。但他的部分思路被蘋果派佔據了。

「媽,如果出現任何行動,意圖以通話模式接洽托馬斯·a.戴森博格中士。這一個體將……」

「你說什麼,湯米?」

托馬斯·a.戴森博格把槍掛上牆,就放在父親破爛老舊的步槍之上。

「我說,如果有人打電話來,媽,告訴他我去大球場了,跟老爸、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

一輛麵包車緩緩駛向空軍基地的大門。它停下來。夜班衛兵往車窗裡看了一眼,檢查司機的通行證,然後揮手讓他進去。

麵包車緩緩駛過空場。

它停在空蕩蕩的跑道停機坪上。不遠處坐著兩個人,正在分享一瓶紅酒。其中一個戴著墨鏡。奇怪的是,完全沒人注意他們。

「你是想說,」克魯利說,「他計劃了這一切?打一開始?」

亞茨拉菲爾很自覺地抹了抹瓶口,把酒遞給惡魔。

「有可能。」他說,「有可能。我想可以去問問他。」

「我和他根本連人們常說的泛泛之交都談不上。」克魯利思慮著說,「但我記得,他就不是個會直接回答問題的人。實際上,實際上,他根本就不回答。他只是微笑,就好像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東西。」

「他當然知道。」天使說,「要不然,這還有什麼意義?」

他們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很久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麵包車司機走出麵包車,手裡拿著個紙板盒,還有一對夾子。

停機坪上躺著一頂失去光澤的金屬王冠,還有一具天平。那人用夾子把它們拾起,放進盒子。

然後他走向正在喝酒的兩個人。

「抱歉,打擾一下,先生們。」他說,「但應該還有一柄劍在這附近。至少上面是這麼寫的,我在想……」

亞茨拉菲爾有點尷尬。他環顧四周,稍顯迷惑,然後站起身,發現自己已經在那把劍上坐了一個多小時。亞茨拉菲爾伸手把它拿起來。「抱歉。」他說著將劍放入紙盒。

麵包車司機頭戴國際速遞的帽子,他說,這不值一提,而且他倆正好在這兒,真是天賜之喜,因為必須有人籤個字,證明他按照要求回收了這些東西。而且今天肯定是值得銘記的一天,不是嗎?

亞茨拉菲爾和克魯利都表示同意。麵包車司機遞來一個筆記板,天使簽下名字,證明一頂王冠、一具天平和一柄劍已經被完好無損地收件,並將遞送到一個被汙漬蓋住的地址,並由一個字跡模糊的賬號繳費。

那人走向麵包車,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如果我把今天的遭遇告訴妻子。」他有點難過地對他們說,「她肯定不會相信。也不能怪她,連我自己都不信。」他爬上面包車,慢慢開走了。

克魯利站起身,腳底下有點不穩。他朝亞茨拉菲爾伸出一隻手。

「來吧。」他說,「我來開車,送咱們回倫敦。」

他坐進一輛吉普。誰都沒阻止他們。

這輛車有臺錄音機。這並不符合標準配置,哪怕美國軍用車輛也沒有音響系統。但克魯利自然而然地認為,他開的所有車上都會有卡帶錄音機,因此這輛吉普上也有。他剛坐進來沒幾秒鐘就有了。

克魯利發動汽車。他塞進去的磁帶是德國作曲家韓德爾的名曲《水上音樂》,這一路上它始終都是韓德爾的《水上音樂》。

分別來自香港武俠片《保鏢》、斯蒂芬·金的小說《槍俠》《007之金槍客》和又名《六壯士》的「二戰」經典影片《納瓦隆大炮》。

在愛倫·坡的小說《陷坑與鐘擺》中,作為宗教審判物件的主角,就被綁在一個巨大鋒利的鐘擺之下。

索尼公司在1975年推出了betamax格式錄影機,但在80年代初期的市場大戰中,輸給jvc公司的vhs格式,最終退出市場,而購買了betamax錄影機的使用者陷入無片可看的窘境。

他是各教派和國際社會的成員,以把《聖經》放在旅館的房間裡而聞名。

馬弗京位於南非博普塔茨瓦納附近,曾作為英屬貝專納(現在的波札那)的行政首府長達八十年之久。1895年,英國殖民者曾從這裡發動對德蘭士瓦布林共和國的奇襲,進而導致1899年的南非戰爭爆發。

格羅尼默1829年出生於新墨西哥州,作為一支阿帕西印第安人的領袖,對美國政府進行了長期抵抗,戰功卓著。

你會講德文嗎?你會講法文嗎?你會講中文嗎?

德國畫家。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藝術家。他多才多藝,學識淵博。不僅是油畫家,還是銅版畫家、雕刻家、建築師。

西部片名匠約翰·史都區在五十年代拍攝的經典影片,講述美國西部傳奇英雄懷特·厄普與霍利迪醫生的故事。劇情重點放在ok鎮的一場正邪大戰。

西部片明星,參演過《黃金三鏢客》《正午》等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