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這就是癥結所在。獵巫人不能按工作時間取酬。他可能會花上一星期檢查當地的老嫗,如果他接下來對市長說「很不錯,沒有一個人戴尖頂寬邊黑帽」,那麼得到的就只是過分殷勤的感謝、一碗湯和意味深長的道別。

所以為了獲取利潤,霍普金斯必須找出相當數量的巫師。這讓他在各地鄉村委員會中有點不受歡迎,最終本人也被當成巫師,吊死在一個東盎格魯村莊——這些聰明的村民意識到可以通過裁減中間人的方式,降低費用開銷。

很多人認為霍普金斯是最後一名獵巫人將軍。

嚴格來講,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是正確的。但事實也許與他們的想象並不一樣。獵巫人將軍死了,但獵巫人大軍還在繼續前進,只是動靜小了一點。

世上再也沒有真正的獵巫人將軍。

也沒有獵巫人上校、獵巫人少校、獵巫人上尉,甚至是獵巫人中尉。(最後一位獵巫人中尉在1933年死於卡特漢姆鎮,他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場由最墮落的邪教組織舉行的縱慾祭祀儀式,於是爬上一棵很高的樹想要看個究竟,結果摔了下來。實際上,這場活動只是卡特漢姆及懷提立夫貿易商聯合會的年度晚宴和舞會。)

但世上還有位獵巫人中士。

現在又有了一名獵巫人二等兵。他名叫牛頓·帕西法。

是公報中的一則廣告吸引了他,就在一臺待售冰箱和一窩不怎麼純種的達爾馬提亞犬之間:

加入專業隊伍。招聘抗擊黑暗勢力的兼職助理人員。提供製服和基本培訓。大量戰地升遷機會。做個男人!

他在午餐時間撥打了廣告下面的號碼。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您好,」牛頓試探著說,「我看到了您的廣告。」

「哪一則,親愛的?」

「呃,報紙上那個。」

「沒錯,親愛的。嗯,‘特蕾西夫人揭開帷幕’,除週四外每天下午。歡迎團體參加。你準備何時‘探索神秘世界’,親愛的?」

牛頓遲疑片刻。「廣告上說‘加入專業隊伍’。」他說,「沒提特蕾西夫人。」

「哦,你要找的是沙德維爾先生。稍等,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後來,牛頓在與特蕾西夫人客套時得知,如果他當時指的是雜誌上的廣告,那麼特蕾西夫人就會在除週四外的每天晚上,提供受過良好訓練的私人按摩服務。在某個地方的電話亭裡還有一則廣告。在很久以後,牛頓問起這條是定在什麼時間,特蕾西夫人說「週四」。

腳步落在沒鋪地毯的過道上咚咚作響,接著是一聲低沉的咳嗽,一個音色好似舊雨衣的聲音說道:

「啥?」

「我讀到了您的廣告。‘加入專業隊伍’。我想多瞭解一些。」

「哦。有老多人想多知曉些,也有老多人……」這聲音漸漸變小,然後又突然恢復音量,「有老多人不想。」

「哦。」牛頓勉強擠出了一個音節。

「儂叫什麼,小子兒?」

「牛頓。牛頓·帕西法。」

「路西法?儂說啥?儂是黑暗之種嗎,從深淵而來的誘人犯罪的生物,從冥府那酒池肉林中誕生的荒淫爪牙,受地獄惡魔主人們驅使的扭曲邪惡的奴隸?」

「是帕西法。」牛頓解釋說,「帕。別的不知道,反正我是來自薩里郡。」

電話中的聲音似乎有點失望。

「哦。對。中。帕西法。帕西法。許是俺早先見過這名字兒?」

「我不知道。」牛頓說,「我叔叔倒是在豪恩斯洛市開了個玩具店。」他補充道,希望能有所幫助。

「是這樣嗎?」沙德維爾說。

沙德維爾先生的口音讓人很難下個定論,它就像環英腳踏車賽一樣到處轉悠。這兒有個發瘋的威爾士操練中士,那兒有個蘇格蘭教會長老看到有人在安息日干活,其間某處還有陰鬱寡言的谷地牧羊人,或是充滿敵意的薩默塞特守財奴。但不管口音變到哪裡都無所謂,反正也不會好聽一點。

「儂的牙口都是自己個兒的嗎?」

「哦,是的。除了補牙的填料。」

「不是病秧子吧?」

「我想還行。」牛頓支支吾吾地說,「我是說,這就是我想參加民兵組織的原因。會計部門的布賴恩·波特就參加了,他現在槓鈴握推能舉起將近一百磅。而且他還在女王陛下面前接受了檢閱。」

「幾個乳頭?」

「什麼?」

「乳頭,小赤佬,乳頭。」那聲音暴躁地說,「儂有幾個乳頭?」

「呃。兩個?」

「中。儂有剪刀嗎?」

「什麼?」

「剪刀!剪刀!儂是聾子嗎?」

「不。是的。我是說,我有剪刀。我不聾。」

可可幾乎已經變成固態。杯子內壁長出了綠毛。

亞茨拉菲爾身上也落了一層薄灰。

一堆堆便條在他周圍築起環城。《精良準確預言書》中夾了許多從《每日電訊報》上撕下來的紙片,作為臨時書籤。

亞茨拉菲爾挪了挪身子,然後捏了下鼻子。

他幾乎搞明白了。

他已經摸清這件事的大致輪廓。

亞茨拉菲爾從沒遇到過艾格尼絲。她顯然是太聰明了。通常天堂或地獄會找出那些有預言能力的人,並往相同波段的精神頻道中傳送大量噪音,以防過分準確的預言誕生。實際上幾乎沒有這個必要,這些人為了對抗腦海中迴盪的影像,通常自己就會製造出足夠的干擾。比方說,可憐的老聖約翰和他的蘑菇、謝頓大媽和她的淡啤酒。諾查丹瑪斯喜歡收集有趣的東方藥品。聖瑪拉基喜歡私釀。

老好人瑪拉基。他曾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整天坐在那裡,想象著未來的教皇們。當然,完全是個醉鬼。要不是因為私釀威士忌,他本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智者。

悲劇結尾。有時你真希望有人能把那不可言喻的神聖計劃完全想通。

趕快想。他必須做點什麼。哦,對。給下線打電話,把這件事解決掉。

亞茨拉菲爾站起來,伸伸腿腳,打了個電話。

接著他心想:幹嗎不呢?值得一試。

他走回桌前,在便條堆裡翻找起來。艾格尼絲真是厲害,而且聰明。但沒人對準確預言感興趣。

他把便條拿在手裡,給查號臺打了個電話。

「您好?下午好。謝謝。是的。我想,應該是個塔德菲爾德號碼。或是下塔德菲爾德……呃,也可能是諾頓的,我不清楚準確的區號。是的。揚。姓揚。抱歉,不知道名字縮寫是什麼。哦。好的,您能把它們都告訴我嗎?謝謝。」

再看書桌上,一根鉛筆自己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

寫到第三個名字時,筆尖斷了。

「啊。」亞茨拉菲爾說,他的意識一片空白,嘴巴突然進入自動執行模式,「我想就是這個。謝謝。太感謝了。日安。」

他近乎虔誠地掛上電話,深吸幾口氣,又撥了個號碼。最後三個數字給亞茨拉菲爾找了點麻煩,因為他的手在顫抖。

天使傾聽著鈴聲。接著有人拿起電話。這是個中年人的聲音,算不上粗暴,但他可能剛才正在午睡,現在感覺並不好。

那人說:「這裡是塔德菲爾德六六六號。」

亞茨拉菲爾的手又開始哆嗦。

「你好?」那人說,「你好。」

天使穩住心情。

「抱歉。」他說,「打對電話了。」

他說完就掛上聽筒。

牛頓不聾。他的確有剪刀。

他還有一大摞報紙。

牛頓經常會想,如果過去知道軍事生涯主要包括將剪刀作用於報紙,那他絕對不會入伍。

獵巫人中士沙德維爾給他列了張清單,就貼在這間侷促擁擠的公寓牆壁上。這屋子位於拉吉特先生的報紙經銷及錄影帶租賃店上面。單子上寫道:

1)巫師。

2)無法解釋的現象。現像。現相。事情,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

牛頓尋找著以上這兩種東西。他嘆了口氣,又拿起一張報紙,掃了一眼頭版,把報紙開啟,略過二版(二版從來就沒什麼可看的),然後臉色緋紅地履行著數清三版女郎乳頭數目的任務。沙德維爾對這個問題態度強硬。「儂不能信任她們,這幫娘們兒賊得很。」他說,「女巫很可能在明面上拋頭露面,就好像跟咱叫板。」

一對穿黑色圓領衫的夫婦在九版廣告中橫眉立目。他們自稱領導著薩夫倫沃爾登地區最大的女巫集會團體,可以用極具生殖崇拜特色的小玩偶幫助人們恢復效能力。報紙上說他們要免費提供十個玩偶,送給寫下「我最尷尬的性無能經歷」並寄給他們的讀者。牛頓把這篇報道剪下來,放進剪貼簿。

門口傳來一陣沉悶的敲擊聲。

牛頓把門開啟,一摞報紙站在外面。「挪挪屁股,二等兵帕西法。」它高叫著蹭進房間。報紙落在地板上,顯出了獵巫人中士沙德維爾的身形。他痛苦地咳嗽兩聲,重新點起已經熄滅的紙菸。

「儂該去盯著伊。伊決計是個巫師。」中士說。

「誰,長官?」

「稍息,二等兵。就他。那黑不溜丟的小個子。所謂的拉吉特先生。那些噁心的藝術品。紅眼斜視的小黃神。好多胳膊的邪教女神。還有女巫,這些玩意兒海了去了。」

「但他免費送咱們報紙,中士。」牛頓說,「而且還不算太舊。」

「還有伏都教。俺打賭伊會施伏都巫術。把小雞兒獻祭給喪屍之神撒麥迪男爵。儂曉得,那戴高帽的黑雜種。喚醒死鬼,嗯,還強令伊在安息日干活。伏都巫術。」沙德維爾試探著抽了抽鼻子。

牛頓試圖把沙德維爾的房東想象成一名伏都教徒。拉吉特先生的確在安息日工作。實際上,他和他富態安靜的妻子,再加上富態歡鬧的孩子們,幾乎不休不眠地工作著,從來不考慮是星期幾。他們兢兢業業地滿足著附近居民的需求,提供軟飲料、白麵包、菸草、糖果、報紙、雜誌和放在貨架最上層的色情文學——牛頓一想起來就眼睛發酸。在他心目中,拉吉特先生能對小雞所下的毒手,頂多也就是在保質期過後出售它們了。

「但拉吉特先生來自孟加拉,或是印度,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他說,「我聽說伏都教來自西印度群島。」

「啊。」獵巫人中士沙德維爾說著又點了根菸。或者說貌似又點了一根。牛頓從沒看清長官的菸捲——主要是因為沙德維爾老用手擋在前面。他抽完後,甚至會讓菸蒂都隨之消失。「啊。」

「嗯,不是嗎?」

「這是秘密,小子。獵巫人部隊的內部軍事機密。等儂成了正式成員,就會曉得被掩藏起來的真相。有些伏都教徒可能來自西印度群島。俺可以向儂保證。哦,沒跑兒,俺可以向儂保證。但最恐怖的那些,最黑暗的那些,都來自,嗯……」

「孟加拉?」

「就是它!對,小子,是這個。話都到嘴邊了。孟加拉。沒跑兒。」

沙德維爾把菸蒂搞沒了,然後又偷偷摸摸捲了一支,從不讓煙紙或菸絲被人看到。

「那麼。儂有什麼新發現嗎,獵巫人二等兵?」

「哦,這兒有一個。」牛頓拿出剪貼簿。

沙德維爾瞄了一眼。「哦,他們。」他說,「一對兒狗屎。自稱是該死的巫師?俺去年去打聽過。帶著俺的正義武裝和一包點火物,直接闖了進去,伊清白得像兩隻小羊羔,忙著做什麼郵購蜂王漿的營生。一對兒狗屎。就算被個把小惡魔咬穿了褲子,他們也認不出來。垃圾。如今這世道可是跟過去不一樣了,小子兒。」

中士坐下來,從一個髒兮兮的熱水瓶裡給自己倒了杯甜茶。

「俺跟儂講過,俺是怎麼加入部隊的嗎?」他問。

牛頓將這話視作允許自己就座的暗號。他搖了搖頭。沙德維爾用一個破破爛爛的朗森打火機點起菸捲,滿足地咳嗽兩聲。

「俺的室友——獵巫人上尉福克斯,縱火罪判了十年,燒了溫布林登一個女巫集會所。本可以把她們一勺燴了,可惜搞錯了日子。是個好人。給俺講了大戰,天堂與地獄間的最後一仗……是伊給俺講了獵巫人部隊的內部機密。小惡魔。乳頭。所有這些……」

「他自知快不行了,儂曉得。得找個人把老理兒傳下去。就像儂現在……」他搖了搖頭。

「這就是咱眼巴前兒的狀況,小子兒。」他說,「要擱幾百年前,儂曉得,咱是大拿。咱站在世人與黑暗之間。咱是那條細細的紅線。火焰的紅線,儂曉得。」

「我以為教會……」牛頓開口說。

「咄!」沙德維爾說。牛頓曾在書裡見過這個字眼,但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出口。「教會?他們幹過啥好事?也夠壞的。半斤八兩。儂不能指望丫們掃奸除惡。如果丫們這麼幹,就等於壞了自己的買賣。儂要對付老虎,就別指望覺得狩獵只是朝獵物扔鮮肉的同伴。別瞎琢磨了,小子兒。對抗黑暗。全靠咱。」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牛頓總是努力看到別人最好的一面,但他加入獵巫軍後,很快就發現自己的上級——也是僅有的同袍——脾氣就像倒置的金字塔一樣穩定和諧。「很快」這個詞,在這裡表示不到五秒鐘。獵巫軍總部是一間泛著惡臭的小房間,有尼古丁色的四壁——幾乎可以肯定那上面塗的就是尼古丁,以及菸灰色的地板——也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菸灰。這裡還有張小地毯。牛頓儘可能繞著它走,因為這玩意兒會粘住鞋。

有面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不列顛群島地圖,上面插了許多自制標記:多數以倫敦為中心,位於「廉價一日遊」範圍之內。

但牛頓過去幾周還是老往這兒跑。那是因為,這麼說吧,極端的幻想變成了極端的憐憫,進而演化為極端的好感。沙德維爾有五英尺高,無論身上穿什麼衣服,都會在人們的記憶——哪怕是短期記憶——中變成一件老膠皮雨衣。小老頭的牙倒是一個不缺,但這是因為誰都不可能想要它們。只要在枕頭下隨便放上一顆,就可以讓所有牙仙退避三舍。

他似乎完全靠甜茶、煉乳、手卷紙菸和體內鬱積的能量維持生命。沙德維爾有個人生理想,他用自己的全部靈魂和退休人員特許旅行券來追求這個目標。這是他的信仰,而這信仰就像一臺引擎驅動著老人。

牛頓·帕西法這輩子從沒有過人生目標。就他所知,也從來沒有信仰。這實在讓人難堪,因為牛頓特別想有個信仰,他認為信仰就像救生圈,幫助大多數人在生命的驚濤駭浪中拼搏。他很希望相信至高的上帝,但他也希望在把自己託付出去之前,跟全能的主聊上半小時,弄清一兩個問題。他曾坐在各種教堂裡,等待那一道光輝降下,但它沒有出現。後來牛頓試圖成為無神論者,但同樣沒有堅如磐石的信念來支援這一論斷。在他看來,所有政治團體都同樣虛偽。牛頓放棄了環保主義,因為他訂閱的環保雜誌向讀者們展示了一個自給自足的花園計劃,畫面上有一頭系在環保蜂房三英尺以內的環保山羊。牛頓曾在鄉下祖母家住過很長時間,自認為多少懂點山羊和蜜蜂的習性,因此得出結論這雜誌肯定是由一群瘋子經營的。另外,它老是用「圈」這個詞。牛頓始終懷疑,習慣用「圈」這個詞的人,肯定是把他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圈在了外邊。

他還試過信仰宇宙,這似乎還算圓滿。但後來他天真地開始閱讀一些標題中包含「混沌」「時空」和「量子」的新書。牛頓發現就連幹這行的人都不怎麼相信宇宙,而且還為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甚至是不知道它理論上是否存在而備感自豪。

對一根筋的牛頓來說,這是不可容忍的。

他不相信幼童軍,年紀稍大後,同樣不相信童子軍。

但他幾乎已然相信聯合控股(控股)股票上市公司的職員,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工作。

牛頓·帕西法差不多是這樣的人:如果他走進電話亭換了套衣服,那麼出來時有可能貌似克拉克·肯特,但絕對不像超人。

可他發現自己挺喜歡沙德維爾的。人們總是這樣,令中士不勝其擾。拉吉特喜歡他,是因為沙德維爾最終總會交出房租,也從來不找麻煩。而且他的種族主義傾向張揚無度,普適性極強,以致全然無害。沙德維爾討厭世上每一個人,無論什麼種族、膚色、血統,都難逃此劫。

特蕾西夫人也喜歡他。牛頓驚訝地發現另一間公寓的住客,是位慈愛善良的中年婦女。她那些紳士客戶只是過來喝茶聊天的次數,至少跟來享受她尚能提供的微末技藝的次數相當。有時候,當牛頓在週六晚上慢慢飲用半品脫健力士啤酒時,沙德維爾會站在他們公寓之間的走廊裡,叫喊著「巴比倫娼婦」之類的話。但特蕾西夫人曾私下對牛頓說,儘管她到過的最接近巴比倫的地方,只是西班牙的託雷莫里諾斯,但還是挺感激沙德維爾這麼說的。這就像免費廣告,她如是說。

特蕾西夫人還說,自己也不介意中士在她下午開降神會時敲牆壁。她的膝蓋老是疼,很難適時敲響桌子,假裝通靈事件,所以一點沉悶的敲擊聲也很有用。

每到週日,她都會在沙德維爾門外放一盤晚餐,上面還扣個盤子用來保溫。

你沒法不喜歡沙德維爾,特蕾西夫人說。但無論如何,這跟往黑洞裡扔麵包團沒什麼區別。

牛頓記起了其他剪報。他順著褪色的桌子把剪貼簿推給中士。

「這是甚?」沙德維爾狐疑地說。

「現象。」牛頓說,「您說要搜尋各種現象。恐怕這年頭現象要比女巫多。」

「有人用銀子彈打野兔,結果轉天鎮上有個老太太瘸了條腿嗎?」沙德維爾滿懷希望地問。

「恐怕沒有。」

「有母牛被某個老孃們兒瞅上一眼,沒兩天就掛了嗎?」

「沒有。」

「那到底有些甚?」沙德維爾說著走到黏乎乎的棕色餐櫥前,拿出一罐煉乳。

「有些怪事。」牛頓說。

他已經在這上面花費了幾周時間。沙德維爾積攢了不少報紙。有些甚至是幾年前的。牛頓記性很好,也許是因為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很少有什麼事值得記憶。如今他在某些神秘事件上,已經相當內行了。

「似乎每天都有新鮮事。」牛頓翻著一張張新聞紙說,「核電站出了點怪事,沒人清楚到底是什麼。還有人聲稱失落的亞特蘭蒂斯大陸又升出海面了。」他為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

沙德維爾把小刀戳進煉乳罐。遙遠的電話鈴聲響起。他們倆都本能地置若罔聞。所有電話都是打給特蕾西夫人的,其中有一部分不適合男人的耳朵。牛頓頭一天上班時,曾好心接了一通電話;認真聆聽過對方的問題後,他說了句「實際上是瑪莎百貨公司的100%純棉男士緊身內褲」,話筒中隨即傳出忙音。

沙德維爾使勁吸了一口。「哼,全是八杆子撥拉不著的鳥事兒。」他說,「肯定不是巫師乾的。儂曉得,她們更擅長把東西整沉。」

牛頓數次張開嘴巴,又數次閉上。

「如果咱想集中精力整治巫術,就不能被這種鳥事牽扯精力。」沙德維爾繼續說,「儂就沒找出更有巫術感覺的東西嗎?」

「但美國軍隊已經登陸,並將它監管起來。」牛頓呻吟道,「一塊不存在的大陸……」

「上邊兒有女巫嗎?」沙德維爾的語氣中頭一次冒出興趣的火花。

「上面沒寫。」牛頓說。

「哼,那就只是政治和地理問題了。」沙德維爾不屑地說。

特蕾西夫人突然從門口探頭進來。「嗨,沙德維爾先生,電話裡有位紳士找你。」她說完又衝牛頓友好地揮了揮手。「你好,牛頓先生。」

「一邊待著去,妓女。」沙德維爾條件反射地說。

「他的聲音特別優雅。」特蕾西夫人完全沒有理會中士的侮辱,「另外我週日會給大家做點豬肝。」

「俺寧肯跟魔鬼共進晚餐,女人。」

「所以如果你能把上週的盤子還給我就幫大忙了,這才是好孩子。」特蕾西夫人說完就踩著三英寸的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間和被打斷的生意。

沙德維爾嘟嘟囔囔走向電話時,牛頓沮喪地看著桌上的剪報。這裡面有篇報道提到巨石陣移動了位置,就好像它們是磁場中的鐵屑。

牛頓隱約聽到了中士的單方面談話。

「誰啊?啊。中。中。儂是說?啥事體?中。儂說了算,先生。那麼是在啥地方……」

但神秘的移動巨石這盤菜,或者說這罐煉乳,肯定不合沙德維爾的胃口。

「中,中。」沙德維爾向對方保證說,「俺們馬上就去調查。俺會投入頂尖兒小隊,隨時可能向儂報告喜訊。絕沒問題。回見,先生。也祝福儂,先生。」聽筒掛回電話發出「叮」的一聲,接著沙德維爾用不再恭順謹慎的聲音喊道:「瓜娃子!這幫娘娘腔南蠻子!」

(沙德維爾痛恨所有南方人,而在這個問題上,他站在北極點。)

中士走回房間,盯著牛頓,似乎忘了他為什麼在這兒。

「儂到底在叨咕些甚?」他說。

「所有這些怪事……」牛頓開口說。

「中。」沙德維爾依舊看著他,同時若有所思地用空罐子敲著牙齒。

「哦,這裡有個小鎮過去幾年天氣狀況特別神奇。」牛頓絕望地繼續說道。

「啥?下青蛙雨之類的玩意兒了?」沙德維爾似乎打起一點精神。

「不。只是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氣。」

「介也算現象?」沙德維爾說,「俺見過的現象,能讓儂寒毛倒豎,小赤佬。」中士又開始敲牙。

「你何時見到一年四季有正常天氣?」牛頓略顯煩躁地說,「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氣就不正常,中士。那個小鎮聖誕節會下雪。你上次在聖誕節看到雪是哪年?還有炎熱漫長的8月?每年都是?清爽的秋季?你小時候做夢都想遇到的那種天氣?11月5日的篝火節從不下雨,每年聖誕前夜都要落雪?」

沙德維爾的目光有些矇矓。煉乳罐也停在了他的雙唇之間。

「俺小時候從不做夢。」中士輕聲說道。

牛頓發現自己正在一個令人不快的大坑邊緣溜達。他在潛意識裡退開兩步。

「反正就是很奇怪。」他說,「報紙上有個氣象專家在談論平均值、標準值和小氣候之類的概念。」

「那都是什麼鬼玩意兒?」沙德維爾說。

「意思是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牛頓說。一個人在職場混了這麼多年,總要學會一兩招。他斜眼瞟了下獵巫人中士。

「女巫們擅長影響天氣。」他提示說,「我在探索頻道看過。」

哦,上帝啊,他心想,或者其他合適的神祇,別讓我在這間菸灰缸裡再花一晚上把報紙剪成碎片了。讓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讓我做些在獵巫軍活動中等同於到德國滑水的事情吧。

「只有四十英里遠。」他試探著說,「我想明天我可以過去一趟,然後四處瞧瞧,您知道。我自己出汽油錢。」他補充道。

沙德維爾若有所思地抹了抹上唇。

「這兒地方。」他說,「是叫塔德菲爾德,對嗎?」

「沒錯,沙德維爾先生。」牛頓說,「你怎麼知道的?」

「這兒些南蠻子到底在鼓搗什麼鬼把戲?」沙德維爾輕聲自語道。

「中。」他接著大聲說,「就這麼著。」

「誰在玩把戲,中士?」牛頓說。

沙德維爾沒理他。「嗯。俺想這也沒啥害處。儂出汽油錢,儂剛才說?」

牛頓點點頭。

「那儂明天上午九點過來。」他說,「在出發前。」

「幹什麼?」牛頓說。

「拿儂的正義武裝。」

不久後,牛頓又聽任一通電話響了半天。這次是克魯利,他給出的指示基本與亞茨拉菲爾相同。沙德維爾應付差事地再次記錄下來,與此同時特蕾西夫人興致勃勃地在他身後打轉。

「一天兩個電話,沙德維爾先生。」她說,「你的小部隊肯定要玩兒命前進了!」

「哼,快走開,儂這道德淪喪的渣滓。」沙德維爾嘟囔著把門一摔。塔德菲爾德,他心想,哼,好吧。只要他們按時付錢……

亞茨拉菲爾和克魯利都不是獵巫軍的領導,但他們都支援這個組織,或者說至少知道他們的上司會支援這個組織。它出現在亞茨拉菲爾的代理人名單上是因為,哦,它是「獵巫軍」。你必須支援任何自稱獵巫人的團體,就好像美國必須支援任何自稱反共組織的團體。至於它出現在克魯利名單上的原因,就稍顯複雜。像沙德維爾這樣的人不會對地獄造成半點損害。事實正好相反。

嚴格來講,沙德維爾也不是獵巫軍的領導。根據中士手中的薪水冊記錄,這支部隊由獵巫人將軍史密斯統領。其下是獵巫人上校格林和瓊斯,以及獵巫人少校傑克森、羅賓森和史密斯(與前者無親屬關係)。還有獵巫人少校湯鍋、罐頭、牛奶和茶几,這是因為沙德維爾有限的想象力已經開始枯竭。再往下是獵巫人上尉史密斯、史密斯、史密斯、斯密史及同上。其後是五百名獵巫人二等兵、下士和中士。大多數都叫史密斯,但這無關緊要,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都懶得看名錄。他們直接出錢。

畢竟,這些人加在一塊兒每年才六十英鎊。

沙德維爾並不認為這是犯罪。這支軍隊是一筆神聖的信託財產,一個人總要做點什麼。而古老的九便士可不能像當年那麼賺了。

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傳聞在英格蘭東北部地區出現的黑色大型貓科動物。

阿爾弗雷德·沃特金斯(1855—1935),魔力射線(leylines)理論的先驅倡導者和命名人。

懸掛他國旗幟用以避稅,或獲取其他好處,稱為掛方便旗。

英國著名自然節目主持人。

藏傳佛教中隱在喜馬拉雅山群峰間的神秘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