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天,倫敦市中心酷熱難耐,煙氣蒸騰。
沃洛克的十一歲生日派對賓客如雲。
這裡有二十個小男孩和十七個小女孩。這裡有很多留板寸的金髮男子,一個個身著深藍套裝,佩帶手槍。這裡還有一群宴會餐飲業者,他們帶來了果凍、蛋糕和一碗碗水果甜點。他們的麵包車佇列前頭有一輛老式賓利車開道。
「神奇的哈維和旺達」以及「兒童聚會專家」都被突如其來的胃病擊倒,但幸運之神從天而降,一位舞臺魔術師簡直可以說是橫空出世,出現在人們面前。
每人都有些小愛好。儘管克魯利極力反對,但亞茨拉菲爾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業餘愛好派上用場。
亞茨拉菲爾特別欣賞自己的魔術技巧。他曾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參加過手技魔術巨匠約翰·馬斯基林的一個培訓班,還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練習魔術手技、硬幣戲法和從帽子裡變兔子。他當時覺得自己精於此道。亞茨拉菲爾能辦到的事,足以令整個英國魔法師協會俯首稱臣,但他從來不肯在變戲法時運用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這是極大的障礙。他此刻已經開始希望自己一直有在練習。
但是,他心想,這就像騎腳踏車。你永遠不會忘記。魔術師長袍有點髒,但穿在身上還挺不錯。他甚至想起了那些饒舌的墊場話。
孩子們不屑地看著他,完全沒有反應。克魯利穿著白色侍者制服,站在餐檯後面,尷尬得直皺眉。
「好了,小紳士小淑女們,你們看見我這頂皺巴巴的舊高帽了嗎?你們年輕人會說,多難看的帽子啊!好好看看,這裡什麼都沒有。哦我的天啊,這個怪傢伙是誰?啊,是我們毛茸茸的朋友,兔子哈里!」
「它藏在你的口袋裡。」沃洛克說。其他孩子紛紛點頭。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小孩嗎?
亞茨拉菲爾記得馬斯基林曾跟他說過如何對付拆臺的人。「講個笑話,你這布丁腦袋。我說的就是你,墮落先生(這是亞茨拉菲爾當時給自己起的藝名)。讓人們笑起來,他們就會原諒一切。」
「哈,你戳穿了我的帽子戲法。」天使咯咯笑了起來。但孩子們還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真爛。」沃洛克說,「我要卡通片。」
「知道嗎,他說得對。」一個綁馬尾辮的小女孩說,「你真爛。可能還是個死基佬。」
亞茨拉菲爾絕望地看向克魯利,在他看來小沃洛克顯然已經被地獄玷汙了。他巴望著那條黑狗趕快出現,好讓他們儘早離開。
「哦,親愛的小朋友們,你們誰有一便士硬幣?沒有,小主人們?那我在你耳朵後面看到的是什麼……」
「我的生日上就有卡通片。」那個小女孩大聲說,「我還得到了變形金剛和霸天虎和霹靂貓坦克和小馬駒布娃娃和……」
克魯利呻吟一聲。任何有半點常識的天使,都該對兒童聚會唯恐避之不及。當亞茨拉菲爾把三個連在一起的金屬環掉在地上時,一群孩子幸災樂禍地尖叫起來。
克魯利把頭扭開,目光落在堆滿禮物的桌子上。兩顆烏黑的小眼睛在一個高大的塑膠建築中注視著他。
克魯利眼冒紅光,迅速檢查了一遍。你永遠也不知道地獄官僚機構會搞出什麼亂子。他們沒準兒會送來一隻倉鼠代替地獄犬。
不,它是隻絕對正常的倉鼠,生活在一個由圓柱體、圓球和腳踏轉輪組成的特別刺激的建築中。西班牙宗教審判所當年如果擁有一家塑膠模型工場,多半會設計出類似的東西。
克魯利看看錶。他從沒換過電池,而表裡的電池也在三年前爛光了,但這塊表走得很準。現在是差兩分鐘三點。
亞茨拉菲爾越來越狼狽。
「在場的諸位有人帶著手絹嗎?沒有?」在維多利亞時代,不帶手絹出門可是聞所未聞的事情。接下來的戲法是變白鴿——它正煩躁地啄著亞茨拉菲爾的手腕,這個魔術沒有手絹可不行。天使試圖吸引克魯利的注意,但沒成功,於是絕望地指向一位保安人員。那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你,我親愛的朋友,到這兒來。好了,如果你檢查一下自己的胸袋,也許就會發現一條上好的絲質手帕。」
「不,先生。恐怕沒有,先生。」保安正視前方,開口說道。
亞茨拉菲爾絕望地擠擠眼。「不,來吧,小夥子。就看一眼,求你了。」
保安把手伸進內袋,臉色一變,驚奇地掏出一塊鴨蛋青色蕾絲邊手帕。亞茨拉菲爾很快就意識到蕾絲邊是個錯誤。手帕掛住保安的配槍,把它甩了出來,重重地落在一碗果凍裡。
孩子們猛地鼓起掌來。「嗨,不壞!」馬尾辮女孩說。
沃洛克已經跑過去,抓住那把手槍。
「舉起手來,不許喘氣!」他高興地喊道。
保安們進退兩難。
有些人摸索著自己的武器;另一些正往前蹭,或是往後退。其他孩子抱怨說他們也要槍,有幾個行動力強的已經開始跟那些傻到把槍掏出來的保安爭奪。
有人朝沃洛克身上扔了一塊果凍。
男孩尖叫著扣動扳機。這是一把點32口徑馬格南左輪手槍,美國中情局制式、灰色、沉重、火力強勁,足以在三十步內把一個人轟爆,只留下一團紅霧、一攤噁心的零碎和一堆要寫的報告。
亞茨拉菲爾眨眨眼。
一道水流從槍口噴出,打溼了克魯利的衣服。此時惡魔正望著窗外,想看看花園裡有沒有大黑狗。
亞茨拉菲爾尷尬得要命。
接著一塊奶油蛋糕拍在他臉上。
此時大約三點過五分。
亞茨拉菲爾一擺手,把其他槍支也都變成水槍,然後走出房間。
克魯利在外面便道上發現了他。天使正忙著把軟塌塌的鴿子從雙排扣長禮服的袖管裡解救出來。
「它晚了。」亞茨拉菲爾說。
「是完了,我看得出來。」克魯利說,「都是因為要貼在你的袖子上。」惡魔伸手把鴿子從亞茨拉菲爾的袖子裡掏出來,將生命送回它體內。鴿子感激地咕咕叫了兩聲,隨後有點過分小心地飛走了。
「我沒說鳥。」天使說,「地獄犬。我說的是它來晚了。」
克魯利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咱們查檢視。」
他開啟車門,撥開收音機。澳大利亞女歌星凱莉·米洛的成名曲傳了出來,「我應該如此幸運,幸運——幸運——幸運——幸運。我應該如此幸運——你好,克魯利。」
「您好。嗯,您是誰?」
「大袞,蒼蠅之君、瘋狂之主、掌管十七酷刑的下界公爵。我能幫你什麼忙?」
「地獄犬。我只是,呃,只是確認一下它快到了嗎?」
「十分鐘前就放出去了。怎麼了?它還沒到?出了什麼問題嗎?」
「哦,不。什麼問題也沒有。一切正常。哦哦,我看見它了。真是條好狗。太棒了。從頭到尾都那麼嚇人。夥計們,你們的活兒幹得漂亮。好了,很高興跟您聊天,大袞。回頭再聊,好嗎?」
他關掉收音機。
兩人對視良久。房子裡傳來一聲巨響,一扇窗戶應聲而碎。「哦。」亞茨拉菲爾喃喃說道。他六千年都沒說過髒話,所以現在也不準備改口。「我肯定漏了一把。」
「沒有狗。」克魯利說。
「沒有狗。」亞茨拉菲爾說。
惡魔嘆了口氣。「上車吧。」他說,「咱們得好好談談。哦,對了,亞茨拉菲爾……」
「嗯。」
「上車前把這該死的奶油蛋糕清理一下。」
八月的一天,遠離倫敦市中心的某個地方酷熱難耐,寂靜無聲。塔德菲爾德道路兩側的雜草都被塵土壓彎了腰。蜜蜂在樹籬間嗡嗡飛舞。周圍的空氣讓人感覺像是重新熱過一遍的剩菜。
一個聲音突然爆發,彷彿上千金鐵之聲共同高喊「萬歲」!
路上出現一條黑狗。
它只能是條狗,它的形狀像狗。
你大概也遇到過一些特別兇的狗,它們會讓你記起,儘管經過數千年的人為進化過程,但每條狗跟狼的差距也就是兩頓飯而已。這些狗行動起來目的明確、意志堅定,一個個又大又壯,牙齒髮黃,呼吸間泛著臭氣。主人們在遠處嘮叨「它很乖,真的,如果嫌煩,只要戳它一下」時,它們綠意盈盈的眼睛中會閃爍出冰河時期篝火躍動的紅光……
但就連那種狗看到現在這條黑狗,也會裝作若無其事地鑽到沙發後面,特別專心地玩自己的狗咬膠。
它咆哮一聲,聲音低沉喑啞,充滿蓄勢待發的威脅。這種咆哮會始自它的喉嚨深處,結束在別人的喉嚨之中。
口水從它下巴滴落,砸在柏油路上發出嘶嘶聲響。
它朝前走了幾步,用力嗅著沉悶的空氣。
它的耳朵轉了一下。
有聲音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孩子氣的聲音,但又是它生來就要服從,忍不住想要服從的聲音。如果這聲音說「走」,它就會走;如果說「殺」,它就會殺。這是主人的聲音。
它跳過樹籬,跑過後方曠野。一頭吃草的公牛看了它兩眼,權衡利弊後,匆忙跑向對面的籬笆。
那些聲音從一片稀稀拉拉的雜樹林中傳來。黑狗慢慢靠近,口水滴答不止。
另一個聲音說:「他不會的。你老說他會,但他絕對不會。假設你老爹送你一隻寵物。就算是有趣的寵物,多半也會是竹節蟲。那就是你老爹對有趣的定義。」
黑狗做了個相當於聳肩的犬類動作,但很快就對這聲音喪失了興趣。因為它的主人,它的宇宙中心說話了。
「會是條狗。」
「哈。你不知道會不會是狗。誰都沒說過會是條狗。如果誰都沒說過,你怎麼知道會是狗?你爹會抱怨它吃得太多。」
「水蠟樹。」第三個聲音一本正經地說。它的主人應該是那種一絲不苟的人,在製作塑膠模型前,不僅會首先按照說明清點所有部件,分門別類擺好,還會把所有需要上色的部件塗好顏色,等待乾透再開始組裝。這個聲音與註冊會計師之間的差別,完全是時間問題。
「它們不吃水蠟樹,溫斯利。你什麼時候見過狗吃水蠟樹?」
「我是說竹節蟲吃。它們其實挺有意思的。它們交配時還會把對方吃了。」
周圍安靜下來,似乎所有人都在思考。獵犬繼續靠近,最終意識到這些聲音是從地上的一個大坑裡傳來的。
這片樹林掩住一個幾乎長滿灌木和藤蔓的古老白堊採掘場。古老,但顯然沒被廢棄。腳踏車車轍縱橫交錯,光滑的斜坡經常被用來玩滑板和被稱作「死亡之牆」——至少是「膝蓋嚴重挫傷之牆」的單車特技。嚴重磨損的繩索掛在某些較矮的樹木上。隨處可見的波狀鋼板和舊木板就插在枝條間。一塊殘破生鏽的牌子從蕁麻叢間探出頭來,上面寫著「勝利捷報地產」。
在一個角落裡,亂七八糟的破輪胎和嚴重腐蝕的鐵絲為它贏得了「失落墓場」的大名,所有超市手推車都會到這兒來尋死。
如果你是個孩子,這裡就是天堂。但本地的成年人稱其為「大坑」。
獵犬從一片蕁麻間窺視過去,看到採掘場中心有四個人影。他們正坐在所有秘密據點都必不可少的道具上——一個牛奶箱。
「它們不吃!」
「它們吃。」
「我跟你打賭它們不吃。」第一個聲音說。從音色可以辨別出,它屬於一位年輕女性,而且帶著驚恐又著迷的情緒。
「它們吃,真的。我曾經養過六隻。有一次我們去度假前,我忘了換水蠟樹樹葉。結果等我回來,就剩下又大又肥的一隻。」
「不對。那不是竹節蟲,是螳螂,就是那種姿勢好像在祈禱的蟲子。我在電視裡見過,大個兒的母蟲會把對方吃掉,公蟲連眼都不眨一下。」
又是一陣寂靜。
「它們都祈禱些什麼?」主人的聲音說。
「不知道。祈禱不用被迫結婚吧,我估計。」
獵犬設法把大眼睛對準採掘場坍塌的木板圍牆上的一個小洞,朝下方看去。
「總之,這就好像腳踏車。」第一個聲音很權威地總結道,「我本以為會得到一輛七變速腳踏車,有剃刀刃一樣的座子、紫色塗裝和一切的一切。結果他們給了我一輛天藍色的。還帶車筐。女孩騎的車。」
「哦。你是女孩。」另一個人說。
「只因為某些人是女孩,就給她們女孩的玩具。這是性別歧視,我跟你說。」
「我會得到一條狗。」主人堅定地說。男孩背衝著獵犬,它看不清主人的相貌。
「哦,對,那種大個羅威納犬,對嗎?」女孩諷刺道。
「不,是那種可以跟你一塊兒玩的狗。」主人的聲音說,「不是大狗……」
——蕁麻叢中的紅眼睛突然向下移動——
「……而是絕頂聰明的狗。可以鑽進兔子洞。好玩的小耳朵老是朝外翻著。而且是個混血。一條純種混血狗。」
孩子們沒注意到,採掘場邊上響過一陣細小的噼啪聲。很可能是四周空氣突然湧入真空地帶而產生的聲音,比方說因為一條特別大的獵犬變成了小狗。
而接下來的砰砰響動,沒準兒是因為有個耳朵朝外翻了過來。
「我會叫它……」主人的聲音說,「我會叫它……」
「什麼?」女孩說,「你要叫它什麼?」
獵犬等待著。是時候了。命名。這會賦予它本性,確定它的功用和身份。它的兩隻眼睛雖說距離地面近了許多,但還是閃現出隱隱紅光。口水也滴在蕁麻叢中。
「我會叫它狗狗。」主人肯定地說,「這個名字可以省不少事。」
地獄犬愣了一下。在那惡魔狗腦子的最深處,它知道這事兒有點不對頭,但它心中只有服從。對主人的滿腔敬愛更掃平了所有疑慮。再說了,它算什麼東西,哪有資格決定自己的大小?
小狗三兩步跑下斜坡,去迎接自己的命運。
奇怪的是,它過去總有撲咬的慾望,但現在卻意識到這跟同時想要搖尾巴的衝動完全牴觸。
「你說是他!」亞茨拉菲爾一邊嘟囔,一邊漫不經心地把最後一塊奶油蛋糕從領子上拿掉,隨即將手指舔乾淨。
「本來是他。」克魯利說,「我是說,我早該知道,不是嗎?」
「那就是有人動了手腳。」
「沒別人了!只有咱們,不是嗎?善良和邪惡。一方和另一方。」
他拍了下方向盤。
「如果你知道下邊那幫人都有什麼手段,肯定會大吃一驚。」惡魔說。
「我估計跟上面那幫人會做的事差不多。」亞茨拉菲爾說。
「別逗了。至少你們有不可言喻的慈悲。」克魯利酸溜溜地說。
「是嗎?你沒去過蛾摩拉城嗎,被他老人家毀掉的那座?」
「當然去過。」惡魔說,「那裡有家特別棒的小館子,你可以吃到美妙至極的肉豆蔻拌碎檸檬香草,搭配發酵海藻雞尾酒……」
「我是說在那之後。」
「哦。」
亞茨拉菲爾說:「肯定是醫院裡出了什麼岔子。」
「不可能!那裡都是咱們的人!」
「誰的人?」亞茨拉菲爾冷冰冰地說。
「我的人。」克魯利更正道,「好吧,不是我的人。嗯,你明白的。撒旦信徒們。」
他試圖表現出輕蔑的口吻。除了都認為世界是個有趣的地方、希望享受得越久越好以外,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很少有共同語言。不過說到撒旦信徒,他倆倒是很有共識。那些人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主動敬拜黑暗王子。克魯利總覺得他們令人尷尬。你沒法衝他們發火,但始終會有種怪怪的感覺,就跟越戰老兵看到有人身穿野戰服,去參加鄰里安全互助會時的感覺一樣。
除此以外,他們還老是熱忱得讓人鬱悶。沒完沒了的倒十字架啊、五芒星啊、小公雞啊。這讓大部分惡魔迷惑不解。根本沒必要。想成為撒旦信徒,你只需要有一顆虔誠的心。你可以當一輩子撒旦信徒,都不用知道五芒星是什麼,也不用看到肯德基以外的任何死公雞。
再說了,有些老派撒旦信徒其實都是大好人。他們詠頌禱詞、舉行儀式,其實跟自己的假想敵們沒什麼區別。儀式結束後,他們回到家中,繼續謙遜溫和的平凡人生。一週餘下的日子裡,可能連半個邪惡念頭都沒有。
當然還有些人……
這些自稱撒旦信徒的傢伙,讓克魯利侷促不安。不光是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更是因為他們把一切都怪在地獄頭上。他們想出的點子,惡魔們花一千年都摸不著邊。這些讓人渾身發冷的主意,充滿黑暗和齷齪的氣息,只有功能正常的人類大腦才能孕育出來。然後這些人會大叫著「是惡魔讓我這麼幹的」,以得到陪審團的同情。但問題在於,惡魔幾乎不會讓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沒這個必要。有些人就是無法理解這一點。在克魯利看來,地獄並非邪惡的蓄水池,天堂也不是仁慈的噴泉。它們只是宇宙大棋局的兩個玩家。你只能在人類的頭腦中找到貨真價實的玩意兒,無論是純粹的仁慈,還是徹底的邪惡。
「哈。」亞茨拉菲爾說,「撒旦信徒。」
「我不覺得他們有可能把這件事搞砸。」克魯利說,「我是說,就兩個嬰兒。一點也不復雜,難道不是……」
他忽然愣住了。撥開記憶的迷霧,一位小個子修女凸顯出來,克魯利當時就覺得即便作為撒旦教徒,她也迷糊得有點過分。而且還有個人。克魯利隱約記得一杆菸斗、一件1938年就該過氣的之字形圖案開襟羊毛衫。一個身上插滿「準爸爸」標籤的男人。
肯定有第三個嬰兒。
他把這個想法講給亞茨拉菲爾。
「線索可不怎麼多。」天使說。
「咱們知道那孩子肯定還活著。」克魯利說,「那麼……」
「咱們怎麼知道?」
「如果他重新在下界顯身,你覺得我還能坐在這兒嗎?」
「說得好。」
「所以咱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克魯利說,「可以通過醫院檔案查詢。」賓利車的引擎開始轟鳴,車子猛地一躥,把亞茨拉菲爾拍在車座上。
「然後怎麼辦?」他說。
「然後咱們找到那個孩子。」
「然後怎麼辦?」車子橫著甩過一個拐角,天使緊緊閉住雙眼。
「不知道。」
「真讓人放心。」
「我想……滾開,你這笨蛋!……你們的人不會考慮……還有你騎的小摩托!……給我提供庇護所吧?」
「我正要問你相同的問題……注意行人!」
「他既然在街上走,就應該知道有多大風險!」克魯利駕駛著不斷加速的賓利,從一輛停在路邊的小車和一輛計程車之間擠了過去,留下的縫隙僅能插進一張最薄的信用卡。
「看著路!看著路!說起來,醫院在哪兒?」
「牛津以南某個地方!」
亞茨拉菲爾抓著儀表板說:「你不能在倫敦中心區開到一百四!」
克魯利瞥了一眼時速表。「為什麼不能?」他說。
「你會把咱們弄死!」亞茨拉菲爾說完這話頓了一下,「造成麻煩的靈肉分離。」他毫無說服力地改口道,隨即放鬆了些,「何況你可能把別人弄死。」
克魯利聳聳肩。天使從沒真正理解二十世紀,也就意識不到完全有可能沿牛津街開到一百四。你只需要把東西安排好,保證沒人擋路。而且既然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沿牛津街開到一百四,也就不會有人注意。
至少車子比馬強。對克魯利來說,內燃機是一個天賜……一種神來……一筆飛來橫財。當初他因公出差時,所騎的馬都是那種雙眼冒火、四蹄爆金星的黑色大傢伙。那是惡魔必備的交通工具。但克魯利老是從馬上摔下來。他向來不擅長應付動物。
到了奇西克區附近時,亞茨拉菲爾開始翻找汽車雜物箱裡堆成一攤的磁帶。
「地下絲絨樂隊是什麼?」他說。
「你不會喜歡的。」克魯利說。
「哦。」天使不屑地說,「爵士樂。」
「知道嗎,亞茨拉菲爾,如果你請一百萬人各自形容一下現代音樂,估計沒有一個會用‘爵士樂’這個詞。」克魯利說。
「哦,這個還差不多。柴可夫斯基。」亞茨拉菲爾說著開啟盒子,把磁帶塞進車載音響。
「你不會喜歡的。」克魯利嘆道,「這盤帶子已經在車裡放了超過兩個禮拜。」
賓利車從希思羅機場旁邊疾馳而過,沉重的貝斯音開始轟鳴。
亞茨拉菲爾皺起眉頭。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他說,「這是什麼?」
「柴可夫斯基的《又一場慘敗》。」克魯利閉上眼,車子迅速穿過斯勞區。
等他們經過沉睡中的白金漢郡奇爾特恩斯大學時,兩人已經聽過了威廉·伯德的《我們是冠軍》和貝多芬的《我要自由》。這兩首歌都不如英國作曲家沃恩·威廉姆斯的《大屁股女孩》好聽。
有人說惡魔擁有全部頂級音樂。
這話大體正確。但天堂有最棒的舞蹈設計。
牛津郡平原向西延伸,星星點點的燈光勾勒出沉睡中的村鎮。辛勤的農民們經過整整一天的社論指導、財政顧問或是軟體程式設計工作後,都已恬然安睡。
小山上有幾隻螢火蟲兀自散發著冷光。
測量員的經緯儀是二十世紀的恐怖標誌物之一。只要把它豎在廣闊鄉村的任何地方,就等於在說:這裡將進行道路拓寬工程,沒錯,還有沿襲「小鎮傳統特色」的兩千所私人宅院。開發計劃一目瞭然。
就連責任心最強的測量員也不會在午夜工作。可事實就擺在這兒,三角架深深戳在草地裡。當然,沒有幾臺經緯儀上會綁著榛樹嫩枝,也多半沒有水晶鐘擺和刻在架子腿上的凱爾特符文。
這個苗條身影正在調整裝置上的球形把手,斗篷在微風中飄擺。這是件很厚重的斗篷,明顯可以防雨,還加上了保暖內襯。
大多數有關巫術的書籍都會告訴你女巫們工作時赤身裸體。這是因為大多數有關巫術的書籍,都是由男人撰寫的。
這位年輕女子是安娜絲瑪·儀祁。她算不上美得驚豔絕倫。她所有部位分別來看都相當漂亮,但整個面部給人一種沒有參照說明書,就直接從庫房裡提出部件,匆忙組裝在一起的印象。也許最合適她的形容詞是「嫵媚」,但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也知道該怎麼寫的人可能會在前面加上「生機勃勃」四個字。當然了,「生機勃勃」感覺特別五十年代,所以也許他們不加。
年輕女子不應該深夜獨自外出,就算是在牛津郡也不行。但任何鬼鬼祟祟在夜間遊逛的變態如果敢跟安娜絲瑪·儀祁搭訕,後果將不堪設想。畢竟她是個女巫。而且正因為她是女巫,所以頭腦特別清醒,完全不相信護身符和防禦性魔法之類的玩意兒。她更相信一英尺長的麵包刀,這傢伙就別在她的腰帶上。
安娜絲瑪從目鏡裡看了看,又做了點調整。
她小聲嘀咕著什麼。
測量員們經常小聲嘀咕。他們會嘀咕「一眨眼的工夫這裡就會出現一條輔路」,或是「三點五米,誤差不超過一條蚊子腿」之類的話。
眼下是種截然不同的嘀咕。
「幽暗的夜晚……閃爍的月亮……」安娜絲瑪嘀咕道,「東偏北……西偏西南……西西南……搞定……」
她拿起一卷官方測繪圖,攤在手電筒前,接著掏出一根透明塑膠直尺和一支鉛筆,小心翼翼地在圖上畫了條線,與另一條直線交叉。
安娜絲瑪笑了笑,不是因為看到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東西,而是因為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一件棘手工作。
她收起那臺古怪的經緯儀,把它綁到靠在籬笆上的一輛老式黑色腳踏車的後架上,確認「大書」就放在車筐裡,然後將車推上薄霧瀰漫的小路。
這是輛特別古老的腳踏車,骨架顯然是用排水管做成的。它誕生於三變速裝置的發明之前,可能緊跟在輪子的發明之後。
從這裡到鎮上幾乎是一路下坡。她的頭髮隨風起舞,大衣在身後飄揚,就好像是個備用錨。她任由這輛笨重的兩輪神車加速穿過溫暖的晚風。至少夜裡這個時候,路上不會有別人。
伴隨著一陣砰砰聲,賓利車的引擎冷卻下來。另一方面,克魯利的脾氣卻在升溫。
「你剛才說你看見路標了。」他說。
「哦,咱們開得那麼快,只是一閃而過。再說,你原來不是來過嗎?」
「十一年前!」
克魯利把地圖扔到後座,再次發動引擎。
「也許應該找個人問問。」亞茨拉菲爾說。
「哦,對。」克魯利說,「我們可以停下來,跟遇到的頭一個沿這條小……這條車轍散步的仲夏夜行人打聽,是吧?」
他一掛擋,汽車怒吼著駛上山毛櫸林間的小路。
「這地方有點奇怪。」亞茨拉菲爾說,「你感覺不到嗎?」
「什麼?」
「暫時開慢點。」
賓利車放慢了速度。
「奇怪。」天使嘟囔道,「我老是感覺到轉瞬即逝的,呃……」
他抬起手按住太陽穴。
「什麼?什麼?」克魯利說。
亞茨拉菲爾盯著他。
「愛。」天使說,「有人特別愛這地方。」
「抱歉,我沒聽清?」
「這裡似乎有種強烈的愛意。我沒法解釋得更清楚了。特別是跟你。」
「你是說好像……」克魯利開口道。
先是「嗖」的一聲,然後是「啊」的一聲,最後是「咣」的一聲。車子停住了。
亞茨拉菲爾眨眨眼,放下雙手,小心翼翼地開啟車門。
「你撞到什麼人了。」他說。
「我沒有。」克魯利說,「是什麼人撞到我了。」
他們走下車。賓利車後方的道路上躺著一輛腳踏車,它的前輪扭成了不可思議的默比烏斯圈形,後輪轉了一陣,最終喪氣地停了下來。
亞茨拉菲爾說:「要有光。」於是小路上就有了蒼白的藍光。
一個聲音從他們旁邊的溝裡傳了出來。「我的天,你是怎麼弄的?」
光芒消失了。
「弄什麼?」亞茨拉菲爾內疚地說。
「啊。」那個聲音暈暈乎乎地說,「我想我是撞到頭了……」
賓利車充滿光澤的表面有一道長長的劃痕,保險槓也凹了進去。克魯利瞪了它們一眼。凹痕恢復原狀,劃痕消失無蹤。
「起來吧,小姑娘。」天使說著把安娜絲瑪從羊齒草間拉了起來。「沒骨折。」這是個宣告,而非願望。本有一道小小的骨裂,但亞茨拉菲爾無法抵禦任何行善的機會。
「你們沒開燈。」女孩說。
「你也沒開。」克魯利內疚地說,「彼此彼此。」
「在研究天文學,是嗎?」亞茨拉菲爾說著把腳踏車扶起來。前車筐裡的各種零碎撒了一地。天使指了指摔壞的經緯儀。
「不。」安娜絲瑪說,「我是說,對。看看你對這輛老馬車幹了什麼。」
「抱歉,你說什麼?」亞茨拉菲爾說。
「我的腳踏車。它都彎成了……」
「這些老物件,復原能力超強。」天使高興地把車還給女孩。前輪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圓得好像地獄九環中的一環。
安娜絲瑪盯著它。
「哦,既然一切都搞定了。」克魯利說,「也許我們都應該上路。呃,你不會剛巧知道去下塔德菲爾德的路吧?」
安娜絲瑪還盯著那輛腳踏車。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出門時,車上沒有裝著整套修理工具的小鞍袋。
「就在山下。」她說,「這是我的車,對嗎?」
「哦,當然。」亞茨拉菲爾琢磨著自己是不是做過頭了。
「但我確定老馬車上從來沒有打氣筒。」
天使又顯出內疚的神色。
「但正好有個放氣筒的地方。」他無助地說,「兩個小掛鉤。」
「就在山下,你是說?」克魯利捅捅天使。
「我想我肯定是撞到了頭。」女孩說。
「當然,我們很樂意帶你一程。」克魯利說,「可惜沒有放腳踏車的地方。」
「除了行李架。」亞茨拉菲爾說。
「賓利車沒有……哦,啊。」
天使把車筐裡散落的東西都扔到後座,將頭暈腦漲的女孩也扶了進去。
「見人有難。」他對克魯利說,「一個人不能袖手旁觀。」
「你這人不能。我這人可以。咱們還有事要做,記得嗎?」克魯利瞪著嶄新的行李架。那上面有格子呢綁繩。
腳踏車自己飛上去,牢牢綁好。克魯利坐進駕駛席。
「你住哪兒,親愛的小姐?」亞茨拉菲爾柔聲問道。
「我的車也沒燈。哦,有過,但是那種要放兩節電池的,而且還會發黴,所以我給卸了。」安娜絲瑪說,她看了一眼克魯利,「知道嗎,我有一把麵包刀,放在……某個地方。」
亞茨拉菲爾被話語間的暗示嚇了一跳。
「小姐,我向你保證……」
克魯利點亮車燈。他不需要光亮,但車燈可以讓路上其他行人放鬆一些。他發動汽車,穩穩向山下駛去。這條路穿行在樹林之間,開了幾百碼後,來到一箇中型村鎮邊緣。
這裡有種熟悉的感覺。儘管已經過了十一年,但這地方還是撥動了他心裡的那根弦。
「這附近有家醫院嗎?」克魯利說,「由修女們管理的?」
安娜絲瑪聳聳肩。「我想沒有。」她說,「這附近唯一的大型建築是塔德菲爾德莊園。我不知道那兒是幹什麼的。」
「神聖計劃。」克魯利低聲說道。
「還有變速器。」安娜絲瑪說,「我的車沒有變速器。我敢保證這輛車沒有變速器。」
克魯利探身靠近天使。
「哦,主啊,快把那車治好。」他低聲諷刺道。
「抱歉,我只是有點忘形。」亞茨拉菲爾說。
「格子呢捆繩?」
「格子呢很時髦。」
克魯利呻吟一聲。每當天使設法把思路調整到二十世紀時,它總會停留在五十年代。
「你們可以把我放在這兒。」坐在後座的安娜絲瑪說。
「榮幸之至。」天使微笑著說。車子一停,他就開啟後門,腰彎得好像歡迎小主人回到種植園的老僕人。
安娜絲瑪把東西收好,儘可能趾高氣揚地走下車。
她很確定那兩個人都沒繞到車後面來,但腳踏車已經被解下,靠在大門旁。
他們絕對有點問題,安娜絲瑪心想。
亞茨拉菲爾又鞠了個躬。「很高興能幫您的忙。」他說。
「謝謝。」安娜絲瑪冷冷地說。
「咱們可以走了嗎?」克魯利說,「晚安,小姐。上來,天使。」
啊。天使,這就對了。說到底,這一路上她還是挺安全的。
安娜絲瑪看著汽車消失在市鎮中心的方向,隨後騎上車回到小屋。她沒鎖車。安娜絲瑪相信如果車子會丟,那艾格尼絲肯定要在書中提到。她特別擅長預言此類瑣事。
女孩租下了這間帶傢俱的小屋。也就是說這些傢俱正是你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的舊貨,而且很可能是本地慈善募捐組織的工作人員挑剩下的。但是無所謂。反正她也不準備在這兒待多久。
如果艾格尼絲的預言正確,她無論在哪兒都不會待多久了。所有人都一樣。
安娜絲瑪把地圖和其他東西放在廚房唯一的燈泡下的舊桌子上。
她搞清了什麼?不太多。它也許就在小鎮北端,但安娜絲瑪對此表示懷疑。如果你離得太近,訊號就會將你淹沒;如果離得太遠,又無法進行準確定位。
這真讓人惱火。答案肯定在書中某處。問題是想要理解那些預言,你必須像瘋瘋癲癲的十七世紀高智商女巫一樣思考,這種人的頭腦就跟縱橫填字謎一樣混亂。家裡其他人都說艾格尼絲把預言寫得如此晦澀,是為了不讓外人看懂。但安娜絲瑪不這麼看,她偶爾感覺自己的思路可以跟艾格尼絲合拍,並私下認為原因在於艾格尼絲是個幽默感很怪、喜歡唱反調的老混球。
她甚至不……
她找不到書了。
安娜絲瑪恐懼地注視著桌上的東西。地圖。自制占卜經緯儀。盛牛肉汁的熱水瓶。手電筒。
以及應該放預言書的方方正正的空間。
她把書丟了。
但這太荒唐了!艾格尼絲總是詳加敘述的內容之一,就是和預言書有關的事兒。
安娜絲瑪抓起手電筒,跑出小屋。
「這種感覺就像是,哦,就和你說‘感覺毛骨悚然’時的感覺完全相反。」亞茨拉菲爾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從來不說‘感覺毛骨悚然’。」克魯利說,「我的工作就是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一種關愛的感覺。」亞茨拉菲爾絕望地說。
「沒有。什麼都感覺不到。」克魯利強顏歡笑,「你過於敏感了。」
「這是我的工作。」亞茨拉菲爾說,「天使不可能‘過於’敏感。」
「我估計附近的人喜歡住在這兒,你正好接收到這種情緒。」
「我從沒在倫敦發現過這種情緒。」亞茨拉菲爾說。
「這就對了。足以證明我的觀點。」克魯利說,「就是這地方。我記得門柱上的石獅子。」
賓利車的頭燈照亮了車道兩旁的杜鵑花叢。輪胎吱吱嘎嘎碾過沙石路。
「現在去拜訪修女們,有點太早了吧。」亞茨拉菲爾猶豫地說。
「胡扯。修女們每時每刻都在工作。」克魯利說,「現在大概是晚禱時間,除非那是種保健食品。」
「哦,惡毒,太惡毒了。」天使說,「真沒必要說這種話。」
「別吵了。我不是跟你說過,這是我們的地盤嗎?黑修女。你知道,我們需要一家靠近空軍基地的醫院。」
「你把我搞糊塗了。」
「你不會以為美國外交官的妻子們,通常都在不知什麼地方的修會小醫院裡生孩子吧?必須讓一切顯得自然。下塔德菲爾德有一處空軍基地,她到那裡參加開營儀式,孩子要生了,基地醫院還沒做好準備,我們在那兒的人說,‘沿這條路走有家醫院’,就這麼搞定了。相當嚴密的計劃。」
「除了一兩個小細節。」亞茨拉菲爾得意地說。
「但這計劃幾乎成功了。」克魯利覺得有必要為自己人辯護,所以反駁道。
「你看,邪惡總是暗藏自我毀滅的種子。」天使說,「它的本質是消極的,因此即便在看似成功的時候也會包含失敗的禍根。不管一個邪惡計劃多麼宏大、多麼周詳、多麼簡單易行,它內在的罪惡意志也會反噬其主。無論這個計劃表面上多麼成功,到最後也會毀了自己。它將從罪孽的岩石上跌落,大頭朝下消失在遺忘的海洋。」
克魯利想了想。「不。」他最終說,「在我看來,只是因為司空見慣的窩囊廢罷了。嗨……」
他輕輕吹了聲口哨。
大宅前鋪滿沙石的院落裡擠滿了轎車,而且顯然不是修女們會開的車。賓利和它們一比,就顯得落伍了。許多車的名字裡都有gt或是turbo字樣,車頂上還豎著電話天線。它們車齡幾乎都不到一年。
克魯利手心發癢。亞茨拉菲爾會忍不住治好骨裂,修理腳踏車;而他則有偷幾臺收音機、戳破幾個輪胎的衝動。但惡魔忍住了。
「好吧,好吧。」他說,「在我那年月,修女們會四個人擠在一輛莫里斯旅行車裡。」
「不太對勁。」亞茨拉菲爾說。
「也許她們搞成私營企業了?」克魯利說。
「也許咱們找錯了地方。」
「就是這地方,我跟你說。來吧。」
他們下了車。三十秒後,有人向他們開槍射擊。槍法準得出奇。
瑪麗·霍奇,亦即當年的瑪麗·饒舌,最擅長的就是服從命令。她喜歡命令。它們讓世界變得簡單。
而她最不擅長的就是改變。她的確喜歡嘮叨修會。她在那裡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也是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當然,她知道修會跟一些,從某種觀點來看,被視作邪惡的事情有關。但瑪麗·霍奇在三十年中已經見過太多世態炎涼,早就對大多數人類為了討生活所要做的事不抱任何幻想。另外,這裡的食物也很好,還能遇到有趣的人。
火災後,修會,或者說修會剩下的部分,搬出了這裡。畢竟,她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已經完成。人們分道揚鑣。
瑪麗沒走。她很喜歡這所大宅,而且她說應該有人留下來,確保它得到良好的修繕。因為如今這年月,如果你不時時刻刻盯著工人,他們就不會好好幹活。這意味著背棄入會誓言,但院長說沒關係,不用擔心,對一名黑暗修女來說,背棄誓言是絕對正當的行為,而且百年之後,或者說,十一年之後,這些細節又有何差別。如果這能讓她快樂的話,那麼地契都在這兒。另外還有個地址,你可以把所有信件轉發過去,除非是稅務局寄來的棕色長信封。
接著有些奇怪的變化發生在她身上。獨自住在這棟紛亂的大宅裡,工作在一個沒被燒到的房間中,跟耳朵後邊夾菸頭、褲子上面粘白灰、帶著一算開銷總額就出錯的計算器的工人們爭吵,讓瑪麗發現了自己身上某些從未被人察覺的潛質。
在愚蠢和熱心的層層迷霧間,她發現了瑪麗·霍奇。
她發現自己很容易理解施工人員的預算評估,也能進行增值稅計算。她從圖書館借了些書,發現經濟學很有意思,也不復雜。她不再讀談論羅曼史小說和編織的婦女雜誌,改看討論性高潮的婦女雜誌。但除了在心裡提醒自己如果有機會就嘗試一下之外,她認為這東西只是換了個殼子的羅曼史小說和編織雜誌,所以就扔到一邊,開始讀討論企業合併的雜誌。
經過長時間考慮後,她決定買一臺小型家用電腦。諾頓鎮一個略感好奇的年輕經銷商屈尊俯就地滿足了她這個願望。經過一個繁忙的週末,瑪麗把電腦搬了回去。她走進店鋪時,那個經銷商以為是機器上某個插頭沒插牢。但他搞錯了,瑪麗這次來,是因為這臺電腦裡沒有387協處理器。他當然明白這一點,畢竟他是個經銷商,可以理解這些莫名其妙的名詞。但在這場談判中,他很快就落了下風。瑪麗·霍奇又訂了不少雜誌。大部分標題上都帶有「電腦」字樣,其中很多文章和評論她都用紅筆仔細圈了出來。
瑪麗還讀《新女性》。她過去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個舊女性,但經過一些思考,瑪麗認為這種標題跟羅曼史、編織和性高潮是一路貨色,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而且要竭盡全力。她向來喜歡穿黑白服飾。現在只需要拉高裙邊、加高鞋跟、摘掉頭巾。
一天她在翻閱雜誌時發現,國內公司迫切需要建築在開闊場地上的寬敞大宅,當然還要有理解商業公司需求的經營者。第二天,她出門以「塔德菲爾德莊園會議及管理培訓中心」的名義訂了些信紙,心想等它們印出來時,自己應該已經掌握運營這種企業所需的知識了。
廣告在第二週刊登出來了。
這是一次空前成功,因為瑪麗·霍奇在「做自己」這個嶄新的職業生涯中,很快就意識到管理培訓不一定是讓人們枯坐在不可靠的幻燈片投影儀前。如今這年月,商業公司們有更高的期望。
她滿足了這種期望。
克魯利蹲下身,背靠在一座雕像後面。亞茨拉菲爾已經仰面倒進一片杜鵑花叢,深色暗斑浸染在他的外衣上。
克魯利感覺自己的襯衫已經溼透了。
這太荒唐了。他現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殺死。這要費很多口舌。那幫傢伙不會隨隨便便把新軀體交給你,他們老是想知道你把舊的那具怎麼著了。這就像是從一個特別蠻不講理的辦公用品管理員手裡領一杆新鋼筆。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
惡魔必須有夜視能力。所以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是黃的。他的血是黃的。
克魯利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
接著他爬到亞茨拉菲爾身邊,檢查了一下天使的襯衫。如果這上面的汙漬是血,那生物學一定是出了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