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疼。」倒下的天使呻吟道,「正好打在我的肋骨下面。」
「對,但你平時不都流藍血嗎?」克魯利說。
亞茨拉菲爾睜開眼睛,用右手拍拍胸口,坐起身來。他跟克魯利一樣進行了簡單的自檢工作。
「顏料?」他說。
克魯利點點頭。
「他們在玩什麼?」亞茨拉菲爾說。
「我不知道。」克魯利說,「但我想這種遊戲叫作傻瓜蛋。」這種語氣暗示出他也會玩,而且玩得更好。
這是場遊戲。非常有趣的遊戲。採購部副主任奈傑爾·湯普金斯在草叢中匍匐前進,腦子裡閃現著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些西部片和警匪片裡的精彩場面。本來他以為管理培訓會無聊得要命……
確實有人講了堂課,不過講的是這些顏料槍,以及你絕不能用它們去做的各種事項。湯普金斯注視著對手們年輕的臉龐。那幫人全都下定決心,只要有半點兒可能就把上述禁令都試一個遍。如果有人對你說生意場是片叢林,然後往你手裡塞把槍,那麼湯普金斯覺得很明顯,他們希望你做的不只是簡簡單單地瞄準襯衫。這個遊戲的目的就是把公司主管的腦袋掛在你家火爐上。
更何況有謠言說,聯合統一公司有個人偷偷朝自己的直屬上司開槍,給他灌了一耳朵顏料,為自己的升職前景掃清了障礙。後者因為在一系列重要會議上抱怨耳鳴,最終因身體原因被撤換。
而且他這頭的學員——打個比方來說,就是他這頭的精子們,都在竭盡全力奮勇向前。所有人都知道工業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只能有一名主席,而這份工作也許會落在最可惡的討厭鬼頭上。
當然,某個拿筆記板的人事部女孩跟他們說了,這些訓練旨在培養領導力潛能、團隊合作精神、主觀能動性,等等等等。學員們都試圖避開彼此的目光。
到目前為止,進展順利。獨木舟漂流解決了約翰斯頓(耳膜穿孔),威爾士攀巖活動料理了惠蒂爾(腹股溝拉傷)。
湯普金斯又往槍裡塞了一枚顏料彈,低聲吟唱著商場戰歌。「在別人幹掉你之前幹掉他們。」「你死我活。」「佔著茅坑要拉屎。」「適者生存。」「一切為了自己。」
他又朝雕像下那兩個人影爬近了一點。他們似乎沒注意到他。
當可利用的掩體最終用光後,他深吸口氣,跳起身。
「好了,窩囊廢們,給我……哦哦啊啊啊啊……」
其中一個人影變成了某種可怕的東西。他昏了過去。
克魯利恢復到自己最喜歡的形態。
「我討厭這樣做。」他嘟囔道,「我總是擔心會忘記如何變回來。而且這樣做還會毀掉一身好衣服。」
「我個人覺得,你那樣子有點過火了。」亞茨拉菲爾說,但他的口氣也沒表現出有多不滿。天使需要尊重一些道德規範,所以跟克魯利不同,他習慣去買衣服,而不是無中生有把它們變出來。這件襯衣可是很貴的。
「我是說,你看看。」他說,「我永遠別想把顏料洗掉。」
「用神蹟把它搞掉。」克魯利掃視周圍的草叢,尋找其他管理培訓學員的蹤跡。
「對,但我會始終記得那裡有塊汙漬。你知道,我是說,在內心深處。」天使說。他撿起槍,拿在手裡掂了掂。
「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他說。
「砰」的一聲,他們身邊的雕像少了個耳朵。
「別在這兒磨蹭。」克魯利說,「不止他一個人。」
「這把槍很怪。特別怪。」
「我還以為你們不贊同使用槍支。」克魯利說。他從天使手中接過槍,看了看短粗的槍管。
「現任領導層看重它們。」亞茨拉菲爾說,「它們有助於加強道德規範。當然,是在有資格的人手中。」
「哦?」克魯利摸了摸槍管,「那就沒問題了。跟我來。」
他把槍扔到癱在地上的湯普金斯身上,快步走過潮溼的草坪。
大宅的正門沒鎖。兩人走了進去,根本沒人注意。幾個體態豐碩的年輕人穿著染了顏料的作戰服,正在曾是修道院餐廳的房間裡喝可可。有兩個人還高興地衝他們揮了揮手。
很像旅館前臺的東西盤踞在走廊盡頭,看上去有模有樣。亞茨拉菲爾瞟了眼旁邊一個鋁架上放著的黑板。
嵌入黑色板材的小塑膠字寫道:
8月20~21:聯合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初級戰鬥訓練。
與此同時,克魯利從桌上拿起一個小冊子。那上面有大宅富麗堂皇的照片,特別提及了它的水流按摩浴缸和室內溫水游泳池。封底還有張各類會議中心都會有的地圖,特意採用一些錯誤比例尺,顯示出從許多高速路出口都可以方便到達這裡,同時刻意省略了方圓數英里內迷宮般的鄉間小路。
「搞錯地方了?」亞茨拉菲爾說。
「沒有。」
「那就是搞錯了時間。」
「對。」克魯利翻閱著小冊子,希望找到一點線索。也許期盼嘮叨修會還在這裡有點過於天真。畢竟她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輕輕發出嘶聲。也許她們已經去美洲內陸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轉化那裡的基督徒了,但克魯利還是讀了下去。有時這種小冊子會包含一些歷史記錄,因為週末租用這地方召開「戰略性市場動態會議」或「互動式職員分析」的公司,希望感覺自己舉行戰略性互動會議的地點,正是伊麗莎白時期金融家們捐資建設的瘟疫病院——只要忽略掉幾次徹底重建、一場內戰和兩次大火。
他倒不指望看到「十一年前,這所大宅還是一處撒旦教會的女修道院,雖說這裡的修女們對邪惡計劃並不特別在行」,但誰知道呢?
一個穿沙漠迷彩服的胖男人朝他們走來,手裡舉著盛滿咖啡的一次性杯子。
「誰贏了?」他熟絡地說,「前瞻計劃部的小埃文斯給我胳膊肘上來了一下。」
「我們都要輸了。」克魯利心不在焉地說。
樓下突然響起一記槍聲。不是顏料子彈的嗖嗖聲,而是符合空氣動力學的鉛彈頭進行極速飛行時發出的高亢爆響。
然後是一陣結結巴巴的答話聲。
豐滿的戰士們面面相覷。又是一陣爆響,門邊一扇相當難看的維多利亞式彩色玻璃窗應聲而碎,克魯利腦袋旁邊的灰泥牆上也出現了一溜小洞。
亞茨拉菲爾抓住他的胳膊。
「見鬼,怎麼回事?」
克魯利笑得像條蛇。
奈傑爾·湯普金斯醒來時隱約有點頭疼,近期記憶出現了一塊空白。他不知道人類的大腦面對過於恐怖無法思及的場面時,特別擅長用強迫性健忘症把它颳去。所以湯普金斯認為自己應該是被顏料彈打中了頭。
湯普金斯隱隱感覺手中的槍變重了,但昏沉沉的精神狀態讓他忽略了這個細節,直到他把槍口對準內部審計處的受訓學員諾曼·韋瑟德,並扣動扳機。
「我不明白你幹嗎這麼吃驚。」克魯利說,「他想要一把真槍。他腦袋裡想的全是真槍。」
「但你不能任其對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亞茨拉菲爾說。
「哦,不。」克魯利說,「你說得不對。他們彼此彼此。」
財政計劃小隊趴在曾是花園邊界矮牆的地方,心中不勝惶恐。
「我一直跟你們說不要相信採購部的人。」財務副經理說,「這些雜種。」
一顆子彈打在他頭頂的牆壁上。
他慌忙爬向自己的小隊,幾個人圍在倒下的韋瑟德身邊。
「怎麼樣?」他說。
薪資部副主任轉過憔悴的面龐。
「很糟。」他說,「子彈幾乎穿透了。門卡、巴克萊信用卡、飯卡——幾乎全部。」
「只有美國運通金卡擋住了它。」韋瑟德說。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幾乎完全穿透信用卡錢包的彈孔。
「他們幹嗎要這樣?」一名薪資部職員說。
內部審計主任張開嘴,想說些合情合理的解釋,但沒說出來。每人都有個爆發點,而那根壓折駱駝背的稻草剛剛落在他身上。這工作他已經幹了二十年。他想成為美術設計師,但就業輔導員沒聽說過這種工作。二十年來不斷核查bf18表格。二十年來不斷搖動那臺手搖計算器,而且就連前瞻計劃部的人都有電腦了。現在出於某種未知的理由——但很可能是跟公司改組和節省提前退休金開銷有關——他們用真槍朝他射擊。
妄想的大軍在他腦袋裡集結。
他看著自己的槍。透過狂怒和迷茫的霧靄,他覺得這槍比發到手裡時更大更黑,感覺也更重。
他用槍瞄準附近的一片灌木,看到一串子彈把樹叢轟至虛無。
哦。他們想玩這種遊戲。好吧,總要有人獲勝。
他看著自己的人馬。
「好了,小夥子們。」他說,「幹掉那些狗雜種!」
「在我看來。」克魯利說,「誰也沒強迫他們扣動扳機。」他衝亞茨拉菲爾露出燦爛而冰冷的笑容。
「來吧。」他說,「趁所有人都在忙,咱們四處瞧瞧。」
子彈在夜空飛舞。
採購部的喬納森·帕克在樹叢中蜿蜒前進,突然一叢灌木用胳膊卡住了他的脖子。
奈傑爾·湯普金斯從嘴裡啐出一口杜鵑花。
「在家有公司規定。」他透過泥土覆蓋的面孔,嘶聲說道,「但在這兒只有我……」
「這把戲太下作了。」亞茨拉菲爾說道。兩人走在一條空空蕩蕩的過道里。
「我幹什麼了?我幹什麼了?」克魯利隨意推開幾扇房門。
「下面的人正在互相射擊!」
「哦,就這事兒?都是他們自己乾的。這才是他們想要的。我只是幫了一把。你應該把這裡看作宇宙微縮標本。每個人都有自由意志。不可言喻,不是嗎?」
亞茨拉菲爾瞪著他。
「哦,好吧。」克魯利慘兮兮地說,「不會有人被殺的。他們都會奇蹟般地倖存。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亞茨拉菲爾放鬆下來。「你知道,克魯利。」他笑著說,「我總是說,在內心深處,你是個特別……」
「行了,行了。」克魯利截住他,「你幹嗎不把這話告訴整個該……該活的世界?」
不久後,鬆散的聯盟開始建立。大部分財務部門的人發現他們有著共同利益,所以決定擱置分歧,共通對抗前瞻計劃部。
第一輛警車到達時,剛開過一半車道,就被來自不同方向的十六枚子彈擊中水箱。又有兩枚打掉了無線電天線,但它們太晚了,太晚了。
克魯利推開辦公室大門時,瑪麗·霍奇剛剛放下電話。
「肯定是恐怖分子。」她厲聲說道,「或是盜獵者。」她凝視著兩位來客,繼續說,「你們是警察,對嗎?」
克魯利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瞪大。
跟所有惡魔一樣,他對人臉的記憶力很強,就算事隔十年,少了頭巾,多了很濃的化妝也一樣。他打了個響指。瑪麗跌坐在椅子上,臉上掛出和藹茫然的面具。
「沒必要這樣做。」亞茨拉菲爾說。
克魯利看了看錶。「早上好,夫人。」他用單調的嗓音說,「我們只是兩個超自然存在,只想請您幫我們尋找一下聲名狼藉的撒旦之子的下落。」他沖天使露出冷冷的笑容,「要我把她弄醒,然後由你來問嗎?」
「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天使緩緩說道。
「有時老法子最管用。」克魯利說。他轉頭面對木愣愣的女子。
「你十一年前是個修女嗎?」他說。
「是的。」瑪麗說。
「哈!」克魯利對亞茨拉菲爾說,「看見了嗎?我就知道沒搞錯。」
「見鬼的幸運。」天使嘟囔道。
「你當時叫健談修女,或者別的什麼。」
「饒舌。」瑪麗·霍奇用空洞的聲音說。
「你還記得一樁調包新生兒的事嗎?」克魯利說。
瑪麗·霍奇遲疑片刻。當她開口時,感覺就像已經結好瘡疤的記憶,多年來頭一次被人捅到。
「是的。」她說。
「有沒有可能調包時出了錯?」
「我不知道。」
克魯利想了想。「你們肯定有檔案記錄。」他說,「總會有檔案吧。這年頭所有人都有檔案。」他驕傲地瞥了亞茨拉菲爾一眼,「這是我的好點子之一。」
「哦,是的。」瑪麗·霍奇說。
「那麼檔案在哪兒?」亞茨拉菲爾和藹地說。
「孩子出生後,這裡發生了一場火災。」
克魯利呻吟一聲,猛地揮了揮手。「可能是哈斯塔乾的。」他說,「這是他的風格。是不是難以置信?我打賭他還自以為乾得很漂亮。」
「你還記得另一個孩子的任何細節嗎?」亞茨拉菲爾說。
「是的。」
「請告訴我。」
「他有可愛的小腳趾頭。」
「哦。」
「而且他特別可人兒。」瑪麗·霍奇沉思著說。
外面傳來一陣警笛聲,但突然被子彈打斷了。亞茨拉菲爾捅捅克魯利。
「該走了。」他說,「我們隨時可能被警察纏住。我當然會遵守道德律令,協助他們進行調查。」他想了想,「也許她還記得那天晚上這裡有沒有其他人在生孩子,而且……」
樓下傳來一陣跑步聲。
「阻止他們。」克魯利說,「我們需要時間!」
「再搞點神蹟,我們就會被上界注意到。」亞茨拉菲爾說,「如果你真想讓加百列或是別的傢伙揣摩為什麼四十個警察會睡著……」
「哦。」克魯利說,「打住,打住。值得一試。趕快離開這裡。」
「再過三十秒鐘,你就會醒來。」亞茨拉菲爾對著魔的前修女說,「你會夢到自己最喜歡的事情,而且……」
「對,對,很好。」克魯利嘆道,「咱們可以走了嗎?」
沒人注意他倆離開。警察們正忙著把四十名腎上腺素分泌旺盛、陷入戰鬥狂熱狀態的管理學員趕到一起。三輛警車在草坪上留下條條車轍,亞茨拉菲爾叫克魯利讓過第一輛救護車,接著賓利嗖的一下消失在夜幕中。在他們身後,大宅旁的涼亭和露臺已經閃出火光。
「咱們已經讓那個可憐女人,陷入如此悲慘的境地。」天使說。
「你這麼想?」克魯利試圖撞上一隻刺蝟,但卻錯過了,「預約會加倍,你記住我的話。只要她打對牌,搞到免責證明,再料理好所有法律細節。用真槍進行積極性培訓?人們會排起長隊。」
「你為何總是這麼憤世嫉俗?」
「我說過了。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兩人都沒說話。過了會兒,天使說:「你覺得他會出現,對嗎?你覺得咱們能通過某種方式找到他吧。」
「他不會出現。不會出現在咱們眼前。保護性偽裝。他可能都沒有察覺,但他的本能會讓他避開超自然力的窺探。」
「超自然力?」
「你和我。」克魯利說。
「我可不是超自然力。」亞茨拉菲爾說,「天使不是超自然力。我們是神聖超自然力。」
「隨你怎麼說。」克魯利現在憂心忡忡,已經懶得爭吵。
「有其他辦法可以找到他嗎?」
克魯利聳聳肩。「天知道。」他說,「你覺得我在這方面有多少經驗?你知道,世界末日大決戰只發生一次。它們不會讓你從頭再來,直到處理好每個細節。」
天使盯著匆匆逃開的刺蝟們。
「此時此刻世界如此和平。」他說,「你覺得會怎麼開頭?」
「嗯,熱核毀滅理論一直很流行。但我必須說現在那些男孩子們對彼此都很客氣。」
「小行星撞擊?」亞茨拉菲爾說,「我聽說這個理論如今很時髦。撞在印度洋裡,塵埃和水蒸氣遮天蔽日。所有高等生物都得說拜拜。」
「哦。」克魯利很用心地把車速保持在最高時速之上。每個細節都會有所幫助的。
「簡直想都不敢想,不是嗎?」亞茨拉菲爾沮喪地說。
「所有高等生物一掃而光,就是這麼回事。」
「可怕。」
「只剩下塵埃和原教旨主義者。」
「你嘴也太毒了。」
「抱歉。我忍不住。」
他們盯著前路。
「也許某些恐怖分子?」亞茨拉菲爾說。
「不會是我們的。」克魯利說。
「也不是我們的。」亞茨拉菲爾說,「當然我們的是自由戰士。」
「我跟你說。」克魯利繼續加速,膠皮輪胎幾乎在塔德菲爾德小路上燃燒,「該攤牌了。如果你告訴我你們的人,我就告訴你我們的。」
「好吧。你先說。」
「哦,不。你先說。」
「但你是個惡魔。」
「對,但卻是守信用的惡魔,希望如此。」
亞茨拉菲爾說出五個政治領袖的名字。克魯利說了六個。有三個名字重合。
「看見了嗎?」克魯利說,「我早就說過了吧。人類都是些狡詐的雜種。你絕不能相信他們。」
「但我不認為我們的人手裡有什麼大計劃。」亞茨拉菲爾說,「也就是些小規模恐……政治抗議活動。」他更正說。
「啊。」克魯利刻薄地說,「你是說他們都不是廉價的大規模謀殺犯?只提供個人服務,每顆子彈都由經驗豐富的手藝人發射?」
亞茨拉菲爾沒理他。「咱們現在怎麼辦?」
「試著補補覺。」
「你不需要睡覺。我不需要睡覺。邪惡永不休息。正義時刻警惕。」
「普通意義上的邪惡也許是這樣。但具體到我這部分,已經養成了時不時把腦袋放在枕頭上的習慣。」他看著頭燈的燈光。用不了多久,就沒有睡覺的機會了。等到下邊發現他親手把敵基督搞丟了,那幫人會挖出他調查西班牙宗教審判所時撰寫的所有報告,用來好好款待他,一次一件,然後是一起招呼。他在雜物箱裡隨便翻出一盤磁帶,塞進錄音機。皇后樂隊的歌聲傳了出來……
「……別西卜給我留了個惡魔,為我……」
「是為我。」克魯利嘟囔道。他面無表情地愣了一會兒,隨即發出窒息的尖叫,猛地把音響關掉。
「當然,咱們可以找個人類去尋找他。」亞茨拉菲爾思考著說。
「什麼?」克魯利心不在焉地說。
「人類擅長尋找其他人類。他們幹這行已經數千年了。那孩子是個人。而且……你知道。他會躲避咱們,但其他人類也許可以……哦,感覺到他。或是發現咱們想不到的事情。」
「沒用。他是敵基督!他有……那種自動防禦能力,不是嗎?即便他自己並不知道。這種能力不會讓人類對他產生懷疑。在時機成熟之前還不會。懷疑會從他身邊滑過,就像,就像……水會從什麼東西身邊滑過。」他模稜兩可地說。
「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嗎?有半個更好的點子嗎?」亞茨拉菲爾說。
「沒有。」
「那麼好吧。也許管用。別跟我說你手頭沒有可以利用的前線組織。反正我有。咱們可以看看他們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他們能做什麼咱們不能做的?」
「嗯,首先,他們不會讓人們互相射擊,他們不會催眠可敬的女性,他們……」
「好吧。好吧。但這機會大得就像地獄裡的雪球。相信我,我很清楚。但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克魯利把車開上高速公路,駛向倫敦。
「我有一些……一些情報網。」過了會兒,亞茨拉菲爾說,「散佈在全國各地。一支紀律嚴明的隊伍。我可以讓他們展開搜尋。」
「我,呃,也有類似的組織。」克魯利承認說,「你明白是怎麼回事,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讓他們派上用場……」
「咱們最好給他們提個醒。你覺得應該讓他們協同合作嗎?」
克魯利搖搖頭。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說,「以政治用語來說,他們還不夠成熟老練。」
「那咱們就各自聯絡人手,看看他們能幹些什麼。」
「我想應該值得一試。」克魯利說,「上帝啊,就好像我手頭的工作還不夠多似的。」
他突然一揚眉,興高采烈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鴨子!」他喊道。
「什麼?」
「水會從鴨子身邊滑過!」
亞茨拉菲爾深吸口氣。
「開你的車吧,謝謝。」他疲倦地說。
車子在晨光中繼續前行,音響裡演奏著j.s.巴赫的《b小調彌撒》,演唱者當然還是皇后樂隊的弗雷迪·墨丘利。
克魯利喜歡黎明的城市。此時的市民基本都有正當工作和留在此地的恰當理由,與八點後湧進城來的數百萬多餘人口截然相反。而且現在街上多少算得上安靜。亞茨拉菲爾書店門前的窄路上畫著禁止停車的雙黃線,賓利車靠到路邊時,黃線們恭順地向後退去。
「嗯,好吧。」亞茨拉菲爾從後座拿外衣時,惡魔說,「咱們保持聯絡。好嗎?」
「這是什麼?」亞茨拉菲爾舉起一個棕色長方形物體說。
克魯利斜眼看著它。「一本書?」他說,「不是我的。」
亞茨拉菲爾翻了翻泛黃的書頁。藏書家的小小警鐘在他腦海鳴響。
「肯定是那位年輕女士的。」他慢慢說道,「咱們應該問清她的地址。」
「聽著,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沒時間到處瞎逛,歸還別人的財物。」克魯利說。
亞茨拉菲爾把書翻到標題頁。他竭盡全力才沒讓克魯利看出自己的表情變化。
「我想你可以把它寄到當地郵局。」惡魔說,「如果你真覺得有必要的話。收信人就寫騎腳踏車的瘋女人。永遠不要相信給交通工具起怪名字的女人……」
「是的,是的,當然。」天使說。他翻出鑰匙,失手掉在便道上,撿起來,又掉了一次,隨後快步走向大門。
「咱們保持聯絡,好嗎?」克魯利衝他的背影喊道。
正在擰鑰匙的亞茨拉菲爾愣了一下。
「什麼?」他說,「哦,哦。對。好的。絕對沒問題。」
他說完就關上了房門。
「好。」克魯利喃喃自語道。他突然覺得特別孤獨。
手電筒的光芒在小路間躍動。
如果你想在棕色土溝底的棕色落葉和棕色水流間尋找一本棕色封皮書籍,而且又時值棕……好吧,灰濛濛的黎明,那麼麻煩就在於,你找不到。
它不在這兒。
安娜絲瑪試過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比如有系統地將地面分成若干等份;比如匆匆忙忙撥拉路邊的草叢;比如漫不經心地蹭過去,用餘光尋找。她甚至嘗試了體內每根浪漫神經都堅持說肯定管用的那個方法:戲劇性地裝作放棄,坐下來,讓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一片地面。如果換成其他正派作者,肯定會讓書出現在那裡。
但事實與此相反。
這就意味著,像她一直擔心的那樣,書多半是落在那兩個修腳踏車的賓利車後座上了。
她幾乎可以感到艾格尼絲·風子的代代後人都在嘲笑自己。
就算那兩位為人正派,想把書還回來,他們也不太可能勞神費力去尋找一個曾在黑夜中隱約看到的小屋。
唯一的希望是,他們不知道這本書是什麼東西。
和很多為鑑賞家尋找珍本圖書的個體書商一樣,亞茨拉菲爾有一間庫房。不過這間庫房裡存放的物品,遠比任何衝動型消費者購買的熱縮包裝袋裡的東西詭異得多。
天使特別為自己的預言書藏品自豪。
幾乎都是第一版。
而且每本都有簽名。
他有羅伯特·尼克松(一個十六世紀傻瓜,跟任何美國總統都沒關係),有吉卜賽人馬撒,有女巫伊格內修斯,有老奧托維爾·賓斯。諾查丹瑪斯給他的贈言是「給我的老朋友亞茨拉菲爾,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謝頓大媽在他的書上灑了飲料;角落裡有個溫控儲藏櫃,裡面放著帕特莫斯島聖約翰用顫顫巍巍的字型寫成的原稿,他的《啟示錄》是一本空前絕後的暢銷書。亞茨拉菲爾覺得聖約翰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就是有點太喜歡怪蘑菇了。
這些藏品中缺少的是《艾格尼絲·風子的精良準確預言書》。此刻亞茨拉菲爾正捧著它走進房間,就像一名資深集郵家捧著剛剛在姑媽寄來的明信片上發現的珍稀郵品「藍色模里西斯」。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本書,但早就聽說過。這行裡所有人都聽說過。當然,考慮到這是個極為特殊的收藏門類,所以「這行」大概也就指十幾個人。它的存在就像一個黑洞,各種離奇的故事繞著它轉了好幾百年。亞茨拉菲爾不清楚你能不能繞著一個黑洞旋轉,但他不在乎。《希特勒日記》跟《精良準確預言書》比起來就像是,哦,一堆贗品。
天使把書放在一張長椅上,雙手幾乎沒有顫抖。隨後他戴上一雙外科橡膠手套,敬畏地把書翻開。亞茨拉菲爾是個天使,但他也敬拜書籍。
標題頁上寫道:
艾格尼絲·風子的精良準確預言書
略小的字型寫道:
完美記述從現代到世界末日的人類歷史
略大的字型寫道:
包含眾多奇聞逸事及智慧箴言
另一種字型寫道:
比出版過的所有書籍更加全面
略小但卻是加重黑體的字型寫道:
記述未來奇異時代
有點聲嘶力竭的斜體字寫道:
以及神奇自然界中的各種趣聞
又是略大的字型:
「媲美諾查丹瑪斯的傳世名作。」
——厄休拉·謝頓
預言都編了號,全書超過四千條。
「穩住,穩住。」亞茨拉菲爾對自己說。他走進小廚房,泡了杯可可,又做了幾次深呼吸。
他走回來,隨便讀了一條。
四十分鐘後,可可還是原封未動。
坐在旅館酒吧一角的紅髮女子,是全世界最成功的戰地記者。她現在護照上的名字是卡麥恩·朱伊季勃。哪兒打仗,她去哪兒。
嗯,事實差得也不是太遠。
實際上應該說,她去戰爭沒去過的地方。她到達的時候,戰爭也就來臨。
她的名氣不太大,除非是在某些小圈子裡。隨便找半打聚在某個機場酒吧裡的戰地記者,你就會發現他們的話題,就像羅盤始終指向北方那樣,總會圍繞在《紐約時報》的莫其森、《新聞週刊》的範霍姆和獨立電視新聞網的安弗斯身上。他們是戰地記者中的戰地記者。
但如果莫其森、範霍姆和安弗斯聚在貝魯特、阿富汗或者蘇丹某個殘破的小鐵皮棚裡,等他們讚美過彼此的傷疤,灌下幾口烈酒後,就會開始充滿敬畏地交換起《國民世界週刊》記者卡麥恩·朱伊季勃的奇聞逸事。
「那份爛小報。」莫其森會說,「都他媽不知道自己他媽的有什麼寶貝。」
實際上,《國民世界週刊》知道自己有什麼:它有個一流戰地記者。它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以及該拿她怎麼辦。
一份典型的《國民世界週刊》會告訴整個世界,有人在艾奧瓦州首府得梅因市買的巨無霸漢堡上看到了耶穌的臉,再配上畫家繪製的漢堡想象圖;或是有人最近目擊貓王在得梅因市一家漢堡王裡打工;或是一位得梅因市家庭主婦聽貓王的音樂治好了癌症;或是最近在中西部地區大肆繁衍的狼人是一位高貴的拓荒者婦女被大腳野人強姦產下的後代;以及貓王是在1976年被太空人劫持的,因為他對這個世界來說好得過分了。(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個故事的確是真的。)
這就是《國民世界週刊》。他們每週賣出四百萬份。他們需要一位戰地記者,就像他們需要對聯合國秘書長進行一次獨家專訪。
(那次專訪是在1983年進行的,過程如下:
問:那麼您就是聯合國秘書長了?
答:對。
問:見過貓王嗎?)
所以他們拿出很多錢讓朱伊季勃去尋找戰爭,同時不去理睬她為了證明自己——通常來說相當合理——的經費需求,時而從全球各地寄回來的皺皺巴巴、字跡難看的信封。
他們覺得這很正常,因為在他們看來,儘管朱伊季勃無疑很有魅力——在《國民世界週刊》這很重要,但的確不是個優秀的戰地記者。她的稿子總是一群傢伙互相射擊,從不深入探討事件背後的政治分歧,而且更重要的是,沒有「人情味兒」。
他們偶爾會把她的一篇稿子交給別人修改重寫。(里奧·康克薩市一場激戰中,耶穌顯身在九歲的曼紐爾·岡薩雷斯面前,告訴他趕快回家,他媽媽在替他擔心。「我知道那是耶穌。」這位勇敢的少年說,「因為他不可思議地出現在我的三明治盒子上時,看起來就是那副樣子。」)
通常《國民世界週刊》都不管她,並且將她的稿件小心歸檔進垃圾桶。
莫其森、範霍姆和安弗斯不在乎這些。他們只知道一旦有戰爭爆發,朱伊季勃小姐總是第一個趕到。幾乎可以說是提前到場。
「她是怎麼辦到的?」他們會迷惑地彼此詢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們的目光交匯時,會無言地訴說:如果她是輛車,那肯定是法拉利出品。你總會在行將傾覆的第三世界國家軍事獨裁者身邊看到風華絕代的美麗伴侶,她就像這種女子。可她現在跟咱們混在一起。這是咱們的福氣,對嗎?
朱伊季勃小姐只會笑著請所有人再喝一杯,記在《國民世界週刊》賬上。然後她就看著人們在她周圍打架。始終保持微笑。
她沒搞錯。新聞業適合她。
即便如此,可誰都需要假期,「猩紅」朱伊季勃正在享受十一年來第一個假期。
她來到一座地中海小島。這裡的經濟主要仰仗旅遊收入,其實也沒多少。像朱伊季勃這樣的女子,如果到某個比澳大利亞小的島嶼度假,那是因為她是島主的朋友。如果你一個月前告訴這裡的任何一個島民戰爭即將爆發,他都會哈哈大笑,然後向你推銷椰殼紅酒架,或是畫在貝殼上的海港地圖。那是當時。
這是現在。
一場激烈的宗教政治分歧突然爆發,牽扯到其實跟小島毫無關係的四個內陸小國。這場紛爭已經將島民劃分為三個黨派,毀掉了市鎮廣場中的聖母瑪利亞塑像,也結束了旅遊經濟。
「猩紅」朱伊季勃正坐在帕洛馬太陽酒店的酒吧裡,喝著大概是雞尾酒的飲料。角落裡有個疲倦的鋼琴家正在演奏,一名戴假髮的侍者衝麥克風低聲吟唱著《西班牙鬥牛士湯米》的主題歌《小白牛》:
很很很很很久以前這裡有頭
小白牛
他他他他他很難過,因為他是
小白牛……
一個人突然破窗而入,嘴裡叼著匕首,右手端著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左手拿著顆手雷。
「我以辛土耳席治肉崗的夢義……」他頓了頓,把刀子從嘴裡拿出來重新說,「我以親土耳其自由黨的名義宣佈佔領這座酒店!」
島上最後兩名遊客爬進桌子底下。(英國佩根頓鎮榆樹街9號的托馬斯·斯瑞夫先生及夫人。他們素來認為度假的樂趣之一就是不用讀書看報聽新聞,徹底遠離這些凡塵俗事。由於斯瑞夫先生突然胃病發作,而斯瑞夫太太在抵達的頭一天就曬多了太陽,所以今天是他們兩位十天來第一次走出酒店房間。)
朱伊季勃滿不在乎地從杯子裡拿出酒浸櫻桃,放到深紅色的嘴唇間,慢慢從牙籤上嘬下來。這個動作讓在場的幾個男人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鋼琴家站起身,從鋼琴裡掏出一挺老式半自動衝鋒槍。「這座酒店已經被親希臘本土防衛旅佔領了!」他高叫道,「只要踏錯一步,我就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門口突然人影一閃。一個留黑鬍子的大塊頭出現在那裡,他有金燦燦的微笑和一挺加特林機槍,後面還跟著一群同樣高大,但樣貌比較平凡的武裝人員。
「這座極具戰略重要性的酒店,多年來一直是土耳其-希臘法西斯帝國主義者進行旅遊貿易的象徵,如今它是義大利-馬耳他自由戰士的財產了!」他笑容可掬地大聲說道,「現在我們要殺死所有人!」
「胡扯!」鋼琴家說,「這裡沒什麼戰略重要性。只有窖藏特別豐富的葡萄酒酒窖!」
「他說得對,彼得。」手持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的人說,「這就是我們這方要它的原因。歐內斯特·德·蒙託亞將軍對我說,費南多,戰爭週六就會結束,小夥子們需要快活一下。去一趟帕洛馬太陽酒店,把它變成咱們的戰利品,好嗎?」
黑鬍子臉漲得通紅。「絕對有他媽的戰略重要性,費南多·基安蒂!我畫了幅島嶼大地圖,這酒店在正中間,這讓它特別有他媽的戰略重要性,我跟你說。」
「哈!」費南多說,「你還不如說小迭戈的房子也有戰略重要性,因為那裡可以俯瞰頹廢資本主義者的無上裝私人海灘!」
鋼琴家臉色羞紅。「我們的人今天上午把那裡佔領了。」他承認說。
一片寂靜。
寂靜中傳來一陣絲絨摩擦的輕響。朱伊季勃把蹺起來的腿放下。
鋼琴家的喉結上下一動。「哦,那裡極具戰略重要性。」他試圖忽略吧檯前坐著的女子,「我是說,如果有人想在那裡停靠潛水艇,你總得找個能看到它的地方吧。」
寂靜。
「嗯,總之那裡比這座酒店更具戰略重要性。」他總結道。
彼得咳嗽一聲。「下一個說話的人,不管是什麼話,都要死。」他獰笑著舉起機槍,「好了。現在所有人趴在對面牆上。」
誰都沒動。所有人都沒留意他的話,而是在傾聽他身後走廊裡隱約傳來的單調低沉的抱怨聲。
門口的人群一陣忙亂。他們似乎想盡力站穩腳跟,但卻被嘟囔聲無情地推到一邊。那聲音已經變成勉強可以聽清的話語。「不用管我,先生們,今晚可真夠嗆。繞著島轉了三圈,差點兒沒找到這地方,有人就是不相信路標,嗯?好歹是找到了,不得不停車問了四次,最後在郵局問著了。郵局的人總會知道的,但他們不得不給我畫了張地圖,總算到了……」
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人鎮定自若地從武裝人員中間穿過,彷彿扎進鮭魚池塘的一柄長矛。他身穿藍色制服,拿著一個又長又細的棕色紙包,包裹上繫著細繩。他對此地氣候唯一的妥協是棕色露趾塑膠涼鞋,但腳上的綠色毛紡襪還是顯示出他對外國天氣發自本能的猜忌。
他頭戴鴨舌帽,上面有很大的白色字樣:「國際速遞」。
他沒帶武器,但也沒人碰他。甚至沒人把槍口指向他。人們只是盯著。
小個子男人環視四周,檢視著一張張面孔,又低頭看了看筆記板,然後徑直走向還坐在吧凳上的朱伊季勃。「您的包裹,小姐。」他說。
朱伊季勃接過包裹,正要解開細繩。
國際速遞的人謹慎地咳嗽一聲,遞給記者一張皺巴巴的收條,以及一杆用繩子系在筆記板上的黃色塑膠圓珠筆。「您得簽收一下,小姐。把您的全名用印刷體寫在這兒,然後在那兒簽名。」
「好的。」朱伊季勃龍飛鳳舞地在收條上籤了字,然後用印刷體寫好姓名。她籤的不是卡麥恩·朱伊季勃,而是個很短的名字。
男人禮貌地謝過她,轉身向外走去,嘴裡還唸叨著你們這地方多可愛啊,先生們,我假期老想到這兒來,抱歉叨擾您,借過,先生……他跟來時一樣,鎮定自若地從他們的世界中離去。
朱伊季勃開啟包裹。人們都在往前擠,想要看個清楚。包裹裡是一柄長劍。
她上下檢查一番。這是柄很普通的劍,又長又利;看起來相當古老,但又似乎從未用過;沒有任何裝飾,也不漂亮;不是魔法劍,不具備任何神秘力量。它顯然是一柄用來切、砍、削的長劍,特別適合殺死——如果未能成功,至少也是致殘——數目龐大的人群。從上到下都散發著不可名狀的恨意和威脅。
朱伊季勃用精心保養的右手握住劍柄,舉到與雙眼平齊。劍鋒閃著寒光。
「好得很!」她說著從吧凳上站起身,「終於到時候了。」
她喝光殘酒,把劍扛在肩上,環視三派人馬迷惑的表情。這些人把她團團圍住。「抱歉,失陪了,夥計們。」朱伊季勃說,「真希望能留下來,跟你們認識一下。」
屋子裡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想認識她。她很美,但這種美就像山林大火,可遠觀不可褻玩。
她舉起長劍,笑得像一把刀。
酒吧裡有不少槍,它們都慢慢地、顫顫巍巍地瞄準了朱伊季勃的前胸、後背和腦袋。
他們把她圍得水洩不通。
「別動!」彼得擠出一句話。
所有人都點點頭。
朱伊季勃聳聳肩,開始向前走。
每個扳機上的每根手指,幾乎同時扣下。到處都是鉛彈和無煙火藥味。朱伊季勃的雞尾酒杯在她掌中破碎。屋子裡剩下的鏡子都被炸成致命的碎片。部分天花板掉了下來。
接著一切都結束了。
卡麥恩·朱伊季勃轉身看了看周圍的屍體,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用貓咪似的深紅色舌頭,舔掉手背上的一點血跡——別人的血跡,然後露出微笑。
她走出酒吧,鞋跟敲打在瓷磚上發出咚咚聲響,彷彿遙遠的戰鼓。
兩名度假者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環視著周圍的戰場。
「如果咱們和往常一樣去西班牙的託雷莫里諾斯,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其中一人憂心忡忡地說。
「外國人。」另一個人說,「就是跟咱們不一樣,帕特里夏。」
「那就這麼定了。明年咱們去布萊頓度假。」斯瑞夫太太說。她完全沒意識到剛才那一幕的重要性。
它意味著不會再有明年。
說起來,它甚至降低了下週存在的可能性。
thevelvetunderground,美國搖滾樂隊,其最廣為人知的是由波普藝術大師安迪·沃霍爾(andywarhol)設計的「大香蕉」專輯封面。(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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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禱compline和著名保健食品品牌complan字形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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