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流行的宇宙創造論指出,如果它真是被創造出來而非不經允許私自誕生的,那麼這個日期差不多是在一百億到兩百億年前。基於同樣的理論推斷,地球本身大約有四十五億年的歷史。
這些日期都不對。
中世紀猶太學者將創世日推演到西元前3760年。希臘正教神學家將其推演到西元前5508年。
這些說法也不對。
愛爾蘭大主教詹姆斯·厄舍(1580—1656)在1654年發表的著作《舊約及新約編年史》中推算出,天國和地球都是在西元前4004年創造出來的。他的一位助手把這項演算又往前推了一步,最終得以昭告世人,地球是在西元前4004年10月21日上午9點整誕生的。因為上帝喜歡在精力充沛的上午把活兒幹完。
這個結果同樣不對。差了大概一刻鐘。
那些恐龍骨骼化石不過是個玩笑,但古生物學家們還沒看出來。
這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上帝行事深不可測,難以捉摸。上帝從不跟宇宙萬物玩骰子,他玩的是一種自己設計的不可言喻的遊戲。從其他玩家(比如說所有人)的角度類比來說,就像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用空白紙牌,以一切為賭注,玩一種複雜繁瑣的紙牌遊戲。莊家不但沒告訴你規則,臉上還總掛著微笑。
第二,地球是個天秤座。
在這段歷史開始的那天,《塔德菲爾德廣告報》「今日星座」專欄中的天秤座星運預告如下:
天秤座。9月24日~10月23日
你可能覺得精力不濟,生活乏善可陳。家庭問題會凸顯出來,讓人舉棋不定。避免不必要的冒險。一位朋友對你來說至關重要。在前景明朗之前,暫不要作重大決斷。你今天可能易受消化不良的困擾,所以儘量別吃色拉。幫助將來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則預告完全正確,除了色拉那部分以外。
這不是個黑沉沉的雷雨夜。
按理說應該是的,但天氣就是這樣。以全世界的瘋狂科學家為例,當他們的曠世傑作最終完工躺在試驗檯上的那天夜裡,每有一位適逢其會趕上便利的雷暴雨,就得有好幾十位茫然無措地坐在晴朗星空下,任由駝背侏儒助手在旁邊計算加班時間。
但別讓這霧氣(再加上即將到來的雨水,氣溫已經降到七八攝氏度左右)使你產生虛假的安全感。溫和的夜晚,並不意味著黑暗勢力不會出來活動。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活動。他們無處不在。
他們向來如此,這才是關鍵。
此時就有兩位潛伏在荒廢的墓地中。兩個陰沉沉的黑影,一個彎腰駝背又矮又胖,一個兇險邪惡又瘦又高,都是奧運選手級的潛伏高手。如果布魯斯·斯普林斯汀曾錄製過《為潛伏而生》,出現在唱片封面上的就該是他們。這兩位已經在薄霧中潛伏了一個鐘頭,但他們早已做好準備,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潛伏一整晚,還能剩下足夠的陰鬱惡意,最後衝刺一把,潛伏過整個黎明。
又過了二十分鐘,其中一位終於開口說:「真他媽不能忍了。那傢伙幾小時前就該到了。」
說話的名叫哈斯塔,是位地獄公爵。
很多現象——戰爭、瘟疫、稅務抽審——都被認為是撒旦在人世間做的手腳,但在魔鬼學研究者們之中早有公論,全英最擁堵的路段、倫敦駕車人的噩夢——m25號環形公路必然是頭號物證的有力競爭者。
當然,他們還是搞錯了。學者們認為這條恐怖環路之所以邪惡,只因它每天都會製造出無可計數的負面情緒和流血衝突。
實際上,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凡人當中,很少有人清楚m25環形公路的精確路線形狀構成了古代姆大陸黑暗祭祀密語中的魔符印記odegra,意思是「萬歲,地獄巨獸,世界吞噬者」。每天數以千計的駕車人噴著尾氣繞行在這段蜿蜒曲折的道路上,就好似推動水力轉經輪上的溪水一樣。他們製造出無盡的低濃度邪惡煙塵,汙染著方圓數十英里內的超自然大氣。
這是克魯利的傑作之一。他花了數年時間成就此事,包括三次電腦入侵、兩次非法闖入、一次小額賄賂。另外,當其他方案都失敗後,他還在某個潮溼的夜晚,跑到一處泥濘的工地中,花了兩小時把部分標誌樁挪動了特別邪惡特別神秘特別不可告人的幾米距離。當克魯利觀賞到世上首個三十英里長的大塞車時,心中洋溢著成就惡業的溫情暖意。
這為他贏得了一次表彰。
克魯利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時速行駛在倫敦斯勞區以東。他身上沒有什麼惡魔特徵,至少從經典定義來看是這樣的。沒犄角也沒翅膀。誠然,他正在聽一盤《皇后樂隊精選集》,但這算不上過硬的證據,因為任何磁帶放在車裡超過兩星期,都會變形成《皇后樂隊精選集》。甚至連他腦袋裡都沒轉什麼特別邪惡的念頭。實際上,他正心不在焉地琢磨著密伊和錢登到底是誰。
克魯利有一頭黑髮和漂亮的顴骨,足蹬蛇皮靴,或者至少可以說是穿著鞋。另外他能用舌頭做出特別古怪的動作,而且每到忘形時,就有發出嘶嘶聲的衝動。
他還很少眨眼。
他開的是1926年產黑色賓利古董車,出廠至今只有一位主人,這人就是克魯利。他一直在打理這輛車。
克魯利之所以遲到,是因為他特別喜歡20世紀。它比17世紀強不少,比14世紀強很多。克魯利常說,時光的好處之一,就在於能帶著他穩步遠離14世紀。那是這顆星球上最最無聊的百年——法國不算在內。二十世紀可一點都不無聊。實際上,後視鏡中閃動的藍光正知會克魯利,在最近五十秒內,有兩個人一直在追他,打算為他的生活再平添幾分樂趣。
他看了眼手錶。這是為那種富有的深海潛水員設計的手錶,這種人到了海底也想知道全世界二十一個首都的當地時間。
(它是專為克魯利定製的。定製一塊手錶價錢相當昂貴,但他負擔得起。這塊表可以顯示全世界二十個首都的當地時間,外加一個異界首都,在那裡只有一種時間,那就是「太晚了」。)
賓利車躥出閘道口,側著車身兩輪著地拐了個彎,隨即撲進一條佈滿落葉的小路。閃爍的藍光還跟在後面。
克魯利嘆了口氣,從方向盤上抬起一隻手,略微轉向後方,在肩頭做了個特別複雜的手勢。
閃爍的光芒倏忽遠逝。警車戛然而止,裡面的人嚇了一跳。但這算不了什麼,等他們開啟車蓋,發現引擎變成了什麼東西,那才叫嚇一跳呢。
在墓地中,高個兒惡魔哈斯塔把菸頭遞還給個子較矮、技術更精湛的潛伏者。
「我看見了一點光。」他說,「他終於來了,這個沒品的雜種。」
「他開的是什麼?」利古爾說。
「是輛車。一種不用馬的馬車。」哈斯塔解釋說,「我想你上次來的時候,他們還沒這玩意兒,起碼是還沒得到普及。」
「那時候前面會坐個人,舉著小紅旗。」利古爾說。
「我估摸著,他們後來又有所發展了。」
「克魯利這人怎麼樣?」利古爾說。
哈斯塔不屑地說:「他在這兒待的時間太長了。打一開始就在。要我說,他已經被同化了,開著輛帶電話的汽車。」
利古爾思忖片刻。跟大多數惡魔一樣,他對科學技術知之甚少。他正要開口說些「我打賭肯定需要老長的電線」之類的話時,賓利車停在了墓地門口。
「他還戴著墨鏡。」哈斯塔不屑地說,「即便是在大晚上。」他說著提高了聲音,「撒旦萬歲。」
「撒旦萬歲。」利古爾附和道。
「嗨。」克魯利衝他們揮了揮手,「抱歉來遲了,但你們知道德納姆區的那條a40公路,我試著拐進喬利烏德,然後……」
「吾等齊聚於此。」哈斯塔意味深長地說,「必當細數今日惡行。」
「對,惡行。」克魯利說。他略顯內疚,就像是個好幾年沒去過教堂的人,已經忘了該在什麼時候站起來。
哈斯塔清清嗓子。
「我誘惑了一名牧師。」他說,「他走在街上時,看到一群漂亮女孩沐浴在陽光中,我把疑慮注入他的心靈。他本會成為一名聖人,但不出十年我們就能得到他。」
「幹得好。」克魯利幫襯道。
「我腐化了一名政客。」利古爾說,「我讓他覺得收點小錢算不了什麼。不出一年我們就會得到他。」
兩位惡魔都期待地望向克魯利。他露出燦爛的微笑。
「你們肯定會喜歡這個。」他說。
他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陰險。
「我在午餐時間,佔用了倫敦市中心的每一部行動電話,長達四十五分鐘之久。」他說。
四下夜闌人靜,只有遠方車輛駛過的聲音偶爾傳來。
「嗯?」過了一會兒,哈斯塔說,「然後呢?」
「聽著,這可不簡單。」克魯利說。
「就這些?」利古爾說。
「你們看,人們……」
「這能幫我主爭取到更多靈魂嗎?」哈斯塔說。
克魯利冷靜下來。
怎麼跟他們說呢?有兩萬人怒火沖天?你幾乎可以聽到氣炸了肺的聲音在城市間迴盪?他們轉回頭把火撒在秘書、交管員之類的人身上,這些人又把火撒在別人身上?用盡各種報復性小手段,還全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這才叫絕呢。餘波久久不止,後續影響難以估量。成千上萬的靈魂都蒙上了薄薄一層黯淡鏽色,而你連一根小手指頭都不用動。
但這話沒法講給哈斯塔和利古爾之流的惡魔聽。這幫傢伙,14世紀的腦袋瓜。經年累月地對付一個靈魂。誠然,這也算門手藝,但如今你得轉換思路。不用大,但要廣。在這擁有五十億人的世界上,不能再一粒一粒撿芝麻,你必須擴大影響。但像利古爾和哈斯塔這樣的惡魔是不會理解的。比方說,他們絕對想不出威爾士語電視廣播。或是增值稅。或是曼徹斯特。
克魯利特別鍾愛曼徹斯特。
「反正當局似乎很滿意。」他說,「時代在改變。那麼到底有什麼事?」
哈斯塔彎腰從一塊墓碑後面拿起個東西。
「這個。」他說。
克魯利盯著那個籃子。
「哦。」他說,「不。」
「沒錯。」哈斯塔陰笑著說。
「到時候了?」
「是的。」
「而且,呃,這要交給我去……?」
「是的。」哈斯塔欣然答道。
「為什麼是我?」克魯利絕望地說,「你瞭解我,哈斯塔,不是嗎?你知道,我的舞臺是……」
「哦,是的,是的。」哈斯塔說,「你的舞臺。你是主角。拿去。時代在改變。」
「對。」利古爾陰笑著說,「首先,時代快走到頭了。」
「為什麼是我?」
「你顯然極受寵信。」哈斯塔惡狠狠地說,「我敢說這位利古爾情願拿他的一條胳膊換這樣的機會。」
「沒錯。」利古爾說。隨便什麼人的胳膊,他心想。世上有那麼多胳膊,沒必要浪費一條好的。
哈斯塔從雨衣汙濁骯髒的暗兜裡掏出一個筆記板。
「簽字。這裡。」他在兩個詞之間留下了恐怖的停頓。
克魯利心不在焉地從內袋掏出一杆鋼筆。筆桿光滑,泛著黑色金屬光澤,看上去彷彿可以突破速度極限。
「鋼筆不錯。」利古爾說。
「可以在水下寫字。」克魯利嘟囔道。
「他們還會想出什麼鬼玩意兒來?」利古爾思忖道。
「不管是什麼,他們最好快點想。」哈斯塔說,「不。不是a.j.克魯利。你的真名。」
克魯利沮喪地點點頭,在紙上畫了個複雜扭曲的符號。它在黑暗中閃出微微紅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該拿它怎麼辦?」克魯利說。
「你會接到指示的。」哈斯塔板著臉說,「有什麼可擔心的,克魯利?我們為之奮鬥幾千年的輝煌時刻近在眼前了。」
「哦,對。」克魯利說。他臉上掛著被逼入死衚衕的表情,再也沒有幾分鐘前從賓利車裡躍出的輕巧勁兒了。
「不朽的勝利在向我們招手!」
「不朽。是的。」克魯利說。
「而你將是這光輝使命的一件工具!」
「工具。是的。」克魯利嘟囔道。他小心翼翼地撿起籃子,就好像它會爆炸。從某種角度來說,它不久之後就會爆炸。
「呃。好吧。」他說,「那麼我該,呃,走了。對嗎?把它應付過去。當然我沒有應付差事的意思。」他意識到如果哈斯塔向上頭作出負面報告,會有多麼麻煩,忙不迭地加上最後這句,「但你們瞭解我。這真是太棒了。」
兩個高階惡魔什麼也沒說。
「那麼我也該走了。」克魯利胡言亂語道,「回頭見。再見。呃。很好。絕了。ciao。」
賓利車猛地一躥,消失在黑暗中。利古爾說:「ciao是什麼意思?」
「義大利語。」哈斯塔說,「我想是指‘食物’。」
「這話說得真是莫名其妙。」利古爾看著漸逝漸遠的尾燈說,「你相信他?」
「不。」哈斯塔說。
「嗯。」利古爾說。如果惡魔相信彼此,他尋思著,那才叫世界真奇妙呢。
阿默舍姆區以西某處,克魯利在夜色中疾馳。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便抓起一盤磁帶,試圖把它從易碎的磁帶盒裡揪出來。一束車燈的光芒讓他看清這是義大利作曲家韋瓦第的《四季》。舒緩的音樂,正是他需要的。
克魯利把磁帶搗進車載音響系統。
「哦該死哦該死哦該死。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我?」他喃喃自語道。皇后樂隊的熟悉旋律席捲而來。
突然間,樂隊主唱弗雷迪·墨丘利對他說道:因為這是你應得的獎賞,克魯利。
克魯利心底暗罵一聲。利用電子裝置進行通訊是他出的點子,下界僅此一次接受了他的建議,但一如既往地搞錯了方向。克魯利希望說服他們接入通訊網路,但地獄方面只是隨隨便便地切進他正在聽的任何東西,並將其扭曲。
克魯利嚥了口唾沫。
「感激不盡,大人。」他說。
我們對你寄予厚望,克魯利。
「謝謝,大人。」
這很重要,克魯利。
「我知道,我知道。」
這是重中之重,克魯利。
「交給我吧,大人。」
這是我們目前的工作重點,克魯利。如果它出了岔子,所有相關人員都要倒大黴。包括你,克魯利,特別是你。
「明白,大人。」
你的指示如下,克魯利。
轉瞬之間,他就都知道了。克魯利討厭這樣。他們明明可以直接告訴他,幹嗎總是突然間把冷冰的資訊直接灌進他的腦袋?按照指示,他必須把車開到一家指定的醫院。
「我五分鐘就能到,大人,沒問題。」
很好。我看到一個人的側影膽小鬼膽小鬼你會不會跳方丹果舞……
克魯利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本來情況挺好,最近幾個世紀,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你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他們就突然把世界末日大決戰扔到你臉上。世界末日大決戰,世界之戰,末日之戰。天堂對地獄,三回合,至死方休,不準投降。就是這樣。再也沒什麼世界了。這就是世界末日的定義。再也沒什麼世界了。只有無盡的天堂或是無盡的地獄,全看勝利者是誰。克魯利不知道哪種結局更糟。
好吧,當然,從定義上說,地獄更糟。但克魯利還記得天堂的樣子,很多地方都跟地獄差不多。首先,在這兩個地方你都沒法好好喝上一杯。另外你在天堂產生的無聊感,幾乎和在地獄產生的興奮感一樣恐怖。
但此事無從規避。既然身為惡魔,就別想有什麼自由意志。
「……我不會放你走(放他走)……」
好吧,至少不是今年。他還有時間做些安排。比方說,把長線股票脫手。
克魯利胡思亂想著,如果把車停在這兒,停在這條又黑又潮、荒無人煙的大路上,把籃子拿出去,掄上一圈又一圈然後撒手,那又會發生什麼事……
某些恐怖至極的事,絕對沒錯。
他曾是個天使,也沒打算墮落。他只是交了些壞朋友。
賓利車在黑暗中疾馳,油表顯示為零。六十多年來,它一直顯示為零。做惡魔也不全是壞事。比如說,你不用買汽油。克魯利只買過一次汽油,那是在1967年,為了得到免費的詹姆斯·邦德擋風玻璃子彈孔貼畫。他當時特別想要。
後座籃子裡的東西開始號哭,就是那種新生兒才會發出的空襲警報聲。高亢。無詞。而且古老。
揚先生心想,這是家相當不錯的醫院。如果沒有那些修女,這裡也會相當安靜。
他挺喜歡修女的。你知道,他可不是個左腳漢之類的人物。絕對不是。說到逃避參加教堂禮拜的問題,他每週固定逃避的都是正兒八經的英國國教會,比如聖塞西爾教堂和諸天使教堂什麼的。別的教堂,他連做夢都沒想過。其他教堂的味道都不對頭,下有地板光潔劑,上有可疑的薰香氣息。在他靈魂的皮質扶手椅深處,揚先生知道上帝會為這種事感到羞恥。
但他還是挺喜歡看見修女們的,就跟他喜歡看到傳教組織基督救世軍一樣。他們總讓你覺得萬物各安其位,始終有些人在努力把世界保持在轉軸上。
但這是他頭一回碰到聖貝利爾嘮叨修會。
(克拉科夫的聖貝利爾·阿蒂庫拉圖斯,據稱於五世紀中葉殉教。根據傳說,貝利爾是一位年輕女子,被迫下嫁給異教徒凱斯米爾王子。在婚禮當晚,她祈求上帝加以干預,並隱約覺得可能會長出奇蹟般的鬍鬚。實際上,她還特別預備了一柄女用象牙把小剃毛刀,用以對抗這難以預料的事體。但上主賜予貝利爾的是奇蹟般的嘮叨本領。她會一刻不停地把心中所想全都嘮叨出來,可以做到不吃不喝,甚至不用換氣。儘管邏輯混亂,但的確是喋喋不休。
根據傳說的一個版本,貝利爾在婚禮後三個星期被凱斯米爾王子絞死,他們始終沒有真正結合。她身為貞女和殉教者,一直嘮叨到死。
而另一個版本的傳說提到,凱斯米爾買了一副耳塞。貝利爾和他一起死在床榻上,享年六十二歲。
聖貝利爾嘮叨修會的成員立誓要時時刻刻效仿聖貝利爾的行為。修女們只有在星期二下午允許閉嘴半小時。另外如果想玩的話,她們還可以打打乒乓球。)
迪爾德麗出於某種私人原因遇到了她們。這種私人原因很可能涉及許多鬱悶的南美人跟其他鬱悶的南美人幹架。牧師們甚至在慫恿人們革命,而不是去處理合體的牧師事務,比方說安排教堂清潔值班表。
但問題在於,修女應該保持安靜。這是她們的本分。就像檢測音響系統的隔音間裡那些帶尖的東西一樣。她們不該,呃,總是嘮嘮叨叨。
揚先生往菸斗中填了點菸草——好吧,人們管這叫菸草,但他可不這麼覺得,至少不是你過去常抽的那種。揚先生心中暗想,如果自己找位修女打聽一下男廁在哪兒,會有什麼後果。估計羅馬教皇會給他發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函什麼的。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又看了眼手錶。
但也有個好處:這些修女堅決反對他在分娩過程中留在產房。迪爾德麗可一直這麼想。她又開始讀書看報了。雖說已經生了一個孩子,但她卻突然宣稱這次分娩是兩個人類所能分享的最幸福的人生體驗。這就是讓她自己給自己訂報紙的結果。揚先生從不相信那些內頁標題寫著什麼「生活方式」或是「選擇權」的報紙。
好吧,他已經竭盡全力抵制這次分享幸福體驗的行為。他不反對分享幸福體驗。這個世界也許需要人們更多地分享幸福體驗。但他已經表示得再明確不過了,這次幸福的人生體驗迪爾德麗完全可以獨享。
修女們也贊同他的意見。她們認為父親沒必要摻和進來。仔細想來,揚先生思忖著,她們可能覺得父親最好什麼事兒都別摻和。
他終於把所謂的菸草填進菸斗,卻突然瞥見等候室的牆上有個小指示牌,上面說為了自身著想,他不應該抽菸。為了自身著想,揚先生決定走出去,站在門廊裡。為了自身著想,如果那裡能有片便利的灌木叢,就再好不過了。
他走過空蕩蕩的樓道,發現一個門洞,直通雨水淋漓的院落,裡面滿是盡忠職守的垃圾箱。
他打了個哆嗦,用手擋住菸斗,把火點上。
妻子們,到了一定歲數這種事總也躲不掉。度過二十五年無可挑剔的安寧歲月後,她們就會突然爆發,穿上露腳丫的滑稽粉短襪,做那些機器人似的健身操。她們還會責備你從沒為生計發過愁。這都賴荷爾蒙之類的玩意兒。
一輛黑色大轎車在垃圾箱旁戛然而止。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跳進細雨,拿著個好像手提嬰兒床似的東西,朝門洞這邊蛇行而來。
揚先生從嘴裡拿出菸斗。「你忘了關車燈。」他提醒道。
那人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車燈是現在最不用操心的問題。他衝那輛賓利略一揮手,燈光隨即熄滅。
「挺方便。」揚先生說,「紅外線遙控,是嗎?」
他略感驚奇地發現那人身上一點沒溼。而且手提嬰兒床裡似乎有東西。
「已經開始了嗎?」這人說。
一眼就被認出已身為人父,這讓揚先生隱隱有些得意。
「是的。」他又感激地加了一句,「她們讓我出來了。」
「已經開始了?知道我們還有多長時間嗎?」
「我們」,揚先生注意到這個詞。對方顯然是個支援父母雙方共同撫養孩子的醫生。
「我想我們,呃,正在努力。」揚先生說。
「她在哪個房間?」這人急匆匆地說。
「我們在三號產房。」揚先生說。他拍拍衣袋,發現了依照傳統他一直帶在身上的被擠扁的小包。
「想分享一次幸福的雪茄體驗嗎?」他說。
但那人已經不見了。
揚先生把小包小心放回原位,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裡的菸斗。這些醫生,老是這麼忙。把上帝賜下的好時光全給忙過去了。
有些人會用一顆豆子和三個讓人眼花繚亂的杯子變戲法。眼下有出與此類似的戲碼正要上演,只不過賭注比一把零錢大得多。
我們將放慢文字的速度,好讓你看清變戲法的手。
迪爾德麗·揚夫人在三號產房分娩。她正要生出一個金髮男童,我們稱之為嬰兒甲。
美國大使館文化專員的妻子哈麗特·道林夫人正在四號產房分娩。她生的也是個金髮男童,我們稱之為嬰兒乙。
瑪麗·饒舌修女自打出生以來,就是虔誠的撒旦信徒。她小時候上的是午夜拜魔學校,因為書法和肝臟占卜術贏得過小黑星。別人讓她加入嘮叨修會時,瑪麗順從地接受了這個安排。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而且也知道自己在那裡會有很多朋友。如果異地處之,她有可能會發現自己聰穎過人。但很久以前瑪麗就發現,按她自己的話說,做個心不在焉的人會讓生命之路更加平坦。此刻別人交給她一個金髮男嬰。我們會稱其為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
仔細看好。戲法開始,杯子轉來轉去……
「就是他嗎?」瑪麗修女盯著嬰兒說,「我只是覺得該有怪怪的眼睛。紅的,或是綠的。或者小小小小的小蹄子。或是小尾巴。」她邊說邊把孩子翻過來。也沒犄角。惡魔的孩子看上去平凡得有些晦氣。
「對,就是他。」克魯利說。
「想想看,我正抱著敵基督。」瑪麗修女說,「還會給敵基督洗澡。還會數他的小腳趾……」
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接跟嬰兒說話。克魯利在她的頭巾前揮了揮手。「嗨?嗨?瑪麗修女?」
「抱歉,先生。但他真是個小可愛。他看起來像父親嗎?我打賭肯定像。他像父親那邊的人嗎……」
「不。」克魯利篤定地說,「如果我是你的話,現在就該去產房了。」
瑪麗修女側著身子緩步走進過道,又充滿期冀地問了一句:「你覺得他長大後會記得我嗎?」
「最好祈禱他忘掉。」克魯利說完這話就開溜了。
瑪麗修女行走在夜幕下的醫院中,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安逸地躺在她懷裡。修女找到一個搖籃,把嬰兒放了進去。
他咯咯笑起來。瑪麗胳肢了他一下。
一個主管模樣的腦袋出現在門口。它說:「瑪麗修女,你在這兒做什麼呢?你不是應該在四號產房值班嗎?」
「克魯利大人說……」
「趕快動起來,做個好修女。你看見那位丈夫了嗎?他不在等候室。」
「我只看見克魯利大人,他跟我說……」
「當然,當然。」格蕾絲·健談修女肯定地說,「我想我最好去找找那個可憐人。過來幫我照顧她一下,好嗎?她有點虛弱,不過孩子很好。」格蕾絲修女頓了頓,接著說,「你擠什麼眼?你的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您知道!」瑪麗修女詭秘地低聲說道,「嬰兒。調包……」
「當然,當然。只待時機成熟。但咱們不能讓那位父親瞎溜達,對吧?」格蕾絲修女說,「更不用說他可能會看到些不該看的東西。你就待在這兒,看著嬰兒,好嗎,親愛的?」
她順著光可鑑人的走廊快步離開。瑪麗修女推著嬰兒車,走進產房。
揚夫人不只是虛弱。她很快就睡著了,臉上還掛著篤定不移的滿足感。她顯然清楚這次終於輪到別人忙活了。嬰兒甲就睡在她身邊,已經稱過體重、掛好名牌。瑪麗修女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樂於助人,所以她把名牌取下來,抄了一份,掛在自己照顧的那個嬰兒身上。
這兩個孩子看上去很像,都那麼小,渾身皺皺巴巴,還有點像溫斯頓·丘吉爾——當然也不是特別像。
現在,瑪麗修女心想,我可以美美地喝上一杯茶了。
和他們的父母、祖父母一樣,這所修會里的大多數成員都是老派撒旦信徒。她們打小受此教育,如果你擺正心態,就會發現她們其實並不特別邪惡。人類多半如此。他們只是會被新潮思想吸引,比方說穿長統靴向別人開槍,穿白被單將別人處以私刑,或者穿扎染牛仔褲給別人彈吉他。給人們一個搭配服裝的信條,他們的心靈和意志就會隨之改變。總之,被養育成撒旦信徒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只是種每週六晚的業餘愛好。其餘時間,你只要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跟別人沒什麼兩樣。另外,瑪麗修女是個護士,不管信條如何,護士首先是護士。這涉及很多問題,比如把表戴在手腕內側,在緊急事態中保持冷靜,以及想喝茶想得要命。她希望趕快有人過來:她已經完成了重要環節,現在該去喝杯茶了。
有個問題可以幫你更好地理解人類事務,那就是歷史上大多數的輝煌勝利和恐怖災難,都不是因為人們本性善良或者本性邪惡,而是因為人們本性是人。
敲門聲響起。瑪麗修女把門開啟。
「已經結束了嗎?」揚先生問,「我是父親。丈夫。管它呢。都是。」
瑪麗修女本以為美國文化專員看起來應該類似電視劇《豪門恩怨》裡的布萊克·卡林頓或者j.r.伊文。揚先生跟她在電視裡見過的美國佬完全不同,勉強可以說有點像那個高水平兇殺懸疑劇裡的年長治安官吧(就是由老太太做偵探的戲,沒有追車場面,除非都開得特別特別慢)。他有點令人失望。而且瑪麗修女不太喜歡他的開襟羊毛衫。
瑪麗修女把失望吞下肚。「哦哦,對。」她說,「恭喜您。您夫人睡著了,可憐的小人兒。」
揚先生往她身後看去。「雙胞胎?」他說著伸手去拿菸斗,中途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拿了出來,「雙胞胎?怎麼沒人跟我說過雙胞胎的事?」
「哦,不。」瑪麗修女忙說,「這是您的孩子。另一個是……嗯……別人的。我只是在格蕾絲修女回來前照顧他。不。」她指著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重申道,「這絕對是你的孩子。從他的腦瓜頂到小蹄子尖——這他倒是沒有。」修女慌忙加上最後這句。
揚先生低頭看去。
「啊,是的。」他含含糊糊地說,「他長得比較像我們家人。所有零件都,呃,齊全無誤嗎?」
「哦,是啊。」瑪麗修女說,「他是個特別正常的孩子。特別特別正常。」
兩人看著熟睡的嬰兒,一時無語。
「您倒沒什麼口音。」瑪麗修女說,「已經在這兒住很久了嗎?」
「大概十年了。」揚先生略顯迷茫地說,「工作地點變了,您知道,我也只能跟著搬。」
「我一直覺得,這肯定是項特別刺激的工作。」瑪麗修女說。揚先生露出感激的神情。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成本會計師這一行的驚險刺激。
「我想您原來住的地方肯定跟這兒截然不同。」瑪麗修女繼續說。
「我想是吧。」揚先生說。他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在他印象中,中南部城市盧頓跟塔德菲爾德相差無幾。在你家和火車站間豎著相同的籬笆。城裡住著相同的人。
「比方說,高大的建築。」瑪麗修女幾近絕望地說。
揚先生盯著修女。他印象中也就「聯邦及萊斯特銀行辦公樓」還算比較高。
「我想你們肯定參加露天派對吧。」修女說。
啊。揚先生總算是踩在實地上了。迪爾德麗特別喜歡這玩意兒。
「經常。」他深有感觸地說,「你知道,迪爾德麗給他們做果醬。而我多半要幫忙處理那些白象。」
瑪麗修女從沒想過女王的白金漢宮社交圈中還會有這些東西,不過這種厚皮動物倒也挺合適的。
「我想它們是貢品吧。」她說,「我讀過一些書,似乎外國權貴就會送她類似的東西。」
「抱歉,您說什麼?」
「你知道,我是皇室家族的忠實擁躉。」
「哦,我也是。」揚先生說。他感激不盡地跳上這塊嶄新的浮冰,算是暫時從令人困惑的意識河流中解脫出來。是的,誰都知道點皇室家族的話題。當然,是指那些努力幹好本職工作的正經皇室成員,比方說向民眾揮手致意或者主持橋樑竣工儀式。可不是整晚狂歌縱酒跳迪斯科,然後衝著paparazzi吐口水的那些。(也許我們在這兒得提一句,揚先生始終以為paparazzi是某種義大利地攤,而不是狗仔隊。)
「太好了。」瑪麗修女說,「我還以為你們對英國皇室評價不高呢,不是有過革命什麼的嘛,還把茶具都傾倒進河裡。」
修會信條鼓勵修女們每時每刻都要把心中所想嘮叨出來,所以瑪麗修女繼續喋喋不休。但揚先生已經不行了,而且他現在累得操不起這份閒心。宗教生活可能會讓人變得有點古怪。他希望揚夫人趕快醒來。瑪麗修女嘰嘰喳喳的聲音中,突然有個詞扣動了他希望的心絃。
「我是否有可能喝上一杯茶,如果可能的話?」他冒昧地說。
「哦,天哪。」瑪麗修女抬手捂著嘴驚呼道,「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揚先生不予置評。
「我這就去泡。」她說,「但您確定不是想喝咖啡嗎?下面有臺自動販賣機。」
「茶,謝謝。」揚先生說。
「看來您真快變成本地人了,不是嗎?」瑪麗修女匆忙走出門時,快活地說了一句。
揚先生癱坐在椅子上,獨自陪伴著熟睡的妻子和兩個熟睡的嬰兒。沒錯,肯定是因為天不亮就起床,以及跪拜祈禱什麼的。當然,都是好人,但的確不是特別正常。他看過英國著名導演肯·拉塞爾拍的《惡魔》。那裡面也有些修女,講的是一個由惡魔控制的修道院。這種事當然是胡編亂造的,但無風不起浪……
他嘆了口氣。
這時嬰兒甲徐徐醒轉,並決定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揚先生已經好些年用不著安撫號哭不休的嬰兒了,而且他從不是這方面的好手。另外,揚先生素來尊敬溫斯頓·丘吉爾爵士,而拍打小號丘吉爾的屁股實在有失體統。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他疲倦地說,「過段時間,你就會適應了。」
嬰兒閉上嘴巴盯著揚先生,就好像他是位負隅頑抗的敵軍將領。
正當此時,瑪麗修女把茶拿了進來。儘管身為撒旦信徒,但她還是周到地找來一個餐盤,準備了些糖霜小點心放在上面。這是那種你只會在某些什錦茶點套裝的最下面找到的點心。揚先生那塊就像醫療器具一樣精緻,上面還有個掛滿糖霜的小雪人。
「我估計你們大概沒有這種食品。」她說,「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小甜品。我們稱之為小——點——心。」
揚先生剛要開口說「哦,我也是,我們盧頓人也這麼叫」,但另一位修女突然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她看著瑪麗修女,意識到揚先生從未見證過邪惡五芒星的美妙,並非撒旦信徒,所以只是指著嬰兒甲擠了擠眼。
瑪麗修女點點頭,也擠擠眼。
那位修女把嬰兒推了出去。
在人類的各種資訊交流手段中,擠眼可以說奧妙無窮。你可以通過擠眼說很多話。比方說,這位修女說的是:
你到底在幹些什麼?嬰兒乙已經生出來了,我們也做好了調包的準備,你卻把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推到這兒來,喝什麼茶!你知道我都快急瘋了嗎?
而根據她的理解,瑪麗修女擠眼的意思是:
這就是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我現在不能說話,因為有外人在。
另一方面,瑪麗修女感覺對方那一擠眼的潛臺詞更像是:
幹得好,瑪麗修女。自己一個人就把嬰兒調了包。現在把多餘的孩子指給我,我會把他推走,讓你和尊敬的美國文化專員閣下繼續飲茶。
因此她自己的擠眼意思是:
就在那兒,親愛的。這就是嬰兒乙,把他帶走吧,讓我跟專員閣下繼續聊天。我一直想問問,他們為什麼要建那些裝滿鏡面的高樓大廈。
當然,這些微妙之處,揚先生完全無從體會。他只是被修女之間的隱秘激情弄得相當尷尬,而且心裡正在琢磨:那位拉塞爾導演很清楚自己在講些什麼,而且講得沒錯。
這位修女本會注意到瑪麗的失誤,但她已經被道林夫人產房裡的美國特勤處人員搞得怒氣沖天,那些人老是盯著她,眼神怪怪的。這是因為他們受過專門訓練,對穿飄逸長袍戴飄逸長頭巾的人會作出某些特定反應,但現在卻被自相矛盾的訊號所折磨。被自相矛盾的訊號折磨的人,並不適合佩戴槍支,更何況他們剛剛目睹了一次自然分娩。這種引領新公民進入自由世界的方式,絕對特別不美國化。另外,他們還聽到這所醫院裡有彌撒聲。
揚夫人動了動。
「你為他選好名字了嗎?」瑪麗修女說。
「嗯?」揚先生說,「哦。不,還沒有。如果是個女孩,就會叫露辛達,隨我母親。或者傑曼。這是迪爾德麗選的。」
「烏姆伍德是個好名字。」瑪麗修女記起了某篇小說中提到的高階惡魔,接著她又想起自己最鍾愛的恐怖片《凶兆》的主角,「或者戴米恩。戴米恩挺常用的。」
安娜絲瑪·儀祁的母親不太熟悉宗教知識,有一天她讀到安娜絲瑪這個詞,感覺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名字,這事就定下來了。八歲半的安娜絲瑪此刻正躺在床單下,打著手電筒看「大書」。
其他孩子通過畫有蘋果、圓球、蟑螂等東西的彩繪初級讀本學習閱讀。但儀祁家不一樣。安娜絲瑪通過「大書」學習閱讀。
這書上沒有蘋果和圓球,倒有一幅相當精美的十八世紀木版畫,畫面上的艾格尼絲·風子被捆在柱子上處以火刑,表情相當愉快。
她認識的第一個詞是「精良」。很少有八歲半的孩子知道精良也有「絕對正確」的意思,但安娜絲瑪就是其中之一。
她認識的第二個詞是「準確」。
她大聲念出的第一句話是:
「聽吾斯言,聽吾忠言。四者騎行而來,亦有四者騎行而來,三者騎行在天,一者騎行在焰。其勢無物可阻:非魚、非雨、非路,惡魔束手,天使皆然。汝亦顯身於斯,安娜絲瑪。」
安娜絲瑪喜歡看跟自己有關的章節。
(恰好讀到某些星期日報刊的父母,可以買到一種特製書籍。出版商會用他們孩子的名字替換書中英雄的名字。這是為了激發孩子們讀書的興趣。但對安娜絲瑪來說,「大書」中出現的不光有她的故事——而且迄今為止準確無誤——還有她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家中每個人的故事,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七世紀。她現在還這麼小,而且特別以自我為中心,並不覺得書中沒提到她的孩子有什麼大不了。準確地說,書中有關她的未來也只記述到十一年之後。但對八歲半的孩子而言,十一年就是一生。當然,如果你相信「大書」,十一年的確就是一生。)
安娜絲瑪聰明伶俐,臉龐白淨,黑髮黑眸。但她總讓旁人覺得不大舒服,這是她從曾曾曾曾曾祖母那輩繼承下來的家族特性,同時繼承下來的還有強到毫無益處的通靈能力。
她是個早熟的孩子,向來鎮定自若、處亂不驚。老師們就算鼓起勇氣,也只敢對她的書寫習慣稍加申斥,整整遲了三百年的文字形態還不算特別駭人。
修女們在美國文化專員的夫人和特勤處幹員們的鼻子底下把嬰兒甲和嬰兒乙調了包。她們只是巧妙地把嬰兒乙推出來(「給他稱重,親愛的,必須這樣做,這是法律」),稍等片刻,再把嬰兒甲推進去。
美國文化專員撒迪厄斯·j.道林幾天前突然被緊急召回華盛頓,但他在電話中跟道林夫人分享了這次分娩體驗,幫助她控制呼吸節奏。
這沒有阻止他同時在另一部電話中跟自己的投資顧問進行交流。事實上,有一次他還被迫讓夫人稍等二十分鐘。
不過沒關係。
生孩子是兩個人類所能分享的最最幸福的人生體驗,他絕對不想錯過一秒鐘。
他已經讓一位特勤處幹員拍了錄影。
邪惡從不睡覺,所以也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睡。但克魯利喜歡睡覺,這是凡間樂事之一。特別是在飽餐一頓之後。比方說,他曾經一覺睡過了幾乎整個十九世紀。(不過被迫在1832年起床上了趟廁所。)不是因為他需要睡,只是因為他喜歡。
這是凡間樂事之一。哦,他最好趕緊把這些樂事再好好享受一番,趁著還有時間。
賓利車在夜幕下呼嘯而過,駛向東方。
當然,從大面上講,他是贊成末日之戰的。如果有人問他,你這些世紀一直在人間敲敲打打縫縫補補是為了什麼,那他會說,哦,是為了世界末日大決戰和地獄最終的勝利。但努力工作引發戰爭,和戰爭最終爆發,這完完全全是兩碼事。
克魯利早就知道自己會親歷世界末日,因為他是不朽的,所以沒有其他選擇。但他希望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後。
因為克魯利挺喜歡人類的。對惡魔來說,這是極大的墮落。
哦,他一直努力讓人們短暫的生命變得更加悲慘,因為這是他的工作。但克魯利想出來的東西,還不夠人類自己想出來的一半壞。他們似乎在這方面特別有天賦。大概當初就是這麼設計的吧。人類誕生在一個處處與他們為敵的世界上,然後又窮盡自身大部分精力讓這世界變得更糟。很多年前克魯利就發現,要想幹點能從烏煙瘴氣的大背景中凸顯出來的邪惡勾當,真是越來越難了。在過去的千年中,他曾幾次想給下界發個口信,就說:「你們看,咱們乾脆放棄算了。咱們最好關閉煉獄、地獄和其他所有部門,直接搬到上面來。咱們乾的事,沒有他們自己幹不了的。而他們乾的事——很多都涉及電極,咱們永遠也想不到。他們有咱們缺乏的東西。他們有想象力!當然,還有電。」
曾有個人寫過這句話,不是嗎——「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是莎士比亞,還是什麼人來著?
克魯利曾得到西班牙宗教審判所的嘉獎。他當時在西班牙,主要是在高檔社群的小酒吧裡閒晃,等獎狀寄到手裡才知道這碼事。他去看了一眼,然後回來足足醉了一個星期。
那個希爾羅尼瑪斯·博斯。真是怪胎!
但你剛覺得他們比地獄還邪惡時,這些人又能顯出連天國都不可企及的優雅與慈悲。而且經常就是同一個人。當然,這就是那什麼自由意志。真操蛋。
亞茨拉菲爾曾試著跟他解釋過一次。那是在1020年左右,他們剛剛達成那樁小小的「協議」。關鍵是,天使說,關鍵是一個人為善作惡全憑自己心中所想。但像克魯利這樣的人,當然還有他自己,是一開始就被定好基調的。人們不會變得絕對聖潔,他說,除非他們同樣有機會變得全然邪惡。
克魯利考慮了一段時間。直到1023年前後,他說,等等,嗯,除非你把所有人擺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這話才算正確,對嗎?你不能把一個人扔在戰爭地帶的小泥棚裡,指望他表現得和生在城堡裡的人一樣好。
啊,亞茨拉菲爾說,這其實是個優勢。你的起點越低,機會就越多。
克魯利說,這是扯淡。
不,亞茨拉菲爾說,這是不可言喻。
亞茨拉菲爾當然是敵人。但做了六千年敵人,多少也算是段孽緣。
克魯利伸手拿起車載電話。
作為惡魔,當然意味著你沒有自由意志。但跟人類混了這麼久,總會沾上點他們的習氣。
揚先生不太喜歡戴米恩、烏姆伍德,或是瑪麗·饒舌修女的其他建議,這當中涵蓋了半個地獄的名號,以及好萊塢黃金年代所有影星。
「好吧。」她最終有點痛心地說,「我覺得埃羅爾沒什麼不好。或者加里!都是很好的美國名字。」
「我喜歡更,嗯,更傳統的感覺。」揚先生解釋說,「我們家總是取那種簡單又好聽的名字。」
瑪麗修女笑了起來。「這沒錯。要我說,老名字總是好名字。」
「一個得體大方的英國名字,就像《聖經》裡那些人。」揚先生試探著說,「馬太、馬克、路加、約翰。」瑪麗修女聽了這些聖徒的名字,忍不住直往後縮。
「可我覺得這些都不是特別好的《聖經》人名。」揚先生繼續說,「感覺像是些牛仔和踢足球的。」
「掃羅不錯。」瑪麗修女儘量妥協,說出了第一位以色列王的姓名。
「我不想要過於老式的名字。」揚先生說。
「或者該隱。聽起來挺時髦,該隱,真的。」瑪麗修女建議說。
「唔。」揚先生似乎不太相信。
「反正也還有……嗯,也還有亞當。」瑪麗修女說。這應該夠安全了,她心想。
「亞當?」揚先生說。
讓我們想象一下,拜魔教修女們秘密找人收養了那個多餘的嬰兒——嬰兒乙。他被養育成一個正常、快樂、笑口常開的孩子。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在那以後,他會長大成人,過上正常而富足的生活。
這是個不錯的思路。也許事實就是如此。
那麼讓你的思緒繼續發散,想想他小學得到的拼寫獎章、他平凡但又快樂的大學時光、他在塔德菲爾德及諾頓建房互助協會薪資管理部門的工作,還有他可愛的妻子。也許你還會想象出一些孩子,以及某種愛好——修復老舊摩托車,沒準兒還包括養熱帶魚。
你不需要知道嬰兒乙到底出了什麼事。
反正我們更喜歡你的想象。
順便提一句,他的熱帶魚可能還得過獎。
在倫敦郊外薩里郡多爾金地區的一棟小房子裡,光亮從一間臥室的視窗透射出來。
牛頓·帕西法今年十二歲,身材瘦弱,戴著眼鏡。此刻他本該上床睡覺了。
但他媽媽相信自己的孩子是個天才,所以允許他在就寢時間繼續做自己的「實驗」。
他現在所做的實驗是更換一臺老舊膠木收音機上的一個插頭,這是媽媽讓他拿去玩的。牛頓坐在一張破桌子旁,他將其驕傲地命名為自己的實驗臺;這上面堆滿了線圈、電池、小燈泡,還有一臺從來不管用的自制礦石收音機。
牛頓沒能讓膠木收音機重新工作起來,和往常一樣,他似乎永遠也做不到這一步。
三架略有些扭曲的模型飛機用棉線掛在他臥室的天花板上。就算不經意的一瞥,也能看出它們出自某個特別勤奮認真的人之手,只是這人不擅長製作模型。牛頓無可救藥地為它們感到驕傲,就連那架噴火式戰鬥機也一樣,儘管這個模型的翅膀被他搞得一團糟。
牛頓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眯著眼睛低頭注視插頭,隨即放下手裡的改錐。
他對這次的工作抱有很高期望。他遵照了《實用電學兒童書:包括一百零一種安全又有教育意義的電學常識》第五頁上更換插頭的每條指示。他把顏色正確的電線接在了正確的插腳上;他檢查過一遍,保險絲用得也沒錯;他把所有零件都擰回了原位。目前看來,沒有問題。
牛頓把插頭插進插座,然後接通電源。
屋子裡所有燈光都熄滅了。
牛頓臉上綻放出驕傲的笑容。他進步了。上次做這個實驗時,他搞垮了整個多爾金地區的電力系統,有個供電局的人到家裡來跟他媽媽抱怨。
牛頓對電子儀器有種無可抑制的衝動和熱情。學校裡有臺計算機,放學後,總有六七個勤奮的孩子留下來,用打孔卡鼓搗各種試驗。主管電腦的老師最終經不住牛頓的再三懇請,讓他加入進來。牛頓只給那臺機器餵了一張小卡片。
它吞下去,噎死了。
牛頓堅信未來是屬於計算機的,等未來降臨時,他會做好準備,站在新科技的最前沿。
但未來有它自己的看法。全都寫在「大書」裡。
亞當,揚先生心想。他試著唸了一遍,想看看它發音怎麼樣。「亞當。」嗯……
他低頭看著神之大敵、諸王的毀滅者、無底深淵的天使、被稱作龍的野獸、此界的王子、謊言之父、撒旦之種和黑暗之君的金色髮捲。
「你知道。」過了一會兒,他總結道,「我覺得他看上去還真像個亞當。」
這不是個黑沉沉的雷雨夜。
黑沉沉的雷雨夜發生在兩天之後,大概在道林夫人、揚夫人和她們各自的孩子離開醫院的四小時後。那是個特別典型的雷雨夜,就在午夜時分,暴雨達到峰值,一道閃電打在嘮叨修會女修道院上,點著了頂樓的小禮拜堂。
沒人嚴重燒傷,但火燒了幾個小時,在此期間造成很大程度的破壞。
這場火災的肇事者就潛伏在附近一棟建築的屋頂,注視著滾滾烈焰。他又高又瘦,是位地獄公爵。在回陰間之前,這是他最後一項任務。如今任務已經完成。
他可以把其他問題安心地留給克魯利。
哈斯塔回家了。
亞茨拉菲爾是位權天使,但如今人們常開這方面的玩笑。
按理說,他和克魯利都不會選擇對方做朋友。但他們都是世間之人——至少是人形生物,而且「協議」對雙方有利。更何況,你會逐漸習慣六千年來始終相伴左右的唯一一張熟面孔。
「協議」很簡單,簡單到其實不值得加引號。之所以加了,只是因為它存在的時間實在太久。這是一種合理的協議,很多遠離高層領導,獨自工作在惡劣條件下的秘密幹員,都會跟自己的對手達成同樣的協議。他們會發現自己跟對手之間的共同點,要多過那些遙遠的盟友。這是一種不干涉對方某些活動的默契。以此保證誰都不能大獲全勝,但誰也不會徹底失敗;而且雙方都可以向主子們展示出,自己在應付一位機智狡猾、訊息靈通的對手時,所取得的巨大成果。
因此克魯利得以拿下曼徹斯特,同時亞茨拉菲爾不受干擾地得到整個什羅普郡。克魯利獲得葛拉斯哥,亞茨拉菲爾搞定愛丁堡。兩者均未聲稱對米爾頓·凱恩斯負責,但都將其報告為一次勝利。
(美國佬及其他外國佬請注意:米爾頓·凱恩斯是一座新興城市,位置大約在倫敦和伯明翰中間。這是一座現代高效、有益健康的城市。而最重要的是,是一個適宜人類生存的地方。很多英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因此順理成章的是,只要合情合理,他們就會替對方頂班。畢竟他們都有天使血統。如果一方要去中部城市赫爾辦理一樁簡單的誘惑工作,那麼順便在城裡多走幾步,捎帶著安排一次標準化短時神聖體驗也很合理。反正這些事早晚要辦,相互幫助可以讓雙方有更多空閒時間,也節省了開銷。
亞茨拉菲爾偶爾會為此感到內疚,但和克魯利一樣,幾千年來與人類朝夕相處,對他產生了相同的影響,只是方向有所不同。
另外,當權者們也不在乎幹這些事的是誰,只要幹了就行。
此刻,亞茨拉菲爾正和克魯利一起站在倫敦聖詹姆斯公園的池塘旁。他們在餵鴨子。
聖詹姆斯公園的鴨子早就習慣被私下會晤的秘密特工們餵養,已經建立起獨特的巴甫洛夫條件反射。把一隻聖詹姆斯公園的鴨子關進實驗室鐵籠,向它展示一張有兩個人的照片——一個通常穿毛領大衣,另一個戴頭巾、衣著肅穆——鴨子就會期許地抬起頭。俄國文化專員的黑麵包備受有鑑賞力的鴨子們追捧,軍情九處的酵母調味霍維斯小麥麵包則為鴨子美食家們所鍾愛。
亞茨拉菲爾衝一隻髒兮兮的公鴨扔去一塊麵包皮,它叼住食物,迅速潛入水中。
天使轉頭望向克魯利。
「真的嗎,我的天。」他喃喃說道。
「抱歉。」克魯利說,「我走神了。」那隻公鴨生氣地露出水面。
「當然,我們知道有些陰謀正在進行。」亞茨拉菲爾說,「但本以為這種事會發生在美國。他們那邊似乎比較熱衷於此。」
「這個嘛,早晚會的。」克魯利沮喪地說。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停在公園另一側的賓利車,它的後輪被不辭勞苦地用車輪固定夾鎖了起來。
「哦,是的。美國外交官。」天使說,「感覺相當華麗。就好像末日之戰是那種你準備儘量賣到更多國家的大片。」
「每個國家。」克魯利說,「地球和地球上的所有國度。」
亞茨拉菲爾把最後一片面包扔向鴨群,它們轉頭去糾纏保加利亞海軍武官和一個扎劍橋領帶、表情鬼祟的人了。天使規規矩矩地將紙袋扔進垃圾箱。
他轉身面對克魯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