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贏,這毫無疑問。」他說。
「你肯定不希望這樣。」惡魔說。
「為什麼不?請說說看。」
「聽著。」克魯利絕望地說,「你們那邊有多少音樂家,嗯?我是說一流的。」
亞茨拉菲爾一臉震驚。
「嗯,我想應該……」他開口說。
「兩個。」克魯利說,「艾爾加和李斯特。僅此而已。剩下都是我們的。貝多芬、布拉姆斯、所有的巴赫、莫札特,等等等等。你能想象只有艾爾加的永恆時光嗎?」
亞茨拉菲爾閉上眼睛。「輕而易舉。」他呻吟道。
「那麼還沒完。」克魯利臉上閃過勝利的光芒。他知道亞茨拉菲爾的軟肋在哪兒。「沒有cd。沒有倫敦阿爾伯特音樂廳。沒有一年一度的逍遙音樂節。沒有格林德包恩歌劇院。只有沒完沒了的天音。」
「不可言喻。」亞茨拉菲爾嘟囔道。
「你說過,就像不加鹽的白煮蛋。這倒提醒了我。沒有鹽,也沒有蛋。沒有配蒔蘿醬的鹽漬鮭魚片。沒有了解你口味的美妙小餐館。沒有《每日電訊報》填字遊戲。沒有小古董店。也沒有書店。沒有好玩的古版書。沒有。」克魯利颳了刮亞茨拉菲爾興趣之桶的桶底,「攝政時期的銀鼻菸盒……」
「但我們勝利後,生活會更加美好!」天使嘶聲說道。
「但絕對無趣。聽著,你心裡明白我說的沒錯。你拿著你的豎琴,會和我拿著我的乾草叉一樣高興。」
「你知道我們不彈豎琴。」
「我們也不用草叉。這只是一種修辭手法。」
他們對視良久。
亞茨拉菲爾攤開優美雅緻修過指甲的雙手。
「你知道,我這邊的人更希望它快點發生。一切都是為此服務,你明白吧。最終試煉。炎劍、四騎士、血海,所有這些單調繁冗的工作。」他說著聳聳肩。
「然後遊戲結束,請投幣?」克魯利說。
「有時候我覺得你的語言表達有些難以理解。」
「我和他們一樣喜歡那些血海。但又不是非得這樣。你們用不著把一切盡數毀掉,只為測試製作工藝是否良好。」
亞茨拉菲爾又聳聳肩。
「恐怕對你來說,這是種不可言喻的智慧。」天使打了個哆嗦,把外套拉緊。灰雲正在城市上空堆積。
「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吧。」他說。
「你是在跟我說嗎?」克魯利悶悶不樂地說。
他們在肅穆的寂靜中溜達了一會兒。
「我也不是不贊同你的意見。」兩人緩步走過草地時,天使說,「只是我不能違抗律條。你知道的。」
「我也是。」
亞茨拉菲爾瞥了他一眼。「哦,得了吧。」他說,「你畢竟是個惡魔。」
「對。但我們只傾向於違抗一般意義上的律條。如果破壞了某些特定的規矩,他們就會施以重罰。」
「比如說違抗他們?」
「你說到點子上了。他們的手段會嚇你一跳,也可能不會。你覺得咱們還有多少時間?」克魯利衝賓利車一揮手,它自動把門開啟。
「預言各有不同。」亞茨拉菲爾鑽進副駕駛座,「肯定要到這個世紀末。但我們可以想見,在此之前會有異象發生。過去千年中的大多數預言家,更關心押韻而非精確。」
克魯利指了指點火器。鑰匙隨之轉動。
「什麼?」他說。
「你知道。」天使說,「‘某某某一,世界末日由此而起。’或是某某某二、某某某三年什麼的。倒是很少有韻可以押到六這個字。所以尾數帶六的年份大概很安全。」
「那又會有什麼異相?」
「雙頭小牛、空中印記、雌鵝倒飛、落魚如雨。諸如此類的東西。敵基督的存在對自然界產生的影響。」
「哦。」
克魯利掛擋起步。他忽然想到什麼,隨手打了個響指。
車輪固定夾消失了。
「去吃午飯吧。」他說,「我還欠你一頓,是從……」
「巴黎,1793年。」亞茨拉菲爾說。
「哦,對。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期。那是你們的手筆,還是我們的?」
「不是你們的嗎?」
「記不清了。但那次的館子的確不錯。」
賓利車從一位目瞪口呆的交管員身邊駛過,他手中的罰單簿剛剛自燃了。克魯利吃了一驚。
「我絕對不是有意這麼幹的。」他說。
亞茨拉菲爾臉色一紅。
「是我乾的。」他說,「我一直以為是你們的人創造出了交管員。」
「是嗎?我們以為是你們的主意。」
克魯利看著後視鏡中的青煙。
「走吧。」他說,「去麗茲大飯店。」
克魯利不用預約。在他的世界裡,約定餐桌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
亞茨拉菲爾收藏書籍。如果敢於直面內心,他就會被迫承認自己的書店只是用來存放書籍的地方。他倒是早就習以為常了。為了維持正常二手書商的假面,他用上了人身攻擊以外的所有手段,旨在阻止客人們買書。難聞的溼氣、橫眉立目的表情、怪異的營業時間——他特別擅長這招。
亞茨拉菲爾收藏書籍已經有很長時間,而且和其他藏書人一樣,他也有自己的偏好。
他有六十多本預言書,主題都是第二個千年最後幾世紀的事件。他特別喜好王爾德的初版書。還有一整套錯版《聖經》,每種都是根據自身的排版錯誤命名的。
這些《聖經》中包括《不義之人聖經》,這名字源於《歌林多前書》中的一個排版錯誤:「你們豈不知不義之人將承受神的國麼?」;還有貝克和盧卡斯出版社1632年發行的《道德敗壞聖經》,只因它少了一個「不」字,將十誡中的第七誡印刷為「可姦淫」。這裡也有《宣告無罪聖經》《蜜糖聖經》《直立魚聖經》《燒焦十字架聖經》和其他珍本。亞茨拉菲爾有一整套。連最珍稀的也有,就是1651年由比爾頓和史蓋茨公司在倫敦印刷的那本。
這是他們三次出版災難中的第一次。
這本書通常被稱作「操他媽的聖經」。排字工人一整段的失誤如果可以稱為失誤的話,出現在《以西結書》四十八章第五段。
2.挨著但的地界,從東到西,是亞設的一份。
3.挨著亞設的地界,從東到西,是拿弗他利的一份。
4.挨著拿弗他利的地界,從東到西,是瑪拿西的一份。
5.操他媽的,我受不了了。我煩透排字了。比爾頓師傅可不算紳士,史蓋茨師傅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南華克區工賊。我跟你說,像今天這種好天氣,只要是有半點常識的人,都應該出去曬曬太陽,而不是一輩子困在這間該死的發黴舊工坊裡。@*"ae@;!*
6.挨著以法蓮的地界,從東到西,是流便的一份。
(《操他媽的聖經》還有個值得一提的特點,在《創世記》第三章中包含二十七節,而不是普通的二十四節。英王欽定本第二十四節如下:
於是把他趕出去了。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
錯版中多出來的三節緊接在這後面:
25.耶和華神對守衛東門的天使說,我所賜你的炎劍在何處?
26.那天使說,轉眼前還在,我必又犯了糊塗,將它失在某地。
27.耶和華神便不再問。
這些段落似乎是在校對階段塞進去的。當時的出版商們習慣把校樣掛在店鋪外面的木樑上,以此薰陶大眾,同時得到免費的校對勘誤。反正這一版「聖經」隨後就全部焚燬了,所以誰都沒去責怪好好先生亞·茨拉菲爾。他在隔壁的隔壁開了一間書店,總是幫忙做翻譯。他的筆跡極易辨認。)
比爾頓和史蓋茨的第二次重大出版災難發生在653年。他們鴻運當頭,意外得到著名的《失落四開本》中的一冊——從未以對開本形式再版的三出莎士比亞戲劇,如今這些劇目已經完全消失在學者和戲迷們的視野之外,只有劇名流傳下來。這本是莎士比亞最早創作的劇目《羅賓漢喜劇》,或稱「謝伍德森林」。(而另外兩本分別是《捕鼠記》和《1589年淘金女郎》。)
比爾頓先生花了六枚金幣買下這冊四開本,堅信光靠精裝對開本就能賺回一倍利潤。
結果他把書丟了。
比爾頓和史蓋茨的第三次重大出版災難,他們兩人始終無法理解。不管在哪兒,都會發現預言書都賣瘋了。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英文版已經開始第三次印刷。五位諾查丹瑪斯都聲稱自己才是本尊,正在進行大獲成功的巡迴籤售之旅。而《謝頓大媽1預言合集》早就銷售一空。
倫敦八大出版商的暢銷清單上都至少有一本預言書。每本都極其荒謬,但模稜兩可的語氣和全知全能的氣勢讓這些書大獲好評。它們的銷售成績數以千計,數以萬計。
「這簡直是印鈔特許權!」比爾頓先生對史蓋茨先生說(他已經在這方面動過腦筋,後來也的確付諸實施,並最終在倫敦新門監獄度過餘生),「大眾哭著喊著要看這些垃圾!我們必須馬上印一本巫婆寫的預言書!」
第二天上午,手稿送到了他們門前。和往常一樣,這位作者對於時機的把握極為準確。
但比爾頓先生和史蓋茨先生都沒意識到,他們收到的這份手稿是人類歷史上獨一無二的珍品。它完全由絕對正確的預言組成,範圍覆蓋其後三百四十幾年,精良準確地描述出最終將世界末日大決戰推上頂峰的一系列事件。每個細節都毫無偏差。
比爾頓和史蓋茨於1655年9月將其印刷出版,正好有時間準備聖誕節打折促銷活動。(這是兩位出版業奇才的又一神來之筆,因為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清教徒議會在1654年宣佈聖誕節非法。)另外,它還是英國有史以來第一本因庫存過多而廉價處理的書籍。
但就是賣不動。
蘭開夏郡有家小書店還在書旁擺了塊寫著「本地作者」的牌子,就連這樣都不行。
本書作者艾格尼絲·風子倒是一點也不吃驚,不過話說回來,想讓艾格尼絲·風子吃驚實非易事。
反正她寫這本書就不是為了大賣,或是賺版稅,甚至不為名聲。她寫這本書,只是為了得到作者應得的那本免費樣書。
誰也不知道大量積壓書跑哪兒去了。反正不在任何博物館和私人藏書家手裡。就連亞茨拉菲爾都沒有,只要一想到若能用自己的雙手摸摸這本書,他簡直連骨頭都要酥了。
實際上,全世界只剩下一本艾格尼絲·風子的預言書。
它就放在一個書架上,距離正在享受美味午餐的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大約四十英里。如果用上比喻手法,我們可以說它剛開始發出嘀嘀嗒嗒的倒計時聲。
此刻是下午三點。敵基督降臨大地已有十五小時,一個天使和一位惡魔親密無間地對飲著,度過了其中三小時。
他們面對面坐在亞茨拉菲爾那間陳舊潮溼的小書店的裡間庫房裡,此地位於倫敦市中心蘇活區。
蘇活區大多數書店都有庫房,大多數庫房都塞滿了珍稀,或者至少是非常昂貴的書籍。但亞茨拉菲爾的書沒有插圖。它們只有棕色封面和嘎吱作響的內頁。偶爾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會賣出一本。
另外,偶爾有些身穿黑西服、一臉嚴肅的人前來拜訪,非常禮貌地向他提出建議。他們認為亞茨拉菲爾也許願意把店鋪賣掉,好讓它變成更適合這一地區環境的零售門臉。有時他們會出現金,很多沓髒兮兮的五十鎊鈔票。也有時,在他們談話期間,另有些戴墨鏡的男人走進書店,搖著頭說這些紙張多麼易燃,而他這裡的火災隱患又有多大。
亞茨拉菲爾會點頭微笑,說他考慮一下。然後這些人就會離開。永遠不再出現。
身為天使,並不意味著你一定是個傻瓜。
他們面前的桌上放滿了酒瓶。
「問題是……」克魯利說,「問題是……問題是……」他試圖把視線聚焦在亞茨拉菲爾臉上。
「問題是……」他試圖想出個問題來。
「我要說的問題,」他突然靈機一動,「是海豚。就是這樣。」
「某種魚。」亞茨拉菲爾說。
「不不不。」克魯利搖晃著一根手指說,「是哺乳動物。絕對是哺乳動物。跟魚類區別在……」克魯利在腦海中的沼澤裡艱難跋涉,試圖回憶起區別,「區別在,它們……」
「要在岸上交配?」亞茨拉菲爾猜測道。
克魯利皺起眉頭。「不是吧。肯定不是這麼回事。區別好像跟幼崽有關。管它呢。」惡魔打起精神,「問題是……問題是……它們的大腦。」
他伸手拿過一個瓶子。
「它們的大腦怎麼了?」天使問。
「很大。這就是我要說的問題。尺寸。尺寸。尺寸特別大的大腦。還有鯨魚。簡直是個大腦城,聽我的沒錯。那該死的海洋裡充滿了大腦。」
「海中巨妖。」亞茨拉菲爾悶悶不樂地盯著自己的杯子。
克魯利冷冷地看著天使發呆,思緒的列車突然被一根鋼樑阻斷的人,都會祭出這種眼神。
「啊?」
「特別大的大怪物。」亞茨拉菲爾說,「睡在上層深淵的雷霆中。這是那個叫丁尼生的維多利亞詩人說的。覆蓋著無可計數的巨大山湖……珊瑚……該死的大海藻,你知道。據說會在末日來臨、海水沸騰時浮出海面。」
「嗯?」
「事實如此。」
「你說得對。」克魯利坐直身子說,「整個海洋開了鍋,可憐的老海豚成了海鮮濃湯,誰都不在乎。大猩猩也是。哎呀,它們說,天怎麼都紅了,星星怎麼往地上撞,他們往香蕉裡放了什麼?然後……」
「它們築巢,你知道,大猩猩們。」天使又開始倒酒,試了三次終於碰到杯子。
「不對。」
「千真萬確。電影裡看到的。巢。」
「那是鳥。」克魯利說。
「巢。」亞茨拉菲爾堅持道。
克魯利決定不爭執這個問題。
「隨你便吧。」他說,「所有生物,無論是大是笑。我是說小。大小。很多都有腦子。然後就,嘭!」
「但這也有你的功勞。」亞茨拉菲爾說,「你引誘人們。你擅長此道。」
克魯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不一樣。他們又不是非得答應。這就是不可言喻的部分,對嗎?你們那邊發明出來的。是你們老在考驗人類。但不用毀滅啊。」
「好吧。好吧。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件事。但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能違章……違心……不做他們讓我做的事。我素天使。」
「天堂裡沒有電影院。」克魯利,「更沒幾部電影。」
「你別想引誘我。」亞茨拉菲爾慘兮兮地說,「我瞭解你,你這條老蛇。」
「你就想想看。」克魯利不依不饒地說,「你知道永恆是什麼嗎?你知道永恆是什麼嗎?我是說,你知道永恆是什麼嗎?那兒有座大山,就說,一英里高,在宇宙的盡頭。每隔一千年就有隻小鳥……」
「什麼小鳥?」亞茨拉菲爾狐疑地問。
「我正要說的小鳥。每隔一千年……」
「每隔一千年都是同一只鳥?」
克魯利猶豫片刻,才繼續說:「對!」
「那還真是隻老鳥。」
「好了。每隔一千年這隻鳥就飛……」
「……勉強撲騰……」
「飛到那座山去磨一下嘴巴……」
「等等。你不能這麼幹。從這裡到宇宙盡頭可有很多……」天使使勁揮了揮手,略微有些搖晃,「很多真空,親愛的朋友。」
「但它還是到了。」克魯利堅持說。
「怎麼到?」
「無所謂!」
「它可以坐宇宙飛船。」天使說。
克魯利決定讓步。「對。」他說,「只要你喜歡。總之,這鳥……」
「但我們說的是宇宙盡頭。」亞茨拉菲爾說,「所以必須是那種長程飛船,到了地方下船的是你的後代。你必須告訴自己的後人,你說,等你們到了那座山,就要……」他遲疑片刻,「他們要幹嗎?」
「在山上磨一下嘴。」克魯利說,「然後再飛回來……」
「……坐飛船……」
「過一千年,它就再來一次。」克魯利緊接著說。
屋裡出現了片刻醉意醺醺的沉默。
「為了磨下嘴,可真夠費勁的。」亞茨拉菲爾說。
「聽著。」克魯利急切地說,「關鍵是等這隻鳥把山磨平了,嗯,結果……」
亞茨拉菲爾張開嘴。克魯利知道他肯定要說鳥嘴和花崗岩山峰之間的相對硬度關係,所以趕忙繼續說:
「……結果你還在看《音樂之聲》。」
亞茨拉菲爾呆住了。
「而且你會喜歡它。」克魯利窮追猛打地說,「你肯定會的。」
「我親愛的朋友……」
「因為你別無選擇。」
「聽著……」
「天堂沒有品位。」
「好了……」
「甚至沒有一家壽司店。」
痛苦的表情從天使突然特別嚴肅的臉上劃過。
「喝醉的時候,我實在說不清楚。」他說,「我得清醒一下。」
「我也是。」
酒精離開他們的血液,兩人都渾身一顫,隨後坐直了點。亞茨拉菲爾還正了正領帶。
「我不能干涉神聖計劃。」他發著牢騷。
克魯利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酒杯,再次將它注滿。「那麼邪惡計劃呢?」他說。
「什麼?」
「哦,這肯定是個邪惡計劃,不是嗎?是由我們執行的。我這邊。」
「啊,但它也是整體神聖計劃的一部分。」亞茨拉菲爾有點洋洋自得地說,「如果不是不可言喻的神聖計劃的一部分,你們那邊就什麼都做不成。」
「想得美!」
「不,這是……」亞茨拉菲爾煩躁地打著響指,「那麼個東西。你們那些花哨的俗語是怎麼說的來著?最底下的那條線。」
「底線。」
「對。就是它。」
「嗯……如果你確定……」克魯利說。
「毫無疑問。」
克魯利臉上露出狡詐的神情。
「那你就不敢保證,如果我說錯了還請糾正,你就不敢保證說,破壞這個計劃肯定不是神聖計劃的一部分。我是說,你不是應該利用每個機會破壞魔王撒旦的詭計嗎?」
亞茨拉菲爾猶豫了。
「說得也是。」
「你發現一個詭計,你把它破壞掉。我說得對嗎?」
「廣義上,廣義上。實際上我會鼓勵人們去做那些切實的破壞工作。因為不可言喻的問題,你明白。」
「對,對。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搞破壞。因為如果我想得沒錯。」克魯利急切地說,「誕生只是開始,養育才是關鍵。最重要的是施加影響。不然這孩子永遠也不知該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他遲疑道,「至少跟原本的計劃不一樣。」
「我們這邊當然不介意我破壞你的行動。」亞茨拉菲爾思忖道,「他們絕對不會介意。」
「對。這會是你翅膀上一根閃亮的羽毛。」克魯利沖天使露出鼓勵的微笑。
「但如果那孩子沒接受惡魔教育,結果會怎樣?」亞茨拉菲爾說。
「可能什麼事都沒有。誰知道呢。」
「但基因學……」
「別跟我說什麼基因學。基因學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克魯利說,「看看撒旦。被創造成一個天使,成長為上帝的死對頭。嗨,如果你真要提基因學,那你應該說這孩子會長成天使。畢竟他父親過去可是天堂裡的大人物。如果因為他父親變成了惡魔,就說他會成長為惡魔,那就好像說一隻尾巴被切掉的老鼠會生下沒尾巴的老鼠。不。教育決定一切。聽我的沒錯。」
「如果沒有不受干涉的惡魔影響……」
「嗯,最糟的結果就是地獄從頭再來。那麼地球就多賺了十一年。這應該挺值的,不是嗎?」
亞茨拉菲爾又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是說這孩子本身並不邪惡?」他一字一頓地說。
「潛在的邪惡。但我想也有潛在的善良。就是這些強大的潛能,正等待人們去塑造。」克魯利說著聳聳肩,「再說了,咱們何必討論什麼善與惡?不過是兩個陣營的名字。咱們都心知肚明。」
「我想值得一試。」天使說。克魯利讚許地點點頭。
「同意嗎?」惡魔說著伸出手。
天使小心翼翼地握著它搖了搖。
「肯定比那些聖人有意思得多。」他說。
「而且從長遠來看,這都是為了那孩子好。」克魯利說,「咱們有點像他的教父。你可以說,咱們關注他的信仰教育問題。」
亞茨拉菲爾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從沒想過這一點。」他說,「教父。哦,真是不可思議。」
「等你習慣以後。」克魯利說,「就會發現不算太糟。」
她被人們稱作「猩紅」斯卡麗特,現在乾的是軍火買賣,不過這個行當正逐漸喪失樂趣。斯卡麗特從未在一件工作上幹太久,至多也就三四百年。畢竟誰也不想把工作變成習慣。
她的頭髮是真正的赤褐色,既不是薑黃色,也不是棕色,而是磨光發亮的紅銅色。髮絲打著卷一直垂到腰際,足以令男人瘋狂——這種情況的確時常發生。她的眼睛是令人驚訝的橙色。樣子看上去大概二十五歲,而且永遠不變。
她有輛鏽跡斑斑的磚紅色卡車,車上裝滿各式各樣的武器。而且她還有種不可思議的技巧,可以穿越地球上任何國界線。斯卡麗特現在要趕往一個西非小國,那裡正在進行一場小規模內戰。如果走運的話,她這趟生意可以將其升格為大規模內戰。倒霉的是卡車拋錨了,而且就連她也修不好。
斯卡麗特這些年可是很精通機械修理的。
此刻,她位於一座城市的中心。(說是城市,但其實大小也就相當於英國的鄉鎮——如果換作美國語境,就是大型購物中心。)這座城市是庫博拉蘭德的首都。這個非洲國家已經安享太平長達三千年之久。它差不多當了三十年的漢弗萊·克拉克森爵士國。但由於既沒有任何礦藏,也不具備半點戰略價值,所以很快就成立了自治政體。庫博拉蘭德也許貧窮,肯定無聊,但絕對和平。國內諸多部落相處得特別融洽,早把他們的刀劍打成了犁頭。1952年城市廣場上曾發生過一場鬥毆事件,交戰雙方是醉醺醺的牛車車伕和同樣醉醺醺的偷牛賊。人們直到今天還在談論此事。
斯卡麗特熱得打了個哈欠。她用寬邊帽扇著風,把沒用的卡車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溜達進一家酒吧。
她買了罐啤酒,一口飲盡,然後笑著衝男招待說:「我有輛卡車需要修理。這附近我該找誰?」
男招待露出燦爛的笑容和一口白牙。他很欣賞斯卡麗特喝酒的氣魄。「只有內森,小姐。但內森到考安達他岳父的農場去了。」
斯卡麗特又買了罐啤酒。「那麼,這位內森,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可能下週。可能是下下週,親愛的女士。這位內森可是個隨性的人,不是嗎?」
他向前探了探身。
「小姐,您一個人旅行?」他說。
「是的。」
「可能有危險。最近路上有些怪人。壞蛋坯子。」他沒忘補充一句,「可不是本地人。」
斯卡麗特揚起一條漂亮的眉毛。
儘管暑熱難耐,男招待還是打了個哆嗦。
「多謝提醒。」斯卡麗特嘟囔了一句。她的聲音就像某種潛伏在長草間的動物,只有扇動的耳尖露在外面,等那些又嫩又軟的小動物搖搖晃晃從旁邊經過時,才會顯露身形。
斯卡麗特衝侍者脫帽致意,隨後大步走出酒吧。
非洲酷熱的驕陽不斷釋放熱量。她的卡車停在街邊,裡面裝滿槍支彈藥和地雷,但是哪兒也去不了。
斯卡麗特盯著卡車。
一隻禿鷲落在車頂上。它已經隨斯卡麗特一道旅行了三百英里,此刻正靜靜打著飽嗝兒。
她環視四周:兩個女人正在街角閒談;一個無聊的商販坐在一堆彩色葫蘆前面,轟著蒼蠅;幾個孩子懶洋洋地在塵土間玩耍。
「真見鬼。」她輕聲說道,「反正我也該放個假了。」
這一天是星期三。
到了星期五,這座城市成了禁區。
到了下星期二,庫博拉蘭德的經濟體系已經徹底垮臺,兩萬人死亡(包括酒吧男招待,他在叛軍圍攻市場防禦工事時中槍身亡),幾乎有十萬人受傷。斯卡麗特的各式武器徹底履行了它們被創造出來的目的,那隻禿鷲也死於過度肥胖。
斯卡麗特搭乘最後一班火車離開了這個國家。該換換了,她心想。軍火生意已經幹得太久。她希望有所改變。換個機會更多的工作。她很想試試報刊記者。這是有可能的。她用帽子給自己扇著風,把兩條長腿搭在一起。
這節車廂裡爆發了一場鬥毆。斯卡麗特露出微笑。人們總在她周圍打架,甚至是為她打架。這太貼心了,真的。
「黑色」塞布林有一頭黑髮、一把修剪整齊的黑鬍子。他剛剛決定成立集團。
他在跟自己的會計師喝酒。
「情況如何,弗蘭尼?」他問她。
「迄今為止賣出一千兩百萬冊。你能相信嗎?」
他們正在紐約第五大道666號頂層一家名為「諸六之巔」的飯店喝酒。這地方總讓塞布林覺得有點意思。通過飯店窗戶,你可以俯瞰整個紐約市。到了晚上,紐約其他地方都能看到建築物四壁上裝飾的巨大的紅色666。當然,這不過是個門牌號碼。你從頭開始數,早晚要數到它。但你還是要會心一笑。666,獸的數字,魔鬼的印記。
塞布林和他的會計師剛從格林尼治鎮一家特別高階的小餐廳過來。那裡的菜品風格完全符合六七十年代流行起來的「法式新烹飪法」,講究清淡新鮮,注重原味:一顆青豆、一顆豌豆、一條雞胸肉,特別唯美地擺在方瓷盤中。
這種烹飪風格,還是塞布林上次去巴黎時發明的。
他的會計師用了五十秒鐘把雞肉和兩顆豆子吞下肚,此後一直盯著盤子和餐具,時不時也看兩眼周圍的食客,似乎是在琢磨這些東西滋味如何。她的確是這麼想的。這讓塞布林覺得特別有趣。
他把玩著手裡的巴黎水。
「一千兩百萬,嗯?挺不錯。」
「簡直是奇蹟!」
「那麼我們應該成立集團。該幹些大買賣了,對嗎?我想加利福尼亞不錯。我要工廠、飯店,所有這些東西。我們會繼續保持出版業優勢地位,但應該多元化發展了。你說呢?」
弗蘭尼點點頭。「我想也是,塞布林。我們需要……」
一具骷髏打斷了她的話。一具身穿名牌迪奧裙裝的骷髏,茶色皮膚緊繃在精巧的顱骨上,幾乎快繃斷了。這具骷髏有一頭金髮和精心化妝的雙唇。她這副尊容,估計會讓全世界的母親悄悄指著說「如果你不吃蔬菜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看上去就像張有型有款的「拯救飢餓人群」公益海報。
她是紐約頂級時裝模特,手裡還拿著本書。她說:「啊,抱歉,塞布林先生,希望您不介意我的冒昧。但是您的書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在想,您能給我籤個名嗎?」她的雙眸深陷在畫著漂亮眼影的眼眶裡,正用懇求的目光盯著塞布林。
塞布林優雅地點點頭,從她手裡接過書。
她能認出他來,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塞布林深灰色的眼睛正從封面那張凸飾照片上凝視著整個世界。《無食減肥:塑造苗條身形》,這本書被稱作「世紀減肥寶典」!
「你的名字怎麼寫?」他問。
「雪莉。冰雪的雪,茉莉的莉。」
「你讓我想起一個老朋友。」塞布林說著筆走龍蛇,在扉頁寫下祝辭,「給,很高興你能喜歡它。遇到書迷總讓人心情愉快。」
他寫的是:
致雪莉:
一錢銀子買一升小麥,一錢銀子買三升大麥。油和酒不
可糟蹋。
啟示錄6:6。
雷文·塞布林博士
「這句話出自《聖經:啟示錄》。」塞布林說。
雪莉虔誠地將書合上,謝過塞布林,從桌旁退開。他不知道這對她有多重要,他已經改變了她的一生,這話沒錯……
塞布林從沒獲得過他所說的醫學博士頭銜,因為當年世上根本沒有大學,但他也能看出雪莉就快餓死了,估計至多再有幾個月。無食減肥。解決體重困擾的終極方案。
弗蘭尼飢餓地敲打著筆記型電腦,安排塞布林改造西方世界飲食習慣計劃的下一個步驟。這臺電腦是塞布林送給她的禮物。非常非常昂貴,功能極其強大,而且特別輕薄。他喜歡輕薄的東西。
「這兒有個歐洲集團,我們可以買下作為初步立足點——成立控股(控股)公司。這會讓我們擁有列支敦斯登的計稅基礎。然後,如果我們把資金從加曼群島轉移到盧森堡,再從那裡轉到瑞士,就可以買下那些食品工廠……」
但塞布林已經走神了。他想到那家高階餐館,發現自己從沒見過那麼多富人餓成那個樣子。
塞布林微微一笑,更確切地說是露齒一笑。人們對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滿意時,才會露出這種美好而純粹的笑容。他只是在等待最終任務的過程中殺殺時間,但他殺時間的方式如此精巧雅緻。殺時間,偶爾也殺人。
英國人叫他懷特,法國人叫他布蘭科,德國人叫他魏斯,意思都是白色。有時他也被稱作「鉛白」阿爾布斯、「白堊」喬基、「雪白」斯諾,或是上百個別的名字。他膚色蒼白,頭髮是淡淡的金色,眼睛是淺灰色。如果你隨意一瞥,會覺得他大概二十歲,而且任何人對他的興趣也就止於這隨意的一瞥了。
他很難給人留下印象。
跟上面兩位同事不同,懷特從未長時間安頓在一個工作崗位上。
他在很多有趣的地方,做過各種有趣的工作。
(他曾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工作,還有英國溫斯凱爾電站和美國三里島核電站,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小職務,所以發生洩漏事件時,也沒人找他的麻煩。)
他還在許多科研機構中充當過微不足道但又至關重要的角色。
(他曾協助人們設計出了汽油發動機、塑膠製品和易拉罐。)
什麼事他都能插上一手。
誰也不會注意到他。他很不顯眼,影響也是慢慢積聚起來的。如果你認真思考,就會覺察到他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做過某些事情。也許他甚至跟你說過話。但懷特先生就是這麼容易被人忘記。
此時此刻,他正在一艘駛向東京的油輪上當甲板水手。
船長喝醉了,睡在自己的艙室裡。大副在廁所。二副在廚房。船員們也都各安其事。這艘船幾乎完全靠自動行駛。一個人能幹的事情很少。
但是,如果有人剛好按下艦橋上的「緊急貨物棄置」開關,那麼自動系統就會把大量半固態物質傾倒進大海。這數百萬噸原油,會對附近的鳥類、魚類、植物、動物和人類產生破壞性影響。當然,系統中有數十道故障保護聯動裝置和簡單易懂的安全後備設施,但是……活見鬼,事情總是這樣。
後來,對於誰該為此事負責的問題,產生了大量爭論。最終這件事仍舊懸而未決:責任被平均分配。船長、大副和二副從此再沒找到工作。
基於上述原因,誰也沒多想水手懷特的問題。他已經坐上一艘去往印尼的蒸汽貨船,船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鐵桶,桶裡裝的都是一種毒性極大的除草劑。
還有一位。他出現在庫博拉蘭德的城市廣場。他出現在那些高階小餐館。他也出現在魚裡、空氣中,還有那些除草劑的桶裡。他在路上,在房舍裡、宮殿中、茅屋內。
他無所不在,無人不識。誰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所做的是自己的專長,這些事都冠以他的名號。
他不是在等待,而是在工作。
哈麗特·道林帶著孩子回到家中。菲斯·囉唆修女比瑪麗修女更有說服力,在她的建議下,哈麗特打電話詢問了丈夫的意見,最終給孩子起名叫沃洛克。
文化專員一週後回到家中,聲稱這孩子頗有他們家的風範。他還讓秘書在《女士》雜誌上登廣告招聘保姆。
有一次聖誕節,克魯利在電視裡看了迪斯尼1964年的名片《完美保姆》。(實際上,他的幕後黑手幾乎伸進了所有電視廣播公司。不過最讓他自豪的,還是發明了遊戲類節目。)他考慮著該如何對付肯定會排成長隊,甚至組成圓形陣列等候面試的保姆們。一場颱風也許是有效又有品位的解決方案,不過他最終還是滿足於地鐵工人罷工。到了那天,只有一名保姆出現在位於攝政王花園的文化專員別墅門前。
此人身穿斜紋軟呢套裝,戴著端莊的珍珠耳環。她身上有種氣質說她就是保姆,但這種氣質還壓低聲音補充說,是某些美國恐怖片裡的英國管家會僱用的那種保姆。它甚至小心地咳嗽兩聲,嘟囔說她其實是那種會在某種雜誌上刊登語焉不詳但又要求直接付款的服務性工作廣告的保姆。
她的平底鞋吱吱嘎嘎踩在碎石車道上,一條灰狗靜靜地跟在身邊。它下巴上滴著白色口涎,眼睛裡閃著紅光,還飢餓地來回掃視。
她來到厚木門前,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後按下門鈴。沉悶的叮咚聲響起。
一位人們常說的老派英國管家開啟房門。
(這一派的總部就設在托特納姆法院路,由一位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就開始在電影電視和戲劇舞臺上扮演男管家的老演員掌管。)
「我是保姆阿什脫雷思。」她說,「而它,」說話間,她身邊那條灰狗仔細打量著管家,同時考慮附近哪兒能埋骨頭,「叫海盜。」
她把狗留在花園裡,輕輕鬆鬆通過面試。道林夫人領著保姆去看她的工作物件。
阿什脫雷思保姆陰笑著說:「多可愛的孩子啊。他很快就會需要一輛三輪車了。」
無巧不成書,當天下午,另一位新僱員也來到這所宅院。他是個花匠,而且手藝好得讓人不敢相信。誰都不知道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因為他似乎從來不用鐵鍬,也不去轟趕隨時落在花園裡、聚集在他身邊的鳥群。他只是坐在樹蔭下,周圍的園子就變得鬱鬱蔥蔥起來。
等到沃洛克開始蹣跚學步時,每當阿什脫雷思保姆忙於下午休息時常做的雜事,他就會跑去找花匠。
「這是鼻涕蟲小兄弟。」花匠對他說,「這小傢伙是象鼻蟲小妹妹。記住,沃洛克,當你走在充滿生機的大路小徑時,要關愛和尊重所有生命。」
「保姆說所有身命都只斯合被我的腳跟尼碎,方濟各先生。」小沃洛克撫摸著象鼻蟲兄弟,然後仔細把手在青蛙衣服上抹了個遍。
「你別聽那女人胡說。」方濟各會說,「你聽我的。」
到了晚上,阿什脫雷思保姆會給沃洛克唱搖籃曲。
哦,偉大的約克郡老公爵
他有一萬人馬
他把他們派到山頂
碾碎世上所有國家
又讓他們服從我們的主人撒旦魔王。
還有:
一隻小豬去陰間
一隻小豬待在家
一隻小豬吃熱騰騰的鮮人肉
一隻小豬侮辱少女
還有一隻小豬爬上死人堆
的最頂端。
「但素花匠方濟各說我因該培讓自己的美德,還要愛護所有身命。」沃洛克說。
「你別聽那人胡說,親愛的。」保姆會把他塞進小被子,柔聲說,「你聽我的。」
一天天過去了。
「協議」得以貫徹。一次沒人得分的勝利。阿什脫雷思保姆給孩子買了輛小三輪車,但始終沒能說服他在屋子裡騎。而且他害怕大狗海盜。
克魯利和亞茨拉菲爾經常在公車上、美術館和音樂廳裡秘密碰頭,對照筆記,相視而笑。
沃洛克六歲時,他的保姆帶著海盜一起走了。花匠也在同一天遞交了辭呈。他們兩人走的時候,都不像剛來時那麼神采飛揚。
沃洛克發現自己多了兩位家庭教師。
哈里森先生給他講「上帝之災」匈奴王阿提拉,還有吸血鬼伯爵弗拉德·德拉庫,以及人類靈魂中的黑暗本質。(他從來不說阿提拉特別孝順母親,也不說弗拉德·德拉庫恭謹虔誠,每天都要祈禱。)他試圖傳授沃洛克如何發表煽動民心的政治演說,如何左右人們的心靈和精神。
科特斯先生給他講現代護理學創始人弗洛倫斯·南丁格爾(當然,他絕口不提淋病的部分)、美國總統亞伯拉罕·林肯,還有如何欣賞藝術。他試圖教導沃洛克有關自由意志、克己忘我,還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
兩人都給孩子讀了很多《啟示錄》的故事。
儘管他們煞費苦心,但沃洛克還是令人遺憾地顯示出數學方面的天賦。他的兩位家庭教師都對教學進度不太滿意。
轉眼間沃洛克長到了十歲。他喜歡足球;喜歡可以變形成其他塑膠玩具的塑膠玩具——這種變化只有受過訓練的孩子們才能分辨;他還喜歡自己的郵票收藏;喜歡香蕉口味泡泡糖;喜歡漫畫、動畫和他的越野腳踏車。
克魯利憂心忡忡。
他們在大英博物館的咖啡廳碰了個面。這裡是冷戰時期所有腳痠腿軟的特工們的另一處避難所。克魯利左手邊桌子旁坐著兩位穿西服打領帶、表情嚴厲肅穆的美國人,他們正把一個裝滿美元的手提箱秘密交給一位戴墨鏡的小個兒黑人女子,當然誰也不會承認經手過這些鈔票;右手邊的餐桌旁,軍情七處的副主管和本地克格勃官員正搶著為這餐茶水和小圓麵包付賬。
克魯利最終說出了他近十年來想都不敢想的問題。
「要我說。」克魯利對天使說,「他正常得簡直是見鬼了。」
亞茨拉菲爾往嘴裡扔了顆被稱為「惡魔蛋」的芥末雞蛋,用咖啡衝下去,隨後用紙巾擦擦嘴唇。
「在我的良好影響下。」他笑著說,「當然更準確地說,我的團隊才是實至名歸的英雄。」
克魯利搖搖頭。「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進去了。聽著,現在他本該試圖根據自己的慾望把周圍的世界攪個天翻地覆,把它塑造成自己想象中的樣子,或者其他類似的事情。哦,不能說試圖。他應該在不知不覺間做到這一點。你看到任何這方面的跡象了嗎?」
「嗯,沒有,但是……」
「到了現在,他應該像個充滿能量的發電站。他是嗎?」
「嗯,反正我沒注意到,但……」
「他太普通了。」克魯利在桌上敲打著手指,「我不喜歡這樣。有點不對勁。但我還沒搞清楚。」
亞茨拉菲爾吃了克魯利那份天使白蛋糕。「哦,他還是個成長期的孩子。而且從小到大都接受著來自天堂的影響。」
克魯利嘆了口氣。「我只希望他知道該怎麼對付地獄犬,僅此而已。」
亞茨拉菲爾一揚眉:「地獄犬?!」
「在他十一歲生日那天。我昨晚接到一條地獄傳來的訊息。」這訊息是在克魯利最喜歡的電視節目《黃金女郎》中插播的。劇中人羅絲花了十分鐘傳達了一條本該相當簡短的訊息。等到凡間電視訊號恢復時,克魯利已經完全摸不清故事發展的脈絡。「他們要送他一條地獄犬,時刻追隨左右,保護他免受任何傷害。是他們所能找到的最大的一條。」
「人們不會對一條巨大黑狗的突然出現說三道四嗎?比方說,他的父母?」
克魯利突然站起身,踩到了保加利亞文化專員的腳。那人正眉飛色舞地跟皇室古董保管人聊天。
「誰都不會注意到任何異常。這就是現實,天使先生。小沃洛克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
「那麼,它什麼時候出現,這條狗?它有名字嗎?」
「我跟你說過了。在他十一歲生日當天。下午三點。它應該會自動追蹤到他。他會親自給這條狗命名。這次命名至關重要,會決定它的本性。我估計,大概會叫殺手,或者恐怖,或者暗夜獵手。」
「你會去嗎?」天使看似漠不關心地說。
「打死我也不會錯過。」克魯利說,「我希望這孩子沒什麼大問題。總之,就看他如何對待這條狗吧。這會給咱們一些答案。我希望他會把狗送回去,或者被嚇破膽。如果他給狗起了名字,咱們就全完了。他會得到所有力量,而世界末日大決戰近在眼前。」
「我想。」亞茨拉菲爾說著抿了口酒(它已經從略有些酸味的博若萊紅酒,變成了特別可口、相當驚人的法國拉斐莊園1875年陳釀),「我到時候會跟你碰頭。」
美國20世紀70年代搖滾巨星,1975年的《為奔跑而生》是其代表專輯,也是搖滾樂史上最偉大的專輯之一。
皇后樂隊的單曲《殺手皇后》中有這樣一句歌詞:「她把moet&chandon(法國知名香檳品牌,國內慣譯為酩悅)放在漂亮的櫥櫃裡。」原唱歌手在此處的發音相當含混,不知道歌詞的人很難完全聽清。
義大利語,意為再見。
此句及後文的「我不會放你走(放他走)」均為皇后樂隊《波西米亞狂想曲》的歌詞。(編者注)
天主教徒的別稱。
南美很多神父奉行解放神學,認為「愛窮人,就是愛上帝」,進而從聖堂走上街頭和戰場,鼓勵人們反抗壓迫。
指美國奉行白人至上主義的激進團體3k黨,他們以實施私刑和其他暴力行為著稱。3k黨人都是一身白衣,頭罩尖頂白帽,只留出兩個眼洞。
指1984年美國連續劇《她書寫謀殺》,劇中主人公是身為懸疑小說作家兼英文教師的老太太傑西卡·弗萊徹。
白象在英語中有無用之物的意思。
「安娜絲瑪」原文為anathema,意思是革出教門。
文藝復興時期畫家,以善於表現地獄、妖魔鬼怪著稱,有很多表現地獄折磨、原罪等主題的作品,充滿了神秘怪誕的想象。
埃羅爾·弗林和加里·格蘭特都是美國老牌影人的名字。
除了《燒焦十字架聖經》和下文中的《操他媽的聖經》以外,其餘都是真實存在的錯誤版本。
英國史上知名預言家(也可以說巫婆),預言了電視、汽車、飛機和英吉利海峽隧道。
意思是魔法師,或是魔鬼。
古代敘利亞和腓尼基人的性愛與繁殖女神,因為是異教徒膜拜的神祇,所以通常被劃歸到邪惡陣營。
即亞西西的聖方濟各。他是動物、商人、天主教教會運動以及自然環境的守護聖人。很多故事講到他對動物的愛。據說飛鳥會在他傳教時圍繞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