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也正是從她身上,我意識到,在未來世界,人類並未擺脫恐懼。白天的時候,她無所畏懼,對我也無比信任。有一次,我朝她扮了個鬼臉想嚇唬她,而她對此僅是開懷一笑,令我尷尬不已。然而,她卻害怕黑夜,害怕陰影,害怕一切黑暗的事物。唯一能使她恐懼的就是黑暗。這種恐懼感極為強烈,促使我對此展開思考和觀察。我還發現,一旦夜幕降臨,這些小矮人都會聚集在那些巨型住宅中,成群結隊地枕在一起睡覺。倘若與他們相遇時沒有點燈,恐怕會引發一陣騷亂。天黑以後,我從未見過他們還在屋外逗留,或者獨自就寢。儘管如此,我仍執迷不悟,未能從他們對黑暗的恐懼中吸取教訓,而且不顧薇娜的失落之情,堅持不與這群嗜睡的小矮人睡在一起。

「這令她左右為難,但最終她對我的一片痴情戰勝了恐懼。在我們相識後的五個夜晚,包括最後一夜,她都用頭枕著我的胳膊入眠。提起她,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就在救她的前一晚,天剛微亮,我便醒來。一整夜我都輾轉反側,夢見自己溺於水中,海葵柔軟的觸鬚碰到我的臉。我猛然驚醒,依稀望見一隻淺灰色動物衝出屋外。我嘗試再度入睡,但感覺焦躁不安,渾身難受。此時,天將破曉,萬物皆從黑夜中若影若現;一切都暗淡無色,卻又輪廓分明,似真似幻。我站起身來,穿過那座宏偉的廳堂,來到宮殿前的石板路上。我想,既然失眠,不如就趁此觀賞日出。

「月亮緩緩落下,半明半昧的天色中,逐漸消逝的月光與第一縷曙光交織在一起。灌木叢漆黑一片,大地籠罩在灰暗之中,天空慘淡無光,了無生氣。山上似乎有鬼影出沒。我先前曾多次望見白色的身影從山坡上晃過。有兩回,我看見一隻白色的猿類動物向山頂飛奔而去;還有一回,我在廢墟附近看見這樣一群動物抬著一具烏黑的屍體。他們行色匆匆,我未曾看清他們去往何處,似乎消失在灌木叢中。黎明時分,天色依舊朦朧。也許是破曉時的寒氣,令我感到渾身冰涼,恐怕你們有所體會。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產生錯覺。

「東方的天際愈漸明朗,白晝來臨,大地重現其斑斕的面貌。我仔細打量眼前的景色,卻並未見絲毫白色的身影。他們是夜行生物。‘一定是鬼魂,’我說,‘不知他們來自哪個時代。’此時,我突然想起格蘭特·艾倫曾發表的一段奇談怪論,頗覺有趣。他說,倘若每代人死後都留下鬼魂,那麼世界最終將會變得鬼滿為患。照他的理論來看,八十萬年之後,鬼魂已多得不計其數。因而,我一次能看見四個也就不足為奇了。然而,玩笑終究只是玩笑,整個上午這些身影都在我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直到我救了薇娜,才將其拋諸腦後。我隱約覺得,他們與我第一次瘋狂尋找時間機器時驚動的那隻白色動物有關。但薇娜的出現,令我暫時忘卻這一切。儘管如此,他們註定將重歸我的腦海,讓我念念不忘。

「我記得曾說過,這個黃金時代的天氣要比我們的時代熱得多,原因不得而知。也許是太陽溫度升高,或者地球距離太陽更近的緣故。人們通常認為,隨著時間推移,太陽在未來會逐漸冷卻。但他們對小達爾文假說不甚瞭解,因而容易忽視這一點,即行星最終將逐一回歸母星。一旦這種災難發生,太陽將被新生能量所激發,燃燒得更為熾烈,恐怕與太陽較近的某個行星已經遭此厄運。無論原因何在,太陽事實上比我們所知道的要熱得多。

「對了,一個炎熱無比的早晨——大概是我來這裡的第四天——我在暫居的巨型住宅附近轉悠,想在這大片廢墟中尋找避暑納涼之地。此時,發生一件怪事:當我在亂石堆中上下攀爬時,發現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和兩邊的窗戶都被坍塌的石塊所封閉。與光線強烈的外邊相比,走廊裡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索著走進去,從亮處瞬間進入暗處,使我眼冒金星。突然,我彷彿中邪似地停下腳步。只見黑暗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在日光反射下顯得格外醒目。

「那種對野獸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向我襲來。我緊握雙拳,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雙發亮的眼睛。我害怕得不敢轉身。這時,我想起這裡的人們生活安逸,並無安全之憂。然而,我又想起他們對黑暗有著莫名的畏懼。於是,我盡力克服心中的恐懼,上前一步,先開口說話。坦白地說,我的聲音粗糲刺耳,並且顫抖不止。我伸出手,摸到某個柔軟的東西。那雙眼睛隨即閃到一邊,只見某個白色的東西從我身旁飛奔而過。我提心吊膽地轉過身去,看見一隻模樣古怪的小型猿類動物,耷拉著腦袋,從我身後的一片明亮的空地上疾速穿過。匆忙間它撞上一塊花崗岩,蹣跚著躲到旁邊,轉眼間又消失在殘垣斷壁的黑影中。

「當然,我對這隻動物的印象並不完整;只記得它通體灰白,長著一雙灰紅色的大眼睛,十分奇特。腦袋和背上長有亞麻色的絨毛。然而,如我所說,它行動極為迅速,我根本沒有看清它的模樣。我甚至無法斷定,它是四肢著地奔跑,還是依靠低垂的前肢行動。遲疑片刻,我跟隨著它跑進另一片廢墟。起初,我並未找到它的蹤跡;然而,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忽然發現一個類似水井的圓洞,與我先前向你們描述的那種水井一樣,洞口半邊被一根倒塌的立柱所遮擋。我靈機一動,難道這隻動物鑽進了井裡?我擦亮一根火柴,朝井下望去。只見一隻體型瘦小的白色動物在移動,它一邊向後退去,一邊瞪著碩大明亮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我,令我不寒而慄。它簡直就像是個蜘蛛人!它正沿著井壁往下攀爬,我第一次看見井下掛著許多金屬腳手鉤,形成一排扶梯。就在這時,火苗燒到了我的手指,火柴順勢滑落,掉入井中。當我再次擦亮一根火柴時,這隻小怪物不見了。

「我記不清自己坐在那裡朝井下望了多久。好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說服自己相信,剛才我看到的那隻動物,是人。可是,我逐漸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人類並未保持單一的進化趨勢,而是分化成了兩支截然不同的物種:地上世界那些舉止優雅的小矮人,並非我們的唯一後代;這隻渾身灰白、面目可憎、剛從我眼前一晃而過的夜行生物,同樣也是我們的子孫。

「我想起那些閃光的高塔,以及我有關地下通風系統的設想。我開始懷疑它們的真正用途。更令我困惑的是,在這個我自認為完全平衡的社會結構中,這個類似狐猴的物種,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它與地上世界那些懶散安逸、外表俊俏的小矮人們有何關聯?井洞之下,又藏著怎樣的秘密?我坐在井邊,告誡自己:我無所畏懼,若要解決這些困惑,必須爬到井下一探究竟。可是,我依然對下井之事心存顧慮!正當我躊躇萬分之時,我看見兩個來自地上世界的漂亮小矮人,一邊打情罵俏,一邊穿過陽光,跑進陰影裡。男的追著女的,並向她拋灑鮮花。

「當他們看見我抬起胳膊倚著倒塌的立柱向井下張望時,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顯然,同他們談論這些井洞,被視為無禮之舉。因為當我指著這口井,打算用他們的語言提問時,這兩個小矮人顯得更加痛苦,而且轉身就走。不過,他們對我手中的火柴頗感興趣。我便擦亮幾根,想逗他們開心,並趁機再次向他們打聽有關井洞的情況,可依然徒勞無獲。於是,我拋下他們,決定回到薇娜身邊,看看能否從她那裡得到某些線索。然而,我的思想此時已發生轉變,對於這些問題的猜測和看法,逐漸醞釀出了新的思路。有關古怪井洞、通風高塔、鬼魂之謎,都已有新的頭緒;石像銅門的意義、時間機器的下落,也已略有眉目!甚至連曾經困擾我的經濟問題,也有了初步答案。

「以下是我的最新見解。顯而易見,第二種人類生活在地下世界。在我看來,他們之所以很少在地上露面,是因為長期在地下居住,已成習慣。以三種特徵為證:首先,他們通體灰白,多數生活在黑暗中的動物均是如此——例如美國肯塔基州溶洞裡的白魚。其次,他們眼睛碩大,能夠反射光線,這也是夜行動物的共有特徵——例如貓頭鷹和貓。最後,他們畏懼陽光,會慌張而笨拙地逃往黑影之中,而且一旦見到光線,就會耷拉著腦袋——這一切都進一步證明,他們的視網膜極其敏感。

「因此,在我腳下,一定佈滿縱橫交錯的隧道,而這些隧道正是這一人類新種族的棲息之地。而遍佈山坡的通風高塔和井洞——事實上,除了河谷地帶之外,四處皆有——也能證明,這些隧道分佈是多麼廣泛。那麼,是否能夠如是假設,將這些隧道建在人造的地下世界,是為了讓地上世界的物種有著更為舒適的生存環境呢?這個論斷看似合情合理,我曾一度信以為真,並由此推測人類發生物種分化的原因。我相信,你們已經能夠預見我的理論構想;然而,對我而言,不久我便明白,它與事實相去甚遠。

「首先,從我們這個時代的問題說起吧。毋庸置疑的是,資本家和勞動者的社會差別正日益擴大,這種擴大隻是暫時的,但無疑已成為人類分化的關鍵因素。恐怕對你們來說,這一論斷相當荒謬,甚至難以置信!然而,目前的種種境況,都表明這一趨勢的可能性。人們正在充分利用地下空間,發展有利於文明進步的實用設施。例如,倫敦的大都會鐵路,以及新型電氣鐵路、地鐵、地下車間和地下餐廳等,其數量正成倍增長。我認為,這一趨勢顯然將持續演進,最終工業文明在地上空間再無發展可能。換言之,地下空間越挖越深,地下工廠越辦越大,人類在地下生活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後——即便以現狀觀之,倫敦東區的那些工人,不正生活在與地面隔絕的人造環境中嗎?

「此外,富人的排外情緒日趨強烈——顯然是由於富人所受的教育日臻完善,與粗鄙貧民之間的隔閡日益擴大——導致他們紛紛為了個人利益,將大量土地佔為己有。以倫敦市郊為例,幾乎半數以上風景優美的鄉村被封閉起來,不許外人闖入。與此同時,這種日益擴大的隔閡——由於富人為高等教育投入大量時間和經費,併為追求高雅生活而購置更多設施——導致貧富階層彼此溝通日趨減少,即有助緩解階級分化的通婚行為愈發鮮見。於是,地上空間最終成為富人地盤,他們在此尋歡作樂,追求美好生活。而地下空間則屬於貧民,窮苦的勞動者需要不斷適應地下工作環境。一旦他們生活在地下,無疑就必須為地洞中的通風裝置支付高昂的租金;倘若拒絕支付,便只能忍飢挨餓,或者窒息而死。他們中的悲苦者和反抗者都是死路一條;最終富人與窮人達成永久平衡,倖存者將完全適應地下生活,和地上世界的富人一樣自得其樂。所以,在我看來,地上的人體態優雅,地下的人面容蒼白,這種差異是極為正常的。

「在我的夢想中,人類的偉大勝利並非如此。這根本不是基於道德教育和分工合作的勝利,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我所看見的實則是真正的貴族統治,以先進科學為武裝,推動當今工業體系朝向合乎邏輯的終局發展。人類的這場勝利,不僅是對自然的征服,亦是對同胞的征服。有必要提醒你們,這是我當時的想法。我並未在有關烏托邦的書籍中,找到現成的模式參考。我的解釋也許完全錯誤,但我依然認為它最為合理。不過,即便如此,最終取得平衡的文明,也早已歷經巔峰時期,如今走向衰頹。由於生活過於安逸,地上世界的人已逐漸退化,導致他們體型變小、力量減弱、智商降低。對此我已親眼見證。至於地下世界的人情況如何,我尚不清楚。但從我所遇到的莫洛克人來看——順便提一句,這是地下世界人種的名稱——可以想到,他們必定經歷了更復雜的變異,比埃洛伊人複雜得多。埃洛伊人即是我所熟知的地上世界人種。

「但我仍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莫洛克人要拿走我的時間機器?我確信是被他們拿走的。而且,倘若埃洛伊人是整個世界的主宰,為何他們不把時間機器還給我?為何他們如此害怕黑暗?如我先前所言,我繼續向薇娜打聽地下世界的情況,但再次大失所望。起先,她並不理解我的提問,而後又拒絕回答我。她渾身哆嗦,似乎這個話題令她難以容忍。當我稍加嚴厲一再逼問時,她竟哭成淚人。在這個黃金時代,除了我自己,見人落淚尚屬唯一。看她淚流滿面,我便不再追問有關莫洛克人的事情,一心只想抹去她的淚珠,這些淚珠正是人類遺傳的標記。我煞有介事地擦亮一根火柴,她很快又破涕為笑,鼓起掌來。」

黃金時代(goldenage):一般指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位時期(1837—1901年)。在此期間,英國綜合國力達到巔峰,成為「日不落帝國」。本書即寫於這一時期。而作者將這個未來世界也稱為「黃金時代」。

格蘭特·艾倫(grantallen,1848—1899),19世紀加拿大科幻作家,畢業於英國牛津大學,代表作有《不列顛的野蠻人》(thebritishbarbarians,1895)等。

小達爾文:即喬治·達爾文(georgedarwin,1845—1912),英國天文學家、數學家,是進化論提出者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darwin)的兒子,曾提出「分裂說」解釋月球起源。他在《太陽系中的潮汐和類似效應》(thetidesandkindredphenomenainthesolarsystem)一文中提出,月球原是地球的一部分,因轉速差異而導致部分物質從赤道區甩出,演化成月球。

美國肯塔基州中南部擁有眾多溶洞景觀,包括世界上最長的溶洞——猛獁洞(mammothcave)。

莫洛克人(morlocks):作者虛構的人種,可能得名於巴爾幹半島的摩爾拉克人(morlachs),是居住在達爾馬提亞(今屬克羅埃西亞)的少數民族。在歌德等歐洲作家的作品中,他們常被描繪成「落後野蠻」的形象。

埃洛伊人(eloi):作者虛構的人種,可能得名於《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15章第34節中的「以羅伊」,在阿拉姆語中意為「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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