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沒有熬過三年前那個冬天,」他說,「到了春天,活下來的那幾個說他們需要休假,然後駕著木筏出發了。按照歷史記載,他們肯定沒有遇難……」
「哈,」福特說,「好,很好。」他叉著腰,再次環顧空蕩蕩的世界。福特身上忽然冒出了精神,彷彿有了目標。
「咱們動身吧,」他興奮地說,精神抖擻得不時發顫。
「去哪兒?怎麼去?」亞瑟說。
「不知道,」福特說,「但我覺得時機到了。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咱們這就上路。」
他壓低聲音,耳語起來。
「我探測到,」他說,「波流中有渦流。」
他目光炯炯地眺望遠方,像是希望此刻恰好有風把頭髮戲劇性地吹向後方,但風忙著和不遠處的葉子玩耍,沒空搭理他。
亞瑟請福特再說一遍剛才的話,因為他沒有明白福特的意思。福特重複了一遍。
「波流?」亞瑟問。
「時空流,」福特答道,正好有風短暫吹過,他連忙迎風齜牙咧嘴。
亞瑟點點頭,然後清清喉嚨。
「我們在談論的,」他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什麼沃貢洗衣機,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漩渦,」福特說,「時空統一體上的漩渦。」
「啊,」亞瑟點點頭,「是他?就是他?」他把雙手插進晨衣口袋,若有所知似的望向遠方。
「什麼?」福特說。
「呃,那個埃迪,」亞瑟說,「具體又是什麼人呢?」
福特氣惱地看著他。
「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話嗎?」他叫道。
「我一直在聽啊,」亞瑟說,「但不確定是否有助於理解你的意思。」
福特揪住晨衣的領口,儘可能緩慢、清晰、耐心地說話,彷彿他是電話公司客服部門的員工。
「似乎……」他說,「有一些不穩定性的……」他說,「渦旋……」他說,「就在……」他說……
亞瑟傻乎乎地看著晨衣被福特抓住的地方。福特連忙說了下去,免得亞瑟把傻乎乎的表情兌換成傻乎乎的評述。
「……時空結構上,」他說。
「啊,那個啊,」亞瑟說。
「對,就是那個,」福特確認道。
他們孤零零地站在史前地球的山丘上,目不轉睛地面面相覷。
「它幹了什麼呢?」亞瑟問。
「它,」福特說,「發展出了不穩定的渦旋。」
「是嗎?」亞瑟的視線連一瞬間也沒有動搖。
「是的,」福特的雙眼不甘示弱,同樣轉也不轉。
「很好,」亞瑟說。
「懂了?」福特問。
「沒有,」亞瑟答道。
隨之而來的是片刻寧靜。
「這場對話難就難在,」思忖的神情慢慢爬上亞瑟的臉龐,恰似登山者正在攀爬一塊難對付的露頭巖,「它和近來進行的那些對話完全不同。我已經解釋過了,我大部分的談話物件都是樹木。那些對話和這場對話很不相似。也許和榆樹的對話除外,有時候和榆樹說話也磕磕絆絆的。」
「亞瑟,」福特說。
「啊?什麼?」亞瑟答道。
「只需要我說什麼你信什麼就行了,剩下的都非常、非常容易。」
「唉,我不確定我是否相信這一點。」
兩人坐下去,各自整理思路。
福特掏出他的亞以太感應儀。感應儀正在發出模糊的嗡嗡聲,上面有盞小燈在閃著黯淡的光。
「電池快沒了?」亞瑟說。
「不,」福特說,「時空結構上有個正在移動的渦流,一個時空漩渦,一個不穩定性的渦旋,就在我們附近某處。」
「哪兒?」
福特拿著儀器慢慢地畫了個上下輕微起伏的半圓形。小燈陡然閃爍起來。
「那兒!」福特猛地伸出胳膊。「那兒,就在沙發背後!」
亞瑟看了過去,大吃一驚:前方野地裡真的出現了一張天鵝絨佩斯里覆面的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他投之以訝異的智慧目光,機敏的問題湧進腦海。
「野地裡,」他問,「為什麼會有一張沙發?」
「告訴過你了!」福特一躍而起。「時空統一體上的漩渦!」
「這就是埃迪的沙發,對吧?」亞瑟掙扎著也站了起來,儘管不是特別樂觀,但他希望心智也能恢復正常。
「亞瑟!」福特對他喊道,「之所以會有沙發,都是因為時空不穩定性,我一直想讓你那顆得了末期軟化病的大腦搞清楚的就是這個。沙發被衝出了統一體,它是時空波流中的漂棄物,具體是什麼不重要,重點是咱們必須趕上,那是離開這裡的唯一齣路!」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那塊露頭巖,開始橫穿底下的野地。
「趕上?」亞瑟嘟囔道,他發現那張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一邊在懶洋洋地上下浮動,一邊在慢吞吞地飄過草地,他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他帶著全然出乎意料的欣喜之情,歡呼著跳下山岩,投入狂熱的追逐,衝向福特·大老爺和那件違背理性的傢俱。
兩個男人瘋瘋癲癲地在草地上飛奔,跳躍、大笑,吆喝著指示對方把那東西往這邊攆、往那邊趕。草木搖曳,夢幻般的陽光灑落,小小的野生動物在他們背後拼命逃竄。
亞瑟覺得很高興。終於有一天肯按照計劃發展了,他快活得難以言喻。僅僅二十分鐘之前,他才決定發瘋,這會兒就在史前地球的野地裡追逐一張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了。
沙發往這個方向晃晃,又往那個方向蕩蕩;和幾棵樹木擦身而過的時候,顯得和那些樹木一樣堅實,猶如鬼魂般飄飄忽忽穿過另外幾棵樹木的時候,又朦朧得彷彿一場滔滔長夢。
福特和亞瑟跟著沙發沒命亂跑,但沙發卻上躥下跳、左搖右擺,像是走在什麼基於複數模型計算出的地形上——事實也確實如此。但他們仍舊在追趕,沙發也仍舊不停舞動和旋轉;忽然,沙發打個轉,急跌直下,像是經過了災難示意圖的轉折點,恰好鑽到福特和亞瑟的身子底下。兩人大喊一聲,蹦起來跳上去,太陽一閃而逝,他們墜過讓人恐懼的虛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倫敦聖約翰林勞德板球場的賽場中央,一九八幾年的澳大利亞系列錦標賽的最後一場即將結束,英格蘭隊只需二十八跑就能獲勝。
指電話機的機座。——譯者
據說喬治三世曾在精神錯亂的時候把一棵橡樹當作普魯士國王。——譯者
福特所說的「漩渦」原文為eddies,亦是人名「埃迪」。——譯者
勞德板球場(lord’scricketground):位於倫敦聖約翰林地區的板球場,命名來自其創立者托馬斯·勞德(thomaslord),被稱為板球運動的故鄉。——譯者
跑(run):板球運動中的得分基本單位。——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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