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頓致薩維爾夫人的信(續)

弗蘭肯斯坦 瑪麗·雪萊 第2頁,共2頁

九月九日,冰山開始挪動,雷霆一樣的轟隆聲從遼遠處也能聽到。四面八方的冰山冰島都在迸塌,我們的情勢極其危險。但是由於我們只能消極地等待,我的注意力還集中在我這不幸的客人身上。他的病越加嚴重了,只能完全躺在床上。冰山在我們身後崩裂著,又往北方洶湧地奔闖。一道微風從西方吹來,到了九月十一日,往南方去的路已經暢通無阻。水手們看見通往祖國的路得到了保障,爆發出持續的熱烈歡呼。正在打盹的弗蘭肯斯坦被驚醒了,問那叫囂是怎麼回事。「他們在歡呼,」我說,「因為馬上就可以回英格蘭了。」

「那麼,你們真要回去了嗎?」

「天呀,是的!這是他們的要求。既然他們不情願,我也不能把他們往危險裡領,我已經非回去不可。」

「你們要是願意就回去吧,可我不願意。你們可以放棄自己的目標,我的目標卻是上天給的,我不敢放棄。我很衰弱,但是幫助我復仇的精靈會給我足夠的力量。」說著他就想從床上爬起來,但那太吃力,他又倒下了,暈死過去。

很久以後他才醒來。我多次覺得他已完全死了,但他終於睜開了眼睛,吃力地呼吸著,說不出話來。醫生給了他一點鎮靜劑,叫我們別驚動他,同時也告訴我,我的朋友肯定已經沒有幾個小時可活了。

他就這樣被宣判了死刑,我只能悲傷地、耐心地接受。我坐在他床邊望著他。他合上了雙眼,我以為他睡著了,但他隨即用微弱的聲音叫我,讓我去到他身邊。他說:「唉,我所依仗的力氣沒有了,我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可他,我那敵人,還活著。華爾頓,別以為我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感到的還是我曾表示過的燃燒著的仇恨和激烈的報復情緒。我覺得我是正確的:我得要我敵人的性命。這幾天我一直在回顧過去的行為,覺得自己無可指責。我在激烈的瘋狂中製造了一個有理性的動物,因此有義務保證他幸福和愉快——只要我力所能及,那是我的責任。可我還有個更高的責任:對人類負責。這要求我注意更多的問題,因為它包含了多得多的人的歡樂和痛苦。在這種觀點的督促下,我拒絕了為我所製造的生靈製造伴侶的要求。因此他才表現出無比的自私、兇殘和惡毒。他毀滅了我的親友——他們都是有傑出才華的人,快樂和睿智的人。我不知道他這種對報復的渴望會怎樣結束。他應該死,因為只要不能使別人痛苦,他自己就痛苦。消滅他是我的責任,但是我失敗了。在我受到自私和邪惡的動機支配時,我曾要求過你接手我沒有完成的工作。現在,我重新提出這個要求,但這次,我的動機卻只是理智和道德。

「可是,我不能要求你為了完成這任務而放棄你的國家和親友。現在,你既然要回英國,遇見他的機會就很少了。但是,我把這個問題交給你考慮,你可以衡量一下自己的責任。死亡的臨近影響了我的想法和判斷,我仍然可能為情緒誤導,所以,即使是我認為正確的事,我也不敢要求你去做。

「只要他活著,就有可能製造災難,這令我不安。但從另一方面看,在我時刻盼望著解脫的時候,目前卻是我幾年來僅有的快活時光。死去的親人的形象在我面前閃動,我在向他們的懷裡撲去。再見了,華爾頓!從寧靜中尋求幸福吧,避免高遠的志向,即使是看上去純潔正確的志向,比如在科學和創新領域出人頭地之類。不過,我說這些幹什麼?我自己在這方面遭到了挫折,別人還是可能成功的。」

他的話語聲越來越微弱。由於精疲力竭,他沉默下來。大約半小時後,他再次打算說話,但已出不了聲。他嘴唇上閃出一個微弱的笑,死去了。

這個光輝的精靈逝去得不是時候,可對此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瑪格麗特?我能說什麼話讓你理解我這深沉的憂傷呢?我應該說的話都不合適,都太無力。我淚流滿面,失望的陰霾籠罩了我的心。但我在往英格蘭走,可能在那裡找到安慰。

我被打斷了。什麼聲音?此刻已是半夜,有徐徐微風吹拂,甲板上的警衛沒有動彈。那聲音再次出現,似乎是人的聲音,但更沙啞些,來自船艙裡弗蘭肯斯坦躺著的地點。我必須起來看看。暫時擱筆,姐姐。

偉大的上帝呀!剛才的那幕太可怕了!我至今想起來還頭暈目眩。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力氣把它詳細記載下來。可若是沒有最後這驚人的結局,我已記錄的故事是不能算完整的。

我進了船艙,我那可敬但不幸的朋友的遺體就在那裡,一個我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身影站在他旁邊。那人身材龐大,長相奇醜,嚴重地歪扭。他的身子彎在棺材上,蓬亂的長髮遮住了面孔。他伸出的是一隻碩大的手,顏色和質地都像是木乃伊。聽見我的腳步聲到來,他停止了悲哀和痛苦的驚歎,向窗戶跳去。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恐怖的臉,那麼猙獰歪扭,令人厭惡。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努力回憶我對這破壞者的責任。我吼令他站住。

他站住了,驚訝地望著我,然後向創造了他的人的屍體看了過去。他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他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似乎都產生於最瘋狂的情緒,而且無法控制。

「這也是叫我害的!」他驚叫道,「我害死了他,我的罪惡到達了頂峰,我生命裡的一系列痛苦也到達了終點。啊,弗蘭肯斯坦,慷慨無私的自我奉獻者呀!我此刻再求你原諒還有什麼用呢?我毀滅了你所愛的一切,也無可挽救地毀滅了你。啊!他已經冰涼了,不能回答我了。」

他的聲音似乎窒息了,我最初的衝動是遵照朋友的臨終囑咐,消滅他的敵人。可這衝動卻為一種好奇與同情的混合情緒壓制了。我向那巨人走去,不敢抬頭看他的臉,他那醜陋之中有某種恐怖的非人間的東西。我想說話,但話語從我嘴唇上消失了。那魔鬼斷斷續續地發表了一些瘋狂的自我譴責。最後,趁他情緒爆發的間隙,我對他說道:「你現在的悔恨只是表面的。如果你在把你的魔鬼式報復推行到極致之前就注意到悔恨的針砭,聽從了良心的聲音,弗蘭肯斯坦現在就有可能還活著。」

「那麼你以為,」那魔鬼說,「我那時就沒有感到痛苦和悔恨嗎?他——」他指著屍體說下去,「他完成那創造時沒受過什麼苦,啊,還不到我之後在復仇中所感受到的痛苦的萬分之一。催促我前進的是一種可怕的自私,悔恨毒害著我的心。你以為克萊瓦爾的呻吟在我耳裡就是音樂嗎?我的心是能感受到愛和同情的,在它被痛苦扭曲成邪惡和仇恨時,我因為那劇烈變化而感到的痛苦,是你無法想象的。

「殺死克萊瓦爾後,我回到了瑞士。我頹唐了,連心都碎了。我曾憐憫過弗蘭肯斯坦,之後憐憫轉變成了厭惡。我厭惡自己,但是,在我發現他,我的生命和我生命裡無法描述的痛苦的製造者,居然敢於渴望幸福,在他把災禍和絕望聚集到我身上,永遠堵塞了我通向快樂的道路時,居然敢在感情和愛戀中尋求自己的快樂,無可奈何的嫉妒和痛苦的憤懣就用無法滿足的復仇渴望塞滿了我的心。我回憶起我那威脅的話,決定堅決執行。我知道這麼做對我自己也是一種慘痛的折磨。但我是衝動的奴隸,而不是衝動的主人。我厭惡那衝動,卻不能不服從。那新娘死去時,我並不痛苦。在極度失望的騷亂裡,我已拋棄了一切感情,壓制下一切痛苦。從那以後,邪惡驅逐了我的善心。我被逼到這種地步,已是別無選擇——我只好讓自己的天性適應我自願的選擇了。完成這個魔鬼計劃成了一種無法滿足的激情。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這兒就是我殺害的最後一個人!」

起初我還為這痛苦的傾訴所感動,但我想起了弗蘭肯斯坦的話:這傢伙是很善於言辭,很能打動人的。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我朋友那沒有生命的遺體上。這時,義憤之火在我心裡燃燒起來。「壞蛋!」我說,「你跑到這裡來為你造成的罪孽哭訴!太妙了,你把火扔進一座房屋,房屋燒光了,你卻坐在廢墟上為它哀悼!假冒偽善的魔鬼呀!如果你哀悼的人還活著,他還會成為你復仇的物件,遭到你的迫害。你所感覺到的不是憐憫,你哀悼,只是因為你再也不能在你的迫害物件頭上作威作福了。」

「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那傢伙插嘴道,「但是,我表面上的行為動機可能會給你留下這種印象。不過,在我自己痛苦時我並不希望尋求友情。我是永遠找不到同情的。我最初追求的同情是對德行的愛,是一種快樂和溫馨的感覺,流淌在我整個生命裡,也是我希望與別人共有的感覺。但是此刻在我眼裡,那感覺已成了泡影,幸福和柔情已化為痛苦和可憎的失望。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尋找同情呢?在我非承受痛苦不可的時候,我滿足於一個人去承受。而到我死去的時候,記憶中滿是厭棄和恥辱也會給我帶來異常的滿足。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從德行、令名和享樂的幻想裡得到過安慰。有一段時間,我還錯誤地希望能遇見可以原諒我的外形、喜愛我可能展示的優秀品質的人。我曾受過追求榮譽和忠誠的崇高理想的教育。但是現在,罪惡已把我貶低到了比最卑賤的動物還要卑賤的位置。我的罪惡、危害、惡毒和痛苦,已經無人能夠比擬。回顧起我可怕的罪行,我簡直就不能相信我還是那個腦袋裡充滿過幻想、追求過崇高與超越的美與善的人。可事實正是這樣。墮落的天使變成了惡毒的魔鬼。但是,即使是那位上帝與人類的敵人,在孤獨裡也還有朋友。而我呢,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

「你,你這個把弗蘭肯斯坦稱作朋友的人,似乎知道我的種種罪行和他的種種不幸。但在他所告訴你的細節裡,他卻不能一小時一小時、一個月一個月地細講我所承受過的折磨——我無可奈何地承受過的煎熬。在我摧毀了他的希望時,我並沒有滿足自己的慾望。我的希望永遠是那麼強烈和執著。我仍然渴望關愛和友誼,卻總是受到蔑視。難道這裡面就沒有不公平?整個人類都對我犯了罪,我就該被看作唯一的罪人嗎?費利克斯把來到他門口的朋友輕蔑地趕走,你們為什麼不仇恨他?我救了那孩子,而那鄉下人卻要殺我,你們怎麼不咒罵他?不,他們都是道德高尚、潔白無瑕的人!而我這個被遺棄的受苦人卻是個怪胎,活該受人輕蔑、蹂躪、踐踏,被踢來踢去。我現在想起這種不公平,血液都還在沸騰!

「不過,我確實是個壞蛋。我殺過可愛的人,殺過孤苦無告的人。我在天真的人睡覺時掐死了他。人家並沒有傷害我或別人,我卻抓住他的喉嚨,弄死了他。我讓製造我的人痛苦,而他是個傑出的人,最值得愛戴和尊敬的人。我讓他追逐我,一直追到絕域窮荒的冰原上。而他現在就躺在這裡,蒼白,冰涼,已經死去。你仇恨我,可你對我的仇恨還比不上我對自己的仇恨呢。我望著我這雙幹了壞事的手,思量著那顆設計出種種罪行的心,渴望有一天這雙手不再讓我的眼睛厭惡,我的思想裡不再有種種遊蕩的想象。

「別擔心我以後還會幹壞事,我的工作差不多已經完成。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不再需要你或任何人的死亡——除了我自己的死亡。別以為我會遲遲不願完成這犧牲。我馬上就要坐上載我到這兒來的冰筏,離開你們的船,到地球的最北極去。我要在那裡營造自己的火葬柴堆,把我這痛苦的身軀化為灰燼,不給任何好奇的、褻瀆神聖的人留下製造像我這樣的人的線索。我就要死去了。我不會感到現在還折磨著我的痛苦了,也不會再有不滿足的歉然情緒了。喚醒了我生命的人已經死去,到我也不存在時,對我倆的記憶很快就會消失了。我再也不會見到太陽或星星,感到風在我面頰上嬉戲。光線、知覺、意識,這些全都會消失。我一定會在這種狀態下找到快樂。若干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這世界,感受到了夏季令人愉悅的溫暖,聽到了樹葉的沙沙聲與鳥兒的啼鳴。那就是我的一切。我應該為死亡而哭泣,可死亡卻是我現在唯一的安慰。由於罪行的汙染,由於最沉痛的悔恨,除了死亡,我還能在哪裡找到安寧呢?

「再見吧!我向你告別,也向我這雙眼睛所能見到的人告別。再見吧,弗蘭肯斯坦!如果你還活著,還有報復我的慾望,與其讓我毀滅,還不如讓我活著。可事實並不如此。你一定要讓我毀滅,為的是不讓我造成更大的禍害。若你在天有靈,知道我的創傷之深,一定不會那麼想要取走我的性命。你雖是備受摧殘,我的痛苦卻比你的還要慘痛。因為我傷口裡這根沉痛的悔恨的刺,永遠不會停止對我的折磨,直到死亡讓傷口癒合。

「但是很快,」他懷著悲涼而莊嚴的感情叫道,「我就要死去了。我現在能感覺到的東西馬上就會感覺不到了。這種火燒一樣的痛苦馬上就要消失了。我就要豪邁地爬上火葬柴堆,在折磨我的火舌上以苦為樂。那熊熊的火光將漸漸熄滅,我的屍灰將隨風吹進海里。我的精神將寧靜地睡去,即使它還在思考,想的也絕不是這些了。再見吧!」

說著他從船艙的窗戶跳出,落在緊靠在船邊的冰筏上。他立即被海浪帶走了,消失在遠方的黑暗裡。

注魔王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