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苟斯。」死亡之翼緩緩地說出這個名字,彷彿滿腔憎恨都被注入其中。

「是的,主人。阿瑞苟斯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守護者之位以後,就立刻召喚暮光龍軍團發動進攻。然後,他單獨逃進了永恆之眼,在那裡被布萊克摩爾殺死。他的血被注入了聚焦之虹。而藍龍軍團在卡雷苟斯的率領下立刻對我們發動了反攻。但是,我的主人,克洛瑪圖斯雖然剛剛甦醒,還很虛弱,卻已經將他們打得潰不成軍!一旦他能夠控制自己的全部力量,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與他抗衡了。所以,請您放心,就算卡雷苟斯成為藍龍新的守護者,也無礙大局。我們終將贏得勝利!」

他等待著主人的反應,感覺到汗水在自己的腋窩下凝聚。他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本來已經開始思考,是否要親自來做好這些事。」死亡之翼的聲音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

暮光教父用了很大力氣才掩飾住自己放鬆的心情。「不必,偉大的主人。您已經看到,我足可以為您分憂解難。」

「這……確實讓我感到安心。在我的計劃中,現在已經進行到了一個關鍵階段。如果我不得不來這裡處理你的問題,那麼我一定會非常憤怒。依照你的報告來看,你的確值得褒獎。那麼薩爾呢,他死了嗎?」

「他在戰鬥中從卡雷苟斯的背上掉了下去。」暮光教父說,「他很可能已經摔死了。就算他還有一口氣,布萊克摩爾也已經去尋找他了。」

「那麼,你認為他已經死了?」

「是的。」

「我不這樣認為。」死亡之翼說,「我要看到屍體。只要沒找到屍體,就繼續給我找下去。否則,我只能認為他還活著。」

「如您所願,我這就去辦。」

「克洛瑪圖斯在完全恢復力量之前,還需要好好照看。不能讓他受到任何損傷。」

「絕對不會。實際上,克洛瑪圖斯已經瞥到了未來的變化。他要求得到克莉苟薩。等到克莉苟薩為他生下龍卵的時候,我相信,多彩龍短命的問題就可以得到解決了。」

「克洛瑪圖斯是睿智的。這樣很好,很好。她應該得到成為未來之母的榮譽。」死亡之翼詭異的金屬下顎微微張開,露出一個接近於笑容的表情,「這讓我感到高興。雖然經受了挫折,但你做得依然很好,教父。繼續好好幹吧,你會得到獎勵的。」

凝聚成死亡之翼的黑煙再一次消散成盤旋的濃霧,落在地面上,收縮成一顆黑色圓球,恢復成了原先的樣子。暮光教父頹然倒在一旁,擦抹著溼漉漉的眉毛。

***

他們有一間相當完整的實驗室。克莉苟薩早就對此心知肚明。她知道那裡每一隻冒泡的燒杯,每一個小火爐,每一隻瓶子,每一根針,還有每一個被裝在貼著標籤的潔淨擴口瓶中的「標本」。她知道那個地方的氣味和聲音,她也知道那些藥劑師們使用的工具。

在那裡,她知道了何為痛苦,何為羞辱,以及無可忍受的悲痛。但她一直都知道,哪怕她偶爾也會在心中希望得到死亡的救贖,其實她並不真的想要去死。她也知道,他們不會殺死她……除非他們已不再需要她。

而等他們在那裡把她利用完之後,他們也就不會再需要她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們在緊緊地盯著她。過去,她曾經用牙齒和指甲與他們拼爭,在他們開始折磨她以前為自己爭取到一點小小的滿足感。毫無疑問,他們現在也以為她會更加猛烈地反抗他們。但她只是面容憔悴地站在那裡,她的力量早已耗幹了,現在他們甚至可以輕易就讓她流出眼淚來。

「這個藍龍已經不再反抗了?」一個人說道。他似乎半是在刺激克莉苟薩,半是感到驚訝。

「反抗又有什麼用?」克莉苟薩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的反抗沒有得到過任何結果。而我也不再希望能被救出去了。」她抬起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那個說話的人。「但這一次,我不會被拖走、被忘記,直到你們再次需要我的時候,對不對?」

另外一個名叫祖烏祖的女性巨魔搖了搖頭,發出尖利的笑聲。「我猜,沒有人告訴過你這一次你要去哪裡。」

冰冷的恐懼觸鬚纏住了克莉苟薩的腸子。「我……以為你們要帶我去實驗室。」

兩名暮光教徒對視一眼,露出殘忍的微笑。「不,你這個聰明的小龍女。」祖烏祖說道,「你要去見克洛瑪圖斯。」

「什……什麼?」克莉苟薩驚駭地喊道。他們不可能是想讓她……不可能是那個有五顆腦袋,全身都在腐爛的怪物……

「他認為你們兩個能夠生出穩定的多彩龍後代。」說話的人是約薩,一個身材高大健壯,有著金紅色頭髮的人類,「我警告你,不要期待一場浪漫的燭光晚餐。」

兩個暮光教徒放聲大笑。祖烏祖發出嘎嘎的刺耳笑聲;約薩的笑聲則更像得意的牛吼。

克莉苟薩很想殺死他們。她想要將他們撕成碎片,想要逃走,想要飛出這座牢獄。哪怕被暮光龍殺死,接受死亡的刑罰,承受任何其他命運,都會比她即將面對的結局要好。

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將獲得一個以前從不曾出現過的機會。她壓抑下充塞在喉嚨中的窒息感覺,強迫自己不要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並皺起眉頭,做出思考的樣子。

「如果我們真的生出了後代,那我就有很大的價值了。」

「當然,」祖烏祖說道,「因為你的血統,你可能是唯一能夠讓克洛瑪圖斯得償所願的人選。」

想到其他龍族女性也有可能被獻給克洛瑪圖斯,以滿足他的慾望,克莉苟薩又開始想要發抖。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點點頭。「那麼我就會成為王后。」

「也許暫時會是這樣,」約薩說道,他已經走到了克莉苟薩和祖烏祖的前面一點,「但萬物的終結即將到來。即使是你也不可能倖免。」

祖烏祖的手裡拽著銀鏈。但克莉苟薩注意到,在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這個巨魔攥住鎖鏈的手放鬆了。她還注意到了巨魔的武器:插在她腰間刀鞘中的兩把匕首。他們正在接近一道環形樓梯。這是通向地面的路徑。克洛瑪圖斯正在那裡等著她。約薩已經開始從樓梯上向下走了,他們的佇列很快就會變成一條直線。

就是現在。

克莉苟薩用右手將銀鏈猛地從巨魔放鬆的手中拽出來,左臂勒住了祖烏祖的脖子。祖烏祖的手指立刻抓住她的手臂,要將這個阻止她呼吸的東西掰開。巨魔的指甲在克莉苟薩的手臂上劃出了一道道血槽。克莉苟薩完全不理會這點疼痛,而是迅速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氣,直到巨魔翻起眼珠,身子癱軟下去。然後,克莉苟薩將身子伏在地上,同時迅速地拔出了祖烏祖的匕首。

她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約薩什麼都沒有察覺,還在繼續著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對話。「我希望我能夠活著看到那一天的到來。」他幾乎是由衷地說道,「要知道,那將是一切的終結。但我們的命運要我們必須按照暮光教父的命令去死。也許他更想讓我們……」

他的話語在一陣困惑的咯咯聲中結束了。克莉苟薩將祖烏祖的匕首插進了他的喉嚨,同時用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讓那種可怕的聲音沒有能傳播出去。隨後,克莉苟薩就將他放到了地上,讓他繼續和祖烏祖做伴去了。

現在,克莉苟薩的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她的心臟飛快地跳動著,呼吸也越發急促。她在約薩的長袍上儘量揩乾淨手掌和匕首上的血,一雙耳朵警惕地搜尋著周圍一切聲音。不過,她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用自己的一隻手握住鎖鏈。現在她還是被這根鎖鏈束縛的軟弱人類,但至少已經沒有敵人握住鎖鏈的另一端了。

她沒有地方能夠藏起這兩具屍體。龍眠神殿是一個開闊空曠的空間,其中極少有角落和隔斷。用不了多久,當暮光教徒們發現她遲遲沒有出現的時候,他們就會來尋找她,並在這段樓梯上看到血淋淋的屍體。

但如果運氣好的話,克莉苟薩那時應該已經逃出去了。

她跑下階梯,動作迅捷而且安靜,穿著靴子的雙腳只發出了最細微的一點聲音。幸運的是,現在太陽已經落下,她至少還有陰影可以躲藏。

但即使夜幕已經降臨,暮光教父並沒有允許他的奴僕們去休息。雪地上插著許多火把,橙紅色的火焰趕走了藍紫色的陰影。克莉苟薩到達神殿底層,將身子貼在一道拱門旁的牆壁上,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

如果她能還原成巨龍形態,振翅飛走就好了!但敵人早已對這種可能有所防備。克莉苟薩用手指摸索著脖子上的銀鏈。她需要某種坐騎。暮光教徒會使用各種各樣的牲畜,不過其中大多數是馱運貨物的大型牲畜。躲在陰影中的克莉苟薩能看到,不遠處就有一些這樣的巨獸在打著瞌睡。這些外形如同夢魘一般的恐怖怪獸似乎剛剛從貨車上被解下來。

不過這裡也有一些供人騎乘的牲畜。它們屬於一些高等級的暮光教徒,讓這些人不必像普通教徒那樣,被迫徒步走過諾森德艱險的旅程,來到龍眠神殿。有幾匹這樣的坐騎就被系在和火把光亮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克莉苟薩看到那裡有幾頭座狼、毛皮厚實的馬、夜刃豹,甚至還有幾頭麋鹿和幾頭雙足飛龍。這些坐騎中肯定有一些只會允許他們的主人騎上它們。

但應該有一些坐騎能夠接受陌生的騎手。

但她還面臨著一個問題:如果要到達一頭雙足飛龍身邊,她必須走過那正在熟睡的克洛瑪圖斯。

克莉苟薩猶豫著。那個恐怖的怪物……如果他醒來了……

如果現在不過去,你終究只能在他面前俯首帖耳。而如果你真的能走過去……

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她走不過去,她畢竟還有匕首,可以用它殺死自己,也總好過向這樣一頭可憎的怪獸屈服。

克莉苟薩將晃動的鎖鏈收進自己的亞麻襯衫裡,同時抓緊了匕首,緩步向前走去。但要和麵前這頭巨獸對抗,這實在是一件太過可憐的武器。

空氣不斷被克洛瑪圖斯巨大的、非自然的肺吸進又撥出,形成了一股股陣風。還處在人類形態中的克莉苟薩就像是老虎面前的一隻老鼠,但她還是覺得自己踏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和快速的心跳聲會把巨怪吵醒。熟睡的克洛瑪圖斯並不是將身體蜷曲起來,而是將五顆頭顱在面前伸展開。每一次呼吸,他的身體都會輕微地上下移動。

克莉苟薩很想要拔足狂奔,但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安靜平穩地邁著步子。她一直走過了這個色彩斑駁的巨型軀體。克洛瑪圖斯的身上散發出濃烈的體液味道和臭氣,彷彿血肉腐爛的氣味已經在他的身體上浸染了太長時間,就算是生命火花也沒辦法把這種惡臭趕走。突然之間,恨意充滿了克莉苟薩的胸膛。激烈的情緒給她的身體帶來熱量,讓她再一次下定了決心。

這一場逃亡的成敗所關係的將不再只是她的生命。她已經被暮光教父囚禁了太久,知道了許多情報。其中一些情報是她瞞著暮光教父偷偷掌握到的。如果她能返回藍龍軍團,見到卡雷苟斯,她就能告訴他們一些重要的事情,這肯定會有助於他們發動進攻。

不管怎樣,藍龍軍團一定會再次進攻龍眠神殿的。克莉苟薩瞭解自己的族群。這一次,她想要和他們在一起,而不是一個人軟弱無助地被脖子上的一根鎖鏈困住。

克洛瑪圖斯動了一下。

克莉苟薩停住腳步,全身僵硬,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難道多彩龍感覺到了自己因為憎恨而突然激動的情緒?還是嗅到了她的氣味?或者,她是不是在無意間踩到了積雪下面的一根樹枝?

克洛瑪圖斯蠕動著身子,抬起巨大的青銅頭顱,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重重地嘆了口氣,提起尾巴,又將頭垂了下去。然後,他便沒有了動靜,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表明他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克莉苟薩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神寧靜下來。然後,她小心地走過這頭熟睡的多彩龍,向拴束坐騎的地方移動過去。她的視線也從克洛瑪圖斯醜陋巨大的身軀上移向了將會馱著她飛向自由的雙足飛龍。

座狼和夜刃豹對於主人往往都很忠誠,不是隨便能夠偷取的。麋鹿對這裡的極地環境非常熟悉,可以作為雪地行進的理想工具,但這裡的麋鹿並沒有受過騎乘訓練,同樣不能使用。而且,這些食草動物聞到克莉苟薩身上的血腥味,肯定會受到驚嚇。雙足飛龍是部落常用的飛行坐騎。克莉苟薩發現,它們是一種天性平靜得出奇的猛獸。而且龍眠神殿前的雙足飛龍非常少,所以它們往往會被訓練成可以接受任何騎手的通用坐騎。

當然,騎手首先也要懂得如何駕馭雙足飛龍。克莉苟薩再一次趕走心中的恐懼,告訴自己她很幸運,現在神殿前有兩頭雙足飛龍。

她挑選了其中一頭,走過去,不住地輕聲對那頭猛獸說著話。雙足飛龍將頭轉向她,目光中顯示出探詢的意思,同時像蝙蝠一樣的皮翼也伸展開來。它沒有上鞍,克莉苟薩也沒有時間去找鞍子。警報隨時都有可能響起,她需要在那以前儘量逃得遠一些。

克莉苟薩曾經見過短命種族騎乘雙足飛龍,但她自己從沒有騎過這種猛獸。她小心地抬起一條腿,跨上這頭雄性雙足飛龍的脊背。雙足飛龍咕噥了一聲,轉過頭看著她。很明顯,它已經感覺到騎在自己背上的是一個新手。

克莉苟薩不停地撫摸著雙足飛龍的鬃毛,希望這樣是安撫雙足飛龍的正確方式。然後,她抓起韁繩,讓雙足飛龍的頭向天空仰起。這果然是一頭溫順而且訓練良好的坐騎。轉眼間,它已經躍起到空中。克莉苟薩驚呼一聲,急忙緊緊地趴在雙足飛龍背上,用力抓住它的毛皮。不過雙足飛龍很快就恢復了平衡,開始在空中盤旋,等待下一步命令。克莉苟薩拽起韁繩,讓雙足飛龍向西方轉過頭去。那裡是考達拉和魔樞所在的方向。現在她只能在心中祈禱,卡雷苟斯和藍龍軍團還在那裡。

她貼近雙足飛龍的耳朵,召喚出在銀鏈的束縛下她還能使用的一點點魔法力量。雙足飛龍平靜了下來。

「我們全都知道如何飛翔。」克莉苟薩悄聲說道,「教我如何成為一名馭風者,我的朋友。」

這也許是她的想象,但她覺得,雙足飛龍贊同地向她低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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