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摩爾直到死,都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他身體下面的雪很快就變成了紅色的泥濘。薩爾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然後蹣跚地走到和那具屍體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重重地坐了下去。從高處跌落和隨後的戰鬥造成的傷痛開始擁了上來。薩爾知道,此刻他受了非常重的傷,但他卻同時察覺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閉上眼睛,請求得到治療。很快,回應的暖流擁過他的身體。他實在是累壞了,身上所有地方都痛得要命,但最重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他會活下來。
當然,他不會再去想關於放棄的事。過了一會兒,他打起精神,忍著疼痛站起身。他仍然需要一個庇護所,需要升起一堆篝火,找到一些食物。他不會死在這裡,他還要回到阿格娜的身邊去。而且,還有另一個人正需要他的幫助。
他在雪地上遲緩地走了一段時間。這時一個影子落在了雪上。薩爾抬起頭,眨動著結了冰的眼瞼,看到一個巨大的身軀盤旋在他的頭頂。因為陽光直射入眼中,他無法看清那個身軀的顏色。他的身體幾乎麻木了,連再邁出一步都感到困難。但他還是舉起了毀滅之錘——他不打算讓一頭卑劣的暮光龍擋住他去找阿格娜的路。
「別激動,獸人朋友。」穿入薩爾耳朵裡的聲音帶著一點打趣的意味,「讓我揹你到有爐火和食物的地方去吧。我承認,我此行的目的本來是要帶你回去接受一場英雄的葬禮。不過,現在守護者肯定要感謝我了。」
是藍龍!薩爾全身都鬆弛了下來。他立刻感覺到雙腿沒辦法再撐住身子。在失去知覺以前,他最後知道的事情就是兩隻強有力的爪子輕輕地握住了他。
一個小時以後,薩爾發現自己回到了已經頗為熟悉的魔樞藍龍集會大廳。他坐在椅子裡,身上裹著溫暖的毯子,手舉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飲料。飲料的味道又甜又香,他每喝下一口,力氣彷彿就恢復了一點。
他面前的火盆中跳動著明亮的火焰。薩爾將手伸到火上。今天,他不止一次接近死亡——而且並不止是肉體的死亡。但他拒絕了死神,終於回到這裡,依然擁有著生命,併為此感到欣喜,心中充滿了對溫暖的火焰和友好的藍龍的感激。藍龍們在已經失去了希望的時候,仍然沒有放棄對他的尋找。
「薩爾。」
獸人站起身,向他的朋友卡雷苟斯問好。變化成半精靈的藍龍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兩隻手,抓住薩爾的胳膊。
「你在我們這裡已經變成最受歡迎的人物了。」卡雷苟斯說,「你能夠活著回來,對我們來說,不啻為這個陰霾日子中的一道陽光。告訴我,你是怎麼被找到的?當你掉下去的時候,我的心彷彿被割開了一道口子,但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你。」
薩爾露出一絲微笑,目光卻顯得格外嚴肅。「積雪接住了我,但也把我埋住,讓你看不到我。看樣子,先祖還沒有準備好讓我加入他們的行列。」
「是納裡苟斯找到了你。他告訴我,離你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具屍體。」卡雷苟斯說道。
「是布萊克摩爾。」薩爾說。他本以為自己在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又會變得怒不可遏,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心中並沒有憤怒或者憎恨。布萊克摩爾已經被他徹底打敗了。薩爾不僅在這個布萊克摩爾早已不應存在的時光之路中消滅了他,更從心中消除了他的影響。他對薩爾的一切控制都已經隨著他的死亡而煙消雲散了。
卡雷苟斯點點頭。「納裡苟斯向我描述那具屍體的樣子時,我就懷疑是他。很高興你贏得了勝利。而且,請恕我直言,你的勝利讓我感到萬分驚訝。無論是高空跌墜、極度嚴寒,還是殺手的襲擊,都沒能殺死你。嗯,看樣子你們獸人要比我想象的更加強悍。」
「我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薩爾低聲說,「但我知道,現在有一個人是孤獨的。」
卡雷苟斯好奇地看著薩爾。薩爾開始向他解釋道:「我依照伊瑟拉的命令,離開大漩渦,也離開了一個人。我要再見到她,無論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也要回到她身邊。」
現在,藍龍點了點頭。「我明白。希望你心願得償。」
「我會的,對此我很確定。」他看了卡雷苟斯一眼,「但我覺得……你並不是很確定。」
卡雷苟斯皺起眉頭,轉過身,開始來回踱步。「你當時掉了下去,薩爾。你沒有看到隨後發生的事情。」說到這裡,他陷入了沉默,薩爾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那個怪物,那個克洛瑪圖斯——我聽到暮光教父是這樣叫他的……你明白他是什麼嗎?」卡雷苟斯問。
「你說他是多彩龍。戴沙林和我說過這樣的怪物。他說,他們全都已經死了。」
卡雷苟斯點了點頭,亮藍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擺動。「我們也是這樣以為的。薩爾,多彩龍不是自然的產物,他們是被製造出來的,我以前從沒有聽說過這樣一頭多彩龍。但他很顯然是奈法利安最成功的實驗品,是他最強大的武器。我從沒有見過生有五顆頭的這種怪獸。」
「五顆頭。」薩爾喃喃地說道,「每一顆頭對應五色巨龍中的一種。」這真是一種可怕的想象,無論薩爾怎樣努力,都無法壓制自己內心中的恐懼。
「五顆頭,」卡雷苟斯重複著,薩爾從他的聲音中聽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恐懼,「正是如此。薩爾,多彩龍從來都無法存活太久。但也許奈法利安已經洞悉了這個問題中蘊藏的秘密:五顆頭,五個大腦。也許正是這一點讓克洛瑪圖斯如此強大,即使……即使他看上去很虛弱。」
薩爾終於隱藏不住自己的困惑了。「虛弱?」
卡雷苟斯轉向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虛弱。」藍龍守護者重複了一遍,「他的動作很不協調,常常出錯。有時候,他的翅膀甚至無法支撐住身體,但我的軍團還是無法與他和暮光龍對抗。薩爾,他打敗了我。現在我已經有了守護者的力量,也許這樣說會顯得我很傲慢,但除了其他守護者之外,應該沒有任何一頭龍能夠戰勝我。而在那場戰鬥中,我不得不下令撤退,否則克洛瑪圖斯就會殺死我和全部藍龍軍團。我們已經用盡一切力量和他對抗,而且他還處在虛弱的狀態中。」
薩爾瞭解卡雷苟斯。這位新守護者總是會看到事物積極的一面,從不會輕易陷入到憤怒或絕望之類的負面情緒中。但薩爾還是從他現在的神情和聲音中發現到了沮喪與憂慮。
薩爾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們不知道的原因,他還沒有獲得完全的力量。如果他的身體恢復正常……」
卡雷苟斯的藍眼睛中深藏著無限的憂慮,他低聲說道:「看樣子,任何力量都不可能阻止他。」
「是的。」薩爾表示同意,他也陷入了沉思,「如果把不同的力量集中起來呢?」
「當我們最需要團結的時候,卻陷入了徹底的分裂。」卡雷苟斯說,「克洛瑪圖斯率領的暮光龍軍團……如果我和我的軍團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第二次發動進攻,他一定會打敗我們,並將我們徹底消滅。」
「伊瑟拉和諾茲多姆會來支援你。」薩爾對此很有信心,「他們和他們的軍團都會來的。」
「這還不夠。」卡雷苟斯有些無力地說道,「我們需要紅龍。不……不只是紅龍軍團,我們需要生命縛誓者。我的軍團士氣已經陷入了低谷,薩爾。我承認,就連我也是如此。看到那個怪物,你就會明白什麼是無法戰勝的絕望……」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們需要生命縛誓者給我們帶來希望,但現在她自己也把希望徹底放棄了。我已經開始真正相信,我們贏不了這場戰爭。」
「我會再和她談談。」薩爾說。
「上一次,她根本沒有聽進去一個字。」卡雷苟斯說道,冷靜而現實的苦澀感扼殺了他素來樂觀的聲音,「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我們失敗了,薩爾,而且……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我是守護者,我擁有了……新的視野,理解這個世界的全新的能力。這很難解釋。我和以前有了很多不同,不過在很多地方,我又和原來是一樣的。面對克洛瑪圖斯,我感到自己依然只是卡雷苟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薩爾走到自己的朋友身邊,將一隻綠色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你內心中的謙遜誠懇讓你的族人們歸心於你。你擁有了魔法守護者的全部力量,但這並不會改變你的內心。我知道你的勇氣,卡雷苟斯。我也知道,這是一場看似不可能取得勝利的戰爭,但……就在我深埋在雪中,飄浮在生與死之間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我看到了一個幻象。我從心底知道,那是真實的,並不是一個瀕死獸人最後的一點希望。」
卡雷苟斯點點頭,他完全信任薩爾。「你看到了什麼?」
薩爾卻在搖頭。「我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行。這件事我必須最先告訴阿萊克絲塔薩,所以我認為,也許我能幫助她找回自己。有了生命縛誓者和她的紅龍軍團,嗯,我相信克洛瑪圖斯應該會感到一點不安了。」
他們對視而笑。
***
暮光之錘教徒們一直在忙碌著。
克洛瑪圖斯已經得到了生命。儘管他的軀體依舊在持續腐爛下去,看上去是那樣令人作嘔。他作戰非常兇猛,雖然剛剛獲得生命,身體還非常虛弱,卻已經贏得了輝煌的勝利。現在,他正趴伏在神殿外面的雪地上,貪得無厭地大吃大嚼。暮光教徒們不斷將新鮮的血肉送到他面前,讓他的每一張嘴裡都塞滿了食物。
暮光教父站在他旁邊。突如其來的勝利讓他有些輕飄飄的感覺。死亡之翼肯定不會為今天發生的事情找他的麻煩了。布萊克摩爾幹掉了令人失望的阿瑞苟斯,利用那頭藍龍罕有的血液實現了他活著的時候沒能完成的任務。而且,已經有一頭暮光龍向他報告,薩爾從卡雷苟斯的背上跌落了下去。布萊克摩爾現在正去他跌落的地方檢視情況,以免那個獸人還沒有死透。暮光龍擊退了藍龍,而最重要的是,克洛瑪圖斯得到了生命,而且在剛一甦醒,尚無法完全控制身體的時候就打敗了由新生的守護者卡雷苟斯率領的藍龍軍團精英,將他們像一群蒼蠅一樣趕走了。
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克洛瑪圖斯幾乎沒有說話。他一直在大嚼著剛剛獵殺並運送過來的雪落麋鹿。現在,他終於停了下來,抬起了巨大的黑色頭顱。
「還要更多。」他含混地說道。
「要多少都可以,克洛瑪圖斯。」暮光教父向他保證,「我們會一直給你送鮮肉過來,除非你願意親自捕捉獵物。」
「很快我就能自己去獵食了。」黑色龍首用深厚的聲音說道。那聲音更像是被暮光教父感覺到,而不是聽到的。「活的東西才香。」
「你說得沒有錯。」暮光教父表示同意。克洛瑪圖斯又低下黑頭,繼續進食;同時抬起了紅頭,側面對著暮光教父,轉動著一顆巨大的眼睛,覷著這個人類。
「那些龍不會自動把喉嚨翻過來,讓我咬碎他們的喉嚨。他們還會殺過來的。」
暮光教父沒有聽出紅色龍首聲音中警告的意味。「如果他們再殺過來,那就只能說明他們有多麼愚蠢。而且我相信,現在他們一定已經連做這種傻事的力氣都沒有了。伊瑟拉仍然不見蹤影,她的軍團群龍無首。諾茲多姆也許已經被找到,但他還沒有要率領青銅龍前來支援的意思。阿萊克絲塔薩像個人類女孩一樣只知道哭泣。沒有了她,她的軍團就連最基本的任務也無法完成。你已經讓藍龍知道了你的強大。他們的守護者是個軟弱的傢伙,不可能再有效地控制他們。而他們眼中的那個英雄薩爾或者是已經死在了雪原上,或者很快就會被布萊克摩爾的劍砍掉腦袋。我認為,你儘可以先痛快地休息一下,我的朋友。」
紅色龍首用彷彿在燃燒的紫色眼睛瞪著暮光教父,眼神中盡是惡意。「我不是你的朋友,暮光教父。」他的聲音很輕,但其中的某種東西讓與他對話的人類心臟驟停了一下,「我也不是你的孩子或者你的僕人。我們全都在侍奉偉大的死亡之翼。是我的父親讓我必須效忠於他。這是我們唯一的共同點。」
暮光教父沒有顯露出害怕的神情,但他懷疑這頭龍能夠嗅到他的氣味。他又停頓了一會兒,確保自己的聲音不會顫抖。
「當然。克洛瑪圖斯。我們全都對他保持著絕對的忠誠。」一雙巨大的龍眼眯了起來,但克洛瑪圖斯沒有再追究這一點。「你不是一頭龍,你不懂得他們,但我懂。他們也許剛剛四散奔逃,但他們會再來的。他們會一直殺過來,直到全部死在這裡。」
「當然。」藍色龍首低聲笑著說道,「他們可能等到下次戰鬥之後,就不會再來了。不管怎樣,如果你放鬆警惕,那愚蠢的就是你。我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復。不過,等到他們再次發動攻擊的時候,我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弱。」他又停了一下,低下藍頭,張開大口吞下了一整隻成年母鹿。「瑪裡苟斯的女兒還活著,是不是?」
暮光教父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要問這件事。「是的,她還活著。不過我們已經使用了瑪裡苟斯後裔的血,啟用了湍流之針。」
黑色龍首用嘲諷的眼神看了那個人類一眼。「現在重要的是她的血統,而不是她的血。」
「是嗎?」暮光教父說道,然後,他似乎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哦,那麼,我現在是否要帶她來見你?」
「我的父親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試驗。」青銅龍首說道,「而我是他唯一成功存活的孩子。也許,我們一族需要一種更加穩定,更加……傳統的手段來產下多彩幼龍,這樣才能保證他們足夠強壯,能夠生存下去。我是父親,而讓瑪裡苟斯最後的一個孩子來充當母親是否合適?是的……我們的孩子將更加強大。但我必須首先休息一下,過幾個小時再帶她過來。不必擔心她摘下項鍊以後會怎樣,我會事先做好準備。即使變回巨龍形態,她也無法與我相比。」
暮光教父轉頭看著自己的一名助手。「三個小時以後,帶那個藍龍囚徒來見克洛瑪圖斯。我現在要去見我的主人,向他報告我們的勝利。」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生命。」那名助手話一說完,就立刻跑去執行命令了。克洛瑪圖斯的綠頭又吞下一隻麋鹿,一邊咬碎麋鹿的骨頭,一邊看著那名暮光教徒跑遠。然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噴出一股濃烈的生肉臭氣,俯臥在雪地上,閉上了十隻眼睛。但在沉沉睡去之前,那顆黑頭對暮光教父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的命令,就是你的生命。」
暮光教父跪倒在水晶球前,那裡面充滿了黑暗和危險。
「死亡之翼吾主。」他謙恭地說道。
水晶球裂開了,釋放出午夜一樣黑的濃煙,迅速凝聚成一個雙眼彷彿在噴出烈火的巨大黑龍。「你最好能說些好訊息給我聽。」黑龍守護者用雷霆般的聲音說道。
「我有好訊息。」暮光教父立刻說道,「是最好的訊息。克洛瑪圖斯活過來了!」
一陣低沉、喜悅的笑聲充滿了整個空間,算是對暮光教父的報告作出的回應。暮光教父感覺到身子下面的地面也在微微晃動。「這的確是個好訊息。很高興你成功了!再告訴我更多好訊息。」
暮光教父猶豫了一下。很不幸,這一次他還是有壞訊息要報告。不過,就算是這個壞訊息裡面也有好的地方。「阿瑞苟斯辜負了我們,但他終究還是有用的。他代替了那個雌性藍龍。他的血被用來啟用了聚焦之虹。利用聚焦之虹,我們能夠控制整個魔樞的奧術能量!我們創造出一根湍流之針,將所有這些輝煌的能量直接注入到了克洛瑪圖斯的體內。」
隨之而來的寂靜比死亡之翼的怒火更加恐怖。很長時間裡,暮光教父聽不到半點聲音。他覺得這種情形似乎已經持續了幾個世紀。
「那就是說,阿瑞苟斯沒有被選為守護者。他沒能把藍龍獻給我。」死亡之翼的聲音很平靜,實在是太平靜了。但暮光教父知道,這個瘋狂的守護者從沒有真正平靜過。
「沒有,我的主人,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們是如何產生出守護者的。看樣子,似乎他們也不是真的明白。不過,守護者的力量的確被另一頭藍龍佔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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