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苟薩本來已經睡著了。她緊緊蜷縮著身子,做著飄忽不定的夢,卻又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當她聽到自己弟弟的聲音,片刻間,她覺得自己已經落入了又一個噩夢之中。隨後,她又一次發現現實比夢境更加可怕。

她在鎖鏈的限制範圍內儘量直起身——現在鎖鏈的另一端被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她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她的弟弟阿瑞苟斯。她的弟弟正在向那個要殺光巨龍的雜種行禮。克莉苟薩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這時,阿瑞苟斯已經抬起了頭。他的視線落在了姐姐的身上。「克莉苟薩,看到你還活著,真是讓人又驚……又喜啊。」

「如果我能恢復成我的真身,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克莉苟薩吼道。

「好了,好了,」暮光教父打斷了她。聽口氣,他現在的心情一定很不錯,「我可不願意看到姐弟之間鬥嘴。」

克莉苟薩咬緊了牙關。一定是阿瑞苟斯出賣了她,才讓她落進這個……這個……

她怎麼會這樣天真?她對自己的弟弟非常瞭解,早就知道阿瑞苟斯極其崇拜他們的父親。但是,當阿瑞苟斯一天晚上在私下裡找到她,告訴克莉苟薩,他已經改變了心意,要克莉苟薩幫助他的時候,克莉苟薩卻欣然答應了他的請求。

「跟我來吧,」他那時這樣說道,「你和我……我們肯定能制定出一個計劃來。我愛父親,克莉,不管他做過什麼。我們應該能找到辦法,結束這場戰爭,同時又不會讓他喪命。」

那時,已經有許多巨龍在戰場上喪生,其中也包括他們的母親莎拉苟薩。她選擇站在瑪裡苟斯一邊。她的死讓他們全都傷心不已。但克莉苟薩已經下定決心,必須阻止瑪裡苟斯的行動。

「你真的這麼想?」克莉苟薩問道。她是那麼想要相信她的弟弟。

「是的。現在我明白了,你是對的。讓我們一起好好思考一下,看看我們到底能做些什麼。如果我們有一個足夠好的計劃,生命縛誓者也應該能被我們說服。」

於是,克莉苟薩跟著弟弟走了。那時的她熱切地信任著弟弟,心中充滿了希望和愛,身體中還孕育著藍龍族群的未來。而阿瑞苟斯卻將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們像擒獲的獵物一樣獻給了暮光教父。

激烈的言辭在克莉苟薩的喉頭湧動,相互擠撞,想要衝出克莉苟薩的雙唇,卻反而讓她一時為之語塞。他到底給了你什麼樣的力量?向你承諾了怎樣的謊言?你是否早就知道他會對我做什麼?交出我的時候,你有沒有過片刻猶豫?

但克莉苟薩不會讓阿瑞苟斯享受自己的痛苦。所以,她硬生生地把這些苦澀的話語咽回到了肚子裡。

看過姐姐現在的樣子,確認過暮光教父依然很喜歡自己獻上的這名囚徒之後,阿瑞苟斯將全部注意力轉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上。

「討論進行得如何?」暮光教父問道,「你越早確定還需要些什麼,對我們的行動就越有利。」

「進展……不算順利。」阿瑞苟斯不得不承認,「我們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走,畢竟這樣的事情以前從沒有人做過。」

他的聲音顯得毫無信心。克莉苟薩從沒有聽到過他這樣說話。他想要得到承諾,克莉苟薩明白弟弟的心思。他想要聽到自己的行動得到了肯定,他想要取悅這個怪物。想到這裡,克莉苟薩感到一陣噁心,但她依然保持著沉默。她在這裡聽到的一切都將對卡雷苟斯有所幫助……如果她能想出辦法逃出魔掌。

「你向我保證過,你會找到辦法讓藍龍推選你為新一任的守護者。」暮光教父提醒他,「否則你要怎樣將他們獻給我,就像你承諾的那樣?」

「我相信我一定能夠被選上,無論他們要以怎樣的方式進行選舉。」阿瑞苟斯急忙說道。

克莉苟薩很清楚弟弟的信心。在父親死後,五色龍族中只有藍龍沒有了守護者。但他們真的要推選出另一位守護者?這怎麼可能?是泰坦認命了守護者。難道完全無法和泰坦相比的龍族也能做這種事嗎?

「我們需要你們。要戰勝龍族,我們的最強戰力必須被喚醒,而且他必須擁有一支軍隊。」

「他們必敗無疑,我發誓!」阿瑞苟斯的聲音中充滿了渴望,「我們將要打敗他們,摧毀這個世界。當暮光之錘落下的時候,一切都將化為齏粉!」

一支軍隊,一支由克莉苟薩的族人組成的軍隊……

克莉苟薩緊閉住眼睛,努力抑制著淚水。阿瑞苟斯就像他的父親一樣,已經喪心病狂了。

「我會把藍龍獻給您。克洛瑪圖斯必將醒來。」阿瑞苟斯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他的肌肉因為慾望而繃緊。

暮光教父露出了微笑。

「他們和我都將供您驅使,為您贏得這場偉大的戰爭,暮光教父。但是……我需要先得到他們,才能將他們獻與您。」

「你說‘但是’?」

暮光教父和克莉苟薩同時捕捉到了阿瑞苟斯心中的猶疑。希望的花朵在克莉苟薩心中痛苦地開放著——敵人的計劃進行得很不順利。

「您警告我要提防的那個獸人。他來了,正像您所擔心的那樣。」

薩爾!克莉苟薩躲在陰影中,努力將頭轉向一旁。她根本無法抑制自己的微笑。

暮光教父咒罵了一句。「這可不會讓我們的主人高興。我被告知,布萊克摩爾將會阻止薩爾。告訴我,那個薩爾到現在為止都造成了怎樣的妨礙……為什麼你還沒有殺死他。」

阿瑞苟斯仰起頭,氣憤地說道:「我一聽說他來就打算殺死他,但卡雷苟斯阻止了我。而且畢竟那時所有藍龍都在場。」

「薩爾只是一個獸人!」暮光教父喝道,「你可以在他人表示反對之前輕鬆地幹掉他!」

「是兩個守護者派他來見我們的!如果我在那時動手,肯定會招致許多同族的懷疑和敵意。如果我要成為守護者,就必須得到他們每一個人的支援!」

「難道我必須像教一個嬰兒一樣教你嗎,阿瑞苟斯?」聽到暮光教父的斥責,這頭強大的巨龍也是一陣瑟縮,「安排一場意外!」

「你只是安全地待在這裡,沒有敵人在時刻窺伺你的弱點。」阿瑞苟斯氣惱地回道,「光是用嘴說說什麼意外之類的話當然會很輕鬆,處在風暴核心的又不是你。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懷疑的物件肯定是我!」

「隱藏自己真的那麼困難嗎?難道你以為我會不清楚這種事?」暮光教父仰頭大笑,「我一直在我的族類之中活動,就像你在你的族類中一樣。但沒有人能夠看穿我真實的計劃。這是一種你需要掌握的技巧,年輕的藍龍。」

「有許多藍龍都聽從了卡雷苟斯的煽動,我不能讓他們懷疑我為什麼要這樣堅持處死一個普通的獸人!」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獸人!」暮光教父的眼睛狠狠地盯著阿瑞苟斯,「你不明白嗎?薩爾將會摧毀你,除非你搶先將他毀掉!這就是我的意志,也是死亡之翼主人的意志!難道你會只因為害怕受到指責而違抗你的主人?我認為你根本沒有弄清楚什麼才是最可怕的!」

「卡雷苟斯已經將他藏到了自己的翅膀下面。」阿瑞苟斯嘟囔著,但他還是低垂下了頭顱,「我現在沒辦法對他下手,但我們至少知道了他在哪裡。我們可以監視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有幹掉他的機會。不過,很快這些就都不重要了。我將成為新的守護者。然後,我就能為所欲為了。」

「你見到他了嗎?」

暮光教父顯然是改變了話題。這個突兀的問題讓與他對話的和正在旁邊偷聽的藍龍都感到了困惑。

「看見誰?」阿瑞苟斯問。

「那就快飛過去。」暮光教父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飛到西北方去,看看他,然後再回來見我,快去。」

阿瑞苟斯點點頭,重新飛進夜空中。暮光教父大步走到平臺的邊緣,看著飛遠的巨龍。低溫讓他撥出的空氣變成了一股股白煙。

克莉苟薩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沫。現在她知道阿瑞苟斯要去看的是什麼了。

克洛瑪圖斯——多頭巨龍,絕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巨龍,她的親弟弟與之結盟的巨怪。當暮光教父的視線落在克莉苟薩身上的時候,她不由得感覺到了一陣刺痛。

「他會死去。」暮光教父以平靜如常的口吻說道,「你一定也知道這一點。」

「阿瑞苟斯?當然。」克莉苟薩要激怒暮光教父。

「我還不想走過去折磨你。」暮光教父說,「卡雷苟斯會死去,你也是一樣。沒有人能夠對抗克洛瑪圖斯和死亡之翼聯手的力量。即使是整個世界,也會在他的酷刑折磨中哀號。」

「卡雷苟斯也許的確會死。」克莉苟薩不得不承認道,「我也可能會死。但總會有人站出來對抗死亡之翼和他的兒子製造出來的畸形怪物。」

克莉苟薩為卡雷苟斯感到驕傲。她不知道卡雷苟斯是否已經在懷疑阿瑞苟斯背叛了他們,還是隻想要保護薩爾的安全,讓他免於遭受任何原因導致的傷害。藍龍軍團內部肯定有不少對他保持敵意的人。

一隻手伸向了鎖住克莉苟薩的那條纖細卻蘊含著強大力量的銀鏈,另一隻手摸向了她的下腹部。熟悉的苦難和哀傷的感覺在克莉苟薩心中升起。她任由這種感覺從體內擁過,然後無聲地將它撥出體外。她一直沒有在他們的折磨中屈服。現在,她更不能垮掉。無論克洛瑪圖斯的五顆頭顱和死亡之翼多麼可怕,她似乎已經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寂靜的夜幕中響起了翅膀拍擊的旋律。阿瑞苟斯回來了。短短的一去一回之間,他的氣勢削弱了很多。暮光教父不動聲色地看著這頭巨龍。

「你要把你承諾的事情做好。」暮光教父的聲音非常,非常輕。

他面前的巨大藍龍顫抖著。

***

「再和我說一說這個天象吧。」薩爾說道。

「當然,眾所周知,艾澤拉斯有兩個月亮。」卡雷苟斯說道,「不同的文明也許給過他們不同的名字,但通常他們都會被認定為一對母子,因為白色月亮比藍色的要大很多。」

薩爾點點頭。「我的族人稱他們為白色女士和藍色孩童。」

「沒有錯。當他們完美地融為一體的時候,通常會被稱為‘月之擁抱’。因為那看上去就像是作為母親的白色月亮將藍色的孩子抱進了懷中。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現象——大約四百三十年才會出現一次。我從沒有見證過這種天象。在這個動盪不安的時候,我唯一能慶幸的只有這個天象的發生。」

「所以,你同意那種看法——必須在這個天象之下選出守護者?」薩爾問道,「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刻,藍色巨龍才能再一次得到守護者的力量?」

「在傳說中,泰坦就是在融合為一體的月亮之下創造出了守護者。」卡雷苟斯說道,「如果說有哪個時刻最合適於我們一族將守護者的稱號授予一頭普通巨龍,那就非此莫屬了。」

「稱號?你不認為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會發生嗎?」

卡雷苟斯嘆了口氣,伸手抓了抓頭髮。「未知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必須有一位守護者,薩爾。如果在全體投票之後,我們同意稱某一個族人為守護者,那麼也就只能如此了。」

薩爾點點頭。「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篇偉大的樂章安靜地結束了。」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說法,「但守護者應該是那種無比強大的存在……而且你們藍龍是魔法的守護者,你們掌握的是那麼輝煌奪目,那麼具有想象力的力量。如果新一代的守護者只是來自於簡單的投票……」薩爾沒有說完自己的看法,他不必再說下去了。

卡雷苟斯低聲說道:「我對於領袖的權力並沒有特別的野心,薩爾,但我要告訴你:我在為我的種族,為這個世界擔心。如果阿瑞苟斯成為藍龍守護者,我的擔憂恐怕就要變為現實了。」

薩爾微微一笑。「並非全部成為領袖的人都需要對權力有野心。我就沒有。我只是迫切地想要救助我的人民,要解放他們,為他們找到一個能夠安身立命的家園,保護他們,讓我們的文化能夠再度繁榮昌盛。」

卡雷苟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從現實來看,你實現了你的願望。就連一些聯盟的成員也都敬佩你是個英雄。而且我相信,在當下的世界中,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你。而你卻來到了這裡,成為一名與世無爭、謙恭有禮的薩滿。」

「我正在執行另一個使命。」薩爾說,「就像你說過的那樣……這個世界需要我,甚至比我的族人更急迫地需要我。我要幫助的是我的世界。因為非常奇特的命運轉折和因緣巧合,我來到這裡,正是為了幫助這個世界。現在藍龍正要決定出下一任守護者的人選。卡雷,這是一個巨大的責任,雖然我對你們的觀察極為有限,但我至少可以相信,你才是守護者最佳的人選。我只希望你的同族也能夠看清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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