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苟斯盯著這名獸人,感到內心無比震撼。「這實在是……太過不同尋常了。」同時,他也看到許多藍龍的表情中流露出和他一樣的關切與擔憂。
但並非所有藍龍都如此重視薩爾的講述。阿瑞苟斯和他的親信們似乎對這些異變完全無動於衷。「我很尊敬伊瑟拉,但她在翡翠夢境中沉睡數千年之後,顯然還有太多事情需要了解。她自己也承認,她現在非常……困惑。她不知道何為真實,何為夢幻,何為她自己的異想天開。至於說諾茲多姆,你說他一直被……困住了?被困在他自己的時光之路里?而幫助他逃出來的竟然是你?那就請告訴我們,你是怎麼做到的?」
聽到阿瑞苟斯語氣中明顯的挑釁與懷疑,薩爾的面頰微微有些發青,但他的表情並沒有變化。當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也依舊保持著平靜。
「我明白你的懷疑,阿瑞苟斯。我自己曾對此深感疑慮,但伊瑟拉的預見顯然是清晰而且正確的。我已經為兩個龍族做了一些事情——儘管我還沒有能幫助阿萊克絲塔薩。如果你是在暗示諾茲多姆因為他在時光之路中的經歷而頭腦有些混亂,那麼我建議你和緹珂談一談,看看她是怎樣想的。我個人認為時間之王的清醒與睿智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你問我——一個渺小的獸人是怎樣將時間之王拽出時光之路的?這……其實很簡單。」
藍龍群中響起一陣氣憤和充滿敵意的議論聲。薩爾抬起了一隻手。「我這樣說,並不代表我想要貶低任何人。‘簡單’並不意味著‘容易’。我已經明白,看似最簡單的事情常常卻是最有力量的。到最後,往往也是最重要的。當我遇到諾茲多姆的時候,他被困在了所有的時刻中。那時我明白了:只有一個時刻是真實的,就是此刻。」
阿瑞苟斯不以為然的表情變得更加明顯了。「任何人,只要明白這一點,就能把他救出來?」
「任何人都可以。」薩爾表示同意,「但沒有人曾經這樣做過。這是一個簡單的想法:當下才是真實的。只是我必須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才能明白。」他謙遜地笑了笑。一些藍龍臉上的怒容消失了,更多藍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這件事本身很簡單,但要明白它的過程絕對不輕鬆。一件事,也許只有親身經歷過,才可能真正地明白。不管怎樣,如果我能夠為兩位守護者一盡綿薄之力……也許我同樣可以幫助你們。」
「我們沒有守護者。」阿瑞苟斯說,「我相信,如果這個問題對我們而言是陌生而且令人困惑的,你一樣也幫不上什麼忙。」
「這對我的確也是陌生而令人困惑的一個問題。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平等的。」
笑聲在藍龍群中傳揚開去。就連那些阿瑞苟斯的盟友也笑了。
「獸人,你作為我們一族的客人來到這裡,」阿瑞苟斯的聲音中明顯帶有警告的意味,「你最好說些有用的建議,而不是嘲諷我們。」
卡雷苟斯嘆了口氣。在陷入瘋狂之前,瑪裡苟斯曾經以幽默感和遊戲之心而著稱。這兩種品質在他的兒子身上卻完全不見了蹤影。
「阿瑞苟斯,他沒有嘲諷我們。他只是以輕鬆的態度指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是一個極為動盪的時期。我們要面對許多新的問題,也發現了許多新的道路。我們將要以守護者都不曾經歷過的方式開創新的歷史。薩爾已經得到了兩位守護者的認可。讓他聽一聽我們的討論,提供一下意見又有何不可?」卡雷苟斯伸開雙手,「他不是我們中的一員,對此,他非常清楚。所以,他不可能對我們造成任何直接影響,除非我們願意接受他的建議。他也許會注意到我們忽略的一些事。我認為,如果我們不讓他留下,觀察我們的討論,以他的角度提供建議,將是我們犯下的一個嚴重錯誤。」
阿瑞苟斯的身子晃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用盛氣凌人的目光盯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半精靈。
「你當然可以給每一個低等種族一張軟床,還有能塞滿他們肚子的食物,如果你能做到的話。」他冷笑著說。
卡雷苟斯露出溫和的微笑。「我看不出這會有什麼害處。他只是一個獸人。我不相信你會害怕他。」
這句話擊中了阿瑞苟斯的要害。他猛地抽下尾巴,顯露出受到冒犯的神情。「害怕?我?我可不會害怕一爪子就能拍死的小獸人!」
「那麼,」卡雷苟斯繼續微笑著,「他留下來就不應該有什麼問題,不是麼?」
阿瑞苟斯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將眼睛眯成兩條細縫,久久地盯著卡雷苟斯。
「我不害怕這個低等種族,但我們在這裡將要做出的決定對於藍龍一族會有長遠而巨大的影響。我不知道,讓一個低等種族見證這一事件是否合適,更何況你還打算讓他參與進來。」
卡雷苟斯抱起胳膊,重新打量起這個獸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的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裡需要薩爾,不僅僅是因為藍龍一族需要對守護者們表達敬意。如果這個世界確實面臨諾茲多姆所說的危險,那麼藍龍就絕對不能忽視任何一種智慧的思想,無論它來自於什麼人。更重要的是,巨龍不能自以為擁有與眾不同的高貴血統,更不能因為這個錯誤的想法而變得傲慢無知,徹底隔絕於其他生靈之外。他將敏銳的目光轉向緹珂,帶著詢問的神情挑起一道眉弓。青銅龍平靜地看著卡雷苟斯的眼睛。卡雷苟斯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不可動搖的決心,這與他心中的想法正相吻合。
卡雷苟斯做出了決定。他將要進行一場賭博,但他從骨子裡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
「薩爾要留下來。」卡雷苟斯平靜地說,「否則我就離開。」
一陣不悅的竊竊私語聲響起。阿瑞苟斯什麼都沒有說,但他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我尊敬你的父親,並以他為榮。瑪裡苟斯,他無論是作為藍色巨龍,還是魔法守護者,都是我們一族的驕傲。但他的選擇是錯誤的,這個錯誤不僅危害他人,同樣也貽害於我們。也許我們也會走上這條錯誤的道路。但只要我的體內還有呼吸和生命,我就不會在能夠察覺到問題存在的時候依然走上這條路。薩爾應該留在這裡,他為龍族作出的貢獻完全不亞於我們巨龍本身。我重複一遍:如果他走,那麼我也走。還會有其他同伴和我一起走。」
這不是一個合適的威脅,但如果阿瑞苟斯不惜讓藍龍陷入分裂,那麼就讓這件事在此時發生好了。卡雷苟斯不會單獨離開魔樞。阿瑞苟斯承受不起他離開對藍龍一族造成的影響。現在有太多事情無法確定了。
阿瑞苟斯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驀然既然突然衝到薩爾面前,低垂下頭,雙眼一直逼近到距離獸人只有數寸的地方。
「你在這裡是一名客人。」阿瑞苟斯發出雷鳴一般的聲音,重複著他剛剛說過的話,「你必須保持敬意和禮儀,服從我們的意志。」
「我是一名使者。」薩爾說道,「我明白這一點。我曾經與許多使者打過交道,阿瑞苟斯。我明白,我需要保持敬意和禮儀。」
當薩爾說出「我」這個字的時候,聲音中或多或少帶出了一種強調的意味。阿瑞苟斯翕動著鼻翼,然後轉向那頭隨薩爾一同前來的青銅龍。「緹珂,這裡不再需要你了。現在薩爾由我們負責。」
緹珂微一揚頭,顯露出一副輕蔑的樣子,然後她隨意地向阿瑞苟斯點了點頭。
「那麼,我會回到我的龍族中去。照顧好這個人,阿瑞苟斯。」
阿瑞苟斯看著她飛走,然後轉頭望向藍龍們。「據我所知,我們得到了關於這一……儀式……將如何產生作用的新訊息。讓我們聽聽剛剛回來的法師怎樣說。」
結果,剛返回的藍龍並沒有帶來多少資訊。就像許多過分注重於奧術的細枝末節的藍龍一樣,他們因為發現了一點可能與新守護者的產生有關的細節資訊而興奮不已,但他們的確沒有得到任何具有決定意義的答案。藍龍們立刻陷入到議論和爭辯之中,其間還有一頭藍龍突然爆發了。他大吼大叫著,差一點對卡雷苟斯的一個朋友發動了攻擊。最後,眾藍龍終於達成一致——他們必須繼續進行研究,看看是否還能有什麼新的發現。
薩爾安靜地坐在卡雷苟斯為他準備的小待客區中,享用著小桌上的美食,傾聽著,觀察著。除了有一次,他被要求澄清某件事以外,他幾乎什麼話都沒有說。隨後的時間裡,他只是靠在椅子中,雙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觀藍龍們的一舉一動。
當會議結束的時候,有一些藍龍立刻就離開了,但還有許多雙眼睛向獸人這邊瞥了過來。不過絕大多數藍龍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會場。阿瑞苟斯是他們之中最後一個走出去的。他在洞窟門口停了一下,抬起頭,繞過寬大的肩膀,惡狠狠地瞪了薩爾一眼。他什麼都沒有說,但薩爾也沒有因為他憤怒地瞪視而有任何反應。終於,阿瑞苟斯眯起眼睛,轉回頭走掉了。
卡雷苟斯長吁了一口氣,變出第二把形制粗大的椅子,重重地坐了進去。他將臂肘撐在桌面上,揉搓著疲憊的雙眼。
「我感覺到了會議中緊繃的氣氛。」薩爾說。
卡雷苟斯笑了笑。他揮揮手,變出一杯葡萄酒,吮了一口。
「你能一眼看穿紛亂的時局,這應該是你的一種天賦,薩爾朋友。單單是今天下午,我就已經有三次準備面對徹底公開的暴力了。也許正是因為你的存在,才讓阿瑞苟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文明。在他父親的事情之後,他格外不想在那兩位守護者的眼線面前表現出失去理智的樣子。只為了這一點,以後我就要在某個你最意想不到的小酒館裡請你喝上一杯。」
然後,他笑了,一雙藍眼睛裡閃爍著愉悅的光彩。薩爾發覺自己也在微笑。他喜歡卡雷苟斯。這個年輕的藍龍在他的半精靈身體中似乎顯得很是愜意。卡雷苟斯讓薩爾想到了戴沙林。想到那頭因自己而亡的綠龍,薩爾愉悅的心情中漸漸生出了苦澀,臉上的微笑也漸漸褪去了。
卡雷苟斯沒有忽略薩爾的表情。「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旅途中遇到過另外一頭龍。他非常像你。他的名字是戴沙林。他是……」
「一位綠龍。」卡雷苟斯介面道,他的神情也變得肅穆起來,「已經過世了。」
薩爾點點頭。「在旅途中,他對我幫助良多。是他帶我去了時光之穴,並在那裡遇害。殺死他的兇手本打算在我們進行冥想的時候將我們兩個全都幹掉。」
薩爾無法壓抑自己聲音中的怒火,卡雷苟斯點了點頭。「非常有效的戰術……但只有卑鄙怯懦的人才會使用。」
薩爾沉默了一段時間。「是的。我在把我困住的最後一段時光之路中發現了他的身份。你可能不知道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這個名字——正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我會感到非常高興。在我們的這條時光之路中,他的影響非常有限。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當我還是嬰兒的時候,他找到了我,並將我訓練成角鬥士。他的目標是讓我成為他的獸人大軍的頭領。而他將指揮這支軍隊徹底征服聯盟。」
「很顯然,他沒有成功。」卡雷苟斯說道。
「在這條時光之路里,他的確沒成功。但在那條時光之路里……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死了。布萊克摩爾不得不親自指揮那支軍隊。」
「真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可能。」卡雷苟斯說,「但你說過,他在那條時光之路以外攻擊過你。他是怎麼……?」卡雷苟斯在這時忽然明白了薩爾話中的意思,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一定是永恆龍軍團將他從時光之路里拖了出來,讓他去獵殺你。」看到薩爾點了點頭,他才繼續說道:「想到他們能做出這種事,實在是讓人……感到困擾。」
「自從我開始這段旅程之後,我所瞭解到的一切都在讓我感到困擾。」薩爾盯著自己的杯子,「只除了這杯美味的魔法啤酒以外。」然後,他舉杯向招待自己的主人敬酒,再一次露出微笑。
卡雷苟斯仰起頭笑了起來,一頭藍色的秀髮也隨之飄擺。
***
今晚的月亮已經接近滿月,但月神的速度還是太慢。阿瑞苟斯已經等不到下一個夜晚來推進他的計劃了。就像所有藍龍一樣,他絲毫感覺不到極地的寒冷。他的翅膀穩定地扇動著,帶著他穿過清澈而凜冽的諾森德夜空。星星看上去就像是點綴在天空中的冰屑。
阿瑞苟斯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確保不會有人跟蹤。他一邊頻頻回頭觀望,一邊向東方飛去,一雙翅膀拍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考達拉犬牙交錯的山峰變成了稍稍平緩一些的原野。高溫水流從艾澤拉斯的核心處噴湧而出,冒起大量蒸汽,伴隨著響亮的嘯吼。間歇泉、蒸汽噴泉、水流沖積形成的原野——他對所有這些奇異的景象全都視而不見,只是一心想著自己的目的地。
龍眠神殿的尖塔如幽影一般出現在月光之下。它們都已經遭到了嚴重的損毀。但現在那裡面卻是暗影憧憧,黑色、紫色、靛藍色的影子正在其中緩緩移動。另外還有許多影子趴伏在神殿的角落中,已經沉沉睡去。兩個影子正懶洋洋地俯臥在神殿頂端的平臺上,如同生有皮翼的巨型蜥蜴。
他被發現了。
幾頭負責守衛神殿的暮光龍一直在神殿周圍盤旋。他們全都向阿瑞苟斯撲了過來。這時,一個找不到源頭的聲音彷彿從所有地方傳出來。
「阿瑞苟斯,瑪裡苟斯的兒子。」這個聲音曾經在不久之前那個改變了許多巨龍命運的一天嘲諷過阿萊克絲塔薩和她所率領的一眾巨龍。
「是我。」阿瑞苟斯高聲應道。
他落在了神殿的最高一層,謙恭地向暮光教父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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