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猛號了起來,毛髮直豎,發狂地跳著,亮著犬牙撲向院長的腳踝,像要撕咬一般。格拉絲夫人趕緊抓起菜籃打向寵物。狗撕咬著籃子,撲向女主人。格拉絲夫人揮著籃子擋住他。狠狠捱了幾下重擊之後,那狗終於退到門口,憤憤不平地低鳴。

「普里西拉心情不錯啊。」澤奇觀察著愉快地說,「是要生小寶寶了?」

「請您原諒,大人。」格拉絲夫人說,「是要生了,不過可不是懷孕讓她這麼瘋癲的,是魔鬼,我那個男人。他對這可憐的小東西施了魔法,他——那個著了魔的東西——弄得這狗什麼都怕。我懇求您原諒她的淘氣。」

「沒什麼。行啦,晚安,格拉絲夫人。」

可是想溜走沒那麼容易。她微笑著抓住院長的袖子,露出沒牙的嘴,那笑容讓人無法硬下心腸拒絕。

「等一等吶,神父,要是您還有時間,就給西紅柿老婆子一分鐘吧。」

「有什麼事?當然可以!我很高興——」

喬舒亞衝院長狡黠地咧嘴一笑,走過去跟小狗商量請她讓路。普里西拉輕蔑地看了看他。

「這些,神父,這些,」格拉絲夫人說,「把這一點兒放進您箱子裡吧。這些——」澤奇伸手去擋,硬幣叮噹作響。格拉絲夫人說:「沒事,這些,拿去,拿去吧。」她堅持著一定要送,「唉,我知道您總會這麼說。可這不對!我可不像您想的那樣窮。而且您老是做好事。要是您不拿去啊,我那個沒良心的男人也要從我這裡拿走,然後去做那魔鬼的活計。拿去——我賣光了西紅柿,還賣了個好價錢,瞧,我給自己買了這周的食物,甚至還給瑞琪爾買了漂亮玩具。我想要您留著它們,拿去。」

「真好啊……」

「汪嗚!」大門那邊傳來一聲頗有氣勢的長吠,「汪嗚!汪!汪!汪——嗚——」緊接著是一長串急促的狂叫,只見普里西拉一邊叫著一邊退縮到一角。

喬舒亞精神恍惚地晃回來了,雙手縮在袖子裡。

「你受傷了嗎,夥計?」

「汪嗚!」修士回應。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汪嗚!」修士重複著,「汪!汪!汪——嗚——!」接著解釋說,「普里西拉以為我是狼人,剛剛是她嚇得尖叫。現在我們能過去了。」

小狗這會兒不知躲到哪裡了,可格拉絲夫人又一次抓住院長的衣袖:「就耽誤您一分鐘,一定不多耽誤您啊。我想請您看看小瑞琪爾。我想替她洗禮,還得命名,我想問您能不能來主持……」

「格拉絲夫人,」他儘量溫和地說,「去找你們教區的神父吧。他會處理這些問題,我沒辦法。我沒有自己的教區——只有修道院。去找聖米迦勒教堂的西羅神父。我們的教堂並沒有洗禮盆,還禁止婦女入內,只有廊臺算是例外。」

「修女禮拜堂有洗禮盤,而且女的可以——」

「那是為西羅神父預備的,不是給我用的。這一定要記錄在你自己的教區才行。只有緊急情況我才能……」

「是啊,是啊,我知道。但是我去找了西羅神父。我帶了瑞琪爾去教堂,可那傻子不願意碰她。」

「他拒絕為瑞琪爾施洗?」

「沒錯,那個蠢貨。」

「您正談論的是一位神父,格拉絲夫人,他不是一個蠢貨,因為我很瞭解他。他一定有自己拒絕的理由。你要是不同意他的理由,那就去找別人——但不能找修道院的神父。去和聖梅西教堂的神父說說看。」

「唉,我也去找過了……」於是她開始沒完沒了地歷數她因為瑞琪爾得不到受洗,而進行的大大小小的爭論。修士們起初耐心聽著,但喬舒亞盯著她時,突然一把抓住院長上臂,而且越來越用力,手指漸漸都陷進澤奇的胳膊裡。院長覺得疼,一臉抽搐,趕緊用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指掰開。

「你怎麼回事?」他低聲問,這時才留意到修士的表情。喬舒亞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老婦,好像她是個雞身蛇尾怪。澤奇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沒看見什麼比平常奇怪的地方。她的另一個頭正被某種面紗半掩著,可喬舒亞修士應該也見慣了這些。

「對不起,格拉絲夫人。」見她說得上氣不接下氣,澤奇趕緊趁機打斷,「我現在真的要走了。可以告訴您:我會給西羅神父打電話說您的事情,不過除了這個我也幫不上忙了。我們會再見您的,我確定。」

「謝謝您的好心啊,還有求您留著這些吧。」

「晚安,格拉絲夫人。」

他們步入大門,向餐廳走去。喬舒亞用手掌重重拍了太陽穴幾下,好像要把什麼東西震回原位。

「你幹嗎那樣盯著她?」院長質問,「我覺得那很粗魯。」

「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那就是沒發現了。算了……讓它過去吧。不過瑞琪爾是誰?為什麼他們不給那個孩子施洗呢?她是那位婦女的女兒嗎?」

院長微微咧了咧嘴,但眼裡並沒有笑意:「格拉絲夫人也這麼堅稱。可問題是,瑞琪爾到底算她的女兒,算她的姐妹,還是隻是她肩膀上多出的一個贅物?這不好說。」

「瑞琪爾——她的另一個頭?」

「不要叫這麼大聲。她還能聽見你。」

「她想為那東西施洗?」

「而且急迫得很,你怎麼看?這可真是個煩心事。」

「我不知道,我可不想知道。感謝上帝,讓我不用判斷這件事。要是這跟暹羅連體嬰那麼簡單還好辦,可這不一樣。老人們說格拉絲夫人出生時還沒有瑞琪爾呢。」

「這是農民的謠傳!」

「有可能。但有人願意為此發誓呢。有兩顆頭的老女人——一隻頭還是‘就那麼長出來的’,她會有多少個靈魂呢?」

「碰上這種事,就是高層神職人員也要傷透腦筋的,孩子。現在說說你留意到什麼了吧,為什麼那樣盯著她看,還差點兒把我胳膊上的肉給揪下來?」

修士緩緩開口:「它對我笑了。」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什麼笑了?」

「她的另一個,呃——瑞琪爾。她笑了。我想她可能要醒來了。」

院長正走到餐廳門口,聽完一把扯住喬舒亞,驚訝地盯著他。

「她笑了。」修士異常誠懇地又重複了一遍。

「是你想象吧。」

「不,大人。」

「那就當成是你的想象。」

喬舒亞修士試了試。「我做不到。」他低下頭。

院長把老婦捐的硬幣倒進濟貧箱裡。「我們進去吧。」他說。

新餐廳具有多種功能,有鉻制裝置和精心打造的音效,還有兼具滅菌效果的燈光。被煙燻黑的石頭、油脂燈、木製碗,還有那地窖裡深藏的陳年乾酪一律不見了。除卻座位呈十字形安置,一側牆上掛著一排畫像,這個地方和一般的工業餐廳差不多,氛圍也和老餐廳大不一樣,正如整個修道院的氛圍也是今非昔比一樣。這麼多年來,一代又一代的修士們,護理著早已逝去的文明所留下的文化遺產,如今修士們見證了一個更新更強的文明拔地而起。古老的任務已經完成,新的任務已經找到。歷史被莊嚴地陳列於玻璃櫥窗,供人瞻仰。但今時已不同往日,修會順應時代潮流,進入這個充斥鈾、鋼鐵還有炫目的火箭的時代,在重工業的咆哮聲中,與星際動力轉換器的低鳴一道翻轉前進。起碼在表面上,修道院已與時代融為一體。

「靠近他。」誦經師吟誦著。

吟誦聲中,身著長袍的眾修士們各自站在自己的座位,不安地左顧右盼。食物還沒端上來,桌面空無一物。晚餐被延遲了。這個以人為細胞的組織,其生命延續了七十代人之久,今夜氣氛卻緊張凝重,像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有什麼重大事情要發生。似乎那些只有幾個人知道的事,已經通過所有人的心靈感應被察覺了。這個組織像人體一樣生活著,像人體一樣工作。有時候,它看起來似乎如頭腦一樣,用朦朧的意識浸漬著它的成員,用各種族最原始的語言悄悄地自言自語,並與上帝交談。也許今夜這凝重的氣氛,只是因為遠處反導導彈試驗場裡,火箭試驗的轟鳴聲不斷,又也許只是因為晚餐的延遲。

院長敲了敲桌子以示安靜,接著示意副院長萊伊神父走上誦經臺。副院長一言不發,表情沉痛。

「我們都很遺憾,但又無法避免。」他半晌才開口,「有時候,寧靜的冥想生活必須要被外界的訊息打破。但我們也要記住,我們在這裡本來就是要為世界祈禱,祈求它能得到救贖,正如為我們自己祈禱一般。尤其是現在,世界正需要祈禱之時。」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澤奇。

院長點點頭。

「明日之星已經降臨。」神父說完,卡在那裡,說不出話。他靜靜望著臺下,彷彿突然遭到打擊而失聲。

澤奇站起身來。「順便提一句,那是喬舒亞修士的推斷,」他插了一句,「大西洋聯盟的攝政委員會對此沒有任何言論。政府也沒有發表任何宣告。我們今日所知與我們往日相差無幾。不過據我們所知,國際法庭正召開緊急會議,防禦內務部的人正加緊行動。防衛警告已經發出,我們將受到影響,但要穩住,無須不安。神父——」

「謝謝您,大人。」副院長道謝。等澤奇再次就座,他似乎重新恢復了自己的聲音:「現在,尊敬的院長大人讓我宣佈以下宣告:

「第一,今後三天,我們將在晨禱前先向聖母禱告,請她為我們帶來和平。

「第二,入口處的桌子上放有一些手冊,是關於空襲之際或導彈襲擊警報發出時公民應如何防範的建議。每人拿一份,如果你已經讀過,那就再讀一遍。

「第三,一旦襲擊警報拉響,以下念及名字的修士必須立即到老修道院庭院報到,接受特殊指示。即使警報還沒來,下列修士也要在明天早晨晨禱之後去那裡報到。這些人是——喬舒亞修士、克里斯托弗修士、奧古斯丁修士、詹姆斯修士、塞繆爾修士……」

修士們安靜地聽著,表情鎮定,並沒有洩露內心的緊張。一共唸了二十七個名字,其中沒有見習修士。有知名學者、一位看門人,還有一個廚子。乍一聽會以為,這名字是從盒子裡抽出來的。等萊伊神父唸完名單,一些修士好奇地互相使著眼色,交流目光。

「這組人明日晨禱過後去醫務室報到,做全套體檢。」副院長說完,看了看澤奇院長,示意問他有什麼要補充的,「大人?」

「好,再補充一件事。」院長說著走向誦經臺,「修士們,讓我們不要去假定戰爭就要爆發。讓我們記得魔鬼一直在我們身邊,這次已經潛伏了兩個世紀。它曾降臨過兩次,當量不到百萬噸。我們都知道一旦戰爭爆發,這還有可能發生。上一次人類試圖毀滅自己所留下的基因影響貽害至今。那是在萊博維茨時期,他們或許只有在試過之後才知道會是何等慘狀。或許他們也知道,只是真正嘗試之前還是半信半疑——就像一個孩子,從未扣過扳機,但很清楚子彈上了膛的槍能做什麼。他們從未見過近十億的屍體橫屍遍野,從未見過那些死胎,從未見過那麼多畸形的人、泯滅人性的人,還有失明的人。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狂暴、殺戮和無緣無故的破壞。於是他們做了,於是他們看到了。

「現在——如今的國君們、總統們、執行委員們,如今的他們知道了,確信了。他們從自己生育孩子的身上時時都能看到。他們自己的孩子因為天生畸形被送到收容所。他們清楚這些後果,因此他們維持著和平。當然不是上帝的和平,但這也算和平,直到最近這和平才被打破——安穩度過了這麼多個世紀,只出現了兩起有戰爭威脅的事件。可如今他們知道了這慘痛的必然後果,我的孩子們,他們不會再那樣做了。只有瘋狂的種族才會再次那樣做——」

他停止演說。有人居然在笑。那個微笑幅度很小,但所有修士的面容都如同出席葬禮一般肅穆,這笑容夾雜在其中就如同一碗奶油裡的死蒼蠅。澤奇皺了皺眉頭,老人則繼續咧嘴嘲諷地笑著。他和其他三位過路的流浪者坐在「乞丐桌」那裡——他是個老傢伙,長著毛躁的、髒汙成黃色的鬍子。他的上衣是個粗麻袋,左右兩邊有袖口,能把胳膊伸出來,依然那樣笑著看澤奇。他看起來像飽受雨水沖刷的峭壁一般蒼老枯瘦,而且是洗腳禮的絕佳候選人。澤奇琢磨著這傢伙會不會一躍而起,向主人們釋出什麼宣告,或者對他們大放厥詞?但這只是這抹怪笑引發的幻覺。這老頭子,他似乎曾在哪見過。不過他很快甩掉了這似曾相識的感覺,結束了演講。

回到座位途中,他停了一下。乞丐愉快地衝著主人點頭。澤奇走了過去。

「您是誰,我可以知道嗎?我曾在哪裡見過您嗎?」

老人低聲自語。

「什麼?」

「拉撒路即在下。」乞丐重複說。

「我不是很——」

「那就叫我拉撒路吧。」老者說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澤奇神父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拉撒路?有個說法,在這個地區,當地老婦人的故事裡常常講到——可這不過是拙劣的神話故事。他們說,這個拉撒路被基督復活,但沒有成為基督徒。然而他還是無法逃開那種感覺。他好像確實在哪裡見過這個老頭。

「端上面包,來祈禱吧。」他高聲喊道。延遲的晚餐終於開始了。

餐前禱告完畢,院長又瞥向乞丐的桌子。老人正用草帽扇著他的熱湯。澤奇聳聳肩,不再去看,晚餐在一片莊嚴的寂靜中開始了。

晚禱,教堂的夜晚禱告在那個晚上顯得尤其莊重。

可晚禱後,喬舒亞睡得很不安穩。在夢中,他又見到了格拉絲夫人。有一位外科大夫霍霍地磨亮他的手術刀,說「這個畸形腦袋必須被除掉,不然就要轉為惡性」。這時瑞琪爾突然睜開了雙眼,試著對喬舒亞說話,可他聽不清楚,更別說聽明白了。

「事實上,我是個例外,」她好像在說,「我同樣是一個謊言。」

他一點也不明白,但他試著伸出胳膊去救她,可中間好像有一堵橡膠玻璃牆隔著,伸不過去。他停下來盯著她的嘴型。「我是,我是——我是無玷成胎sup/sup。」他聽到了那夢中的低語,拼盡全力想撕扯開那橡膠玻璃,將她從刀下拯救出來,但太遲了,汩汩湧出的鮮血淹沒了視線。他打著寒顫從褻瀆神靈的噩夢中驚坐而起,禱告許久。可再次入睡,格拉絲夫人又出現在夢中。

這真是折磨人的一夜,真是魔鬼掌控的一夜。正是在這一夜,大西洋聯盟襲擊了亞洲太空裝置。

在迅疾的炮火回敬中,一座古老的城市死去了。

immaculateconception,也稱無原罪始胎,天主教會信條,謂聖母馬利亞自懷孕之始即無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