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剛剛聽見有人在外面。」
「公雞還沒打第三次鳴呢——另外,你是碰了第一個鈕吧,是不是?」
帕特里克畏畏縮縮地嘟囔:「但盒蓋已經開啟了,而且……」
「快走吧。出去出去,趁我還沒決定把責任推給你。」
又只剩下一個人守著這臺破機器,澤奇重新將插頭插入牆上的插座,坐到書桌前,喃喃地向聖萊博維茨簡單禱告(近幾個世紀,「電工們的守護神」這種稱號,竟比他作為聖萊博維茨阿爾伯特修會的創始人還受歡迎)。接著他撥弄開關,側耳傾聽有沒有噗噗或嗞嗞的噪音;並沒有類似的聲響。他只聽見延時計時器滴答走著,以及計時馬達那熟悉的顫聲。他又使勁聞了聞,沒有聞見煙味或臭味。最後,他睜開了眼睛,看見桌面控制儀表板上的指示燈正亮著,一如往常。「僅供廠家校正」,唬人啊!
定了定心,他將模式選擇鈕撥至「無線電報」,將過程設定鈕調為「口述記錄」,翻譯組合定為「西南方言輸入」和「阿勒格尼語輸出」,確認書寫設定為「關」,於是點開麥克風按鈕,開始口述:
「十萬火急:致新羅馬梵蒂岡神聖傳信部,教區臨時代理神父,宗座代表,最尊貴的霍夫斯特拉夫紅衣主教艾瑞克爵士大人……
「最尊貴的大人:縱觀今日世界,緊張局勢重現,預示新國際危機即將襲來,甚至有關秘密核軍備競賽的報道也頻有出現。考慮當前狀況,我們建議重啟某些暫停的計劃。若主教大人認同此舉,我們將無比榮幸。教宗謝萊思廷八世於西元3735年在聖女神聖庇護節上,頒佈教令,開頭說——」他停下來,瀏覽桌上的檔案,「‘得知部分教徒已離開地球,遠居其他星球,永不復回。’西元3749年的檔案,確認了‘教徒所到之處,神父亦相隨’。這份檔案還授權購買了一座島嶼,呃,還有一些交通工具。最近的相關記錄在已故教宗保羅於西元3756年釋出的‘戰爭可能消除’報告裡。其後,教宗與我們的前輩們互通書信探討,最終下令暫停‘逃離地球計劃’,決定——呃——延緩行動,只要您批准便可重啟。我們對‘逃離地球計劃’的尊重一如往常,並時刻準備著,只要提前六週通知我們,就可執行計劃……」
院長口述著,該死的自動速記機也在記錄著他的聲音,並翻譯成另一種語音編碼記錄到磁帶上。口述完畢,他將流程選擇按鈕調至「分析」,然後按下一個標有「文本處理」的按鈕。顯示「準備」的指示燈一滅,機器就開始處理。
同時,澤奇研究著眼前的檔案。
鈴聲驟響,顯示「準備」的指示燈再次閃動,機器停止處理。院長戰戰兢兢地探頭飛速掃了一眼「僅供廠家校正」的盒子,又閉緊雙眼,死命按下「書寫」按鈕。
咔嚓咔啪嘀啪啪嘀咔啪咔,自動書寫器噠噠地工作著,澤奇滿心期待這次輸出的是他要的電文。他細細傾聽那打字的聲音,希望能確認就是打阿勒格尼文的節奏。聽了一會兒他確定了,阿勒格尼語活潑的調子伴著按鍵的噠噠聲演奏著。他滿意地離開書桌過去看它工作。自動打字機正打出齊整規矩的電文,上面用阿勒格尼語寫著:
b收報人:/b新羅馬梵蒂岡神聖傳信部
教區臨時代理神父
宗座代表
霍夫斯特拉夫紅衣主教艾瑞克爵士大人
b發報人:/b西南屬地
聖萊博維茨
聖萊博維茨修道院院長
傑斯羅·澤齊神父大人
b主題:/b逃離地球計劃
最尊貴的大人:
_x0007_ts縱觀今r日世界緊張hs局勢重n現。甚至有u關於秘s核密,
軍備r競賽的報道頻oy出現。考慮當前狀況。
我們e建議重啟某些nz停g的計劃……
嗨,帕特!
他嫌惡地關掉機器。神聖的萊博維茨啊!我們辛勤工作就是為了搗鼓出這些嗎?在他眼裡,這臺玩意兒比起一支精心裝點的鵝毛筆和一瓶紅墨水,沒有任何進步。
「嗨,帕特!」
外面辦公室裡沒有馬上傳來回應聲,但過了一會兒,一位紅鬍子修士推開了門,掃了一眼大敞的機箱、蓋滿廢紙的地板,又瞅了瞅院長扭曲的表情,不禁咧嘴笑了。
「怎麼回事,大人?您不欣賞我們的現代科技嗎?」
「沒什麼興趣,不!一點也不!」澤奇不耐煩地吼著,「嗨,帕特!」
「他出去了,大人。」
「喬舒亞修士,您真的不能修好這玩意兒嗎?說實在的。」
「說實在的?不,我不行。」
「我急著要發一封電報。」
「那真是糟透了,神父院長。怎麼都行不通。他們收走了我們的石英晶體,還關閉了發報室。」
「他們是誰?」
「區域防衛內務部。所有私人發報機都被嚴令禁止發報。」
澤奇慢慢踱到椅子跟前,一屁股陷在裡面:「防衛警告。為什麼?」
喬舒亞聳聳肩:「傳說有什麼最後通牒,我就聽說這麼多。再就是輻射檢測員給了我一些訊息。」
「輻射量還在上升?」
「還在上升。」
「打電話給斯博凱恩。」
午後三點多,沙塵又襲來了。大風掃過臺地,刮過小城聖伯維茨。它狂掃周邊村莊,掠過灌溉農田裡瘦高的玉米,發出呼呼的號叫,從赤裸的山頭刮下滾滾風沙。它纏著古老修道院的石牆和修道院旁那現代建築的鋁牆,嗚咽著,呻吟著。它攪起遍地塵埃,讓紅日也汙濁晦暗。接著這惡魔匆匆穿過六車道的高速公路,古老的修道院與現代建築群在那裡隔開。
高速公路的一側有一條岔路,一頭穿過修道院附近的郊區住宅群,另一頭通向城市。一位身穿粗麻布衣服的老乞丐停下腳步,靜靜聆聽風聲哀鳴。風聲裡,時不時夾雜著南方火箭試射的震響。地對空攔截導彈在沙漠深處發射騰空,向目標軌道靠去。老人倚著柺杖,盯著太陽那淡紅的圓盤,不知是對著自己還是對太陽喃喃低語:「預兆,預兆——」
岔路另一頭有一間小屋,一群孩子在滿是雜草的院子裡玩耍,一個黑人老婦抽著菸斗,默默看著他們。不時有孩子跑到她跟前,在這門廊下的祖母法庭滿臉涕淚地控訴。老婦偶爾安慰兩聲或勸誡一句,又陷入沉默,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斗。
一個孩子很快發現了站在路對面的老流浪漢,立刻叫起來:「看啊,看啊!是老拉撒路!姑姑說他就是老麻風病人!蒙主救活!快看!拉撒路!麻風病!」
孩子們氣勢洶洶地擁到破敗的籬笆前,老乞丐吹鬍子又瞪眼,瞪了他們一下,又繼續沿路走著。一顆卵石嗖地飛落到他腳邊。
「嘿,拉撒路!」
「姑姑說,主耶穌使他復活,他就活啦!看他啊!哈!還在找那復活他的主啊!姑姑說……」
又一顆石子落在老人背後,可他頭都沒回。老婦人睏倦地不時點一下頭。孩子們又回到院子接著做遊戲。沙塵暴更大了。
穿過高速公路,古老的修道院對面矗立著一座由鋁和玻璃構建的新式建築。樓頂上有一位修士正在提取風的樣本。他用抽風機先吸入塵埃密佈的空氣,再將過濾過的空氣匯入地下的空氣壓縮器。修士已經不年輕,但也沒到中年。他短短的紅鬍子像被電過,上面垂著灰塵織就的網和飾帶。他不時厭煩地抓一抓,有一次還把下巴伸進了抽風機的吸管口,結果讓他憤憤地抱怨,畫著十字求上帝保佑。
壓縮機咳了幾聲就沒動靜了。修士關掉抽風機,撤了引風管子,將裝置從屋頂拖入大樓,進入電梯。各個角落都積滿塵埃。他關上電梯門,按下降鍵。
到了頂層實驗室,他掃了一眼壓縮器儀表——上面顯示「最高值」。他關上門,脫去修道服,抖了抖上面的塵埃,掛到木釘上,開啟抽風機把衣服上上下下吸了一遍。走到實驗室工作臺另一頭深深的鋼板水池旁,他擰開冷水開關,放水至200壺的地方,把頭一下子扎進水裡,洗著鬍子和頭髮上的汙泥;水冰冰的痛快極了。抬起頭,水從頭髮、鬍子上吧嗒吧嗒滴落。他瞥了一眼大門,看來不大可能有人進來。他脫掉內褲,爬進水池,打了個激靈,舒舒服服躺了下去。
門猛地開啟,海倫修女端著一盤還未拆封的玻璃器皿走進來。修士一驚,猛地跳起來,溼淋淋站在水池裡。
「喬舒亞修士!」修女尖叫。托盤一鬆,半打玻璃器皿啪啪落地。
修士又慌張地一屁股坐下,水花濺得滿屋子都是。海倫修女語無倫次地尖聲亂叫,終於把托盤往工作臺上一放,慌忙逃跑。喬舒亞跳出水池,罩上修道服,沒擦身子就穿上內衣。等他走到門口,走廊裡早已不見了海倫修女的蹤影——大概已經逃出大樓,奔往岔路另一頭的修女禮拜堂了。他羞愧萬分,趕緊繼續工作。
他清空了抽風機中的沉積物,用小玻璃瓶裝了一些塵埃樣本。他將瓶子拿到工作臺上,戴上一副聽筒,將瓶子置於距輻射計量器一定距離的位置,看著手錶側耳傾聽。
壓縮機中有一內建計量器。他按下「重置」鍵,數字疾轉歸零,重新計量。一分鐘後他按下停止鍵,將計量結果寫在手背上。大部分都是經過壓縮和過濾的空氣,但還有那麼一點兒別的東西。
下午,他關上門,走到下面一層的辦公室,在牆上的一張大表上寫下計量數字。看著數字走勢令人費解地上揚,他坐到桌前開啟了影片電話開關。他的眼睛仍緊緊盯著表格,摸索著按下電話號碼。螢幕閃爍,電話嘀嘀作響,鏡頭一晃一晃,正聚焦在書桌前的一把空椅子上。過了幾秒,一個人在椅子上坐定,看向鏡頭。「我是澤奇院長。」院長一看清楚,嘟囔起來,「喲,是喬舒亞修士啊,我正想打電話找你呢。你是洗過澡了嗎?」
「是的,院長大人。」
「你起碼應該臉紅!」
「的確紅了。」
「好吧,影片上可看不出來。聽著,在高速這邊,我們門口有個標牌,留意過嗎,啊?上面寫著:‘女士注意,不得進入——’你注意過嗎?」
「當然,大人。」
「冒犯了莊重的修女真該慚愧,但我看你一點兒都沒覺得。你這傢伙,我猜你只要路過蓄水池肯定會跳下去,脫個精光遊一圈。」
「誰告訴你的,大人?我是說——我只是泡了……」
「是——嗎?好啦,別扯了。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
「您叫我給斯博凱恩打電話。」
「沒錯,你打了嗎?」
「是的。」修士咬了咬嘴角乾裂的皮膚,不安地頓了頓,「我和里昂神父談過,他們也都注意到了。」
「輻射量上升?」
「不止。」他又遲疑了,他不喜歡那樣說。一些事實一旦說出口,總覺得會把它放大。
「說啊?」
「這與幾天前的地震騷亂有關係。塵埃是上層氣流從那個方向帶過來的。綜合考慮,這看起來像低海拔地區百萬噸級爆炸所形成的輻射。」
「咳!」澤奇一聲長嘆,一手捂住雙眼,「明日之星真的降臨了?」
「是的,大人,我擔心是武器作用。」
「沒有可能是工業事故?」
「不可能。」
「但如果有戰爭在進行,我們應該知道。會不會是非法試驗?但也不可能。要是他們想要試驗,可以在月球遠地一面進行,或者到火星更好,還不會被逮到。」
喬舒亞點點頭。
「那還剩什麼可能?」院長繼續琢磨,「演示?威脅?警告?」
「我也只能想到這麼多。」
「這就能解釋那個防衛警告了。新聞還是老樣子,除了謠傳和不予置評全是廢話。亞洲沒有任何回應。」
「可按理說,一些觀測衛星應該能發現這枚導彈的發射。除非——我真不願說,可——除非有人發現了越過衛星監測發射空對地導彈的方法,而且不擊中目標就無法探測。」
「有這種可能嗎?」
「坊間已有傳聞,院長神父。」
「政府知道,政府肯定知道。一定有人知道詳情。可我們一無所知,被堵著耳朵防止得癔症。他們是這麼叫的不是嗎?瘋子!世界時刻處於危機的時間已經有五十年了。五十年?讓我有什麼好說的?世界從出生之日起,各種危機就如同家常便飯——可最近這半個世紀,已經讓人忍無可忍。上帝啊,這是為什麼呢?什麼是萬惡之源呢?什麼是衝突的本質呢?政治哲學?經濟問題?人口壓力?文化和信仰差異?去問十個專家,能得到十個答案。如今明日之星又降臨了,難道人類整個族群生而愚昧嗎?如果我們生來就是瘋子,那得去哪裡找尋天堂?單靠信仰就行嗎?或者根本沒有?這不是我本意,上帝啊。聽著,喬舒亞——」
「什麼,大人?」
「一關門你就馬上來這裡……那份電文——我不得不派帕特修士到鎮上找人翻譯,通過正規線路發出去。回覆傳來時,我希望你在身邊。你知道內容是關於什麼嗎?」
喬舒亞修士搖搖頭。
「逃離地球計劃。」
修士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要啟動了,大人?」
「我只是在盡力瞭解計劃進展。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當然,你會參與其中。工作結束過來見我。」
「沒問題。」
「主與你同在。」
「也與您的靈魂同在。」
電路閉合,螢幕暗去。房間很暖,可喬舒亞打了個寒戰。窗外,黃昏提早降臨,翻飛的塵埃使朦朧暮色越發陰鬱。放眼望去,只能看見高速公路旁的風暴防護欄,一隊卡車經過,亮著的前燈在塵埃的黑幕上打出光暈。過了一會兒,他已能看出有人站在車道通往收費關卡的門邊。卡車前燈一次又一次閃過,那人朦朧的剪影依稀可見。喬舒亞不禁又打了個寒戰。
那個身影絕對是格拉絲夫人的。這樣晦暗的黃昏裡,想清楚地認出某個人根本不可能,但這個輪廓不一樣,左肩有一個兜帽,腦袋向右那樣歪著,除了格拉絲夫人再沒別人。修士拉上窗簾,關了燈。他對老婦人的畸形並不感到驚異。世界對這種基因災難和基因的惡作劇早已厭煩。他自己的左手仍有一個小小的傷疤,那是兒時切除第六指留下的。然而此刻他寧願忘記這烈焰滅世留下的遺產。格拉絲夫人顯然繼承了更多。
他用手指摸索書桌上的地球儀。用力一轉,太平洋和東亞飛快閃過。哪裡?具體在哪裡?他以更快的速度轉動地球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世界像個賭場的轉輪,飛快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大陸與海洋模糊成一團。女士們先生們,押下你們的賭注吧,押哪裡呢?他用拇指一按,地球急剎車。莊家:印度。夫人請收籌碼。這占卜真是瘋狂。他再次轉起地球儀,直到地軸不安地作響。「一天一天」轉瞬即逝。反轉地球儀之際,他突然意識到,倘若大地母親蓋亞sup/sup也這般逆轉,那太陽和其他路過的景物將會西升東落。時間會因此而倒流嗎?同名的另一個我會喊著:噢!太陽,不要轉向那山城sup/sup,還有月亮,你呀,不要轉向山谷。實在是個好把戲,這本書什麼年代都有用。噢!太陽,回去吧,還有你啊!月亮,沿軌道反向轉回吧……他不停反轉著地球,彷彿希望地球的幻影能夠掌控時空精靈,將時間逆轉。旋轉三十幾萬次也許能將地球帶回烈焰滅世之時。最好加個馬達不停地轉,這樣也許就能轉回到人類起源時。他又用拇指按住地球儀,再一次胡亂占卜。
又一次,他在辦公室裡磨磨蹭蹭,懼怕再次回「家」。「家」就在高速路對面,大廳裡一堵堵鬼影般的牆壁,仍夾雜著十八世紀前逝去文明的殘礫。穿過高速公路走進古老的修道院,如同穿越了無數個世代。在這個鋁與玻璃構建而成的嶄新建築裡,他是一位工程師,守在工作臺旁,只需觀察事件,研究成因,而不需質問為什麼。在路的這邊,明日之星的降臨也只存在於沒有感情的冰冷公式、輻射計數器的嗒嗒作響以及地震波形記錄筆的猛烈搖晃裡。但是在古老的修道院,他不再是一位工程師。在那裡,他是一位基督教修士,萊博維茨的運書者、記憶者。在那裡,面對的問題將是「為什麼,主啊,為什麼」。而這問題已經出現,院長因此下令:「過來見我。」
喬舒亞抓起行李,服從精神統治者的召喚向修道院走去。為了躲開格拉絲夫人,他從地下通道走過去。畢竟,現在可不是與這位雙頭老太婆聊天的時候。
梅林(merlin),傳說中的中世紀最偉大的魔法師和預言家,亞瑟王的老師。
lucifer,即撒旦。
源自荷蘭民間故事:據說以前荷蘭有個小男孩,路過一座堤壩,看到堤壩上有個小孔,他知道萬一潰壩,海水就會湧進來,造成大災難。於是,小男孩用手指塞入小孔,一動不動,直到大人發現他。
英格蘭守護神,民間有聖喬治屠龍的傳說。
亂碼的英文單詞。
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
gabaon,古代以色列的城市,意為「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