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向隔間掃視。那是圖書館裡十四個隔間中的一個,所有隔間都是按照主題劃分的,都面向中央大廳。每個隔間都有自己的拱門,每個拱頂的楔石上都有一個鐵鉤,沉重的耶穌受難像就掛在上面。
「哦,要是他將在這個隔間工作,」科恩霍爾說,「我們可以暫時取下十字架,把燈懸在這裡。沒有其他……」
「異教徒!」圖書館館長從牙縫裡擠出這些話,「沒有信仰的傢伙!褻瀆上帝!」他舉起顫抖的雙手伸向天空,「上帝幫幫我,阻止我用這雙手將他撕裂!什麼時候他才會停下?把他帶走,帶走!」他背向院長和修士,雙手仍戰慄不止,伸向高處。
保羅對發明者的建議也有所牴觸,但圖書館館長更讓他惱火,他對著安布魯斯特的背影狠狠地皺起眉。他從不敢指望安布魯斯特能假裝和善一些,這與圖書館館長應有的本性完全牴觸,但這位年老修士的暴脾氣實在愈發過分了。
「安布魯斯特修士,請轉過來。」
圖書館館長慢慢轉身。
「放下胳膊吧,講話平靜些,等你……」
「但是,院長大人,您聽到他……」
「安布魯斯特修士,請你搬來書架梯將受難像取下。」
圖書館館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盯著保羅,說不出話。
「這不是教堂。」院長說,「不一定非要放基督像。鑑於眼前的情況,請你取下來。因為當下看來這是唯一適合掛燈的地方。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還換回來。我明白這整件事打攪了你們圖書館,也許還妨礙了你們的研究,但我希望這一切都對進步有益。不然的話,那……」
「您讓我們的主搬家,給‘進步’讓地方?」
「安布魯斯特修士!」
「為什麼不把這巫術燈直接掛在耶穌脖子上呢?」
院長面色冷淡:「我不強求你服從,修士。晚禱後到我書房見我。」
圖書館館長畏縮了。「我去搬梯子,院長大人。」他低聲應道,踉踉蹌蹌拖著步子離開了。
保羅抬頭望了一眼拱門上方的基督受難像。您會介意嗎?他想。
他胃裡很不舒服。他知道這種不舒服早晚會讓他付出代價。趁沒人注意到他的不適,保羅離開了地下室。這些天來,像這樣瑣碎的不愉快竟能讓他疲於應付,讓修道院裡的僧眾知道可不好。
第二天電燈安裝完成,但測試期間保羅依然待在自己書房裡。他已經不得已兩次私下警告安布魯斯特修士,還在禮堂當眾指責了他。其實院長對圖書館館長的立場更為同情。他疲憊地癱在書桌前,等待從地下室傳來的新訊息。他對測試成敗其實並不在意,一隻手緊緊捂著外袍前面,一隻手拍著腹部,像試圖安撫一個歇斯底里的孩子。
胃部又開始痙攣了。似乎一有煩心事逼近,胃痛即至。而那些不快一旦浮出水面,院長可以全力對付時,胃痛又悄然離去。但現在,它卻糾纏不休。
這是警告,他心裡明白。不管這警告是來自天使、魔鬼,還是他自己的意識,這是在警示他留意自身,還有尚未臨頭的事實。
這次會是什麼?他正想著,不禁放縱自己輕輕打了個嗝,接著又默默面向萊博維茨雕像請求原諒。那座雕像位於他書房的一個角落,置於類似神龕的壁龕裡。
一隻蒼蠅在聖萊博維茨的鼻子上爬來爬去。聖人的眼睛似乎在斜視蒼蠅,催促院長趕緊把它掃走。院長越來越喜歡這座二十六世紀的木雕。它的臉上有一抹好奇的笑容,讓這座神像與眾不同。那抹微笑向一側咧開,眉毛微微拉低,似皺非皺,而眼角還有淡淡的笑紋。由於絞吏的繩子搭在一側肩上,聖人的表情常常看起來讓人捉摸不透。可能是因為木材紋理有些不規則吧。那種不規則要歸功於木匠,他們有時為更好地利用木材,表現細節,會特意製造這種不規則。保羅不確定這木頭是不是在雕刻之前就被修整過。有時候,那個時代耐心的雕刻大師會先找一棵橡樹或杉木,花費數年做冗長而乏味的工作:修剪、去皮、扭曲、捆綁,迫使枝幹長至合適的位置——使樹木成長為驚人的樹妖般的形狀。之後才是砍樹、加工、精雕細刻這些工序。這樣完成的雕像,常常不易裂開或折斷,因為作品的大部分線條都是順著樹木的紋理自然雕琢而成。
保羅常常對這座萊博維茨雕塑感到驚異,它在過去幾個世紀跟那麼多前任院長氣場不合——他們驚異於聖人臉上那抹詭異至極的微笑。那抹不經意的微笑不知什麼時候會毀了你,他警告雕像……聖人在天堂一定要笑,這是天經地義的。讚美詩作者說上帝本身也縱聲歡笑,但麥默迪院長一定會反對——上帝保佑他靈魂安息。那個一本正經的蠢貨。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應付他的?對很多院長來說你可不夠道貌岸然。那抹微笑——我認識的人裡,誰是那樣咧嘴笑的?我是喜歡,但是……總有一天,其他冷冰冰的傢伙會坐這把椅子。你得小心,他會換掉你,用更持久更嚴肅的石膏像代替,它絕對不會看起來像在斜眼瞥蒼蠅。到那時候,你就會被扔進儲藏室,被白蟻蠶食。要想在教堂對藝術品的緩慢篩選中生存下去,你必須有過得去的外表取悅一本正經的傻子,還需要內在深度來吸引目光敏銳的先人。篩選過程是緩慢的,但時不時也會由篩選變成處理——比如某個高階教士來檢視屬於他的房間,咕噥一句「有些垃圾該扔掉了」。篩子裡面總是裝滿了精緻漂亮的物件。舊的物件清空了,新的物件補充進來。但珍寶永遠不會被清出去,會一直留存。如果一個教堂在祭司那樣古板糟糕的品位下殘喘了五個世紀,偶爾還是會有品位好的人來坐鎮,到那時,大部分經不起時間考驗的渣滓會被清除殆盡,讓教堂再次成為守護美的莊嚴殿堂,被後世景仰。
院長用鷹羽扇為自己扇著風,可依然沒有絲毫涼意。院長本來就非常難受,不知是魔鬼還是無情的天使讓他的胃翻攪個不停。炙熱沙漠的滾滾熱浪從窗戶湧入,好像烤箱撲出的熱氣,讓他尤感難熬。那是一種奇怪的熱,讓人想起潛伏的響尾蛇和山間的閃雷,或被烈日激怒的瘋狗和暴脾氣。這讓他更加難受。
「求您了!」院長對著聖人大聲呻吟祈求,心裡極度渴望涼爽的天氣,聰敏的頭腦,和探知威脅的洞察力。也許是乳酪作怪,他反思著,這時節的乳酪又黏糊又發綠。我不能再吃那些了——飲食要更健康些。
但不是這樣的,我們又在逃避了。勇敢面對吧,保羅,不是胃裡的食物在作怪,而是你腦子裡的食物在作怪。那裡面有什麼東西讓你無法消化。
「但那是什麼呢?」
木雕聖人沒有給他現成的答案。這破玩意兒,一無是處的東西。有時候,他的頭腦會突然斷電。這樣最好,尤其是胃部痙攣,整個世界都重重地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世界有多重?它稱量著一切,卻從未被稱量過。有時候,它用金銀來衡量生命和勞動,這樣天平永遠也不會平衡。儘管草率而又殘忍,它依然繼續稱量。有時要潑出很多很多生命,有時只要撤去一點金子。恍惚中,一個國王騎馬跨過沙漠,帶著扭曲的天平,還有一副灌了鉛的骰子。旗幟上寫的是——國王之旗。
「不!」院長痛苦地哼著,壓制這一幻象。
但就對了!聖人臉上那抹笑容似乎在堅持。
保羅微微發抖,將目光從木雕上移開。有時他覺得,聖人嘲笑的是他。他們在天堂嘲笑我們嗎?他想。約克的聖徒梅斯sup/sup——記得她嗎,老傢伙?她就是狂笑至死的。但這不一樣,她是嘲笑自己而死的。不,這也沒什麼不一樣。喔噗!又打了一個暗嗝。星期二的聖梅斯節,確實夠諷刺的。唱詩班一片虔誠地笑她「哈利路亞,哈哈!哈利路亞,嗬嗬!」
「聖梅斯,為我開懷大笑吧!」
國王帶著他那扭曲的天平走進地下室稱書。為何怨天平「扭曲」,保羅?你憑什麼認為《大事記》裡沒有一點華而不實的糟粕?受人敬仰的天才博杜拉斯還曾不屑地指出,書中有一半內容簡直都可以稱為無解的啞謎。它們確實是從死去的文明那裡儲存下的碎片——可中間有多少已經退化成了胡言亂語?它們被無知的修士們用橄欖葉和天使裝飾了四十代,大人們將一則不完整的資訊交託給這些黑暗世紀的孩子,讓他們記住並傳達給其他大人。
是我使他穿過處處隱患的國家,從得克薩卡納遠道而來。而到現在,我卻才想起擔心,我們的寶貝可能對他沒有任何價值。
但不會就這麼結束。他又看向微笑的聖徒。又一次聽到警示:「vexillaregisinferniprodeunt……地獄之王,旗幟來臨。」這句來自古代戲劇中的邪惡臺詞像擾人的曲調,在他腦海中低迴。
拳頭握得更緊了。他丟下扇子,咬著牙喘著氣,不敢再看聖徒。殘酷的天使正用燒紅的烙鐵折磨他的肉中之肉。他緊緊靠到書桌前,剛剛那一下像滾燙的鐵絲穿破了他的腹部。他粗重的呼吸在覆滿沙漠塵埃的書桌上吹出一個乾淨的小點。塵土飛揚,令他窒息。房間變得粉紅,到處是黑色的蟲子在上下撲飛。「我不敢打嗝,胸膛裡有什麼東西會鬆開,掉下來……但聖人啊!保護我!我抑制不住。疼痛愈烈了。主啊!耶穌!上帝啊!接我去吧!」他想。
他的嘴裡湧出一股鹹味,一頭栽到書桌上。
聖餐杯一定要在這一刻準備好嗎,主啊?還是我能再挨一會兒?但釘上十字架總是在這一刻。從亞伯拉罕sup/sup之前很久以來,就是在此刻;即便對普法登卓特的人來說,也是此刻。不管是誰,無論如何,一旦被釘上,都要死死扛住。一旦你掉下來,他們將用鐵鍁拍死你,所以要挺住,保持尊嚴啊,老頭子。如果你能保持尊嚴地打嗝,你應該能進天堂,要是你能對弄亂上帝的地毯表示足夠歉意,……他感到非常抱歉。
他等了很久很久,小蟲子死了一些,房間褪去了粉紅,變得模糊又灰暗。
好啦,保羅,我們要開始內出血了嗎?或只是又被耍了一次?
他抬頭查探這模糊一片的房間,又找到了聖人的臉。那抹微笑原來是那樣淺——充滿悲傷、理解,還有別的什麼。是在嘲笑絞吏嗎?不,是替絞吏悲哀而笑。嘲笑的是那最高傻瓜,是撒旦本身。他頭一次看得如此清楚。最後的聖餐杯裡,可能有勝利的笑聲。
突然,他感到很困,聖人的臉慢慢暗去,但院長仍微微咧嘴回應著。
快到下午三點sup/sup時,高爾特副院長才找到保羅,發現他倒在書桌前,牙齒間滲出血來。年輕神父趕緊探了探他的脈搏,保羅院長馬上醒了,在椅子裡坐正,好似仍在夢中,盛氣凌人地咆哮道:「我告訴你,這一切都荒謬至極!愚蠢至極!可笑至極!」
「什麼可笑,大人?」
院長晃晃頭,眨了眨眼:「什麼?」
「我馬上去叫安德魯修士。」
「哦?這才可笑。回來。你有什麼事?」
「沒事,院長大人。我找到修士馬上就回來——」
「嗯,要找醫師!你不可能沒什麼事跑到這裡來。我的門原是關著的。現在把它關上,坐下,告訴我你有什麼事。」
「測試成功了。我說的是科恩霍爾修士的燈。」
「好,讓我們聽聽看吧。坐下,開始講吧,告訴我整個——過程。」他理了理修士服,用亞麻布一角擦了擦嘴。他依然暈頭暈腦的,但胃裡的拳頭已經放過他了。他對副院長記錄的測試過程毫不在意,但努力裝出關注的樣子——要把他留住,直到我徹底清醒,能思考為止。不能讓他去找醫師——現在不行,訊息會洩露:老頭子要完蛋了。完蛋不要緊,但要確定這個離去的時機是否安全。
邏各斯(logos)是歐洲古代和中世紀常用哲學概念,其希臘語詞源含有語言、說明、比例、尺度等意思,一般指可理解的規律。
聖顏巾(veronica’sveil),也稱維羅妮卡的汗巾。傳說聖人維羅妮卡路遇前往骷髏地的耶穌,停下來以面巾為他擦汗,耶穌的面容便印在了面巾上。
梅斯(maisieward,1889——1975),一個高貴的英國天主教家庭的子孫,也是著名作家、出版人和演說家。
亞伯拉罕(abraham)或易卜拉辛(ibrahim),原名亞伯蘭或阿巴郎(abram),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先知,是上帝從地上眾生中所撿選並給予祝福的人,同時也是傳說中希伯來民族和阿拉伯民族的共同祖先。
原文為beforenone,none指日出之後的第9個小時,一般是下午3點左右,是天主教規定的禮拜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