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爾特神父面露驚訝：「那您為什麼允許他……」

「因為最開始我也好奇。但現在這項工作造成這麼多騷亂，我後悔自己讓他幹了這個活兒。」

「那為什麼不阻止他呢？」

「因為我希望，不用我插手，他就能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荒謬。一旦失敗了，剛好又讓塔德奧先生看到，這對科恩霍爾修士來說是足以銘記的屈辱——這可以提醒他，自己的職責究竟是什麼，別讓他以為自己受到感召，獻身宗教就是為了在地下室製造發電機。」

「但是，院長大人，您不得不承認，一旦成功，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

「我用不著承認。」保羅粗率地說。

高爾特一離開，院長進行了一番自我辯論，最後決定先去處理詩人老兄的問題，然後再解決「毀滅對進步」的論戰。最簡單的解決方案就是把詩人趕出皇家套房，最好也能趕出修道院，趕出修道院周邊，讓他從自己的視覺、聽覺和大腦中消失。但要趕走詩人老兄，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最簡方案」。

院長離開圍牆，穿過庭院，走向客房。他憑感覺摸索著，因為建築物龐大的身影擋住了星光，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個窗戶透出點點燭光。皇家套房的窗戶正黑著，但詩人的作息時間一直很古怪，此刻說不定正在房中。

院長來到客房前，摸索著找房門，找到以後就敲門。雖然沒有應答，但隱約聽到微弱的咩咩聲，但又不確定是不是從客房裡傳出的。他又敲了敲門，然後試著推門，結果推開了。

炭火發出的微弱紅光讓這一室黑暗變得柔和，房間裡散發著陳腐食物的臭味。

「詩人？」

微弱的咩咩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他走到炭火旁，耙過一塊熾熱的煤炭，點著了一根引火柴。他環顧四周，看到房間裡的褥草墊時不禁一顫，那裡是空的。他點燃油燈繼續搜尋。這個房間裡裡外外都要徹底擦洗、薰香——說不定還得驅魔，然後才能讓塔德奧先生住進來。他很想讓詩人老兄乾擦洗活兒，但心知機會渺茫。

走進第二個房間，保羅突然感到有人在盯著他。他緊張地停了下來，緩緩轉身。

架子上的一瓶水裡，有一隻眼球凝視著他。院長熟悉它，朝它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摸索。

走到第三個房間，他看到一隻山羊。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

山羊站在一個高高的櫃子頂部，津津有味地嚼著青蘿蔔。看起來是一隻小型的野山羊，但光禿禿的頭頂在油燈下泛著淺藍色的光澤，無疑是天生畸形。

「詩人？」他輕聲問，摸著胸前的十字架直直地盯著山羊。

「這裡。」第四個房間裡傳來睡意惺忪的聲音。

保羅這才長舒一口氣，放下心來。山羊繼續嚼著青蘿蔔。剛剛的想法實在是可怕。

詩人四仰八叉地橫在床上，一瓶紅酒放在旁邊，伸手就能夠到。唯一正常的那隻眼睛在燈光的刺激下惱怒地眨個不停。「我在睡覺！」他抱怨道，一面調整著黑眼罩，一面伸手拿酒。

「那也要起床。你要馬上離開，今晚就走。把你的東西扔出去，好讓套間換換空氣。早晨再回來，把這地方刷個乾淨。」

一時間，詩人看起來像一朵受傷的百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伸手到毯子下，抓了一把什麼東西。他開啟拳頭，若有所思地盯著掌心看。「上次是誰住在這裡？」他問。

「龍吉大人，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在想是誰帶來的這些跳蚤。」詩人伸開手掌，從掌心捏出什麼東西，用指甲掐碎，然後扔掉，「塔德奧先生可以擁有它們啦，我可不想要。自從我搬進來，就快被這些傢伙活吃了，我很高興——」

「我不是說——」

「——接受您的盛情多待一陣子，當然要先等我的書完成。」

「什麼書？不管啦。趕緊收拾東西離開這裡。」

「現在？」

「現在。」

「好辦。我忍不了這些臭蟲了，一晚也不行。」詩人滾下床，又喝了口酒。

「把酒給我。」院長命令道。

「當然可以，您也來點兒，真是好酒。」

「謝謝，你是從我們地窖裡偷的吧，這是聖餐用酒，你有想過嗎？」

「可還沒經過祝聖呢。」

「你居然想到了這種程度，真讓我吃驚。」保羅奪去酒瓶。

「我並沒有偷它，我只是——」

「別管酒了。你從哪裡偷的山羊？」

「我沒有偷。」詩人委屈地抱怨。

「那它是——憑空出現的？」

「是件禮物，神父大人。」

「誰送的？」

「一位親密的友人，大人。」

「誰的親密友人？」

「我的，長官。」

「荒謬。現在回答我，你從哪裡——」

「本傑明，長官。」

保羅臉上浮現一絲驚訝的神色：「你從老本傑明那裡偷了它？」

詩人聽了那個詞禁不住齜牙：「求您了，不是偷。」

「那是什麼？」

「我為他作了一首十四行詩，本傑明堅持要我留著它作為禮物。」

「說實話！」

詩人老兄怯懦地吞了吞口水：「我是通過飛刀遊戲贏來的。」

「我明白了。」

「這是真的！那個老渾蛋差點兒把我的家底都贏走了，還不讓我賒賬。我不得不用玻璃眼睛賭他的山羊。結果我又翻盤啦。」

「把山羊趕出修道院。」

「但這可是非同一般的山羊。羊奶可是瓊漿一般美味，而且營養豐富。事實上，它還是老猶太人長壽的秘方。」

「他有多大歲數？」

「五千四百零八歲。」

「我原以為他才三千二百……」保羅頓了一下，「你去‘終址’做什麼？」

「和老本傑明玩飛刀遊戲。」

「我是說……」院長壓制自己的火氣，「別管了，反正趕緊搬出去，明天把山羊還給本傑明。」

「但我是公平贏來的。」

「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不願意的話，就把山羊趕進牛棚，我親自還給他。」

「為什麼？」

「我們要山羊沒用，對你也沒用。」

「喔，喔。」詩人狡黠地嘆道。

「你在幹嗎，祈禱嗎？」

「塔德奧先生要來了，結束之前會用得著羊的。這點你可以確信。」他得意地咯咯笑著。

院長惱怒地拂袖而去。「趕緊離開。」他又吼了一聲。接著要去全力對付地下室的爭執了，《大事記》的工作都為此暫停了。

以西結（ezekiel），希伯來先知。

蒲式耳，穀物、蔬菜、水果的計量單位，在英國等於36.368升，在美國等於35.238升。

紀念聖母瑪利亞生命結束，肉身升到天堂，日期是八月十五日。

六月二十九日，是天主教為紀念保羅和彼得兩位聖徒而設立的節日。

以利亞撒（eleazar），意為「神幫助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