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快過來!」碎石堆後爆出一聲大喊。
弗朗西斯修士抬了抬眼皮,沒有看到朝聖者,便又沉浸到書本里。
「我背離您,欲求廣博智識優於宗教,欲求可靠事物甚於希望,欲求甜美萬物勝於博愛,因而落得無知無識無人更甚!」
「嘿,小子!」又一聲喊叫,「我幫你找了一塊石頭,可能合適。」
弗朗西斯抬頭張望,這次從碎石堆後看到朝聖者正揮舞著柺棍向他示意。修士無奈地嘆了口氣,再次埋首書本。
「哦,深沉神秘之靈魂判官,一切靈魂向您開啟,您曾一度向我召喚,我卻背您而去未留意,若您仍願將我感召,雖則不配……」
惱人的聲音又從碎石堆後傳來:「好吧,那你自便。我會給這塊石頭做個標記,旁邊插個樁子。試不試隨你!」
「謝謝!」修士嘆道,但懷疑老頭都沒聽到。他繼續艱難地啃著文章:
「哦,上帝!請救我脫離自身惡習,容您之意志盈充我心,容您之感召得以及時捕獲……」
「弄好啦!」朝聖者大喊,「樹樁釘好啦,標記也做啦。願你早日找到自己的聲音,孩子。祝你好運!」
喊聲遠去,弗朗西斯修士這才抬頭瞥見朝聖者一瘸一拐的背影,正走在通向修道院的小路上。修士輕聲為他祈禱,祝他一路平安。
終於又迴歸平靜了,修士將書本放回庇護所,恢復他隨意無序的搬石頭工作,沒有一絲念頭要去檢視朝聖者的發現。在石頭的重壓下,飽受飢餓的修士氣喘吁吁,筋疲力盡,步伐踉蹌,頭腦像機器一樣一遍遍重放祈求感召的禱詞:
「liberame,domine,abvitiismeis……
「哦,上帝!請救我脫離自身惡習,容您之意志盈充我心,容您之感召得以及時捕獲……
「utsoliustuaevoluntatismihicupidussim,etvocationistuaeconscioussidignerismevocare……
「哦,上帝!請救我脫離自身惡習,容您……」
天上一大片積雨雲飄過燥熱的沙漠,卻又要殘忍地離開,準備將這份清涼賜予群山。可頭頂的雲還是開始吸走驕陽的熾熱,為下面曝曬得滾燙的沙漠帶來陰涼。斷斷續續的撫慰為沙漠緩解了烈日的灼傷。等這片雲影覆上廢墟,修士加緊工作,直到雲影離去才停下歇息,等待下一片雲影遮住太陽。
完全是在無意之間,弗朗西斯修士發現了朝聖者的石頭。來回往返時,修士一下子絆到什麼東西上,是朝聖者敲進地裡作標記的木樁。回過神來,修士才發現自己正雙手雙腳著地,目光正對著一塊古老的石頭,上面有粉筆做的標記。
標記做得非常仔細,弗朗西斯修士馬上判定它們是某種符號。但端詳了好幾分鐘,他依然困惑不已。難道是巫師的咒符?可不應該呀,老頭曾唸叨「上帝與你同在」,巫師可不會說這樣的話。修士從碎石中撬出這塊石頭向廢墟推去。這時,石堆從內部發出簌簌的響聲,一塊小石頭咔嗒咔嗒地從碎石堆頂端滾了下來。弗朗西斯擔心石堆坍塌,遠遠避開。但震動一會兒就沒動靜了。那塊石頭原先揳入的地方如今露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通常只要有洞,就有寄居者。
但這個洞不一樣,它被朝聖者的石頭封得死死的。要不是弗朗西斯翻開了石頭,連一隻跳蚤都別想鑽進去。但修士還是很小心,他撿起一根木棍,小心地伸進洞口,在裡面沒碰到什麼阻礙。一鬆手,木棍滑進洞裡消失無蹤,看來是掉進了一個更大的洞穴。修士緊張地等待,沒見有什麼東西爬出洞口。
弗朗西斯又趴到洞旁,雙膝著地,圍著黑洞仔細聞了聞。沒有聞到動物或硫黃的味道。修士把一塊小石頭推進洞裡,俯身讓耳朵靠近洞口,認真傾聽。小石頭在距洞口幾英尺處彈了一下,接著又咔嗒咔嗒滾下去,其間似乎撞到過金屬製品,最後在下面極深的地方停住了。聽回聲估測,洞裡的空間該有一個房間那麼大。
弗朗西斯修士蹣跚地爬上碎石堆,四下探望。看起來跟平常一樣,除了禿鷲在高空盤旋給他做伴,他只有孤身一人。這隻禿鷲最近抱著極大的興趣監視修士,引得其他禿鷲也偶爾離開領地前來檢視。
修士圍著碎石堆搜尋一番,沒有找到別的洞口。他趴在旁邊的石堆頂上,朝通往修道院的小路俯視。朝聖者早已不見蹤影,古老的道路上空無一人。但弗朗西斯瞥見了艾爾弗萊德修士,他正在齋戒處以東一英里外的矮山上撿拾柴火。艾爾弗萊德修士是個聾子,像木頭樁子一樣什麼都聽不見。除此以外他再也望不見任何人。雖然弗朗西斯覺得沒有呼救的必要,但還是預想了大喊呼救會導致什麼結果——修習審慎,以防萬一。仔細勘察地形後,弗朗西斯從石堆上爬了下來。與其大喊呼救,不如把氣力留在逃跑上。
弗朗西斯想要把朝聖者找到的石頭放回原處,如先前一樣塞住洞口,但由於洞口周邊的石頭都稍稍移了位,這塊石頭無法像之前那樣如拼圖般緊緊嵌入黑洞。另外,他的庇護所頂棚依然缺一塊核心的楔子。朝聖者說得沒錯:這塊石頭的大小和形狀看起來很可能合適。思慮少頃,修士就抱起石頭晃晃悠悠地回到庇護所。
石頭恰好堵上了洞口。他踢了一腳這個新楔子,看它是否結實。結果十分契合,只被踢偏了幾寸。朝聖者留下的記號在挪石頭時有些模糊了,但還是可以臨摹下來。弗朗西斯修士把燒黑了的木棍當做筆,認真地將這些記號描畫在另一塊石頭上。等到了安息日,謝洛奇副院長巡視齋戒處所時,就可以向他問清楚這個符號有什麼意義,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異教符號是被禁止的,但這個見習修士實在好奇,至少也要知道睡覺時懸在頭頂石頭上的符號是什麼意思。
正午烈日當空,弗朗西斯繼續勞作,可腦袋裡總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注意那個黑洞——那個神秘的令人驚悚的小洞。那裡面碎石簌簌作響時,地下傳來隱約的回聲。他知道身邊這廢墟歷史悠久,也知道自古以來,一代又一代修士和異鄉人經過這裡,有人在此地蒐集大塊的石頭,有人砸碎大塊的石柱或石板以獲取一塊塊古老的金屬。那些金屬被古人奇妙地嵌入石頭中,他們的年代幾乎被這世界遺忘了。人類的活動一點一點將古蹟磨蝕成如今的散亂石堆,人為的破壞致使古蹟面目全非。傳統上,人們將這些廢墟歸為史前文明,而修道院的建築師依然能夠指出一處處高層建築的地基,這讓他無比自豪。廢墟內部還隱藏著殘留的金屬塊,只要有人願意費心敲開足夠多的石頭,就能找到。
修道院本身就是由這些石頭建造的。幾個世紀來,石匠們在此的採石工作從未停止過。如果還能留下什麼古蹟,弗朗西斯心想,就真是天方夜譚了。然而,他確實從未聽人提過這裡的建築有地下室或地底房間。他想起建築大師明確的結論,即通過多角度觀察,此地的建築多為倉促建成,沒有紮實的地基,大部分建築都直接建於石板路面上。
庇護所臨近完工,弗朗西斯修士又冒險回到黑洞旁,站著朝下望。修士始終甩不掉沙漠居民的諺語:避光之處,必有異物。即便洞中現在沒有寄居者,明天天亮前也定會有生物鑽進去。再者,就算洞中有異物,白天去探索一定也比夜裡安全得多。不過環視四周,除了自己、朝聖者和狼的腳印,似乎沒有什麼別的蹤跡了。
做完決定,弗朗西斯開始清理洞口的沙石。半個小時過去了,黑洞沒大多少,但仍可確定下方有一個洞穴。他發現有兩塊不大的卵石緊挨洞口,卵石的大半深埋在沙土裡,明顯是被擠壓在一起的,看起來就像卡在瓶頸裡。他向右撬一塊石頭,它的卵石鄰居就向左緊跟著滾來,反過來也一樣。但他還是堅持跟這些石頭作鬥爭。
突然,弗朗西斯的撬棒彈出手心,恰好敲在自己的腦殼上,接著墜入地洞,無影無蹤。這重重的一棍敲得弗朗西斯眼前一黑,滑落的飛石又砸在他背上,他拼命想抓住什麼,可還是摔倒了。直到小腹猛然撞到堅硬的地面,弗朗西斯才確定自己是掉進坑裡了。岩石滑落的撞擊聲震耳欲聾,還好一會兒就停歇了。
揚塵讓他睜不開眼,弗朗西斯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思量著到底能不能動,要知道後背的劇痛可真是鑽心。他費力地從罩袍裡抽出一隻手,細細摸索肩膀之間的痛處,那裡可能碎了幾塊骨頭。一摸果然粗糙不平,而且劇痛難忍。抽回來的手指溼乎乎的,沾滿鮮血。弗朗西斯試著動了動,不禁呻吟起來,又靜靜躺下了。
耳邊傳來翅膀輕拍的聲音,弗朗西斯一抬眼,正瞥見一隻禿鷲自幾碼之外的碎石堆上俯衝下來。見修士動了一下,那大鳥又振翅飛走了。弗朗西斯想著禿鷲之前凝視他的眼神,充滿母性的關愛,如一隻憂心忡忡的母雞。他急切地翻過身,一大群黑色禿鷲彙集而來,它們好奇地壓低身子盤旋,掠過石堆。弗朗西斯稍微一動,它們便衝向高空。他突然不再理會那可能撞碎的脊柱和肋骨,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那群黑色大鳥失望透頂,又乘著熱氣衝上雲霄,然後解散隊伍,各奔東西。弗朗西斯期待著聖靈所派的黑色使者降臨,這些黑鳥似乎也急不可耐地要代鴿子履行職責,收割靈魂。然而,黑鳥時不時的試探終於讓修士不耐煩了。他試著聳了聳肩,發現後背被利石砸過的地方只是受了點擦傷和瘀傷。
塌陷時激起的一柱煙塵被微風漸漸吹散。弗朗西斯希冀修道院瞭望塔上會有人注意到這裡,前來查探。他腳下的地面裂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口子,足足有半堆碎石湧入洞中。一行石階向洞內延伸,可惜塌陷之時被掩埋了大半,只有最上面的幾級臺階露在外面。亂石靜等了六個世紀,直到弗朗西斯到來,促成了完全的塌方。
石階旁的一面牆上露出被掩埋一半的標牌,字跡依稀可辨。弗朗西斯利用自己掌握的極其有限的滅世前英語,一字一頓地低聲念道:
輻射倖存者避難所
僅限人數:15
供給品限度,單人:180天;共用,除以實際人數。入室後,第一道艙門將緊鎖密封,入侵者防護盾將通電以抵禦妄圖進入的受汙染者。室外警示燈亮…
剩下的字跡已被掩埋,但第一個詞就足以讓弗朗西斯震撼。他從未見過一隻「輻射」,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碰見。關於這隻怪獸的真實資料早已失傳,但弗朗西斯聽過一些傳說。他驚恐地畫著十字,步步倒退。傳說受福之人萊博維茨也曾遭遇「輻射」,並被其折磨數月,直到受洗時才用咒語驅走了這惡魔。
在弗朗西斯的想象裡,「輻射」的半個身子是火蜥蜴。因為根據古老的傳說,這怪物正是烈焰滅世時出生的。而另一半則是趁少女熟睡時奪走其貞操的淫妖。流竄世間的畸形怪物不是仍被喚作「輻射之子」嗎?魔鬼能夠利用曾折磨過約伯sup/sup的一切苦難來折磨常人,這不只是教義上的故事,而是赤裸裸的事實。
見習修士盯著這塊標牌,心慌意亂。上面的意思寫得清清楚楚,他無意中闖入的這個房間(但願魔鬼已拋棄這處所,上帝啊!),裡面不只有一隻駭人的「輻射」,而是有15只!修士顫抖著摸索身上的那瓶聖水。
阿多尼斯神(adonoielohim),是希臘和羅馬傳說中的大地之神,本為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所戀的美少年,後被野豬咬傷而死。如不特別標明,下文註釋皆為譯者注。
這個時代的人們痛恨智慧,痛恨文明,驕傲地自稱「蠢貨」,致使「蠢貨」成為禮貌的稱呼。後文仍有提到。
大齋節首日(ashwednesday),是基督教的齋戒節期之始。據《聖經》記載,耶穌在開始傳教前在曠野守齋祈禱四十晝夜。教會為表示紀念,規定棕枝主日前的四十天為此節期。教徒在此期間一般於星期五守大齋和小齋。
三位一體(holytrinity),即聖父、聖子、聖靈——同一本體(本性),三種不同位格。
修士夾雜著用拉丁語和英語禱告,意思相同。下同。
見《聖經·舊約》裡的《約伯記》,約伯飽受魔鬼試煉,仍堅信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