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來自猶他州的弗朗西斯·傑勒德還是個年輕的見習修士,孤身在沙漠中奉守大齋節。若不是遇到那位束腰的朝聖者,那份神聖的檔案永遠不會被他發現。
在此之前,弗朗西斯修士還從未親眼見過一位束腰的朝聖者。那位朝聖者的出現讓他脊柱發涼,鎮靜下來才確定來者不抱惡意。要知道在那個時刻,灼熱的大地上騰起微微晃眼的熱氣,朝聖者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他的身軀在熱浪中只是個晃動的黑點,幾乎沒有腿,只見一顆小腦袋。他在破敗不堪的公路上,在如鏡子一般反光的熱浪裡忽隱忽現,看起來不像在走,而像在蠕動著逼近。弗朗西斯修士緊緊攫住念珠上的十字架,嘴唇顫抖著唸叨了一兩聲「萬福瑪利亞」。他想這蠕動的影子定是這毒熱的天氣催生出的怪物。正午的酷熱折磨著大地,沙漠裡一切活物都一動不動地趴在洞穴裡或藏在石縫中,避開灼燒的太陽。唯有禿鷹和像弗朗西斯這樣修行的隱士才曝曬在陽光下。除此以外,只剩畸形的怪胎、超自然的怪物,還有神志不清的東西才會在這樣的正午倔強徒步。
弗朗西斯修士急忙向畸形兒保護神獨目聖人勞爾補了幾句祈禱詞,祈求他那些不幸的門徒不會傷害自己。(那時候誰不知道地球上有怪物?謹遵教會法律和自然法則的人們竭力將自己誕下的畸形兒拉扯大,讓他們在世上飽受折磨。雖然不是人人都遵守律則,但那些唯命是從的人也足以撫育一批數量不小的怪物成年了。這些怪物遍佈四處,常常選擇到荒僻的沙漠遊蕩,夜裡在旅人的篝火旁徘徊。)等小黑點蠕動著離開了滾滾熱浪,走到跟前,弗朗西斯看清對方是一位遠道而來的朝聖者,這才舒了一口氣。修士鬆開緊攥的十字架,輕嘆了一聲「阿門」。
朝聖者是個身材單薄的小老頭,拄著柺棍,戴著草帽,長了一臉毛糙的大鬍子,肩上搭著一隻皮水囊。他正津津有味地嚼著食物,怎麼看也不像什麼鬼魅。而且他看上去又跛又瘦弱,根本勝任不了食人怪或攔路大盜。可不管怎樣,弗朗西斯還是悄悄避開朝聖者的視線,靜靜蜷伏在一堆碎石後,這樣他就能默默觀察而不被發現。陌生人在茫茫沙漠中不常碰見,可一旦相逢,瞬間要判定是敵是友。
這條古老的道路經過一座修道院。一年裡,在俗信徒或異鄉人經過這裡不超過三次。修道院矗立在一片綠洲之中,本該是旅人休息的天然客棧。可對那時候的旅人來說,這條路既沒有來頭也沒有去處,非必經之地。
早年間,這條路想必是從大鹽湖通往埃爾帕索市的捷徑。路在修道院南側與一條東西向的道路交叉,那也是一條佈滿碎石的古道。交叉口也飽受時光的摧殘,但沒有人為的損壞,因為近些年來已經少有人走了。
朝聖者已來到跟前,修士依然靜靜地躲在亂石堆後。這位朝聖者果真綁了束腰,是一塊髒兮兮的粗麻布。除了腰間的這塊布、頭上的帽子和腳上的涼鞋,他身上便不著片縷了。只見他拄著柺棍,拖著跛腿,邁著沉重的步子固執前行。他的步態沉穩而有節律,可見是個走遠路的人。到了這古老的廢墟前,老人突然快步靠過來,四下查探。
弗朗西斯壓低了身子。
這裡曾經是個古老的建築群,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沒有一絲蔭護。儘管如此,大石頭下面總能護出一小片陰涼供旅行者歇腳,聰明的人也總能找到。朝聖者就是這樣一位聰明人。只見他很快就選好了一塊截面大小正好的石頭。修士觀察到,他並沒有魯莽地抱住石頭就拖,而是挪了幾步保持安全距離。他用柺棍做撬棒,以一塊小石頭做支點,上下撬動大石頭,直到那必然藏身其下的蛇爬出來。修士暗暗讚賞。旅行者鎮定地用柺棍打死了蛇,把扭動不停的蛇身甩到一旁。棲身在這石下涼爽縫隙的主人被除掉了,朝聖者順利佔據了這片清涼之地。他把石頭的底面掀起來,撩起束腰布的後襟,滿是皺紋的屁股壓到相對涼爽的石頭上,踢掉涼鞋,把腳放在原先石下的沙地上。這下舒服了,他晃著腳趾滿意地笑了,露出沒牙的嘴,開始哼小曲兒。不一會兒,老頭又用方言低聲吟唱一首讚美詩,這種方言修士從沒聽過。蹲的時間太久,弗朗西斯不安地動了動有些麻木的腿。
老頭唱著歌,掏出一塊麵包和一點乳酪。歌聲停了,朝聖者靜靜站起來,用方言輕聲禱告,「讚美阿多尼斯神sup/sup,萬物之王,感謝您讓大地長出了麵包。」禱告的聲音帶著些鼻音。禱告結束,朝聖者才又坐下,開始享用美食。
看來這位流浪者確實是遠道而來,弗朗西斯想。要知道,他從沒聽說過什麼地區的神靈有這麼陌生的名字。說不定這位老人正是要去往修道院的「神殿」。雖說「神殿」尚未被正式冊封,「聖人」萊博維茨也還不是正式的聖人,可還有什麼原因能讓一位老流浪漢出現在這沒有去處的路上?弗朗西斯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朝聖者慢悠悠地享用著麵包和乳酪,修士的擔憂逐漸消失,內心卻愈發躁動不安。大齋節期間,修士要遵守禁言的教規,因此不可主動與這位老者攀談,可要想在他離去前離開藏身地,修士必然會被他發現,而在大齋節結束前離開隱居之所又是被禁止的。
弗朗西斯雖左右為難,但還是大聲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咳!」
朝聖者甩手扔掉麵包和乳酪,抓起柺棍跳起來。
「敢偷襲我,好大膽子!」
老頭子氣勢十足地揮舞柺棍,威脅這個從石堆後冒出的戴兜帽的傢伙。弗朗西斯發現柺棍比較粗的一端裝了一枚長釘。他彬彬有禮地鞠了三次躬,但朝聖者面對修士的示好仍嚴陣以待。
「站住別動!」老頭子用嘶啞的聲音吼道,「離我遠點兒,你這怪物!我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這裡有乳酪,你可以拿走。想要肉的話,除了這把老骨頭,我什麼都沒有。你要敢動,我就和你拼個魚死網破!滾開!快滾!」
「等等——」修士剛說兩個字就住了口。按照教規,只有出於行善或禮貌才可以打破齋節期間禁言的規矩,情勢所迫也能得到諒解,但主動打破沉默還是讓他有些緊張。
「我並非怪物,善良的蠢貨sup/sup。」修士用表示禮貌的稱呼接著說道。他褪下了兜帽,露出修士髮式,抬起手中的念珠,「這下您明白了吧?」
沉寂持續了幾秒鐘,老人一邊像貓一樣保持警惕,隨時準備以命相搏,一邊細細打量修士被曬出水泡的稚嫩臉頰——儘管他自己的老臉也生就招人誤會。沙漠邊緣處處遊蕩著怪物,他們常常帶著兜帽、面具,或穿著寬鬆的長袍來掩蓋身體的缺陷。他們的畸形不僅限於身體,有的怪物甚至會把旅行者當做賴以為生的野味。
「哦——你是那邊的人啊。」老頭子倚著柺棍沉著臉。「那邊是萊博維茨修道院嗎?」他指了指南邊遠處的建築群。
弗朗西斯修士禮貌地鞠了個躬,恭恭敬敬地點點頭。
「你在這破石堆裡搗什麼鬼?」
修士拾起一塊質地像粉筆的石頭。理論上來講,這個旅行者不太可能識字,但弗朗西斯還是決定試一試。因為平民的方言既沒有字母也沒有拼法,修士於是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寫下了拉丁文「苦修、獨處和緘默」,接著又用古老的英文重寫了一遍。儘管弗朗西斯想跟人說說話,但還是希望老頭子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留他一人安心守夜。
朝聖者看著這些字跡,露出諷刺的笑容。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對宿命的憤恨。「哼——居然還在寫這些老套的東西。」老頭子說道,但他並沒有承認自己是否理解這些字。朝聖者將柺棍放到一旁,又坐到石頭上。他從沙地裡撿回自己的麵包和乳酪,抹乾淨。弗朗西斯飢餓難忍地舔了舔嘴唇,不捨地別開頭。從大齋節首日sup/sup到現在,弗朗西斯只吃過仙人掌果實和一把炒玉米。在專職守夜期間,禁食禁慾的教規更加嚴格。
朝聖者留意到修士有些不自在,於是掰開面包和乳酪遞給他。
儘管弗朗西斯身體脫水,可一見到食物,口腔裡一下子湧上了唾液。修士的目光被這遞食物的手牢牢吸引住了,無法移開。剎那間,宇宙收縮了,懸浮不定的宇宙中心就集中在這沾滿沙土的珍饈——黑麵包和白乳酪上面。飢餓的魔鬼驅使著修士的左腿肌肉,讓他的左腳向前移動了半碼。接著右腿肌肉也被魔鬼控制,放到了左腳前。接著那魔鬼竟迫使修士活動右側胸肌和肱二頭肌,揮起手臂碰到朝聖者的手。修士的手指感覺到了食物,指尖好像已經在品嚐這美味。餓得半死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激起一陣戰慄。他閉上雙眼,看到院長大人正揮舞牛鞭怒氣衝衝地瞪著他。每當修士盡力想象三位一體sup/sup的形象時,上帝的面容常常被院長的面容取代,而且弗朗西斯覺得,那張臉總是佈滿怒容。院長背後,一簇熊熊烈焰張牙舞爪,火焰中浮現出受福之人萊博維茨的雙眼。飽受垂死之痛的萊博維茨正緊緊盯著接受禁食考驗的門徒,盯著這隻伸向乳酪的手。
修士再一次不寒而慄。「魔鬼退散!」他向後一閃,甩開食物,毫無任何警告地悄悄從袖中滑出聖水,開啟瓶蓋,灑向老頭。修士此刻被太陽曬恍惚了,在他眼裡,朝聖者就是魔鬼的化身。
這次針對「黑暗」和「誘惑勢力」的正義偷襲並沒有立即產生超自然的效果,卻帶來了自然淋洗的體驗。朝聖者沒有「轟」的一聲爆炸,化作一股硫黃味的濃煙,卻發出粗重的喘息,氣得滿臉通紅,怒吼一聲,讓人的血液為之凝固;他舞著帶長釘的柺棍對修士窮追猛打。修士抱頭逃竄,礙手礙腳的長袍害他差點兒被絆倒,還好身上沒落下釘子眼。由於老頭忘記穿拖鞋,一瘸一拐的追擊最後變成了單腳跳。像是突然想起腳下滾燙的岩石,他趕緊停止追擊往原地跑。弗朗西斯修士回頭窺視時,不禁驚呆了。朝聖者正踮著大腳趾一蹦一跳地回到清涼地。
聞到指尖殘留的乳酪香味,想到自己失去理性的驅魔行為,弗朗西斯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灰溜溜地逃回碎石堆裡,繼續自己要乾的活。朝聖者的腳掌終於涼了下來,一見修士從碎石堆裡冒頭,他就扔石頭髮洩怒氣。後來胳膊累酸了,老頭只能裝裝樣子嚇唬修士,為自己的麵包和乳酪憤憤不平。弗朗西斯也漸漸不再躲閃了。
修士在廢墟里晃來晃去,不時搬起一塊石頭抱個滿懷,蹣跚地回到工作點。朝聖者冷眼旁觀,只見修士挑選了一塊石頭,用手比量了一下尺寸,放棄了,接著又仔細地選了另一塊。他從碎石堆裡扒出大石頭,費力地搬起來,抱著它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又放下,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腦袋夾在雙膝間,顯然是為了防止暈倒。喘息了好一會兒,修士才又站起身,一下一下地滾著石頭向目標靠攏。這個無聊的活動一直持續,朝聖者懶得看下去,連連打起了哈欠。
正午,烈日不遺餘力地詛咒這片焦土,對一切溼潤的事物佈下惡毒的咒符。弗朗西斯不顧炎熱繼續勞作。
朝聖者從水囊裡喝了幾口水,嚥下最後一點沾著沙土的麵包乳酪。他套上涼鞋,打了個嗝,站起身,蹣跚地穿過廢墟,向修士走來。一見老頭子靠過來,修士趕緊一溜小跑逃到安全距離外。朝聖者朝修士揮了揮柺棍,但看起來沒有報仇的意思,只是對年輕人的石頭工程感到好奇。他停下腳步,細細打量修士修建的藏身處。
在那裡,也就是廢墟東邊,弗朗西斯修士以棍作鋤頭,以手為鏟子,挖了一個不太深的壕溝。大齋節第一天,修士在壕溝上方蓋了一堆樹枝,將其作為夜間庇護所,以防禦沙漠野狼。然而隨著禁食的日子一天天增長,修士在周邊留下的痕跡也一天天增多,夜間活動的野狼循著蹤跡找到這裡。篝火熄滅後,野狼們甚至圍著他的樹枝棚頂又抓又撓。
起初,弗朗西斯加厚了作為壕溝頂棚的樹枝堆,並在周圍挖了溝,壓上石頭固定嚴實。但頭天夜裡,有什麼東西跳到樹枝堆上面,徹夜咆哮。弗朗西斯在下面嚇得渾身打顫,接著就下定決心鞏固庇護所,以第一圈石頭為地基開始建圍牆。圍牆逐步增高,漸漸向內傾斜,但因圍牆基本呈卵狀,上一層的石頭緊緊壓著下一層,因此不會向內傾塌。弗朗西斯修士如今希望只要選對石頭,花上點工夫,將土夯實,將石頭揳緊,就能完成一個圓頂。未完成的圓頂無依無靠地懸在那裡對抗引力,在壕溝上方堅強地宣告修士的雄心。朝聖者好奇地用柺棍敲了敲圓頂,這可嚇壞弗朗西斯了!修士像小狗一樣尖聲叫了起來。
因為緊張自己的庇護所,弗朗西斯向朝聖者慢慢靠過去。可老頭聽到尖叫,舞起柺棍,彷彿要吃人一般大吼一聲。弗朗西斯一驚,被外袍下襬絆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頭子嘎嘎笑了起來。
「哦——嗯——你得找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才能填補這個空。」老頭子說道,他正用柺杖在最高一層石頭中間的空缺處撥弄。
修士點點頭,又扭開臉看別處。他坐在沙地裡,低頭不語。修士多想告訴老頭,他既不能自由交談,也絕不可以在大齋節獨居的處所欣然接受他人的到訪。於是他拿起一根幹樹枝在沙地裡用拉丁文書寫著:勿誘吾等以……
「我可從沒說過要為你將這些石頭變成麵包吧,有嗎?」老頭子拐著彎說道。
弗朗西斯修士聽了立即瞪過去。這麼說,這老頭子真的認字!而且看來還讀過經書!另外,他的回答顯然說明他不僅理解修士潑灑聖水的魯莽行為,還知道修士在這裡的原因!弗朗西斯意識到老頭子一直都在取笑他,眼皮耷拉得更低了,垂著頭等朝聖者離去。
「哦——嗯!這麼看你理應一個人待在這裡,是吧?好吧,那樣的話,我最好上路了。告訴我,你們修道院的修士們會不會收留一位老人乘乘涼,歇歇腳?」
弗朗西斯修士點了點頭。「他們還會給您水和食物的。」他好心地柔聲補充。
朝聖者咯咯笑了。「就為這,我走前也要為你尋塊石頭堵上那個窟窿。上帝保佑你。」
可沒必要——抗議的話語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弗朗西斯修士眼看著老頭蹣跚地走到一邊。他在碎石堆間來回走著,不時停下來觀察一塊石頭或用柺棍撬動另一塊。弗朗西斯心想,老頭子的搜尋肯定徒勞無功,他自己在上午晚些時候,已經這樣找過一遍了,結果發現,簡直是大海撈針。要想找到恰能契合拱頂那沙漏狀缺口的石頭,還不如拆掉重建來得簡單。不過朝聖者肯定不久就會耗盡耐心,繼續趕路。
想到這裡,弗朗西斯修士安心歇息了。他祈求上帝讓自己的靈魂恢復平靜,這也是在齋戒中的修士所要尋求的:讓靈魂純淨舒展如一張乾淨的羊皮紙,讓神之召喚書寫於這孤獨的心靈——上帝將從自身無盡的孤獨中伸出手,觸控修士那屬於人類的渺小孤獨,在上面留下神之召喚。弗朗西斯掏出一本小書,那是謝洛奇副院長上個星期天留給他的,用來指引他的冥思。這本小書有幾個世紀那麼古老,書名叫做《萊博維茨之書》。不過,追溯受福之人創作這本書的歷史並不可靠。
「parumequidemtediligebam,domine,juventutemea,quaredoleonimls...sup/sup
「哦,上帝!年少無知,愛您未幾;年歲日增,傷悲日溢。曾欲背離,終從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