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救生筏上有四個人:弘·主角,中央情報公司的自由職業特約記者——以前他的業務常常侷限於所謂的「幹」活兒,就是坐下來廣泛蒐集情報,再把資料發回圖書館,即中情公司的資料庫,從來不需要真刀真槍地做什麼。但這一次,他的業務可是「溼」得要命。阿弘身佩雙刀,還帶著一把九毫米口徑的半自動手槍,俗話叫作「零點九」,配有兩隻彈夾,每隻彈夾裡裝著十一發子彈。

第二個人名叫維克,姓氏不詳。如果現在人們還需要繳納所得稅,那麼每年填寫他那張一〇四〇報稅單的時候,維克會在職業欄中寫上「狙擊手」。他舉手投足都顯出一派典型的狙擊手風格,沉默寡言,絕不引人注目。他的武器是一支長長的大口徑步槍,槍身上裝著一組碩大的機械裝置。如果維克不是這個行業的佼佼者,那麼安裝機械裝置的地方很可能只是一隻望遠鏡瞄準器。現在這種裝置的具體功能無法一眼看出來,但阿弘認為那肯定是一套精度極高的感應式瞄準具,正中心還加裝了精細的十字瞄準線。另外,維克身上肯定還藏著小型武器,絕對沒錯。

第三個人名叫埃利奧特·張,原本是「九龍號」的船長,但此時只好賦閒待業了。埃利奧特在洛杉磯的沃茨區長大,講起英語來跟那些黑人一模一樣。從遺傳學角度講,他是百分之百的華人。他能夠講流利的黑人英語、白人英語、廣東話、計程車黑話,還會說一些越南話、西班牙話和漢語普通話。埃利奧特手裡有一把點四四口徑的大號左輪手槍。之所以要帶著這把槍登上「九龍號」,用他自己的話講,「只是為了解決大比目魚」。也就是說,每次船上的乘客把釣到的大比目魚拉上甲板之前,他都會先用手槍把魚解決掉。大比目魚個頭碩大,會在甲板上猛烈地彈跳摔打,能夠輕而易舉地殺死釣起它的人,因此,謹慎的做法就是先開幾槍,打穿魚的腦袋,再把它拉上船。這就是埃利奧特攜帶武器的唯一理由。至於「九龍號」上的其他防衛需求,則由那些擅長此道的船員負責解決。

第四個人是「魚眼」,就是玻璃眼珠男人。他提到自己時只願意用這個綽號。他的裝備是一隻巨大的黑色提箱。

這隻提箱真是個龐然大物,帶有滾輪,重量在三百磅到一公噸之間。阿弘曾試著挪動它,這才估計出了這個大致的分量。在它的重壓之下,救生筏的平底變成了皺縮的圓錐狀。提箱連著一個引人注目的附加裝置:一根三英寸粗的線纜或是軟管,長約數米,從提箱的一角伸出來,順著救生筏傾斜的船底一直探到船舷外,尾端拖入水中。這條神秘的觸手尾端是一大塊金屬,和廢紙簍一般大小,但上面佈滿了大量細小的翼片,所有這些翼片加在一塊兒,表面積估計跟特拉華州差不多。阿弘只在幾個極為混亂的時刻見過這個東西露出水面的樣子,當時人們正手忙腳亂地把它運上救生筏,而它則遍體紅熱,灼灼發光。隨後,這玩意兒一直潛藏在水下,顏色變成了淡灰,但不可能看得很清楚,因為它四周的海水一直在不停地翻湧攪動,完全沸騰。它表面那些灼熱的翼片呈不規則的幾何形,錯綜複雜,線條細密,從中冒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蒸汽氣泡,接連不斷地湧向海面,整日整夜永不停歇。救生筏沒有任何動力,只能在北太平洋上掙扎著漂移,身後的海水卻始終噴吐出一股粗大的蒸汽柱,隨風飄散開來,就像一輛老式的鐵馬蒸汽機車,冒著滾滾白煙,吱吱嘎嘎地駛過北美大陸分水嶺。阿弘和埃利奧特都不曾提起,甚至假裝根本沒有留意這個目前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魚眼在旅行時隨身攜帶著一個小型的獨立式核動力源。幾乎可以肯定,它就是為鼠輩提供能源的那種放射性同位素。既然魚眼不願挑明這個事實,那大家貿然提起就會顯得很無禮。

救生筏上的所有人,全身都裹在亮橙色的填充式救生衣裡。這種救生衣是北太平洋版本的救生背心,顯得龐大而笨拙。埃利奧特·張總是喜歡講:在北部海域,救生背心的唯一用途便是能讓你的屍體浮出水面。

這艘救生艇是一條充氣式筏子,長約十英尺,沒有安裝發動機。它有一頂帳篷狀的防水篷,只要拉上防水篷底端的一圈拉鏈,就可以把筏子變成一座封閉式的救生艙,即便遇到最惡劣的天氣,也能把海水擋在外面。

幾天來,來自山區的一股強勁冷風把救生筏吹出了俄勒岡州沿岸海域,讓他們一直向外海漂去。埃利奧特快活地解釋道,這種救生船是很久以前發明的,那個時候,只要有船隻遇險,海軍和海岸警衛隊便會趕來解救陷入困境的旅客,所以,你只需要穿著顯眼的橙色衣服,一直在水上漂著就行。魚眼有一部對講機,不過通話距離很短。阿弘的電腦可以上網,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它的功用最多隻相當於行動電話。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汪洋之中,電腦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每當天降大雨,他們就坐在防水篷底下。雨勢減緩之後,大家便坐在防水篷上面。四個人各有自己打發時間的辦法。

不用說,阿弘的辦法是擺弄他的電腦。對於一個駭客來講,困在太平洋中的救生筏上真是妙不可言。

維克拿著一本被海水浸溼的平裝本小說,讀了一遍又一遍。「九龍號」被炸沉的時候,這本書就裝在他身上那件黑手黨防風夾克的口袋裡。他完全不在乎這幾天的等待。身為職業狙擊手,他深諳消磨時間之道。

埃利奧特用他的雙筒望遠鏡東瞧西看,不過四周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他花了很多時間擺弄這隻筏子,像個船長一樣為它心焦煩惱。另外,他還釣了很多魚。儘管筏子上儲備了充足的食物,但偶爾嚐嚐新鮮的比目魚和鮭魚也不錯。

魚眼從沉重的黑色提箱裡拿出一本像說明書一樣的冊子。那是一本小小的三孔活頁簿,裡面訂著一頁頁雷射列印的文本檔案。活頁夾子只是文具店裡賣的那種沒有標記的便宜貨色,但阿弘覺得這玩意兒十分眼熟:外表上的種種跡象表明,檔案的內容肯定與某種尚處於研發階段的高科技產品有關。所有的技術裝置都要配上說明檔案,一看就知道,這份資料的編寫者只能是那些從事實際研發工作的技術怪才,而且他們絕對痛恨編制說明這種差事,總是把檔案問題拖到最後一分鐘才解決。於是,這些傢伙只是在文書處理機上打出稿子,用雷射印表機印出來,再打發部門秘書出去買一隻便宜的活頁夾子訂上了事。

但魚眼只花了一小會兒工夫就看完了檔案。在剩下的時間裡,他只是盯著遠方的天際線,似乎滿心希望西西里島能突然出現在視線之內;但西西里島並未憑空出現。這次任務的失敗讓他十分沮喪,很多時候,他一直在那裡低聲咕噥著什麼,看樣子是在想辦法挽回敗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問,」阿弘說,「你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魚眼沉思片刻,然後答道:「唉,這要看你怎麼想了。名義上,我的目的是要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從那幫混蛋手裡救出來。所以我的戰術是,先把他們那邊的幾個大人物扣為人質,然後雙方交換。」

「那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是誰?」

魚眼聳聳肩,「你認識她。。」

「這就是你的全部目的?」

「阿弘,重要的是,你得了解黑手黨的行事方式。而黑手黨的行事方式就是,以私人關係作幌子,追求意義更重大的目標。舉例來說,你以前當外賣小子的時候,送比薩的速度很快,這並不是因為你能靠它掙更多的錢,也不是因為有哪條他媽的企業政策鼓勵你這麼做。你送得快,是因為你在恩佐大叔和每位客戶之間傳遞著私人的承諾。我們依靠這種辦法防止組織陷入故步自封的境地,讓組織不要自認為能夠永世長存——那種想法簡直就是病毒。因此,把這個小丫頭救回來不僅僅是救人而已,這是抽象政策目標的具體表現。我們這種人喜歡把事情具體化。對吧,維克?」

維克先是審慎地冷笑一聲,隨後便用深沉的嗓音刺耳地大笑起來。

「在這次任務裡,抽象政策的目標是什麼?」阿弘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