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這可不是我該操心的事。」魚眼說,「但我想,恩佐大叔當真被l.鮑勃·萊夫惹火了。」

阿弘將電腦設定成了平面系統。之所以這樣做,部分原因是要節約使用電池——描繪出一間三維立體辦公室,要求多部處理器長時間全力工作,而簡單的二維桌面顯示模式只需最低限度的電量就能維持。

但他在平面系統中操作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弘·主角,最後的自由職業駭客,正在編寫程式。駭客程式設計時絕不會浪費時間,進入那片由超元域和化身組成的膚淺的模擬世界。他們會深入表層之下,直達最基本的深層結構。支撐著這個深層結構的是重重程式碼和複雜難解的喃剎怖。在這裡,超元域這個虛擬空間中的一切,不管它多麼逼真、多麼美麗、多麼立體化,都被還原成了簡單的文本檔案:電子頁面上的一串串字母。這就和當初那些日子沒什麼兩樣了,那時的人們只能用原始的電傳打字機和ibm的穿孔卡片為電腦編制程式。

從那時起,各種外觀漂亮、便於使用者使用的程式設計工具被不斷開發出來。如今,你只消坐在超元域裡的辦公桌前,動手把各個預程式設計單元組合起來,便能為電腦編寫程式,就像玩拼裝玩具一樣。但真正的駭客絕不會使用這種技術,就好像一個汽修高手絕不會坐到方向盤後面,只靠看著儀表板上愚蠢的指示燈來修理汽車。

阿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事情作準備,不過這沒關係。大部分程式設計工作就像打地基,把看似與手頭工作無關的字元組織起來,用它們建起高樓大廈。

他只知道一件事:現在的超元域已經變成了一個能夠讓人送命的地方。至少會挖空人的大腦,讓人生不如死。就這樣,超元域的本質發生了根本變化。如今天堂裡也有了殺人的槍炮。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是超元域的創造者們咎由自取。他們把這裡設計得過於脆弱,極易受到攻擊。他們以為,最糟糕的事情不過是病毒傳入你的電腦,讓你不得不摘下目鏡,重啟系統,僅此而已。就算你笨得連防毒軟體都不裝,頂多會損失一點點資料。因此,超元域總是敞開大門,毫不設防——就像老早以前的機場,那時人們還沒見識過炸彈的厲害,也沒有安裝金屬探測器;也像老早以前的小學,那時還沒有端著突擊步槍的瘋子闖進校園濫殺無辜——每個人都能進入超元域,為所欲為。這裡沒有警察。人們沒辦法自衛,也沒辦法追捕壞人。想改變現狀需要做大量的工作,在全球範圍內動用所有參與者,共同對整個超元域進行根本性的重建。

從另一方面講,某些熟悉超元域的人即便是單槍匹馬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編寫幾個程式可以產生不小的作用。龐大的軟體公司要等到幾年後才會打起精神解決這個問題,而在此之前,一位自由職業駭客有本事把很多狗屎麻煩事情全都擺平。

把大五衛的大腦啃得千瘡百孔的病毒是一串二進位制資訊。它化身為一幅點陣圖——也就是一系列黑白畫素,白色代表「0」,黑色代表「1」——鑽進了他的腦袋。那些人把點陣圖放進卷軸,再把卷軸交給在超元域裡四處遊蕩、尋找犧牲品的化身。

那個在黑日企圖讓阿弘感染病毒的克林特逃走了,但他丟下了卷軸——他沒想到自己的胳膊會被砍下來——而阿弘把卷軸扔進了裡面住著墓地邪靈的地下隧道。後來,阿弘讓一個邪靈把卷軸送到了他的工作間。當然,超元域中阿弘那幢房子裡的所有東西都儲存在他的電腦裡,他不需要為了檢視那些資料而聯入環球網路。

擺弄一份能夠置人於死地的資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沒關係。在現實世界中,人們時時刻刻都在同危險的物質打交道,包括放射性同位素和有毒的化學品。你只要有合適的工具便能應付自如:遙控機械手、手套、護目鏡和含鉛玻璃。而在平面系統中,需要什麼工具,你只消坐下把它編寫出來就行。於是,阿弘開始編寫幾個簡單的程式,讓他不必看卷軸就能處理裡面的內容。

和超元域裡任何有形的物體一樣,卷軸也是軟體。它包含的某些程式碼專門用於描繪它的外形,讓你的電腦知道如何把它畫出來,另外還有某些例行程式能夠控制卷軸的收放。但是,這套程式的內部某處暗藏著殺機,那是大量的資料,「雪崩」病毒的數字化版本。

只要將病毒萃取、隔離,阿弘就能輕易編寫出一套叫作「白雪掃描」的新程式。「白雪掃描」相當於一劑良藥。就是說,它是一組程式碼,保護著阿弘的系統以及他的硬體,另外還有拉格斯提到過的——他的生物體,讓這三者免遭數字化「雪崩」病毒的荼毒。一旦阿弘把「白雪掃描」安裝在自己的系統裡,它便會不停地掃描來自外界的資訊,從中尋找與卷軸內容相符的資料。對照比較後,如果發現了這樣的資訊,它會立即對其進行封鎖。

阿弘在平面系統中還有一項工作要做。他是個製作化身的高手,於是就為自己編寫了一個隱形化身的程式。在日新月異、日益危險的超元域裡,他或許用得上這玩意兒。如果要求不高,只需要搞出一個蹩腳貨色,編寫這種軟體可謂易如反掌;但若想做得非常好,則會複雜得讓人吃驚。幾乎每個程式設計師都能編寫出一個與眾不同的化身,但在使用過程中會引發很多問題。超元域中的某些建築物,包括黑日,在你進入之前,都需要知道你的化身有多大,這樣才能估算出你是否會與其他化身或是障礙物撞在一起。如果你的化身尺寸是「零」,也就是說,你把自己的化身設定為「無限小」,你或是會讓那座建築的系統徹底崩潰,或是會令它認為某個地方發生了嚴重錯誤。你可以實現隱形,但無論你在超元域中走到哪裡,身後總會留下一道一英里寬的廢墟,造成嚴重的破壞和混亂。在另外某些地方,使用隱形化身被視為非法。如果你的化身完全透明,而且不會反射任何光線——這種程式最容易編寫——它將立即被認定為非法化身,警報聲便會響起。所以,一個出色的隱形化身程式不僅要讓其他人看不見你,還要讓建築物軟體無法察覺到你正在隱身。

要不是阿弘最近幾年裡曾為維塔利·切爾諾貝利之類的人設計過化身,他不會知道在這方面居然有上百種小花招可以利用。從頭做起,自己編寫真正出色的隱形化身程式,這要花上很長時間。好在阿弘可以回收利用電腦裡零零碎碎的舊素材,這也是駭客們的慣用手法,結果他只用幾個小時就拼湊出了一個。

製作化身時,他偶然在舊資料夾中發現了一個交通工具軟體。當初編寫這玩意兒時,超元域還處於建立之初。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單軌列車尚未出現,想在虛擬世界裡到處逛逛只能步行,不然就要編寫一套模擬交通工具的程式。

早期的超元域只是一顆平淡無奇的黑色球體,當時編寫交通工具軟體只算是小事一樁;但到了後來,大街出現在超元域,而人們開始興建房屋樓宇,程式設計工作也隨之變得複雜起來。在大街上,你可以從別人的化身上直穿而過,但你無法穿透牆壁,也不能進入私人領地。而且,你不能穿過車輛,不能穿過大街上的永久性設施,比方說單軌列車沿線的高速入口以及支撐著鐵軌線路的柱子。如果你打算碰碰運氣,撞一撞這些東西,那麼你不會送命,也不會被系統踢出超元域,只會一下子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動畫片裡的角色一頭扎進混凝土牆一樣。

換句話說,當超元域裡充滿隨時會讓你撞上的障礙物以後,從中高速穿行便成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機動性是個問題,化身的大小也是個問題。一開始,阿弘和大五衛以及其他駭客總喜歡巨大怪異的交通工具:裝有坦克履帶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搖搖晃晃的巨型海輪、直徑一英里的水晶球、惡龍拉著的噴火戰車;但後來他們改變了口味,更中意那些個頭較小、機動靈活的交通工具:基本上都是摩托車。

超元域裡的車子可以像夸克一樣速度飛快,輕巧敏捷。這裡不必擔心物理法則,多快的加速度也不會受到約束,而且沒有空氣阻力。輪胎絕不會吱吱尖叫,剎車也不會鎖死。唯一的制約就是駕車者的反應時間。所以,駕著最新開發的摩托車軟體在馬赫一區的中心地帶狂飆時,他們絲毫不擔心發動機的功率,反倒在使用者介面上下了不少工夫。只有完善的控制系統才能讓駕車者自如地把自己的反應傳遞到座駕上,掌握方向、加速行駛或是緊急剎車,只要一轉念便立即生效。在這方面如此計較是很有道理的:當你擠在一大群賽車手中高速穿過一片擁擠地帶,一旦撞上什麼東西,車速便會立即降至零,讓你再也別想追上別人。只要犯一個錯誤,你就只能認輸。

阿弘曾有一輛非常出色的摩托車。大概是大街上最棒的一輛,原因僅僅是他這個駕駛者的反應速度快得超乎尋常;但他一直專注於刀戰格鬥,對摩托車並不是很上心。

他開啟最新版本的摩托車軟體,重新熟悉了一下控制介面,隨後退出平面系統,進入三維立體的超元域,在院子裡練了一會兒車技。院子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為他並未登入網路。一種失落的孤寂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真有點像是在太平洋中一隻救生筏上獨自漂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