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租‘九龍號’去哪裡?」那人問。
「方舟。」
「哎呀,原來是這樣,你為什麼不早說?」那人說,「我們那位客人也正要去方舟呢。」
「還有別人想去方舟?」
「我明明已經說過了,請把護照給我。」
阿弘遞過護照。那人把護照塞進一道插槽。阿弘的名字、個人資料和麵部快照馬上以數字形式傳輸到領地的內建作業系統裡。然後那人敲了幾下鍵盤,機器吐出了一張帶照片的塑封身份識別卡。
「你拿著這張卡去碼頭。」他說,「識別卡在六個小時內有效。你自己去和那位客人交涉吧,以後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如果我需要領地的進一步協助,那該怎麼辦?」
「我可以隨時告訴外面那些人,」那人說,「有個帶雙刀的黑鬼在外面強姦難民。」
「好吧。這實在算不上我在李先生大香港享受過的最佳服務。」
「現在情況特殊。」那人說,「看看窗子外面吧,混蛋。」
碼頭附近的局面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東正教徒們已在「光譜兩千」的大廳裡組織起了防禦力量:傢俱都被翻倒過來,防禦工事也已經建好。阿弘估計,那些傢伙在旅館內部肯定正忙得熱火朝天。
現在還不清楚東正教徒們正在抵抗什麼人的進攻。阿弘穿過碼頭區,一路上沒有發現多少異常情況,只看到了更多的亞洲難民,都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垂下目光,盯著雙腳前面的泥土,腦子裡想著心事;但其中還有些人顯得十分警覺,四處打量,看上去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們大多是身穿肥大夾克的年輕人,髮型跟難民完全不同,似乎出自另一個世界的造型師之手,每個人的頭上都塗抹著流行的髮膠。
富人專用碼頭的入口處堆滿沙袋,還架起了帶刺鐵絲網和蛇腹式鐵絲網。阿弘緩步走上前去,雙手放在旁人看得到的地方,然後把護照遞給為首的警衛。那人是阿弘在謝爾曼港見到的第一個白人。
隨後他上了碼頭。這裡就像大香港的領地一樣,空曠、安靜,聞不到一絲臭味。隨著海潮的湧動,碼頭輕輕地上下搖擺,這讓阿弘感到稍稍輕鬆了一點。其實,碼頭只是由一排筏子和木板搭成的平臺,建在一隻只巨大的聚苯乙烯泡沫塑膠浮塊上。如果沒有人看守,碼頭很可能早就被難民們拖走拴在方舟上了。
不同於普通的小碼頭,這裡沒有那種孤離於世外的感覺。通常,人們把船停在船塢裡,鎖好後便會離開,但此地的每艘船上都至少有一個人晃來晃去,一邊喝咖啡一邊亮出手中的武器,目不轉睛地盯著阿弘從碼頭上走過。每過幾秒鐘,碼頭上便會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一兩個俄國人從阿弘身邊跑過,朝「科迪亞克皇后號」奔去。他們都是年輕人,不是水手便是士兵。看他們心急火燎爬上「科迪亞克皇后號」的樣子,似乎那是帶他們離開地獄的最後一條船。在軍官們的呼喝之下,小夥子們跑向自己的崗位,開始發瘋般地從事他們那些繁雜的水手作業。
「九龍號」上顯得平靜得多。這艘船上也有警衛,但大多數人似乎都是侍者和乘務員,一個個身穿帶有銅紐扣的漂亮制服,戴著白手套。那些制服屬於室內著裝,通常適用於氣氛宜人、冷暖適度的餐廳。四處時常可以看到幾名船員,油亮的黑髮梳向腦後,身穿深色的防風夾克,既可以禦寒又不怕飛濺的浪花。在「九龍號」上,阿弘只看到了一個外表像是乘客的人。那是個身材瘦高的白種人,身穿黑色西裝,一邊四處溜達一邊對著手機說話。那傢伙大概是企業界某個有錢的傻瓜,想乘船出海玩上一天,坐在餐廳裡一面享受美味大餐一面瞧瞧方舟上的難民。
阿弘在碼頭上剛走了一半的路,就看到「光譜兩千」前面的岸邊像地獄一樣翻騰起來。先是重機槍射出一長串子彈,不過似乎並未造成太大的傷害,但很快就讓街頭空無一人。百分之九十九的難民都不見了蹤影。而其他人,也就是阿弘注意到的那些年輕人,紛紛從夾克裡抽出模樣有趣的高科技武器,鑽進一座座大門和樓房裡。阿弘稍稍加快腳步,開始順著碼頭往回走,盼著能找到一艘大船作隱蔽,以免被流彈擊中。
一縷清風從海面上吹來,拂過碼頭。風兒掠過「九龍號」的時候,還捎帶上了燻肉和咖啡的香味。阿弘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上一頓飯只不過是在打盹巡遊特許城邦那家「凱利啤酒坊」裡喝下的半杯廉價啤酒。
「光譜兩千」門前傳來射擊聲,響亮得令人難以置信,匯成一片連續不斷的轟鳴。旅館內外的兩撥人馬正隔著大街猛烈開火。
有人碰了碰阿弘的肩膀。他連忙轉身,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名矮小的中國女服務生,顯然剛從「九龍號」下來。見阿弘注意到了自己,她又把手放回原處,也就是重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您是弘·主角嗎?」她的嘴巴在動。在震耳的射擊聲中,基本上聽不到她的聲音。
阿弘點點頭。她也點點頭,隨即向後退去,朝「九龍號」歪了歪腦袋。她仍用雙手捂著耳朵,那副模樣活像在跳某種民間舞。
阿弘跟著她走過碼頭。或許他們最後還是同意讓他租下「九龍號」了。她領著他走上了鋁製跳板。
阿弘一面走過跳板,一面抬頭朝上層甲板望去。那裡有兩名穿著黑色防風夾克的船員,其中一個靠在欄杆上,用雙筒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交火場面;另一個歲數大些,走到同伴身邊,在他背後瞧了瞧,隨即在他後心處拍了兩下。
那傢伙放下望遠鏡,看看是誰在拍自己的脊背。看眼睛就知道,他不是中國人。那個年長一些的人對他說了些什麼,又在自己的喉嚨處打了個手勢。那傢伙也不是中國人。
拿望遠鏡的傢伙點點頭,伸出一隻手按下領口處的開關,他的背上赫然現出三個綠色大字:黑手黨。
年長些的傢伙轉身走開,他的防風夾克上也寫著同樣的字。
阿弘此時已走到跳板的正中央。他環顧四周,發現四外正站著二十來個船員。彷彿在剎那間,他們身上的黑色防風夾克都掛上了「黑手黨」三個字。彷彿在剎那間,他們全都亮出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