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現實世界中的謝爾曼港小得令人吃驚,這座小城只有幾個街區。方舟到來之前,此地的常住人口不過幾千人,但現在肯定已經接近五萬。阿弘不得不放慢車速,因為方舟難民都臨時睡在街上,嚴重地阻礙了交通。

這還不錯,正好救了他一命。剛剛駛進謝爾曼港不久,摩托車的輪子就突然鎖死,輻條變得僵死剛硬,不再伸縮自如,車子猛地顛簸起來。幾秒鐘後,整輛車便一動不動,變成了一大塊死氣沉沉的廢鐵,就連發動機也不再工作了。他低頭端詳油箱頂部的平面顯示屏,盼著能看到車子的狀態報告,但那上面只有一片雪花。內建作業系統已完全宕機。阿舍拉強佔了他的摩托車。

他把車子丟在街心,邁開兩腿朝碼頭區走去。他能聽到,身後那些難民紛紛醒來,費力地鑽出毯子和睡袋,聚到報廢的摩托車旁,都想搶先把那玩意兒據為己有。

就在這時,他感到自己胸中發出一陣低沉的震動。一時之間,他想起了洛杉磯那輛烏鴉的摩托車,當時他就是先感覺到了這種震動,然後才聽見發動機的轟鳴,但現在四周並沒有摩托車,聲音來自天上。那是一架直升機,正在空中飛行。

阿弘能聞到岸邊海藻散發出的腐臭氣味,離海灘已經很近了。他拐過街角,發現自己正站在水邊的大街上,面前就是那家「光譜兩千」旅館的正門。他的另一側是大海。

直升機出現在峽灣上空,沿著峽灣自外海朝內陸飛來,機頭直指「光譜兩千」。這架飛機個頭不大,模樣輕巧靈活,機殼上很大一部分是玻璃。阿弘能夠看到,機身上原來畫著紅星的地方,現在被漆上了十字架。在清冷的藍色晨曦中,直升機顯得格外明亮耀眼,令人目眩,因為它的尾部正拖著一串串星星。原來每隔幾秒鐘,便有一排藍白色的鎂光照明彈從飛機上飛射而出,落入下面的海水,在水裡仍然繼續燃燒,留下一道縱貫港灣的星火之路。發射這些照明彈不是為了裝酷,其目的是迷惑熱尋的導彈。

阿弘站在大樓腳下向上望,從這裡看不到旅館的屋頂,但他猜想,古洛夫肯定正等在那裡,等在謝爾曼港最高的建築物頂端,等待在黎明時分撤離,等待直升機把他帶上瓷器般潔白明淨的天空,帶他遠離方舟。

但問題是,古洛夫為什麼要撤離?還有,他們為什麼要擔心熱尋的導彈?阿弘這時才突然明白過來,這裡出了大事。

如果摩托車還在,他可以直接從消防樓梯開上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的摩托車沒了。

右邊一座大樓的屋頂上傳來低沉的重擊聲。那是一幢舊樓,一百年前首批拓荒者營造的建築物。阿弘不由得膝蓋一軟,張開嘴巴,下意識地縮起雙肩,朝聲音響起的地方望去。一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個又小又黑的玩意兒,從那座樓上激射而出,像麻雀一般飛向空中。那隻「麻雀」在海水上空飛行了一百碼之後,突然冒出火光,同時噴吐出一大團濃稠的黃色煙霧,然後化作一顆白色的火球,猛地加速向前疾飛,速度越來越快,從海港正中破空而下,徑直從那架小直升機的身軀中穿過,撞進風擋玻璃後又從後艙飛出。直升機隨即變成了一朵火雲,迸射出一塊塊黑色的金屬碎片,就像一隻破殼而出的火鳳凰。

很顯然,在這座城裡並非只有阿弘一個人對古洛夫恨之入骨。現在古洛夫只能沿著樓梯跑下來,乘船逃走。

「光譜兩千」的大廳簡直成了一座兵營,裡面滿是拿著槍的大鬍子。他們正在組織抵抗。更多計程車兵從投幣式休息櫃裡掙扎著爬出來,穿上外衣,抓起槍,亂成一團。一個皮膚黝黑的傢伙,像個韃靼人,身穿一件裁改過的蘇聯海軍陸戰隊軍服,在大廳裡跑來跑去,朝著眾人連連尖叫,把人們朝各個方向推來搡去。

就算古洛夫真是個聖人,他也沒辦法在水上行走。他只能來到水邊的大街上,闖過兩片街區,經由一道大門到達重兵把守的碼頭,然後登上「科迪亞克皇后號」。那艘船正在等他,煙囪裡開始冒出黑煙,燈光也已亮起。碼頭邊上,「科迪亞克皇后號」後面,停泊著屬於李先生大香港的「九龍號」。

阿弘轉身離開「光譜兩千」,在水邊的幾條大街上跑來跑去,來回搜尋著一塊塊標誌牌。最後他終於發現了自己要找的牌子:李先生的大香港。

守門的人不想讓他進去。他亮出自己護照之後,大門才開啟。警衛是個中國人,但會說一點英語。由此可見謝爾曼港的局勢是多麼非同尋常:就連李先生的大香港也在門口安排了警衛。通常,李先生的大香港是個開放的城邦,總是歡迎新公民加入,就連最窮困的難民也不例外。

「抱歉,」警衛尖細的嗓音中毫無誠意,「我不知道——」他指了指阿弘的護照。

這片特許領地就像空氣中一股清新的微風,看不到第三世界的潦倒景象,也聞不到尿臊氣味。這意味著,這裡肯定是地區總部,或者接近這種級別,因為大香港在謝爾曼港的大多數地產小得像公用電話間,這裡卻寬敞、潔淨而又漂亮。幾百名難民正在外面隔著窗子向裡窺探。讓他們止步不前的屏障並非只是一道窗玻璃。鼠輩的三座狗窩靠牆一字排開,這才是更有說服力的安全保證。其中的兩座狗窩看樣子最近才從別處運來。如今方舟大兵壓境,這種時候當然值得花錢加強保安力量。

阿弘走到櫃檯前。一個男人正在那兒打電話,滿口廣東話,實際上是在大聲叫嚷。阿弘認出他就是大香港在謝爾曼港的地方總督。總督大人和對方聊得十分投入,但還是注意到了阿弘身上的雙刀,於是一邊說話一邊小心地打量著阿弘。

「我們很忙。」那人說著,掛上了電話。

「那麼現在你要更忙了。」阿弘說,「我想租你的船,‘九龍號’。」

「租金很貴。」那人說。

「我剛把一輛嶄新的頂級摩托車扔在大街上,只因為我懶得把它推到半條街外的車庫裡。」阿弘說,「我支出賬戶上的天文數字能讓人嚇掉魂兒。」

「船壞了。」

「感謝你如此彬彬有禮,沒有直接拒絕我。」阿弘說,「可我碰巧知道那艘船沒出毛病,所以我認為你的禮貌等同於直接拒絕。」

「現在船不能出租。」那人說,「有人正在用著呢。」

「但它還沒有離開碼頭,」阿弘說,「所以你可以取消原先的租約,用你剛剛告訴我的那些理由就行。我會付給你更多的租金。」

「我們可不能這麼幹。」那人說。

「那麼我要到街上告訴那些難民,‘九龍號’一個小時後即將起程前往洛杉磯,上面還有二十個空位,誰先上船誰就能走。」阿弘說。

「別這麼幹。」那人說。

「我讓他們親自來和你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