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醒了,發現自己仍穿著激進快遞的制服,不過全身纏滿了電工膠帶,被捆得像個木乃伊。她躺在一輛老式福特廂式貨車的地板上,而這輛破車正隆隆駛過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眼前的處境令她心境不佳。中了兔仔震盪彈之後,她一直在流鼻血,腦袋也不停地悸痛。每當卡車軋過地上的凹坑,她的頭都會震得在波紋鋼地板上撞來撞去。

起初她只感到非常惱火,但後來就開始時不時地害怕起來。她想回家。在貨車的後廂裡熬了八個小時之後,她當然盼著能回到家裡。之所以到現在也沒有輕言放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好奇。從目前這種可悲的情況判斷,她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落在聯邦的手裡。

廂式貨車駛下公路,開上了一條輔道,然後停在一個停車場裡。車廂的後門開啟了,兩個女人爬了上來。在敞開的門外,能夠看到「韋恩牧師珍珠門」特有的哥特式拱形標誌。

「噢,可憐的寶貝。」其中一個女人說,另一個則被她的模樣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二人中的一個攬住她的頭,輕撫她的頭髮,用紙杯喂她喝甜甜的「酷愛」果汁;另外那個則輕柔緩慢地解開了她身上的電工膠帶。

她剛才在後廂裡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的鞋子已被人脫掉,而且沒人再為她換上另一雙鞋。另外,連身制服口袋裡所有的裝備都被拿走了,一樣樣好東西全都不見了蹤影。但那些人沒有動她衣服下面的東西。狗牌還在。還有另外一樣,就是她雙腿之間叫作守宮陰牙的那件寶物。他們絕不可能發現那玩意兒。

她一直覺得,這副狗牌很可能是假貨。恩佐大叔才不會隨隨便便把自己的戰爭紀念品送給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呢。不過,這東西或許對某些人依然能起一定的作用。

那兩個女人一個叫瑪拉,一個叫邦妮。下車後,她們一直守在身邊。不光是守著她,還常常觸碰她。二人不停地抱她,擠擠挨挨,握著她的手,撫弄她的頭髮。她第一次上廁所的時候,邦妮陪她一起去,為她開啟隔間的門,然後一直站在她身邊。還以為邦妮是擔心她會暈倒在廁所裡或是出別的什麼事情。可當她第二次去小便的時候,瑪拉又跟在她身後。原來,她任何時候都不能一個人獨自待在某個地方。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她居然有點喜歡這樣。貨車後廂裡的旅程令人痛苦,痛苦得令她難以忍受。她一生中從未感到如此孤獨。現在,她赤裸著雙腳,毫無防衛能力,身處陌生之地,正是她們兩人給了她所需要的慰藉。

在「韋恩牧師珍珠門」裡花了幾分鐘「振奮精神」——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之後,她和瑪拉還有邦妮又爬上了一輛沒有窗子的加長廂式貨車。車內的地板上鋪著地毯,但沒有座椅,所有人都坐在地上。她們開啟後車門時,貨廂裡已經擠滿了乘客。裡面足有二十個人,全都是精力充沛、喜氣洋洋的年輕人。這場面簡直令人無法相信,不禁心生畏縮,向後緊靠在瑪拉和邦妮身邊。但車廂裡的人都快活地大笑起來,潔白的牙齒在昏暗之中閃閃發光,隨後大家相互擠了擠,為她們騰出一點地方。

接下來的兩天裡,大部分時候她一直擠在邦妮和瑪拉之間,始終同她們手拉著手,所以她就連挖鼻孔也要事先徵得兩位女伴的同意。大家不停地唱著歡快的歌曲,直到最後她的腦子都快變成了麵糊。這些人還玩一些瘋瘋癲癲的遊戲。

每個小時裡總有幾次,車裡某個人突然開始胡言亂語,就跟那些法拉巴拉人一樣。「韋恩牧師珍珠門」裡的人也是如此。毫無意義的含糊話語好似傳染病一般在車廂裡蔓延開來,用不了多久,每個人都開始信口胡說。

只有沒有這樣做。看來她還沒摸著門道。對她來講,這種事情簡直愚蠢得令人尷尬,於是她只好裝模作樣地跟著別人瞎說。

他們一天有三次機會吃東西和大小便,地點全是在各個郊郡。能夠感覺到貨車駛出州際公路,在彎彎曲曲的開發區公路、短街、小道和環線中擇路而行。每當到達休息地點,車庫的電動門緩緩升起,貨車開進去,然後大門又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隨後,他們走進一座郊區住宅,裡面沒有任何傢俱,原來的住戶也沒有留下任何其他東西。空蕩蕩的臥室裡,大家都坐在地板上——小夥子們一間,姑娘們一間——吃著蛋糕和餅乾。他們住過的房子全都空空如也,但裝飾格調總是各不相同:在一個地方,牆上貼著鄉村風格的花桌布,佳麗牌空氣清新劑的氣味經久不去,已變成了陳腐的惡臭;在另一個地方,淺藍色的桌布上是一張張冰球運動員、橄欖球員和籃球明星的照片;還有一個地方,普普通通的白牆上只有幾處舊日的蠟筆印記。總愛端詳傢俱很久以前在地板上留下的擦痕,還有石膏板上的凹痕,像個考古學家似的對著這些痕跡沉思默想,那些曾經住在這裡又早已搬走的家庭讓她感到非常好奇;但當旅程即將結束時,她已經不再留意這些東西了。

在廂式貨車裡,她的耳邊只能聽到歌聲和唸誦聲,眼前只能看到同伴們擠在一起的面孔。他們中途加油時,便會徑直開到位於那片地區正中央的巨型卡車休息站,停在最遠處的加油泵旁邊,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而且,他們在路上從不停留,每走一段路就換一個司機。

最後,他們來到了海岸邊。能夠聞到大海的氣息。車子等了幾分鐘,發動機一直在空轉,隨即慢慢開動,顛簸著軋過一道門檻之類的東西,駛上坡道,最後停了下來。司機拉起手剎,頭一回把乘客們留在車廂裡自己下了車。很高興,旅程終於結束了。

但接著四處都開始隆隆作響,聽上去很像發動機的轟鳴聲,只是動靜要大得多。起初她並未感覺到車子在移動,幾分鐘之後才意識到所有的東西都在輕輕搖晃。原來貨車停在一艘渡輪上,正在出海。

這是一艘真正的海輪。儘管它又老又破,鏽跡斑斑,在廢鋼場大概只值五塊錢,但它能載車,能過海,而且不會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