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船跟坐車差不多,只不過船更大些,乘客更多,但大家還是吃同樣的東西,唱同樣的歌,而且像以前一樣幾乎很少睡覺。現在,居然荒謬地生出一種輕鬆自在的感覺。她知道,她同一大群像她一樣的人待在一起,她很安全。她已入鄉隨俗,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就這樣,他們終於到達了方舟。沒人告訴他們要去哪裡,但現在答案已是顯而易見。她本該害怕才對。不過,如果方舟真像每個人所說的那麼糟糕,大家才不會來這裡呢。
方舟慢慢出現在視線之內,她本以為自己還會被人用電工膠帶捆上,但馬上明白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她一直沒有惹什麼麻煩。她已經被這些人接納,而他們信任她,這讓她頗感有幾分自豪。
她也不會在方舟上惹麻煩,上去之後,就算她從這些人身邊逃走,也只能孤身一人在方舟裡打拼。那可是真正的方舟。上百部香港b級電影裡的暴力鏡頭,連同上百本日本血腥漫畫裡的變態場面,都在方舟裡變成了現實。不難想象,金髮碧眼白膚的十五歲美國女孩子會在那裡碰到什麼事情,方舟上的人全都知道這一點。
時常為媽媽感到擔心,但隨後就硬下心來,覺得整件事情或許會對她有些好處,能讓她警醒一下。她需要受到一點震動。爸爸離去後,媽媽就把她自己摺疊包攏起來,就像折成了一隻紙鳥,結果卻被扔進了火裡。
方舟外圍的大量小船像雲團一樣裹在大船四周,散佈在方圓數英里的海面上,其中大多是漁船。有些船上站著帶槍的男人,但他們沒有找這艘渡輪的麻煩。渡輪從這片外圍區域裡迂迴穿過,轉了個大彎,最後朝方舟側翼的一片白船駛去。那些船簡直白得耀眼,大都嶄新潔淨。裡面只有兩艘生鏽的大船,船身上塗刷著俄文字母。渡輪靠向其中一艘,船員們先把一根根纜繩拋過去,隨後在兩船之間搭起越來越多的繩網、跳板和廢輪胎組成的爬梯。
這艘大船看上去完全不適合溜滑板。
她想知道,渡輪上的其他人裡面有沒有滑板客。看來似乎不大可能。確實,他們和她根本不是一類人。她一直是公路上一條骯髒的流浪犬,同這些一路歡歌的快活傢伙簡直格格不入。或許方舟才是真正適合她的地方。
他們把她帶上那艘俄國船,給了她一份全世界最噁心的工作:切魚。她沒想過要工作,也不曾要求別人給她安排,但這份工作就這麼落到了她的頭上。依然沒有人理會她,沒人費神向她作任何解釋,這反倒讓她不願意主動去問別人。她撞進了一道強大的文化衝擊波中,因為這艘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又老又胖的俄國人,不會講英語。
有幾天時間,她幹活時總是打瞌睡,也總是被一同工作的那些俄國胖大媽捅醒。上班時她也吃些東西。這個地方加工的有些魚看上去讓人非常不舒服,但其中也有不少鮭魚。之所以能認出這種魚,只是因為她吃過商場裡賣的壽司,鮭魚就是壽司裡面橘紅色的東西。於是她為自己做了一些壽司。大嚼過新鮮的生鮭魚肉之後,她覺得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一點。
熬過了文化衝擊,對環境習以為常之後,她開始觀察四周。看著身邊切魚的婦人,她意識到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就是這樣過活的。你來到了這裡,其他人圍在你身邊,但他們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們,然而人們還是要說很多毫無意義的廢話。為了活下去,你只能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做這種愚蠢又沒有意義的活計。要想離開這裡,唯一的辦法就是辭去工作,掙脫束縛,孤注一擲地冒險,前往外面那個邪惡的世界,到時候你會被一口吞下,再也沒有音訊。
她並不十分擅長切魚。那些身材壯碩的俄國女人,那些腳步沉重、面孔肥厚的婆娘,一直在找她的麻煩。她們總是在她身邊轉來轉去,看著她切魚,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她這種笨蛋。然後,她們試著教她正確的做法,但她還是做不好。這種活兒太難幹了,她的手也一直又冷又僵。
灰心喪氣地過了幾天後,她得到了一份新工作,這個崗位又在生產線上前進了一步:他們讓她去自助餐廳當侍應生,就像中學食堂裡那些揮舞著勺子、搞得湯汁四濺的盛飯師傅。她在那艘俄國大船的廚房裡當班,把一桶桶燉魚提到外面的餐檯旁,用勺子盛到碗裡,再把碗推到櫃檯另一邊,而櫃檯外面排著永遠也不到頭的長隊,全都是宗教狂,除了宗教狂,還是宗教狂。只不過現在她周圍大都是亞洲人,幾乎看不到美國人。
在這裡還見到了一些腦袋上向外伸出天線的人,她以前從未見過這麼怪模怪樣的傢伙。他們頭上的天線很像警用對講機的天線,又粗又短,是用黑色橡膠製成的鞭狀物,從這些人的耳朵後面探出來。第一次看到這樣一個傢伙時,她還以為他戴著某種新式的隨身聽,於是問他是從哪裡搞到的,他正在聽什麼,但那傢伙的模樣非常奇怪,比其他所有人都怪,眼睛永遠茫然地盯著遠方,嘴巴張張合合嘟囔得非常起勁兒。感到毛骨悚然,連忙把一份特大量的燉魚朝那傢伙面前一推,讓排在後面的人趕快把他擠走。
她時常能認出某個曾同她一起坐車來此的人,但他們似乎並不認得她。他們的眼神呆滯無光,對她視而不見,就好像已被人洗了腦。
就好像也被人洗了腦。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過了這麼久才意識到他們對她幹了什麼,而這隻能讓她更加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