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阿爾坎——阿拉斯加公路——是世界上最長的特許經營密佈區。這座似乎僅存在於一維平面上的城市有兩千英里長,一百英尺寬,並以每年一百英里的速度持續增長,這一增長速度還要看人們的進駐速度有多快——他們總是驅車來到接近荒野的邊緣處,把房車停在下一個空閒車位裡。對於那些希望離開美國卻又無法搭乘飛機或輪船的人來講,這是唯一的辦法。

整條公路只有兩個車道。路面鋪過,但鋪得不是很好,而且堵滿了移動房車、家用廂式貨車和拖著野營車的敞篷小貨車。公路的起點位於大不列顛哥倫比亞中部、喬治王子城的交叉路口。在那裡,大量支路彙集在一起,聚成一條向北延伸的公路。而在那個地方的南面,一條條支路呈三角洲狀四散分開,在十幾處地點穿過加拿大和美國之間的邊境,遍佈於五百英里的廣大地域中,從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峽灣一直延伸到蒙大拿州中部遼闊的條帶狀麥田。隨後,這些支路便匯入了美國公路系統,成為移民遷徙的源頭。這片縱橫五百英里的地域中,滿是夢想成為極地探險家的人,駕著巨大的活動房車,滿懷信心地向北進發;同時也有不少失敗者把房車丟在北部的原野,搭便車回到南方。路上,一輛輛笨拙遲緩的房車和頭重腳輕的四輪車形成了一條移動的障礙滑雪賽道,讓騎在黑色摩托車上的阿弘大傷腦筋。

這麼多肥胖的白人,全都帶著槍!這麼多人,全都在尋找那個可以在其中成長髮展的美國,全都深信那個美國依然存在。這些人湊到一起,像煮得過了頭的米飯,粘成牢牢的一團,聚成密不可分、古板僵硬的一小撮。他們裝備著電動工具、車載發電機、武器、四輪驅動車輛和個人電腦,就像一隻只注射了安非他明的海狸,又好似一個個沒有藍圖的瘋狂工程師,啃噬著整片荒野,建造起各種設施,然後又全部丟棄;他們改變了大河的流向,隨即卻又繼續前行,只因為這個地方跟過去不一樣了。

這種生活方式衍生的副產品就是汙染的河流、溫室效應、被虐待的配偶、電視福音傳道者和連環殺手;但只要你的四輪驅動車還在,只要車子還能繼續向北開,那麼這一切就還能忍受。你只需一直這樣走下去,搶在自己搞出來的垃圾廢水前面一步就行。二十年後,將有一千萬白人聚到北極,把他們的房車停在那裡。他們的生活方式過分依賴熱力學原理,產生的低階廢熱會讓水晶般剔透的冰景變得極易融化,充滿危險。最後,極地冰蓋將被融出一個大洞,所有金屬車輛都會沉入海底,車裡的生物量也將被吸進深淵。

只要付一筆錢,你就可以把房車開進打盹巡遊特許城邦,接上供給臍帶。而神奇的咒語就是一句話:「我們要過關。」這就意味著,你可以駛入特許區,接上供給臍帶,睡上一覺,拔下供給臍帶,然後駛出特許區,甚至不必為自己的陸地齊柏林飛艇掛上倒車擋。

打盹巡遊特許城邦的經營者以前一直聲稱自己的地盤是一片野營地,想把它設計成鄉村風格,但顧客們總愛把用圓木與木板釘成的標誌牌和木製野餐桌劈碎生火做飯。如今,標誌牌變成了聚碳酸酯製成的電子球體,整片特許領地就像小便器一樣圓滑閃亮,不會在旮旯縫隙中積存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裡當然不是什麼真正的野營地,因為當你無家可歸的時候,到這兒來絕不是為了露營。

離開加州十六個小時後,阿弘駕車駛進了位於俄勒岡州北部凱斯蓋德山脈東坡上的一家打盹巡遊特許區。目前,方舟正在他南面數百英里之外,而且還隔著重重山巒,但他想拜訪一下這裡的一個傢伙。

特許區內有三座停車場。一座位於阿弘的視線之外,順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便能抵達,路邊的標誌牌已經倒在地上。另一座稍微近一點,幾個模樣嚇人、披頭散髮的傢伙正在四周閒蕩。他們仰起脖子痛飲啤酒,把酒罐子舉了個底朝天。在一輪滿月之下,那些銀亮的罐底就像閃閃發光的小圓盤,接著又傳來一陣開啟啤酒罐的砰砰聲。第三座停車場位於市政廳門前,幾個持槍的服務員正站在那兒。那是一座收費停車場,但阿弘決定付錢。他把摩托車停好,車頭朝外,將內建作業系統設定為軟關機,這樣過一會兒如果有必要,他就能迅速啟動車子。他把幾張港幣丟給一名服務員,隨後站在原地,像獵犬一樣把腦袋轉來轉去,在沒有一絲風的空氣中嗅著,想判斷一下「林間空地」的位置。

一百英尺之外的空地上,月光下,幾個喜歡冒險的人像是吃了豹子膽,居然在那兒搭起了帳篷。一般來講,如此膽大妄為的傢伙肯定都帶著很多槍,不然就是一無所有,所以才毫無顧忌。阿弘朝那個方向走去,很快就看到了「林間空地」上支起的那片篷子。

大家都把那個地方叫「停屍所」,其實它只是一片空地,以前覆蓋著青草,現在則堆滿了卡車卸下的沙土,其間混雜著垃圾、碎玻璃,還有人的糞便。一片遮雨的篷子支在那裡,下面每隔幾英尺便有一隻大蘑菇似的排風罩伸出地面,在寒冷的夜間噴吐出熱氣。在「林間空地」睡覺很便宜。這種住宿設施本來是南面幾個特許區的新發明,如今已隨同顧客群一起向北擴張發展。

此時篷子下有六七個顧客,零零散散地守在幾隻暖風口旁邊,用軍用毛毯裹住身體禦寒。其中兩個傢伙生起了一小堆火,正藉著火光玩紙牌。阿弘沒有理睬這兩個人,開始繞著其他顧客走來走去。

「查克·萊特森,」他喚道,「總統先生,你在這兒嗎?」

當他叫第二遍的時候,身邊左側的一堆羊毛開始滾蠕動,一個腦袋從裡面鑽了出來。阿弘轉身面對著此人,舉起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武器。

「誰呀?」這人問道,顯然被嚇得心驚肉跳,「是烏鴉嗎?」

「不是烏鴉。」阿弘說,「別擔心。你是查克·萊特森嗎?基奈半島和科迪亞克島臨時共和國的前總統?」

「是的,你想幹什麼?我身上連一個大子兒都沒有。」

「我只想和你談談。我為中情公司工作,任務是收集情報。」

「我他媽的得喝一杯。」查克·萊特森說。

市政廳是一座巨大的充氣建築,位於打盹巡遊特許城邦的正中。它就像人氣漸衰的拉斯維加斯,裡面設有便利店、電子遊戲廳、自助洗衣店、酒吧、酒鋪、跳蚤市場和貨倉。佔據此地的似乎總是那些在人口比例中佔少數的人,只有這些人才能每天晚上狂飲作樂到清晨五點。除了這個用處之外,此地似乎沒什麼別的功能。

大多數市政廳裡都有幾家特許店中店。阿弘發現了一間「凱利啤酒坊」。在打盹巡遊特許城邦,這大概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他領著查克·萊特森走進酒吧。查克身上穿著好幾層衣服,它們原本顏色各異,如今卻都變成了同一種土黃色,和他的膚色一樣。

市政廳裡的所有商家,包括這間酒吧,看上去全都像運囚船——每一樣東西都被牢牢固定住,全天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所有工作人員都被隔絕在厚厚的玻璃屏障後面,所有這些玻璃擋板都已變黃髮暗。這座市政廳的保安工作由強制執行者負責,所以此地有許多類固醇成癮的保安人員,身穿襯有凝膠護甲的黑色套裝,三三兩兩地在拱廊前來回巡行,一心尋釁滋事,絲毫不把民眾的人權放在眼裡。

阿弘和查克就近找了一張位於角落的桌子坐下。阿弘叫住一名侍者,偷偷點了一罐酒吧的「特釀飲品」,這玩意兒裡面兌了一半無醇啤酒。只有這樣,查克保持清醒的時間才可能會稍稍長一點兒,不然沒等談話結束,這傢伙肯定要醉倒。

讓查克開啟話匣子並不需要多大力氣。他和那些從政失敗的老傢伙一樣:內閣名譽掃地,總統因為醜聞被迫下臺,後半輩子不幹別的,全都用來尋找願意聽他們講故事的人。

「沒錯,我當過兩年基科臨時共和國的總統。現在我依然認為自己是流亡政府的總統。」

阿弘盡力讓自己別翻白眼,但查克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

「好吧,好吧,咱們不談那個,但基科臨時共和國以前可是個繁榮的國家,很多人都希望看到它能重新崛起。我要說,我們被趕出來全都只為了一件事,那些瘋子也全靠這種方法才掌握了政權,而你知道,那件事簡直完全——」他一時語塞,似乎找不出合適的字眼來表達意思,「誰能料到竟會發生那種事?」

「你們是怎麼被趕下臺的?發生了內戰嗎?」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出現了幾次暴動。而在科迪亞克島的偏遠地區,我們一直沒有牢牢把握住政權,但根本沒有發生過內戰。你知道,美國人喜歡我們的政府。美國人控制著所有的武器、裝置和基礎設施。和我們作對的那幫東正教徒只算是一群在樹林裡亂竄的長毛怪。」

「東正教徒?」

「俄國的東正教。最初他們不過是力量微薄的少數派。其中大多數都是印第安人,你知道,就是幾百年前在俄國人的影響下皈依了東正教的特里吉特人和阿留申人。但當俄羅斯局勢變得瘋狂失控之後,俄國人開始乘坐各式各樣的小船擁過國際日期變更線,到了我們那裡。」

「這些人可不喜歡憲政民主體制。」

「沒錯,一點兒都不喜歡。」

「那麼他們喜歡什麼?沙皇專政嗎?」

「不。沙皇的擁護者,也就是保守派,都留在了俄羅斯。來到基科臨時共和國的東正教徒全都是被正規宗教拒之門外的異端分子,他們早就被俄羅斯的傳統東正教會趕了出來。」

「為什麼?」

「他們都是‘耶若提克’,俄語裡就是這麼稱呼異教徒的。到基科臨時共和國來的東正教徒屬於一個新教派,聖靈降臨派。他們和‘韋恩牧師珍珠門’保持著某種密切的聯絡。我們得知,有不少傳教士專門從得克薩斯趕過來,同他們會面。這幫傢伙總是說一些含混不清的胡言亂語。傳統的俄羅斯東正教會認為他們都被惡魔附了身。」

「那麼,有多少聖靈降臨派的俄羅斯東正教徒去了基科共和國?」

「見鬼,多得要命,至少有五萬人。」

「基科共和國裡有多少美國人呢?」

「將近十萬。」

「那些東正教徒是怎麼接管政權的?」

「唉,一天早上我們醒來,發現一輛福特‘氣流’房車停在新華盛頓的政府廣場中央,四周是我們的政府辦公房車。東正教徒們趁著晚上把車子拖到了那裡,然後卸下了車輪,讓它無法移動。我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在舉行抗議活動呢,於是就讓他們趕快把車拖走。他們表示拒絕,還用俄語宣讀了一份宣告。等我們把那篇該死的玩意兒翻譯出來之後才明白,他們是在命令我們馬上收拾東西離開,把政權交給東正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