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媽媽站起身,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開始向前走去。她徑直走出辦公室,任何人都沒有抬頭看上一眼。大家不該抬頭。此地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人人都對同事的需求漠不關心,讓接受測試的員工感到既尷尬又孤立;但話又說回來,測謊已經是聯邦生活的一部分。她能聽到監督員的腳步聲咔嗒作響。那女人就在她身後兩步之外,盯著她,盯著她的雙手,確保她不會有不軌之舉,確保她不會偷偷吞下一粒安定藥片或是採取別的什麼手段干擾測試結果。
她在衛生間門前停住腳步。監督員走到她身前,開啟門。她走進門去,監督員緊跟在身後。
左手邊的最後一個隔間空間很大,大得足以容納兩個人。的媽媽走進去,監督員跟在她身後,關好門,上了鎖。的媽媽脫下連褲襪,撩起裙子,蹲在一隻盤子上小便。監督員的眼睛不曾放過灑進盤子的每一滴尿液,隨後她拿起盤子,將裡面的液體全部倒進一支試管。試管的標籤上已經寫有媽媽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隨後,的媽媽回到大廳,監督員依然跟在她身後。去測謊室可以乘坐電梯,這是為了讓接受測試者到達時不至於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測謊室以前是一間普通辦公室,擺放著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上有幾樣儀器。後來他們在這裡安裝了樣式新奇的測謊系統。現在這裡就像一間高科技的醫學掃描室。房間經過了徹底改造,原有的功能已經完全不見蹤影,窗子被遮擋得嚴嚴實實,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光滑平整,呈米黃色,散發出一種醫院的味道。正中只有一把椅子。的媽媽走過去坐下,把雙臂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將指尖和手掌放進扶手頂端的小凹坑裡。血壓計的箍帶就像一隻用氯丁橡膠製成的觸手,正在盲目地胡亂摸索,感覺到她的手臂之後馬上緊緊抓住;同時,房間的燈光變暗,房門徐徐關閉。室內只有她一個人。荊棘冠似的束帶勒住了她的頭,她能感覺到電極刺入頭皮,感覺到一股冷氣順著雙肩流下,那是超導量子干擾裝置在像雷達一樣掃描她的大腦。她知道,隔壁某個地方,正有六七個技術人員坐在控制室裡,通過一幅大螢幕審視著她瞳孔的放大影像。
接著,她感到手臂上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明白自己剛被注射了某種藥物。這意味著,今天不是一次普通的測謊測試,她被叫來是出於某種特殊原因。灼燒感迅速傳遍她的全身,讓她的心臟怦怦狂跳,雙眼流出了淚水。她被注射了咖啡因,讓她變得亢奮,變得健談饒舌。
今天別想完成任何工作了。測謊有時會持續十二個小時。
「你叫什麼名字?」一個聲音問道,平靜而又流暢的語調顯得很不自然。這是電腦生成的語音。電腦所說的一切話語都不帶任何偏見,也不含任何感情因素,讓她不可能從中得到任何線索,無法對訊問目的妄加揣度。
另外,咖啡因,加上同時注入她體內的其他藥物,也擾亂了她的時間感。
她討厭這些東西,但每個人都要時常接受測謊。只要你開始為聯邦工作,只要在契約的虛線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表示你已經同意他們這樣做。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是自豪和榮譽的象徵。每個為聯邦工作的人都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如果他們心懷不滿,那麼當某一天輪到他們坐在椅子上接受測謊時,內心的不軌想法就會清清楚楚地表露出來。
問題一個接一個,其中大多數都不著邊際。「你去過蘇格蘭嗎?」「白麵包比小麥麵包貴嗎?」這只是為了讓她平靜下來,讓所有的系統平穩順利地工作。他們總是把訊問過程中第一個小時裡的問答記錄全部丟掉,因為那段時間的干擾訊號過多。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慢慢放鬆,逐漸融入氣氛之中。有人說,做過幾次測謊之後,你就能學會如何放鬆,於是訊問過程便可以進行得更快些。椅子將她牢牢固定在原位,咖啡因讓她不至於昏昏欲睡,而當各種感覺被剝奪之後,她的思路變得更加清晰。
「你女兒的小名叫什麼?」
「。」
「你怎麼稱呼你的女兒?」
「我一直叫她的小名。。她也堅持要我這麼叫她。」
「有工作嗎?」
「是的,她是一名信使,為激進快遞工作。」
「當信使能賺多少錢?」
「我不知道。她總是時不時地從這裡賺一點,再從那裡賺一點。」
「她過多久就會為了工作而購置新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