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誰都可以輕易進入格里菲斯公園而不被別人注意到。估計,儘管路上橫著路障,但法拉巴拉幫的營地並未處於嚴密的保護之下,只要具備越野能力就能進去。作為一名腳踩全新滑板、頭戴全新騎士目鏡(要想賺錢,先得花錢)的板上忍者,這不成問題。只需找一段居高臨下、斜坡直通山谷的路基,順著它的邊緣一路溜下去,就能看見下面閃耀的營火了。後面的路程要順著山勢下滑,靠地球引力幫忙就可以了。

滑到一半時,忽然意識到,身上這件藍橙兩色的連身制服儘管效能優越,但在午夜時分的法拉巴拉營地裡肯定會成為引人注目的目標。於是她伸手到衣領下,摸到布料裡硬硬的一塊,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直到它發出滴答一聲響。連身衣的顏色立刻黯淡下來,微光一閃,電子染料轉換了顏色,衣服變成一片漆黑。

第一次來這裡時,沒有仔細觀察四周的地形,因為當時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再回來。同記憶中相比,這段路基顯得更高、更陡,下面的路更說不定是她想象不到的絕境,可能是一道懸崖、絕壁或是深淵。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她一路下滑幾乎是在做自由落體運動,始終筆直地下落,像炮彈一樣飛墜。她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滑板上的智慧輪可以應付自如。一根根藍黑色的樹幹撲面而來,在黑藍色的夜幕中很難區分。此外,她只能看到滑板前端數字式速度表發出的紅色雷射,但儀器此時已經無法顯示真實的資料。雷達測速儀不斷徒勞地試圖鎖定參照物,速度表上的數字於是不斷閃動,變成一團模糊的紅色雲翳。

她關掉了速度表,在徹頭徹尾的黑暗中滑行,朝著谷底誘人的混凝土路面急衝而下,就像一個黑衣天使,身上天國降落傘的索具已被上帝割斷,任由自己向下界墜去。最後,滑板的智慧輪終於落到谷底的路面上,劇烈的碰撞差點把她的雙膝頂進下巴。這場重力冒險總算結束了,儘管高度不大,但兇險的速度已把搞得頭昏腦漲。

她在心中提醒自己:下次只需找一座該死的橋直接跳下來就行。那樣起碼不會讓你一頭撞在一棵突然冒出來的仙人掌上。

她急速繞過一個拐角,身體傾斜得簡直能舔到地面。騎士目鏡裡的景物突然一亮,多重光譜形成的影像將一切呈現在她面前。紅外線下,法拉巴拉營地變成了一團閃耀著輝光的粉色霧靄,其中夾雜著點點亮白色的營火。所有的亮區都以黯淡的藍色為背景,這意味著,目鏡將她的視界處理成了偽色圖,其中的藍色區域是溫度較低的冷區。這些景物後面橫亙著一道參差不齊的地平線,那是臨時立起的防護柵欄,法拉巴拉人最擅長構築這種離奇古怪的東西。面對這道屏障,本來有點畏縮的反而採取了極端措施,像一架隱形戰鬥機似的突然從天而降,落在營地當中。她的所作所為肯定讓柵欄大失所望,又羞又窘,覺得受了怠慢。

一旦置身於營地之中,沒有人會注意或在意你是誰。有幾個人看到了她,但只是看著她從身邊經過,完全沒有大驚小怪。或許他們常常看到信使在此地出入——肯定是那種昏頭昏腦、容易上當、只喝「酷愛」果汁的信使。營地裡的人還不夠機靈,無法把與那幫呆鳥信使區分開來。無所謂,她不計較這個,只要他們不湊過來端詳她的新滑板就行。

營火放射出平常的可見光,照亮了不幸的一幕:一群精神錯亂的童子軍正在召開大會,不過會上既沒有獎章,也不講究衛生。憑藉著被調至最高成像度的紅外線目鏡,她還在暗影中看到了一張張模糊而又怪誕的紅色面孔。如果僅憑肉眼,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這副新式的騎士目鏡花掉了她一大筆錢,那是她給黑幫運送毒品賺來的跑腿費。媽媽一直擔心她會碰上這種差事,所以才會堅持要找一份兼職工作。

上次來這兒時,見過一些人,他們中的幾個這次沒露面,但這裡又多了些她不認得的新面孔。其中有幾位居然真的穿上了膠帶束身衣。這種時尚的打扮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只能屬於那些完全失控、在地上胡亂打滾瞎折騰的傢伙。另外幾個人正傻呆呆地出神,但他們還不算太糟糕,因為還有一兩個人的腦子顯然已經完全壞掉,那副模樣很像你可能會在打盹巡遊特許城邦見到的老流浪漢。

「嘿,快看!」有人說,「那是我們的信使朋友!歡迎你啊,朋友!」

她開啟了防身噴液的蓋子,做好一切準備,事先還搖了搖罐子。這裡也許會有誰想銬住她,為防萬一,她取出一副能釋放高壓電的時尚金屬手銬,先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又在衣袖裡塞了一根電擊棒。只有最古板守舊的夥計才帶槍,因為開槍後要等很長時間才能見效。你得一直等到中槍的傢伙流乾了血死掉,最後的結局卻往往是對方帶著槍傷把你幹掉了。但是用電擊棒展開進攻之後,沒有誰會再跟你糾纏下去。至少廣告上是這麼說的。

並沒有真正覺得自己會遭到攻擊,或是招惹別的什麼麻煩。她想的是主動出擊,挑一個目標搭訕。於是,她一直保持著逃逸速度,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個看上去還算和氣的女人,就是那個穿著一身破爛的香奈兒仿冒套裝的光頭小妞。徑直朝她滑去。

「咱們到樹林裡去一下,怎麼樣?」說,「我想跟你聊聊,看你還有沒有腦子,剩下的那點兒腦子裡在想什麼。」

那女人微微一笑,費力地站起身,態度溫和,行動笨拙,像個心情愉快的弱智兒。「我願意和你談談,」她說,「因為我信任自己剩下的那點兒腦子。」

沒有停下腳步多費口舌,只是抓住那女人的手,領著她爬上山坡,遠遠避開道路,走進叢生的灌木林。她通過紅外線目鏡朝樹林裡掃視了一番,並未發現鬼鬼祟祟的粉紅色面孔,這個地方應該很安全。但在她身後,兩個神情快活的人正在慢慢溜達,好在並沒有盯著她看,似乎他們只是覺得半夜時分就該在樹林裡散散步。其中之一是她上次見到的那個「主教」。

眼前這個女人約二十五六歲,身材瘦長,模樣蠻招人喜歡,但並不漂亮,或許在中學籃球隊裡曾是一名勇氣十足但得分不高的前鋒。摸黑找到一塊石頭,讓她坐下。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問。

「在公園裡。」女人說,「和朋友們在一起。我們要幫忙傳播福音。」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從‘企業號’來的。我們在那兒學了很多東西。」

「你說的是方舟嗎?那個‘企業號’方舟?你們這些人都是從那裡來的?」

「我不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女人說,「有的時候,想記住什麼東西還真不太容易,但這並不重要。」

「你以前在什麼地方?你不是在方舟上長大的,對吧?」

「我曾經是加州山景城三節系統公司的一名系統程式設計師。」女人口中突然冒出了一串發音完美而又正常的英語。

「那你是怎麼登上方舟的?」

「我不知道。過去的生活已經結束,我的新生活已經開始。現在,我就在這兒。」她又開始像個小孩子似的說話了。

「在過去的生活結束之前,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那天我工作到很晚。我的電腦出了問題。」

「就這樣嗎?這就是你在正常時碰到的最後一件事情?」

「我的電腦宕機了。」她說,「我看到了靜電雪花,後來我病得很重。我去了醫院。在醫院裡,我遇到一個男人,他向我解釋了一切。他說,我的血液已經得到淨化,如今我已屬於福音。我突然大徹大悟,後來就決定去方舟。」

「是你自己做了決定,還是有人替你決定呢?」

「是我自己想去。那裡是我們的歸宿。」

「方舟上還有什麼人和你在一起?」

「很多像我一樣的人。」

「他們怎麼會像你一樣呢?」

「大家都是程式設計師,就像我一樣。我們都看到了福音。」

「都是在電腦上看到的?」

「是的。也有人是在電視上看到的。」

「你們在方舟上做什麼?」

女人挽起破爛上衣的一隻袖子,露出佈滿針孔的手臂。

「你們吸毒?」

「不,我們獻血。」

「他們抽你們的血?」

「是的,有時候我們也做一點編碼工作,但只是我們中的個別人。」

「你來這兒已經多久了?」

「我不知道。後來,我們的血管再也不能正常供血,他們就把我們送到了這裡。我們現在只是幫忙傳播福音,從四處拖來物品堆成路障,但我們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工作。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唱歌、祈禱,向別人講述福音的事情。」

「你想離開這裡嗎?我可以幫你。」

「不。」女人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

「你怎麼會這樣說?你以前或許是個一流的駭客;可現在,坦白地講,你已經變成了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