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恩奇也和寧庫拉交媾了嗎?」

「是的,她也生下一個女兒,名叫‘烏圖’。這次寧赫薩格顯然已經明白了恩奇的行事方式,於是便勸烏圖留在家裡,因為她已經預知,恩奇會帶著禮物去找烏圖,還會勾引那個女孩。」

「恩奇這樣做了嗎?」

「他再次用能夠令萬物生長的‘心之水’灌滿了溝渠。園丁欣喜若狂,擁抱了恩奇。」

「園丁是誰?」

「只是故事裡的一個人物。」圖書管理員說,「他將葡萄和其他禮物獻給恩奇。恩奇假扮成園丁的模樣去找烏圖,誘姦了她。但這一次,寧赫薩格設法從烏圖的雙腿之間搞到了恩奇的精子樣品。」

「老天。這位丈母孃可真是厲害啊。」

「寧赫薩格將精子撒在地上,於是便有八種植物發芽出土。」

「怎麼著,恩奇又跟這些植物交媾?」

「不,他吃下了它們。從某種意義上講,正因為這樣,他才知道了它們的秘密。」

「所以我們才有了亞當和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

「寧赫薩格詛咒恩奇說:‘直到你死去,我再也不會用「生命之目」看你一眼。’隨後她突然不見蹤影,而恩奇則開始重病纏身。他體內的八個器官生了病,就是那八種植物在作祟。最後,寧赫薩格被說服回到恩奇身邊。她生下了八位神祇,分別代表恩奇體內生病的器官,於是恩奇終於痊癒。這些神祇從此成為迪爾曼崇拜的眾神,也就是說,這次教訓打破了血親亂倫的迴圈,還創造出了新的男女神祇種族,能夠正常地繁衍。」

「我總算明白拉格斯所說的‘兩歲小孩發燒時產生的幻覺’是什麼意思了。」

「埃斯特將這個神話解釋為:‘對一個邏輯問題進行的闡述:假如最初這世上除了造物主之外再無旁人,那麼正常的兩性關係——二元關係——是如何確立起來的呢?’」

「啊哈,這裡又出現‘二元’了。」

「您或許還記得,在我們先前的談話中有一個尚待探討的分支話題,那個話題同樣可以讓我們觸及這一問題。這個神話可以比作蘇美爾版本的創世論,它所描繪的創世之初,天地原為一體,直到二者分開之後,世界才算真正被創造出來。大多數創世神話的開頭都是‘萬物自成一個似是而非的整體,被視為混沌世界或是天堂’,而在這種狀態發生改變之前,我們所知的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我要在此指出,恩奇最初的名字叫作‘恩克爾’,意思是‘克爾之王’,而‘克爾’指的是一片原始汪洋,即被恩奇征服的混沌世界。」

「每個駭客都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不過,阿舍拉這個名字也具有相似的內涵。在烏加里特語中,她的名字叫‘阿迪拉圖·雅米’,意思是‘她行走在海洋上’,或是‘她御龍而行’。」

「好的,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恩奇和阿舍拉都是戰勝了混沌世界的人;而你要強調的重點是,這種對混沌世界的征服,將靜止的一元化世界分離成二元系統,便是創世的標誌。」

「對。」

「你還能再告訴我一些有關恩奇的事情嗎?」

「他是埃利都城的恩。」

「恩是什麼?國王嗎?」

「是某種祭司王。恩是當地神廟的管理者,而謨,即社會法則,被寫在黏土板上,存放在神廟裡。」

「原來如此。那麼埃利都在什麼地方?」

「伊拉克南部,最近幾年剛被挖掘出來。」

「萊夫的人乾的?」

「是的。正如克雷默所言,恩奇是智慧之神,但這種譯法相當蹩腳。他的智慧不同於老人的智慧,而是一種知識——懂得如何處理事情,尤其是處理超自然的事情。‘他總是能夠以驚人的方式解決那些看似無法解決的問題,令其他神祇大為震驚。’總的來說,他是位富於同情心的神,對人類幫助良多。」

「真的?」

「是的。最重要的蘇美爾神話都以他為中心。我曾提到,他與水大有淵源。他用自己播散生命的精液注滿了河流和蘇美爾人規模很大的水利系統。據說,在一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手淫之後,他創造了底格里斯河。他曾這樣自我描述:‘我是王。我的話語亙古流傳。我是永恆。’而其他人也這樣形容他:‘你只需說出一個字,便讓穀物堆積如山。’‘你摘下天宇中的星辰,算清它們的數目。’他還為自己創造出的萬物命名……」

「為他創造出的萬物起名字?」

「在許多創世神話中,為一樣東西命名就等於是創造了它。各種各樣的神話都曾提到,他是‘創制魔咒的專家’,‘詞語豐富無窮’,‘所有英明決策的主宰’。克雷默和梅耶指出:‘他的話語能令混沌世界變得秩序井然,也能讓和諧之地變得混亂無章。’他傾盡全力把自己的知識傳授給了他的兒子馬杜克神,也就是巴比倫人信奉的主神。」

「這麼說,蘇美爾人崇拜恩奇,而蘇美爾文明之後的巴比倫人又崇拜他的兒子馬杜克。」

「是的,先生,而且每當馬杜克遇到難題束手無策時,便會向父親恩奇求助。您看這座石柱,漢謨拉比法典柱,上面就有馬杜克的雕像。據漢謨拉比講,這部法典就是由馬杜克親自交給他的。」

阿弘走到漢謨拉比法典柱旁看了一眼。他不懂那些楔形文字的意思,但石柱頂端的圖案很容易看明白。尤其是中間那部分:

「一點沒錯。這個圖案裡,馬杜克為什麼要把一個‘1’和一個‘0’遞給漢謨拉比呢?」阿弘問。

「那是王權的象徵。」圖書管理員答道,「但其本來的意義還無法探尋清楚。」

「肯定與恩奇有關。」阿弘說。

「恩奇最重要的角色就是‘謨’和‘吉斯赫’的創造者和守護者。‘吉斯赫’是指統管宇宙的‘要訣’和‘範本’。」

「再給我講講與‘謨’有關的事情。」

「那我又要引用克雷默和梅耶的話了:‘(他們深信)自太始之初,就存在著一種基本的、不變的、廣泛的概念,集權力和責任、規範和標準、法則和規章於一身,這就是謨,關乎整個宇宙和其中的每一份子、神祇和凡人、城邦和國家、文明生活的各個方面。」

「有點像摩西五經嘛。」

「是的,但謨擁有一種神秘或是神奇的力量,而且總是涉及塵俗事務,並不只是宗教。」

「有例子嗎?」

「有一個神話提到,女神伊南娜來到埃利都,哄騙恩奇給了她四十九條謨,並把這些神奇秘語帶回自己的家鄉烏魯克。在那裡,人們欣喜若狂地歡迎謨的到來。」

「伊南娜,就是那個讓胡安妮塔特別著迷的女神?」

「是的,先生。人們將她尊為救世主,因為‘她讓謨得以完美地貫徹執行’。」

「執行?就像是執行電腦程式嗎?」

「是的。顯然,謨很像運演算法則,可以作為關乎社會基本要素的行動準則。其中有些決定了教權和王權的執行體制,有些對如何進行宗教儀式做了解釋,有些則與戰爭策略和外交技巧息息相關。很多謨都涉及藝術和工藝:音樂、木工、鍛鐵、製革、建築、農耕,甚至包括諸如生火之類的簡單工作。」

「可以視為整個社會的作業系統。」

「您的意思是?」

「電腦剛被啟動時,只是一堆沒有活力的電路,無法真正做任何事情。要想讓機器開始工作,就必須把一整套規則灌輸到這些電路之中,讓作業系統告訴它們該如何行使職能,也就是說,如何成為一臺真正的電腦。聽你的話,這些謨就像社會的作業系統一樣在發揮功用,把沒有活力的社會成員組織起來,形成一個運轉自如的系統。」

「隨您怎麼理解都成。不過總之,恩奇是謨的守護者。」

「如此說來,他還真是個好人。」

「他在眾神之中最受世人愛戴。」

「聽起來他也很像個駭客,所以他的喃剎怖才那麼難懂;但既然他是個好人,為什麼還要用咒語搞出巴別那種事情?」

「這也被視為眾多與恩奇有關的謎團之一。您肯定注意到了,他的所作所為並非總是與現代準則相符。」

「我可不相信那個神話。我不認為他真的搞了自己的妹妹、女兒之類的血親。那個故事肯定是在用隱喻手法暗示別的事情。我覺得那是在暗喻某種遞迴資訊操作程式。仔細琢磨,神話裡通篇都在暗示這個意思。對那些蘇美爾人來講,水就等同於精液。這很合理,因為他們很可能根本沒有純淨水的概念,那裡的水原本就是棕褐色的泥湯,裡面滿是病毒。但以現代的觀點來看,精液只是資訊的載體,而資訊中既有行善的精子也有作惡的病毒。終究還是恩奇的水,他的精液、他的資訊、他的謨,流遍了蘇美爾大地,讓這片國土繁榮興旺。」

「您知道,蘇美爾文明的所在地位於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之間的沖積平原上。所有的黏土也都來自這裡,他們直接從河床上取土。」

「如此說來,恩奇甚至還為蘇美爾人提供了傳遞資訊的媒介:黏土。他們在溼土板上寫字,然後烘乾,也就是把水分去掉。如果黏土板再遇到水,資訊便會被毀掉;但如果他們用火烘烤,將水分完全驅除,把恩奇的精液用加熱法消毒,那麼這種書寫板就能永久儲存下來,不會發生變化,就像摩西五經中的文字一樣。我這樣說話是不是聽起來像個瘋子?」

「我不知道,」圖書管理員說,「但聽起來您還真有點像拉格斯。」

「我太興奮了。你知道嗎,下一步,我要把自己變成個怪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