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正要來接你,還記得嗎?」
「這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沒有。」他嘆了口氣,聽上去他確實覺得很麻煩。
站起身,走到他的桌子後面看個究竟。
每一臺小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都是從廂式貨車裡向外看到的景象,分為不同的視角:風擋玻璃、左窗、右窗、後視鏡。另一臺螢幕上的電子地圖顯示出吳所在的位置:正朝聖伯納迪諾駛來,不遠了。
「這輛貨車由聲音控制。」吳解釋說,「我拆掉了‘方向盤和腳踏板’操作介面,因為我發現聲控系統用起來更方便。我時常會發出一些不尋常的聲響,那是我在對車子的系統進行控制。」
暫時退出超元域,為的是清醒一下頭腦,順便上個廁所。她摘下目鏡,發現自己已經吸引了不少觀眾——一幫卡車司機和機械技師正站在終端隔間四周,圍成半圓形,聽她和吳聊天。當她站起身之後,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轉移到了她的屁股上。
上完廁所,吃掉了那份餡餅,隨後緩步走出老媽卡車站,在落日炫目的陽光下等著吳。
那輛廂式貨車一眼就能認出來。它是個龐然大物,高八英尺,車身還要更寬些。在以前還有法律的時候,這種尺寸會因為超寬而被視為違規。車子的結構四四方方,稜角分明,用平整的鋼板焊接而成。鋼板表面佈滿細小的凹痕,這種板材通常只用來製造地井蓋子或是階梯踏板。卡車的輪胎十分龐大,很像牽引車的軲轆,只是胎面上的花紋更為精細。輪子共有六隻:兩根輪軸在後,一根在前。車子的發動機也奇大無比,好似電影中邪惡的太空船,隆隆的轟鳴聲讓感到自己的肋骨一陣陣打戰。車頂上直豎著一對粗短的紅色煙囪,接連噴出一團團柴油廢氣,朝車後飛去。風擋玻璃平滑如鏡,呈長方形,約三英尺高、八英尺寬,被薰染成深黑色,完全看不清車內任何一樣東西的輪廓。廂式貨車的車頭裝飾著各式各樣的大功率車燈。只要是科學界已知的燈具,這裡應有盡有。就好像車主在某個週六晚上襲擊了一家新南非特許區,偷走了每輛車上的每一盞車燈。車頭的前臉上還橫裝著一副護柵,用某段廢棄鐵路上拆下的鋼軌焊接而成。單是這副護柵就比一輛小轎車更重。
乘客座位那一側的車門自動開啟。走過去,爬上前座。「嗨,」她說,「你想去尿尿或是解決別的什麼問題嗎?」
吳不在車裡。
但是,或許他就在裡面。
車內本該是駕駛座的地方,垃圾桶大小的一隻氯丁橡膠袋赫然從車頂垂下,裹在一張由皮帶、減震繩、導管、電線、光纜和液壓管交織而成的網裡。這隻袋子絞纏著過多的東西,讓人很難分辨出它真正的模樣。
在袋子的頂端,看到了一片頭皮,四周圍著一圈黑髮,分明是一個謝頂男人的腦瓜頂。除此以外,自他的太陽穴以下,整個頭部都包裹在一套巨大的「目鏡/面具/耳機/飼餵管」單元元件裡。一根根智慧束帶將這套元件固定在他的頭顱上,不停地繃緊或是放鬆,讓裝置令人舒服、位置妥帖。
頭部下方的兩側,也就是通常會看到雙臂的地方,是兩大捆電線、光纜和導管,從地板延伸而上,似乎插進了吳雙肩上的插槽。在他雙腿的根部也是類似的情形:更多的東西插進他的腹股溝,並與軀幹上的不同位置相連。整個人形都被裹在一件整體式的連身衣中,形成一隻口袋,比軀體應有的尺寸還要大,不停地鼓動抽搐,就像有生命一般。
「謝謝你,我的問題全都解決得不錯。」吳說。
車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吳發出一聲怪叫,廂式貨車駛上老媽卡車站前的車道,回頭朝405公路奔去。
「請原諒我這副模樣。」尷尬地沉默了幾分鐘之後,他說,「1974年西貢大撤退的時候,我的直升機著了火,被地面部隊亂射的曳光彈擊中了。」
「哇嗚,真倒霉。」
「我掙扎著游到一艘停在近海的美國航空母艦旁,但你知道,著火時燃料噴濺得到處都是,我沒能躲過。」
「是的,我能想象到,嗯哼。」
「有段時間我也試過使用假肢,有些還真不錯。但哪一種也不如電動輪椅方便。於是我就想,為什麼電動輪椅非得是又小又可憐的玩意兒,就連爬一段緩坡也要費盡力氣?所以我買了這輛車,德國造的機場救火車,把它改裝成了我的新式機械化輪椅。」
「它相當不錯。」
「美國這個國家簡直妙極了,你可以通過免下車的‘得來速’方式得到任何東西。換機油、買酒、去銀行、洗車、參加葬禮,隨便你想幹什麼,得來速全辦得到!所以說,這輛車比又小又可憐的電動輪椅強多了。它已經成了我身體的延伸部分。」
「藝妓為你按摩脊背的時候,你也覺得車是身體的一部分?」
吳咕噥了些什麼,身體袋囊的四處開始蠕動起伏,「當然,她只是個邪靈。說到按摩,我的身體懸在一種電子收縮凝膠之中。我需要按摩的時候,智慧凝膠就會代勞。我還有個瑞典姑娘和一個非洲女人,但那兩個邪靈的模樣不太精緻。」
「那麼,冰鎮薄荷酒呢?」
「我能從一根飼餵管裡喝到,不含酒精。哈哈。」
「好吧。」駛過洛杉磯機場很久之後,這才意識到,現在若想臨陣脫逃已經為時太晚,「這次行動的計劃是什麼?咱們有計劃嗎?」
「咱們要去長灘,到終結島的獻祭區,在那兒買點兒毒品。」吳說,「其實是由你執行任務,畢竟我行動不便。」
「這就是我的任務?買點兒毒品?」
「是的,買了之後朝天上一扔就行了。」
「在獻祭區?」
「沒錯,後面的事情由我們負責料理。」
「夥計,你說的‘我們’指的是誰?」
「還有幾個……呃……傢伙,他們會幫助咱們。」
「什麼?車後廂裡還有好多像你這樣的人嗎?」
「差不多吧。」吳說,「你越猜越靠譜了。」
「他們都跟……嗯……非人類保安系統差不多嗎?」
「我想,這個詞確實能把他們全都包括在內。」
猜測,吳這話的意思就是個斬釘截鐵的「是」。
「你累不累?需要我替你開會兒車或是做點別的什麼?」
吳放聲大笑,聲音就像高射炮在遠處開火,廂式貨車差點偏離了車道。不覺得這是自己那句俏皮話的效果。吳是在把她當成一個傻瓜來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