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正在405號公路上的一家「老媽卡車站」裡等待前來接她的人,焦躁得再也無法忍受了。她就是死,也絕不要死在老媽卡車站這種地方。即便出了什麼事情,比方說,在老媽卡車站門前,一輛半掛拖車的十八個大輪子從她身上一一碾過,那麼就算她已經七零八落,也要用眼皮上的肌肉拖著身體爬上路肩,掙扎到最近的一家打盹巡遊特許城邦。哪怕那裡滿是好色的流浪漢,她也絕不會爬進老媽卡車站。不過,既然你是個專業人員,免不了會接到自己不喜歡的差事。這種情況下,你只能冷靜應對,委曲求全。

為了完成今晚的任務,玻璃眼珠男人為她配備了一名「司機兼保鏢」,這是他的原話。這可是個完全沒法估計的大變數。不知道她是不是讓自己委屈到這種程度,同某個神秘傢伙一起合作。她暗自猜測,即將出現的這個「司機兼保鏢」應該像箇中學的摔跤教練。真要那樣就太噁心了。總而言之,老媽卡車站是他們約好見面的地方。

點了咖啡和一片時鮮櫻桃餡餅,端著這些東西來到店堂後面角落裡的公用大街終端旁。這是個封閉式的不鏽鋼隔間,左邊是一座電話亭,一個思鄉心切的卡車司機剛剛衝進去;右邊是一臺彈球機,機器的外形做成大胸小妞的模樣。如果你打出的彈球擊中了神奇的輸卵管,她的雙乳便會閃閃發亮。

對超元域不是很熟悉,但她知道那裡的路該怎麼走,而且她還有目的地的地址。在超元域裡找到地址並不比現實世界中更難,只要你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就行。

她剛走上大街,人們就開始向她投來鄙夷的目光。在現實世界中,當她穿著充滿活力的藍橙兩色信使制服,穿過「西湖社團公園」裡那片盡是精紡毛呢套裝的荒漠時,那些人也是這麼看她的。她知道大街上眾人的眼神為何如此不屑,因為她通過劣等的公用終端上線,是個一文不值的黑白貨色。

在她的右方,零號入口附近,大街的建築群上空,一團閃耀著冷光的雷暴雲正在緩緩聚整合形。她轉身爬上了單軌列車。其實她很想走進大街的這片鬧市區好好逛一逛,但造訪此地需要大筆開銷,每隔不到十分之一毫秒,她就得向公用終端的投幣槽裡塞進一枚硬幣。

她要見的那傢伙名叫吳。現實世界中,他正在南加州的某個地方。並不確定他開的是什麼車,或許是一輛廂式貨車,裡面裝滿了玻璃眼珠男人所說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但你沒必要知道」。在超元域,此人住在城外,二號入口附近,那裡的地產開發剛剛進入擴張期。

吳在超元域的家是一幢富於法國殖民風格的別墅,位於戰前湄公河三角洲上一個叫作「美託」的村莊裡。去拜訪他就像是在遊歷1955年的越南,只是你不必把自己搞得汗流浹背。為了給自己創造出的世外桃源留出足夠的空間,吳申購了一塊距大街有數英里遠的超元土地。這片租金低廉的開發區不通單軌列車,所以的化身只能一路步行。

他有一間軒敞的辦公室,配以法式落地玻璃門,門外的陽臺面朝一望無際的稻田,許多身材矮小的越南人正在田間勞作。這傢伙顯然是個十足的科技狂,因為數了數,發現他的稻田裡居然有數百名農夫,另外還有幾十個正在村莊四周往來奔忙。這些人全都被電腦描摹得惟妙惟肖,各自做著不同的事情。並不是電腦專家,但她明白,這傢伙肯定在電腦上花了不少工夫,才能把辦公室窗外的風景製作得如此逼真;而且,正因為這裡是越南,更讓眼前的一切顯得瘋狂而又怪異。簡直等不及要把這個地方告訴路屍。她暗想,如果這裡再加上些炸彈橫飛、飛機掃射和燃燒彈狂轟的場面,那就再妙不過了。

吳本人,或者,至少他的化身,是個短小精悍、五十來歲的越南人,頭髮緊貼在腦袋上,穿著一件軍裝式樣的卡其布制服。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傾身向前,讓一個日本藝妓為他按摩肩膀。

越南居然會有日本藝妓?

的祖父在越南待過一陣子,他曾告訴她,日本人在戰爭時期佔領了這個國家,並採取他們招牌式的殘酷手段實行統治,直到我們用原子彈收拾了他們之後,那幫東洋鬼子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和平主義者。和其他大多數亞洲人一樣,越南人對日本人恨之入骨。顯然,這位吳先生一想到正有個日本藝妓在為自己按摩脊背,便會感到十分暢快。

但細想一下就會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因為日本藝妓是一幅立體影像,只存在於吳和的目鏡上。誰也無法讓一幅影像為自己按摩。那麼,為什麼吳還要多此一舉呢?

看到進來,吳起身鞠躬施禮。超元域大街的鐵桿分子都用這種方式相互打招呼。他們不喜歡握手,因為誰也無法真正感覺到肢體的接觸,反而會提醒自己:其實你根本不在那裡。

「嗯,你好。」說。

吳回身坐下,藝妓繼續為他按摩。吳的辦公桌是一件非常漂亮的法國古董,桌邊正對他的地方豎立著一排小小的電視螢幕。大部分時間裡,他一直在盯著螢幕,就連說話時也一樣。

「他們向我講了一點你的事情。」吳說。

「你不該聽信那些討厭的流言蜚語。」說。

吳從桌上端起一杯飲料,喝了一口。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冰鎮薄荷酒。一縷縷冷凝氣從液麵上嫋嫋升起,凝成水珠之後又順著杯沿緩緩滴下。電腦將這些細節演繹得極為完美。甚至可以看見,每一滴水珠都反射出辦公室窗子縮小了的倒影。這簡直是在故意炫耀。真是個電腦狂人。

他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猜想,那張面孔暗含著痛恨和厭惡。吳在這座超元域最漂亮的房子上面花了大筆錢財,現在卻有個黑白化身的寒酸滑板客溜了進來。這準把這個在虛擬世界追求絕對真實的瘋子氣得要死。

房子裡的某個地方,一臺收音機正在播放樂曲,美國輪椅搖滾的旋律中摻和著慵懶閒適的越南風情。

「你是新西西里的公民嗎?」吳問。

「不,只是偶爾跟恩佐大叔和其他黑幫夥計們打打交道。」

「哦,這倒是不同尋常。」

吳不是個風風火火的人。他完全沉浸在湄公河三角洲倦怠的生活節奏中,只滿足於坐在那兒,看著眼前的電視螢幕,每隔幾分鐘才說上一句話。

還有一件事:很明顯,吳患有妥瑞氏綜合徵或是其他腦部疾病,因為他嘴裡時常無緣無故地發出奇怪的聲音。這些怪聲帶著濃重的鼻音。越南人在商場或是餐館的後堂用母語爭論家庭瑣事時總是這樣講話,但就所知,吳發出的聲音並不是話語,只是簡單的聲音而已。

「你常為這些傢伙工作嗎?」問。

「偶爾幹一些保安工作,沒什麼大活兒。黑手黨與很多大公司不同,他們有一套嚴格的傳統做法,習慣於自己處理保安問題。但如果碰上某種技術性特別強的情況,就需要——」

說到一半,他停了下來,鼻子裡發出一聲尖音,怪得讓人難以置信。

「你的工作就是保安?」

吳把面前的電視螢幕掃視了一遍,然後打了個響指,藝妓立即踩著碎步走出房間。他交疊雙手,按在桌面上,傾身向前,盯著。「是的。」他說。

同他對視一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但幾秒鐘之後,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電視螢幕上。

「我的大部分工作,來自同李先生簽下的一單大合同。」他說。

等他再作補充——不是隨便哪個「李先生」,而是「李先生的大香港」。既然亮出了恩佐大叔的名號,吳當然也能搬出李先生的名頭。

「從根本上說,任何城邦的社會結構都取決於它自身的保安系統。」吳說,「李先生非常清楚這一點。」

哇嗚,現在我們的談話越來越有深度了。吳說話的口氣突然變得像個白人老頭子,就是常在電視訪談節目裡露面的那種老學究。的母親對這類節目非常著迷。

「由大量人類組成的保安力量會對社會環境造成影響。你想想就知道,一大幫掙底薪的傢伙扛著機關槍四處站崗,那會是一副什麼樣子。李先生深諳其中的道理,所以更願意使用非人類的保安系統。」

非人類的保安系統。很想問他對鼠輩知道多少,但這樣做沒有意義:他是不會說的。他們二人的關係會因此陷入僵局。這就相當於在向吳套取一份他絕不會透露的情報,那樣的話,整個事情會比現在還要怪異,怪到無法想象的程度。

吳的口中突然發出一長串帶著鼻音的噗噗聲。

「該死的婊子。」他咕噥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說,「一輛麵包車鑽到了我前面。這些人根本不明白,我這輛車能把他們軋得稀爛,就像裝甲運兵車碾死一頭肥豬一樣。」

「麵包車?你在開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