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電腦靠‘1’和‘0’來表現所有事物。而‘有’與‘無’之間的這種差別,即對‘存在’和‘虛無’進行的關鍵性區分,正是許多創世神話的本源和基礎。」

阿弘覺得雙頰微微有些發燒,不由惱火起來,疑心圖書管理員或許在取笑他,把他當成傻瓜耍弄;但他知道,不管這個圖書管理員看上去多麼像真人,實際上也只是一套軟體,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就連‘科學’這個詞都來自印歐語系中的一個詞根,本意是‘切割’或是‘分離’。同一詞根又衍生出了‘排便’一詞,意思當然就是把有生命的肉體和無生命的廢物分開。這個詞根還衍生出‘鐮刀’、‘剪刀’和‘分裂’等詞,意思都與‘分離’的概念有關。」

「那‘刀’這個詞呢?」

「它所承襲的詞根有多個意思,其中之一是‘削砍或穿刺’,另一個是‘柱子’或‘棍棒’。另外還有一個意思,很簡單,就是‘說話’。」

「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上吧。」阿弘說。

「好的。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遲些時候就這個分支話題再做探討。」

「現在我可不想為枝節問題分散精力。給我講講第三個團體,艾賽尼教派。」

「他們過著公有化的生活,相信肉體的清潔與精神的純淨緊密相關。他們經常沐浴,裸體躺在陽光下,用灌腸法為自己洗滌,不遺餘力地確保食物純淨完美,不受汙染。他們甚至還自己撰寫了另一個版本的福音書:在書裡,耶穌用驅除絛蟲等寄生蟲的方法治癒了患瘋病的人,而不是通過奇蹟。他們將寄生蟲視為魔鬼的同義詞。」

「聽上去這些人很像嬉皮士。」

「您這種聯想以前也有人提出過,但在很多方面並不切合實際。艾賽尼教派極為虔誠,而且從不吸食毒品。」

「那麼對他們來講,感染絛蟲之類的寄生蟲就和惡魔附身沒什麼兩樣。」

「沒錯。」

「真有趣。我真想知道他們對電腦病毒有什麼看法?」

「我的程式設計不允許我做出推測。」

「我忽然想起,拉格斯曾對我念叨過病毒、感染和一種叫作‘喃剎怖’的玩意兒。那是什麼意思?」

「喃剎怖是蘇美爾語中的詞彙。」

「蘇美爾語?」

「是的,先生。大約在西元前2000年之前,這種語言一直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通用。它還是最古老的文字語言。」

「原來如此。這麼說,其他所有語言都是由它演化而來的?」

有片刻工夫,圖書管理員兩眼望天,像在思考什麼事情。阿弘一看便知,這個程式正在飛速檢索圖書館中的資料。

「並不是這樣。」圖書管理員說,「蘇美爾語沒有演化出任何語言。這種語言中的單詞是由粘著法構成的。也就是說,各種詞素或是音節組合在一起,構成了蘇美爾語的單詞。這很罕見。」

「你的意思是,」阿弘突然想起了醫院裡的大五衛,「如果我聽什麼人講蘇美爾語,感覺就像是聽到了一長串聯在一起的短音節?」

「是的,先生。」

「這種語言聽起來像是‘無意義的言語’嗎?」

「您這是要我做出判斷。還是請您去問真正的人類吧。」圖書管理員說。

「它聽上去像不像某種現代語言?」

「目前尚無證據表明蘇美爾語和任何一種後來出現的語言之間存在語系關係。」

「這太古怪了。我對美索不達米亞的歷史不是很熟。」阿弘說,「蘇美爾人後來怎麼樣了?種族滅絕?」

「不,先生。他們被異族征服了,但沒有證據表明他們的種族被屠殺淨盡。」

「或遲或早,每個種族都曾被別人征服。」阿弘說,「但他們的語言並沒有滅絕。為什麼蘇美爾語卻銷聲匿跡了呢?」

「鑑於我只是一段程式程式碼,我無法做出推測。」圖書管理員說。

「好吧。現在還有人懂蘇美爾語嗎?」

「是的,目前世界上大約還有十個人懂蘇美爾語。」

「他們都在哪裡工作?」

「一個在以色列,一個在大英博物館,一個在伊拉克,一個在芝加哥大學,一個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另外五個在得克薩斯州休斯敦的萊夫基督教聖經學院。」

「分配得不錯。這些人裡有誰知道‘喃剎怖’在蘇美爾語裡的意思嗎?」

「是的。喃剎怖是一種具有魔力的話語。在英語中,意思最接近的詞應當是‘咒語’,但這樣翻譯會造成很多含義上的誤解。」

「蘇美爾人相信魔法嗎?」

圖書管理員微微搖頭,「您這個問題看似簡單明瞭,其實非常深奧。眾所周知,要我這樣的軟體回答這類問題,實在是勉為其難。請允許我引用塞繆爾·諾亞·克雷默和約翰·r·梅耶所著《狡詐的神祇,恩奇的神話》(紐約、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一書中的一段話:‘宗教、魔法和醫學在美索不達米亞完全糾纏鉸接在一起,若要將三者一一區分開來,肯定舉步維艱,而且徒勞無功……[蘇美爾人的咒語]將宗教、巫術和美學緊密結合在一起,其結合程度如此徹底,以至於一旦試圖將三者之一從中剝離出來,便會導致這個整體扭曲變形。’這裡還有另外一些資料,或許有助於解釋您提出的問題。」

「在哪裡?」

「隔壁房間。」圖書管理員說著,指了指牆壁。他走過去,拉開了米紙隔扇。

具有魔力的話語。如今人們已經不再相信這種事情了,但超元域除外,沒錯,因為在那裡才可能有魔法之類的東西。超元域是由程式碼創造出來的虛擬結構,而程式碼就是話語的一種形式,電腦能夠懂得這種形式的話語。因此,整個超元域可以被看作一個巨大的喃剎怖,通過l.鮑勃·萊夫的光纜網路發出詛咒。

電話鈴聲響起。「等一等。」阿弘對圖書管理員說。

「不必著急。」圖書管理員答道。他並未進一步做出顯而易見的解釋: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等上一百萬年。

「又是我。」在電話裡說,「我還在火車上。缺胳膊的傢伙在127號高速入口下了車。」

「嗯。那裡位於中心區的對映點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從中心區出發,能到達的最遠地點就是那裡。」

「是嗎?」

「當然。一百二十七是二的七次方再減一——」

「饒了我吧,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反正外面是一片他媽的荒野地。」她說。

「你沒有下車跟蹤他?」

「你在開玩笑?去那種地方跟蹤他?那裡離最近的建築物也有一萬英里遠呢,阿弘。」

她說得沒錯。超元域還有相當大的空間有待開發。幾乎全部繁華地帶都集中在中心區範圍內的兩三個高速入口之間,延展長度只有五百公里。127號入口遠在兩萬英里之外。

「你那裡能看到什麼東西嗎?」

「一個黑色的立方體,邊長足有二十英里。」

「通體漆黑?」

「是啊。」

「那麼大的一個黑方塊,你是怎麼計算出邊長的?」

「我乘車時一直在看星星,知道嗎?突然在火車右側,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了。於是我就開始數區域性入口的數目。數到十六個的時候,火車停在了127號高速入口,而缺胳膊的殘廢爬下車朝那個大黑玩意兒跑了過去。火車開動後,我又數了十六個區域性入口,這時星星才重新出現。區域性入口之間的距離是一公里,三十二公里乘以零點六就是二十英里了,你這個笨蛋。」

「太好了,」阿弘說,「非常有用的情報。」

「你覺得,這個邊長二十英里的大黑方塊是誰的財產?」

「純粹根據荒謬的偏見來推斷,我猜是l.鮑勃·萊夫。據推測,他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擁有一大片地產,用來存放超元域的所有內部元件。當初我們在外面騎著摩托車飆車時,有人還偶爾撞上過那東西。」

「好的,我得走了,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