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弘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他接通了電話。
「哥們兒,」說,「我正在想,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打算出來了。」
「你在哪裡?」阿弘問。
「你說的是現實世界,還是超元域?」
「把兩個位置都告訴我。」
「先說超元域,我正在一輛加開的單軌列車上。剛剛經過35號入口。」
「已經到那兒了?你坐的肯定是快車。」
「猜得沒錯。被你砍掉胳膊的那個克林特正在我前面第二節車廂裡。我想他不知道我在跟蹤他。」
「現實世界裡呢?你在哪兒?」
「一家‘韋恩牧師’連鎖店街對面的公用終端上。」她說。
「哦,是嗎?真有意思。」
「我剛去那兒送過貨。」
「送的什麼東西?」
「一隻鋁製手提箱。」
他從那裡得知了事情經過,也不知是不是完整經過,這兩者實在很難分清,反正他覺得沒有遺漏。
「你能確定嗎?公園裡那幫人唸叨的那些話同‘韋恩牧師’連鎖店裡那個女人的祈禱詞完全一樣?」
「當然。」她說,「很多我認識的人都到那兒去。你知道,有些人的父母先去了那兒,接著又把自己的孩子也拖了去。」
「去哪兒?‘韋恩牧師珍珠門’嗎?」
「是的,他們全都像那樣胡言亂語。反正我是這麼聽說的。」
「晚些時候再跟你細說,夥計。」阿弘說,「現在我要去下功夫調查一些事情。」
「再見。」
巴別/資訊啟示錄超卡就放在阿弘面前的桌子中央。他拿起卡片。圖書管理員走了進來。
阿弘想問問圖書管理員,他是否知道拉格斯已不在人世,但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圖書管理員已經知道,但也可以說,他不知道。如果管理員想在圖書館裡檢索這個資訊,那他很快就能查到;但他並不能真正記住這件事情,因為他沒有獨立的記憶體。圖書館才是他的記憶體,而他每次只能使用其中非常小的幾個部分。
「你能幫我查到同那些含混的胡言亂語有關的事情嗎?」阿弘問。
「您所謂的‘含混的胡言亂語’,專業術語應該叫作‘無意義的言語’。」圖書管理員說。
「專業術語?宗教儀式怎麼會有專業術語?」
圖書管理員揚起眉毛,「哦,有大量專業文獻闡述了這一主題。這其實是一種神經學現象,被宗教儀式利用了而已。」
「是基督教搞出來的東西,對吧?」
「聖靈降臨派的基督徒確實這樣認為,但他們是在自我欺騙。希臘人不信基督教,可他們同樣搞胡言亂語這一套,柏拉圖將他們稱作‘自命為神的宗教狂’;另外,將‘無意義的言語’用於宗教的範例還包括羅馬帝國的東方各教派、哈得孫灣的愛斯基摩人、楚克奇人的薩滿教巫師、北歐的拉普蘭人、東西伯利亞的雅庫特人、馬來半島的塞芒矮人、北婆羅洲的邪教派、迦納講‘特里’語的祭司、祖魯的阿曼迪奇祭祖教派、中國太平天國時期的‘拜上帝會’、湯加的靈媒和巴西的巫班達信徒。西伯利亞的通古斯部落成員也曾說過,他們的巫師入定之後,便會語無倫次地說出一大堆毫無意義的音節,這說明他學會了全部大自然的語言。」
「大自然的語言。」
「是的,先生。非洲的蘇庫馬人將這種語言稱作‘欽那圖魯’,即一切魔法師的祖先使用的語言。他們認為,魔法師都是同一個特殊部族的子孫。」
「為什麼人們會發出這種胡言亂語呢?」
「如果把神秘主義的解釋排除在外,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無意義的言語’源自大腦內部的深層結構,每個人都一樣。」
「你說的這種神經學現象有什麼具體表現?人們在發作時是什麼樣子?」
「c·w·沙穆威觀察過1906年的洛杉磯振興佈道會,記錄下了六條基本症狀:理智的控制能力完全喪失;衝動支配頭腦,達到歇斯底里的程度;無思想,無意志;言語器官自發活動;記憶缺失;偶發性身體症狀,例如痙攣或顫抖。西元300年左右,教會歷史學家優西比烏也觀察到了類似的現象。他指出,假冒的先知在剛開始蠱惑人心的時候會刻意壓制有意識的思想,最後則會陷入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精神錯亂狀態。」
「基督教徒對此做過什麼辯解嗎?《聖經》裡有什麼典故可以作為依據嗎?」
「聖靈降臨。」
「你提到過這個詞。它是什麼意思?」
「這個詞源自希臘語的‘五旬’,意思是‘第五十’。在基督教的教義中,指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後的第五十天。」
「胡安妮塔告訴我,基督教剛誕生五十天便被其他的強大勢力所挾持。她說的肯定與此有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聖經》中有這樣的內容: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來。那時,有虔誠的猶太人從天下各國來,住在耶路撒冷。這聲音一響,眾人都來聚集。各人聽見門徒都用眾人的鄉談說話,就甚納悶,都驚訝希奇說:‘看哪,這說話的不都是加利利人嗎?我們各人怎麼聽見他們說我們生來所用的鄉談呢?我們是帕提亞人、瑪代人、以攔人,和住在美索不達米亞、猶太、加帕多家、本都、亞細亞、弗呂家、旁非利亞和埃及的人,並靠近古利奈的利比亞一帶地方的人,從羅馬來的客旅中,或是猶太人,或是進猶太教的人,克里特和阿拉伯人,都聽見他們用我們的鄉談,講說神的大作為。’眾人都驚訝疑猜,彼此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出自《使徒行傳》第二章,四至十二節。」
「見鬼,我要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好了。」阿弘說,「聽上去像是巴別的故事掉了個個兒。」
「是,先生。許多聖靈降臨派的基督徒相信,他們擁有了天賜的語言,所以不需要真正學習別人的語言就能向語言不通的人傳播信仰。有個詞叫作‘特異外語能力」,指的就是這種事情。」
「沒錯。在那盤錄影帶裡,萊夫在‘企業號’的甲板上宣稱,他聽得懂那幫孟加拉人在說什麼。」
「是的,先生。」
「難道這種胡言亂語真的管用?」
「在西元6世紀,據說聖徒路易·貝特朗曾使用這種天賜的語言,讓三萬到三十萬名南美印第安人皈依了基督教。」圖書管理員說。
「哇嗚。這玩意兒在人群裡的傳播速度比天花還快。」
「猶太人對聖靈降臨派搞的這玩意兒有什麼看法?」阿弘問,「當時是他們在統治國家,對吧?」
「當時的統治者是羅馬人。」圖書管理員說,「但仍然存在不少猶太宗教權力機構。當時有三大猶太團體:法利賽教派、撒都該教派和艾賽尼教派。」
「我在電影《萬世巨星》裡看到過法利賽人呢。就是那些聲音低沉,總是找基督麻煩的傢伙。」
「是的,他們一直在找他的麻煩。」圖書管理員說,「因為他們在信仰方面非常嚴格。對這些人來說,教法就是一切。顯然,耶穌是他們的一大威脅,因為從實質上講,他提倡的是廢除教法。」
「他想跟上帝重新商定一份契約。」
「您的話聽上去像是在打比方,對此我不太擅長,但從字面的意思來看,您說得沒錯。」
「另外那兩個教派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撒都該教派屬於唯物主義。」
「什麼意思?他們都開寶馬車嗎?」
「不,我指的是哲學意義上的唯物主義。所有的哲學不是一元論就是二元論。一元論者相信,物質世界是唯一的世界,所以他們就是唯物主義者;而二元論者相信二元宇宙的存在,也就是說,在物質世界之外還有一個精神世界。」
「哈,這麼說,作為電腦怪物,我該相信二元宇宙才對。」
圖書管理員揚了揚眉毛,「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在開玩笑,但我這個雙關語用得實在蹩腳。你瞧,電腦使用二進位制程式碼來表現所有資訊,二進位制程式碼就是二元物。所以我開玩笑說,我該相信二元宇宙的存在,因為我就是個成天擺弄二元物的二元論者。」
「很好笑。」圖書管理員說,但聽上去他並未感到這多麼有趣,「但您開的玩笑仍有一定的理論價值。」
「此話怎講?我只是在開玩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