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呀。」玻璃眼男人說道,看來他當真覺得很有趣,「想想吧,我們居然要驚動最上層,讓他老人家來打動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好好聽著,小傢伙,外面有上百萬個信使,我們可以隨便挑一個,給點好處就能辦成這件事。我再說一遍,我們之所以找你,是因為你跟我們有私人交情。」
「好吧,你要我做什麼?」
「平常情況下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那人說,「去格里菲斯公園取貨。」
「就這些?」
「對,然後去送貨。但拜託你幫我們一個忙,走i5號路,怎麼樣?」
「可那不是最佳路線——」
「你照做就是了。」
「好吧。」
「現在就出發吧,我們護送你離開這個大糞坑。」
有時候在路上,如果風向合適,你會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十八輪拖車帶進它身後的氣流負壓區裡,根本用不著你花力氣用磁碟吸住這輛車。負壓區中的真空會像功率強大的吸塵器一樣,把你牢牢吸住,你可以在裡面待上一整天。但如果你搞砸了、被甩出來,就會驀地發現自己孤零零地置身於左車道,喪失了一切動力,而身後則是長長的車流。同樣糟糕的情形是,如果你任由負壓區隨意擺佈,你會被直接吸進擋泥板下,變成肉醬糊在車軸上,其他人甚至不會知道這回事。這就是所謂的真空魔力吸盤。不禁想起,自從弘·主角開始比薩冒險之旅的那個宿命之夜以後,她的生活也像被吸入了負壓區似的。
她上了聖迭戈高速路,一路上頻頻射出吸盤,搭車疾行,不曾錯過一個目標。就算是一輛最輕、最爛的中國造鋁塑合成車,也會被她牢牢攀住。沒有人跟她作對,她已在條條道路上開拓出了自己的天地。
現在她已是時來運轉,馬上就會生意興隆。到時候,她需要把不少工作轉包給路屍。今後,為了對重要的生意做出安排,他倆得找一家汽車旅館,住下以後細細商量。真正的生意人都這麼做。近來,一直在教路屍為她按摩。但還沒等按摩到她的肩胛骨,路屍就控制不住自己,慾火中燒地扮演起「雄赳赳先生」。總是這樣。不過,這樣子也還算討人喜歡,所以還是將就一點吧,別要求完美了。
現在這條路並不是前往格里菲斯公園的最佳捷徑,但黑手黨偏偏要她繞道405號公路進入山谷區,再從那裡朝她通常會走的正常方向靠攏。這些人,太愛疑神疑鬼了,但倒是挺專業的。
洛杉磯機場從她的左側向後退去,而在右手方向,她能瞥見隨你存倉儲區。在那裡,她的白痴搭檔大概又戴上了目鏡,正在電腦世界裡遊蕩呢。她迂迴穿過休斯機場外圍雜亂的車流——休斯機場如今已經變成了李先生大香港的私營前哨站。接著,聖莫妮卡機場出現在她身旁,那裡剛剛被海軍上將鮑勃的環球安全組織買下。隨後,她從聯邦屬地正中直穿而過,那是她母親每天工作的地方。
聯邦屬地過去建有退伍軍人醫院和其他一些聯邦建築,現在已經縮減成了一片腰子形的區域,橫跨405號公路兩側。聯邦屬地四周建有一圈路障,由網格狀鐵絲網、蛇腹式鐵絲網、碎石堆和澤西防護墩組成,堵在一座座建築物之間。聯邦屬地上的所有建築都又大又醜。有些人正在大廈四周轉來轉去,身上毛料外套的顏色就像溼淋淋的花崗岩。在高大的白色建築物的映襯下,他們顯得瘦小黝黑,猥瑣不堪。
越過聯邦屬地另一邊的路障,右側方向,她能看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如今這座學府歸日本人、李先生的大香港和幾家美國大公司共同經營。
據說從那裡向左轉,在太平洋壁壘市,有一座巨大的建築高踞在海邊的山崖上,那是中央情報公司的西海岸總部。過不了多久,說不定就在明天,她就會去那個地方,前往那座大樓,也可能只是從旁邊經過,朝它招手致意。現在,她有很棒的情報可以告訴阿弘。有關恩佐大叔的重要情報。有人會為了這些情報掏出幾百萬。
但在內心深處,她感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跟黑手黨親吻之後又出賣他們。倒不是因為她怕他們,而是因為他們信任她。他們對她很好。而且說不定事情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或許她能得到一份比中情公司更好的工作。
沒有多少汽車駛離高速公路開上通向聯邦屬地的坡道。她的母親每天早晨都要走這條路,其他許多聯邦僱員也一樣。所有聯邦僱員都早早上班,很晚回家。這叫忠誠。聯邦僱員全都死抱著忠誠這個概念不放,因為他們掙不了多少錢,也不大受人尊敬,所以只能說自己是獻身事業,不在乎身外之物。
舉個例子吧:從洛杉磯機場來這裡的路上,一直吸在一輛計程車後面。車後座上是個阿拉伯人。車窗敞開著,他的頭巾在風中不停地飄動。車裡沒開空調,因為計程車司機沒錢買黑市氟利昂。這是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只有聯邦人員才會讓訪客乘坐骯髒的、沒有空調的計程車。果不其然,那輛車開上了標有「合眾國」路牌的坡道。鬆開吸盤,又搭上了一輛駛向山谷區的送貨卡車。
聯邦大廈的頂上埋伏著一幫聯邦僱員。他們手持對講機,戴著墨鏡,身穿聯邦防風夾克,正用望遠鏡窺視從威爾夏大道駛來的車子。如果這是夜間,或許還能看到一束雷射在計程車轉進合眾國入口時掃描它的車牌條碼。
的媽媽曾對她說起過這幫傢伙。他們來自「行動總部執行分處」,簡稱「執行處」。儘管像以前的海、陸、空軍一樣,聯邦調查局、聯邦警察和特種部隊仍然各自獨立,但他們全都聽命於執行處,做相同的工作,或多或少還可以互相替換。出了聯邦屬地的大門,他們在大家眼裡都是聯邦人員。執行處有權在任何時間前往任何地點,只要不出美利堅合眾國的原有疆界就行,而且無須任何正當的理由,甚至不必尋找什麼合適的藉口。但他們只有在聯邦屬地才真正感覺像是到了家裡,他們喜歡在這裡用望遠鏡、槍式竊聽麥克風或狙擊步槍盯著周圍的一切,越久越好。
在他們下面,後座載著阿拉伯人的計程車減緩速度,像障礙滑雪賽中的選手一樣,順著澤西防護墩組成的彎道蜿蜒前行,這些路障的各個關鍵位置上都架著零點五口徑的機關槍。最後,它在一道輪胎破壞裝置前停了下來,身下是一個敞口的地坑,執行處的小夥子們站在裡面,帶著警犬和高能聚光燈,仔細審視車子的底盤,以防車架中藏著炸彈或是核生化物質。同時,司機也下車開啟引擎蓋和後備廂,讓另外幾名聯邦人員檢查。還有一個工作人員靠在阿拉伯人那一邊的車窗外,正對他嚴加盤問。
有人說,在華盛頓特區,所有博物館和紀念設施都已被出讓,變成了旅遊公園,賺到的錢幾乎佔政府收入的百分之十。聯邦本來可以自己經營,這樣或許賺頭更大,但問題的關鍵並不是這個。這是個觀念問題。說到底,政府的職責是治理國家。政府不是娛樂機構,沒錯吧?還是把娛樂事業讓給產業界的怪物們去做吧,那些傢伙都是跳踢踏舞出身的。聯邦人可不是那類貨色。聯邦人員都是嚴肅的人,大學主修的專業是政治學,當過學生會和辯論會的主席。即便因為溫室效應,氣溫達到華氏一百一十度,溼度大得能讓巨型噴氣機的引擎停轉,他們還是會穿上深色毛料西裝,把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只有站在單面鏡子後的暗處,他們才覺得最安心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