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保安產業的a-367號半自主警衛犬住在一片舒適的黑白超元域空間中。這裡,樹上長著一塊塊上等的腰肉牛排,掛在低垂的枝條上,一抬頭就能吃到。浸透了鮮血的飛盤在清新涼爽的空氣中平白無故地飛來飛去,等著你去抓住。
它有一座屬於自己的院子,四周圍著柵欄。它知道自己跳不出柵欄。實際上,它也從未試過,因為它知道跳不出去。除非萬不得已,它不會到院子裡去。那裡實在是太熱了。
它的工作非常重要:保護這座院子。院子裡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好人,它絕不會找他們的麻煩。它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是好人,反正就是知道;但有時也會有壞人闖進來,那它就不得不做些壞事把他們趕出去。它的所作所為既恰當又正當。
在它這座院子之外的世界裡,還有另外一些院子,還有另外一些像它這樣的狗狗。那些狗狗並不討厭,都是它的朋友。
離它最近的狗狗鄰居也住得很遠,遠得根本看不到;但當某個壞人走近鄰家院子時,它能聽到那隻狗狗的吠叫聲。它還能聽到其他狗狗的吠叫,它們有整整一大群,遍佈在好大一片地方,四面八方都有。它就是這一大群好狗狗中的一個。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有陌生人走進院子,哪怕只是靠近院子,它和其他好狗狗就會吠叫起來。陌生人聽不到它的吠叫,但狗群中的其他狗狗都聽得到。如果狗狗們住在附近,就會變得極為興奮。只要那個陌生人打算走進院子,它們會馬上從睡夢中醒來,時刻準備對陌生人做壞事。
每當鄰居的狗狗朝陌生人吠叫的時候,那裡的影像和聲音以及味道都會隨著吠叫聲一起傳入它的腦海。它馬上就能知道那個陌生人的模樣、味道,還有聲音。於是,一旦那個陌生人靠近它的院子,立即會被它認出來。它還會把吠叫聲傳遞給其他好狗狗,這樣整個狗群就能做好準備,同那個陌生人作戰。
今天晚上,a-367號半自主警衛犬在吠叫。它並不是在向狗群中轉傳遞其他狗狗的吠叫。之所以吠叫,是因為它這座院子裡發生的事情讓它異常興奮。
首先,有兩個人進了院子。他們的速度相當快,所以讓它非常興奮。他們的心跳得好快,而且滿身大汗,一聞就知道他們滿懷恐懼。它打量著這兩個人,看他們是不是帶著什麼壞東西。
那個小個子帶的東西有點不合規矩,但還不至於真的很壞;那大個子帶的東西卻相當可怕。但不知何故它就是知道,那個大個子沒問題。他屬於這座院子。他不是陌生人,他住在這兒。那個小個子是他的客人。
儘管如此,它還是感覺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令人興奮的事情。它開始吠叫。院子裡的那兩個人聽不到,但狗群中所有的好狗狗,儘管相隔很遠,都聽到了它的吠叫聲,而且立即看到、嗅到、聽到了這兩個心驚膽戰的好人。
接著,又有一些人進了它的院子。他們也很興奮。它能聽到他們的心跳聲。它嗅到了帶鹹味的熱血在他們的動脈中奔湧,嘴裡的口水於是開始氾濫四溢。這些人既興奮又惱怒,還有那麼一點點害怕。他們不住在這裡,他們是陌生人。它非常討厭陌生人。
它打量著他們,發現他們帶著三把左輪手槍,其中一把是點三八口徑,另外兩把是點三五七口徑的馬格南左輪手槍。那把「點三八」裝的是空尖彈;一把「點三五七」裡裝著特氟隆子彈,槍機已經開啟;還有一支泵動式霰彈槍,裝填著大號鉛彈,一顆子彈已經上膛,另外四顆在彈夾裡。
這些陌生人帶來的東西壞極了。都是些嚇人的東西。它變得興奮起來,同時又感到憤怒。它還有一點害怕,但它喜歡害怕的感覺。對它來講,害怕和興奮沒什麼兩樣。說實話,它的精神狀態只有兩種:睡眠和腎上腺素爆發。
帶著霰彈槍的壞人舉起了他的武器!
這絕對是最可怕的事情。這麼多兇狠而又興奮的陌生人帶著邪惡的東西闖進了它的院子,要傷害那兩位善良的訪客。
等不及用吠叫警告其他好狗狗,它心中那種純粹而又充滿野性的情感已經白熱化,催動著它從狗窩裡飛射而出。
眼睛的餘光瞥見一道短促的閃光,隨即聽到鏗鏘一聲。她循聲望去,發現那道光來自大門側面的一扇狗門。就在瞬間之前,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門而出,以炮彈般的速度和決心朝著停車草坪飛去。
剛意識到這一切,就聽到了吉克們的叫喊聲。呼號中感覺不到憤怒,也沒有恐懼。因為根本沒人來得及恐懼。只有某個人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才會發出這樣的慘叫。
叫聲此起彼伏,她正扭頭去看那幾個吉克,狗門再次迸發出一道亮光。就在狗門由外至內被撞開的一瞬間,她眼前一閃,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一個長而圓的身影飛回了狗窩。等她定睛注視時,除了像剛才一樣擺來擺去的狗門之外,再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的腦海裡只留下了這些印象,加上一個細節:剛才一秒鐘內,一串火花飛出狗門穿過草坪,閃到幾個吉克身邊,隨即又回頭躥進了狗門,像流星焰火似的從停車場上倏忽而過。
人們總愛把警衛犬稱作「鼠輩」,說它們都是用四條腿奔跑。或許是它那四條機器腿上的爪子剛才摳進草坪地面藉以向前飛奔,這才擦出了串串火花。
那幫吉克亂作一團。有幾個被撞倒在草坪上,身體還在彈動翻滾。其餘的已失去平衡,但還沒來得及倒下。他們都被解除了武裝,捧著剛才握槍的手不停地號叫——直到現在,他們的聲音裡才顯出了恐懼。一個傢伙的褲子從腰部被一直扯到腳踝,撕開的碎布拖在地上,就好像有誰剛掏了他的口袋,但那位急性子過於匆忙,離開時沒來得及放開褲兜。也許這傢伙的口袋裡有把刀。
四處都看不到血跡。鼠輩的出擊非常精確。吉克們仍然捧著手連連哀號。或許人們說得沒錯,每當鼠輩想讓你放手鬆開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奉上一記電擊。
「當心,」她聽見自己說,「他們有槍。」
阿弘轉過臉朝她咧嘴一笑。他的牙齒潔白整齊,笑容中鋒芒畢露,透出食肉動物的猙獰。「不,他們沒有。槍在香港是違禁品,記得嗎?」
「可就在一秒鐘前,他們還有槍。」瞪圓了眼睛,搖搖頭。
「現在槍已經歸鼠輩了。」阿弘說。
幾個吉克都覺得他們還是儘快開溜為好,於是紛紛逃出停車場,鑽進計程車就跑,輪胎髮出陣陣刺耳的尖叫。
把只剩輪圈的計程車倒出來,吱吱嘎嘎地碾過鐵蒺藜,貼著馬路牙子停在街邊,然後她走回香港特許城邦門前,在身後灑下一路芬芳,就像彗星的尾巴。她忽然冒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念頭:如果現在和弘·主角鑽到汽車後座廝混一會兒,那會怎麼樣?或許相當不錯。她先得把守宮陰牙取出來,但這裡可不是合適的地方。另外,任何一個好心救她出獄的正派男人,對於跟十五歲的女孩做愛,大概都會有些顧忌。
「你的心地還真不錯。」阿弘說著,朝停好的計程車點點頭,「你還會賠他的輪胎嗎?」
「不。你呢?」
「我近來現金週轉有些問題。」
她站在大香港停車草坪的中央。二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對方。
「我給男朋友打過電話,但他沒理我。」
「他也是個滑板客?」
「對。」
「你犯了我以前犯過的一個錯誤。」他說。
「說來聽聽。」
「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和同事約會,最後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不太確定什麼叫同事。
「我在想,我們應該成為搭檔。」她說。
她以為他會嘲笑她,但他沒有。他只是咧嘴一笑,輕輕點了點頭,「我也有這個想法。不過我要先琢磨一下該怎麼運作。」
她大吃一驚,沒想到他居然會認真考慮這件事。但她馬上就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只是隨口敷衍。他大概在撒謊,最後的目的可能是要騙她上床。
「我得走了。」她說,「該回家了。」
讓我們瞧瞧,這下子,他對合作還會有興趣嗎?她轉過身,背對著他。
突然間,大香港特許城邦的自動聚光燈再次將二人牢牢套住。
只覺得肋骨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但動手的人不是阿弘。儘管這個佩刀怪客的行為舉止往往出人意料,但絕不會打女人。那種懦夫的氣味她一英里之外就聞得出來。
「噢!」她叫道,被這重重一擊打得身體扭曲。她低頭一看,發現一個沉重的小東西彈落到他們腳邊。大街上,一輛老式計程車發出輪胎擦地的尖叫,飛也似的逃開。一個吉克從後窗探出身來,朝他倆揮舞著拳頭。肯定是那傢伙衝她扔了一塊石頭。
但那不是石頭。腳邊那個沉重的小東西,撞在她肋骨上又彈落在地的玩意兒,竟是一顆手雷。她瞪著眼睛看了一秒鐘,這才認出它來。這種在卡通片裡已是眾所周知的經典場面,如今居然變成了現實。
緊接著,她的雙腳被撞得飛了起來。事情發生得太快,她一點都不覺得疼。剛一醒過神來,就聽到停車場的另一邊傳來了可怕的爆炸聲。
然後,一切都靜止下來,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看清狀況,弄明白剛才發生的事情。
鼠輩停在那裡,一動不動。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它們總是飛速行動,神出鬼沒,從來不會讓你看見蹤影。沒人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
直到現在,始終沒有人見過鼠輩的廬山真面目,但和阿弘除外。
它比想象的要大。體型與羅特維爾牧羊犬相仿,像犀牛一樣身披一塊塊相互交疊的硬甲。四條長腿很像獵豹,可以緊緊蜷起,爆發出無窮的力量。人們稱其為鼠輩,一定是因為它的尾巴,那是它身上唯一像老鼠的部分——奇長無比而且柔韌靈活。只不過,它的尾巴彷彿是被酸液蝕掉血肉的鼠尾,上面全是骨節,數百段骨節整齊地接插在一起,像脊椎一般。
「我的上帝!」阿弘說。聽他的口氣,她知道他也從未見過這東西。
此刻,鼠輩的尾巴盤繞著堆在身上,像一團從樹上掉下來的繩子。它身體的某些部分還在嘗試著活動,但其他部分看上去毫無生氣。它的腿一條接一條痙攣般地抽搐著,無法協調行動。這隻警衛犬看上去一塌糊塗,那副模樣就像一架被炸掉了尾巴的飛機,千方百計調整著身體想要降落。就算不是工程師也能看明白,它已經完全沒希望了。
鼠輩的尾巴像蛇一樣扭曲甩動,忽而伸展開來,從身體上豎立起來,似乎要擺脫四條腿的拖累。它的腿出了大毛病,它站不起來。
「,」阿弘說,「別動。」
她還是動了。一步一步,慢慢接近鼠輩。
「它很危險,可能你沒注意到。」阿弘跟在她身後幾步之外,「有人說它是生物合成體。」
「生物合成體?」
「它擁有動物器官,所以它的行為和反應可能無法預料。」
她喜歡動物,於是繼續向前走去。
現在她看得更清楚了。這東西並非完全由甲冑和肌肉構成。實際上,它有很多部位顯得非常脆弱。它身體上有幾處粗短的翼狀突起物:雙肩上各有一處大的,還有一些尺寸較小,順著脊椎排成一行,像劍龍背上的骨片。她的騎士目鏡探測到,這些翼狀物燙得足以烤熟比薩。當她靠近時,它們似乎在伸展和生長。
它們像教學片裡的花朵一樣綻放,漸漸舒展開來,露出曾經堆疊在一起的、精細複雜的內部結構。每一隻粗短的翼片都能分解成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翼片,而這些小翼片同樣可以分解為更小的翼片,依此類推,無窮無盡。最小的翼片已是尺寸極其細微的金屬箔,它們那麼小,從一定距離之外看去,邊緣處就像生出了一層茸毛。
它在持續升溫。此時,小翼片已經變得火燙。把目鏡推到額頭上,抬手攏在雙眼四周擋住周圍的光亮。不出所料,她看到這些翼片開始泛起暗淡的棕褐色光芒,好似剛剛接通電源的電爐絲。鼠輩身下的草也開始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