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他轉身走上臺階,熄燈後鎖上牢門。

記下現在的時間,隨即把手錶的鬧鐘設定為五分鐘後鳴響——整個北美只有她真正懂得如何設定自己的數字腕錶——然後從袖子上一個狹長的口袋裡掏出組合刀具,又摸出一支夜光棒,用力一折,這樣就能看清如何下手。她從刀具中挑了一個狹窄扁平的彈簧鋼片,插入手銬的鑰匙孔內,壓住承載彈簧的棘爪。這副手銬原本由單向棘輪控制,只會越銬越緊,現在終於從冷水管上鬆脫下來。

她本可以從腕子上解下手銬,但她認為這玩意兒的模樣還不錯,於是把鬆開的那隻手銬又銬在腕子上的另一隻手銬旁,湊成一副雙環手鐲。以前她媽媽還是個朋克的時候也這麼幹過。

鐵門已被鎖住,但買了飛的安全條例規定,地下室必須設有應急出口,以備火災逃生之用。這座監牢的應急出口就是地下室的窗戶,上面裝著護欄,還用螺栓固定著一隻大號的紅色多語種火災報警器。在夜光棒發出的綠光下,那片紅色看起來有些發黑。瀏覽了一遍報警器的英文說明,又在腦子裡默記了一兩回,然後便開始等待手錶的鬧鐘鳴響。為了打發時間,她開始讀其他語種的使用說明,猜測什麼詞是什麼意思。對來說,這些外文看上去全都像計程車黑話。

窗戶非常髒,很難看清外面,但她還是看到一個黑黢黢的身影從窗前走過。那是阿弘。

大約十秒鐘後,的腕錶開始鳴響。她揮拳猛擊緊急出口。警鈴尖叫起來。護欄比她想象的要難對付——幸好現在沒有真的著火——但她最終還是撞開了欄杆。她先把滑板扔到外面的停車場上,接著自己往外爬。剛一爬出視窗,她就聽到牢門那裡傳來開鎖的聲音。等拿三孔活頁簿的傢伙找到那隻至關重要的電燈開關時,她已經踏上滑板,斜身一個急轉彎便衝到了買了飛門前的停車場,沒想到那裡已經成了一大幫吉克的狂歡樂園。

南加州的每一個吉克好像都到這兒來了。他們開著身形巨大、破破爛爛的計程車,後座上是外國品種的家養畜牲,散發出濃烈的味道,把涎水甩得到處都是。吉克們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備箱上架起了巨大的八管水煙筒,稀里呼嚕地吸著嗆人的水煙,每一口都堪與高山居民的肺活量相比。

這些人全都死盯著弘·主角,他也瞪圓了眼睛怒目相向。停車場上的每個人都是一副大吃一驚的模樣。

他肯定是從後面摸過來的,沒想到前停車場上居然滿是吉克。無論他先前如何計劃,現在全都派不上用場。計劃泡湯了。

經理從買了飛的後面飛奔而出,用計程車黑話高叫一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報。他像導彈鎖定目標一樣盯住了的屁股。

但圍在水煙筒四周的吉克對並不在意。他們像導彈鎖定目標一樣盯住了阿弘。這幾個人把華麗的銀製菸嘴小心翼翼地掛回到大水煙筒頸部的架子上,然後開始朝阿弘逼近,同時把手伸進長袍的衣褶和防風夾克的內兜,掏摸著武器。

「刺啦」一聲銳響,分散了的注意力。她轉眼望向阿弘,只見他已從她以前始終不曾注意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三英尺長、刀身微彎的長刀。阿弘擺出穩穩的騎馬蹲襠式,刀刃在買了飛耀眼的保安燈下閃爍著寒光。

酷斃了!

說水煙筒小子們嚇了一跳實在太輕描淡寫了。但比起恐懼,他們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幾乎毫無疑問,他們大多數人都帶著槍。那麼,眼前這傢伙為什麼還要用一把刀來招惹他們?

想起來了,阿弘的名片上列有多種職業,其中之一是「世界頂級刀客」。他真能打發掉這麼一幫荷槍實彈的吉克嗎?

經理伸手抓住她的上臂,好像這樣就能讓她停下來似的。她將另一手橫過身前,任由他抓住,但這隻手裡的防身噴液猝然射出,把這傢伙噴個正著。經理悶哼一聲,腦袋猛地向後一仰,鬆開了她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掉頭就跑,最後癱倒在一輛計程車上,手掌朝眼眶裡拼命又擠又揉。

等等。那輛計程車裡沒有人,但看到點火器上垂掛著一條兩英尺長的流蘇鑰匙鏈。

她把滑板丟進車窗,自己也跟著一頭紮了進去(她身材小巧,開不開車門都無所謂),隨即從後座爬到駕駛位,深深陷進那個由木頭珠子和空氣清新劑組成的巢穴裡。她發動車子,向前一衝,隨後倒車,駛向後停車場。這輛車停放時原本車頭朝外,完全是計程車的風格,為的是可以隨時起程飛奔。如果只有她一個人,這樣開溜倒是不錯,但現在還得搭救阿弘。收音機不停地尖叫,爆發出一串串計程車黑話。她一路倒車繞到買了飛後面。真奇怪,後停車場倒是靜悄悄、空蕩蕩的。

她換到前進擋,沿著來路風馳電掣般衝了回來。吉克們本以為她會從另一條路上冒出來,根本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隨著尖銳刺耳的剎車聲,車子緊貼著阿弘身邊停下。此時的阿弘已經鎮定自若地收刀入鞘,猛一閃身,從乘客一側的車窗躥進了車子。現在不用再留意阿弘了,她有別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拐上大路時千萬不要被其他車子攔腰撞上。

還好沒有發生側撞,但有輛車不得不尖叫著繞開她。加大油門,一溜煙開上公路。車子的反應相當靈敏,也只有老式計程車才有這樣的反應。

唯一的問題是,現在足有半打老式計程車正在他們後面窮追不捨。

有樣東西頂在的左大腿上。她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把特大號的左輪手槍,裝在從車門嵌板處垂下來的網兜裡。

必須找個地方開進去。要是能找到個新西西里的特許領地就好了,黑手黨欠她一個人情。也許該去新南非?雖然她痛恨那個地方,但新南非人更恨吉克。

不,這個辦法行不通。阿弘是黑人,至少有部分黑人血統。不能帶他去新南非。超元坦尚尼亞也去不得,因為是白人。

「去李先生的大香港。」阿弘說,「向前半英里右轉。」

「想得美,他們才不會讓你帶著刀進去呢。」

「會的,」他說,「因為我是那兒的公民。」

很快她就看到了李先生的大香港。它的標誌牌相當醒目。這樣的標誌牌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平靜安詳,聳立在燈火炫目的特許聚居區之上,呈藍綠兩色。上面寫著:

李先生的大香港

車後突然傳來爆炸般的巨響。的腦袋猛地撞在椅背的頸部保護墊上。有輛計程車頂上了他們的車尾。

車輪發出陣陣尖叫,她以七十五英里的時速衝進李先生特區的停車場。保安系統甚至沒來得及識別她的簽證並關閉「輪胎破壞裝置」,結果路上的道道鐵蒺藜徹底摧毀了車胎;光禿禿的子午線輪胎全被留在車後,掛在一根根長釘上。隨著刺耳的剎車聲,車子停在網格狀草坪上,四個赤裸裸的輪圈迸射出一連串火花。此地具有雙重功效:既是吸收二氧化碳的草皮,又是戒備森嚴的停車場。

她和阿弘從車裡鑽了出來。

阿弘咧開嘴巴狂野地一笑,渾身被十二道雷射束的交叉火力包裹得嚴嚴實實,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識別掃描。大香港的機器人保安系統正在核實他的身份。當然還有。她低頭看到雷射束正在自己的胸前亂掃。

「主角先生,歡迎來到李先生的大香港。」保安系統通過有線廣播揚聲器說道,「同樣歡迎您的客人,小姐。」

其他計程車停在路邊,擺好了陣勢。其中有幾輛剛才開過了頭,不得不從一兩個街區外倒車回來。吉克們紛紛下車,只聽一扇扇車門像連珠炮般地「砰砰」關上。有些人不在乎這些小事,讓引擎繼續運轉,還大敞著車門。三個吉克慢慢悠悠地走上人行道,檢視著釘在鐵蒺藜上的輪胎碎片:長條狀的氯丁橡膠上長出了鋼鐵毛髮和玻璃纖維絲,活像被扯爛的男式假髮。其中一個傢伙手裡拎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朝下指著人行道。

另外四個吉克跑來和他們湊在一處。數了數,那幫人又多了兩把左輪和一支泵動式霰彈槍。再多來幾個這樣的傢伙,他們就能組織個政府了。

那些人小心翼翼地邁過長釘,踏進繁盛茂密的香港特許城邦的停車草坪。剛一落腳,雷射束便再次出現。一瞬間,他們滿身都是紅點。

隨後,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燈光驟然亮起。保安系統要把這些人照得更亮一些。

香港特許城邦的各個領地因其停車草坪而赫赫有名——有誰聽說過可以停車的草坪?——同時還有他們的天線,讓領地看上去像航空航天局的研究機構。有些天線直指天空,與衛星交流傳輸訊號;還有些個頭極小,指向地面,對著草坪。

這些東西不是很懂,其實這些小天線是毫米波雷達收發器。同其他任何雷達一樣,它們擅長探測金屬物體。與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雷達不同的是,它們善於察微辨細。系統的識別能力取決於波長,由於這種雷達的波長約為一毫米,所以它能看到你牙齒裡的金屬填料,看到你匡威高幫運動鞋上的金屬釦眼,看到你李維斯牛仔褲上的鉚釘,還能算出你口袋裡的硬幣加起來有多少錢。

識別槍支更加不成問題。這種雷達能探測到槍裡是否裝了子彈,甚至能看出彈藥的種類。這一功能至關重要,因為李先生的大香港的法律規定禁止攜帶槍支。

文圖拉公路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