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迪傾身向前,示意大五衛再靠近些。大五衛咧開嘴巴,笑著俯過身去,湊到她面前。她把粗糙的紅唇貼在大五衛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但阿弘聽不到。
布蘭迪直起身,大五衛已是臉色大變。只見他目光茫然,面無表情。也許現實世界中的大五衛本人當真變成了這副模樣,也許「雪崩」通過某種方式干擾了他的化身,使它再也無法反映大五衛真實的面部表情。總之,他就是這樣直愣愣地瞪著前方,眼珠僵在眼眶裡,一動不動。
布蘭迪把並在一起的兩隻小圓筒舉到大五衛僵硬的面孔前,然後雙手一分,將它們拉開。這東西其實是一隻卷軸。她正對著大五衛的臉展開卷軸,就像在他眼前立起了一幅平面二維顯示屏。大五衛呆滯的面孔上映著卷軸發出的光芒,泛出淡淡的藍色。
阿弘繞過桌子去看個究竟。但布蘭迪猛地收起了卷軸,他只來得及飛快地掃了一眼。那是一道活動的光牆,像一臺可捲曲的平面電視,但螢幕上沒有任何影像。只有白花花的靜電光斑。白噪音訊號。一片片雪花。
然後,她消失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駭客分割槽中的幾張桌子旁,疏疏落落地響起滿含譏諷的掌聲。
大五衛恢復了常態,咧開嘴巴一笑,那副神情半是挖苦、半是尷尬。「剛才那是什麼?」阿弘問,「我只在最後瞥見了滿屏的雪花。」
「只有這個,你都看到了。」大五衛說,「由黑白畫素組成的圖案,一直沒有變化,解析度相當高。我只看到了數十萬個‘0’和‘1’。」
「換句話說,有人在你的視神經前展示了或許十萬位元的資訊。」阿弘說。
「其實更像是干擾訊號。」
「得了吧,只要沒解碼,所有資訊看上去都像干擾訊號。」阿弘說。
「可為什麼有人會給我看全是二進位制程式碼的資訊呢?我又不是電腦,讀不懂這個。」
「放鬆點吧,大五衛,我只是隨便說說。」阿弘說。
「你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你知道駭客們總是想方設法給我演示他們的樣品嗎?」
「知道。」
「有些駭客愛用這種方式向我展示他們的作品。這些樣本全都很出色,除了剛才那個。那個布蘭迪開啟了卷軸——但作者的程式程式碼錯誤百出,而且在錯誤的時候出現了雪崩,所以我非但沒有看到他想展示的東西,反而眼前全是雪花。」
「可他為什麼要把這玩意兒叫‘雪崩’呢?」
「肯定是想幽默一把,調侃自己犯下的大錯誤。他知道程式裡全是漏洞。」
「那個布蘭迪跟你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我聽不懂她說的話,」大五衛說,「只是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吧噗聲。」
「吧噗」。和「巴別」有什麼關係嗎?
「事後你好像懵了。」
大五衛臉上立時現出憤憤之色,「我才沒有懵呢,我只是覺得整個事情非常怪異。我猜,我只是一時沒回過神來。」
阿弘用極度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大五衛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站起身來,「想看看你的日本對手在搞什麼嗎?」
「什麼對手?」
「你過去常為搖滾歌星設計化身,對吧?」
「我如今還在做。」
「知道嗎?今晚壽司k到這兒來了。」
「哦,我看到他了。他的髮型有銀河系那麼大。」
「你在這兒就能看到他腦袋上發出的光芒。」大五衛朝隔壁的分割槽揮揮手,「但我還是想看看他整個髮型是什麼模樣。」
那個髮型看上去確實像燦爛的太陽,正從搖滾歌星分割槽正中的某個地方冉冉升起。在化身們攢動的人頭之上,阿弘能看到它的橙色光芒,從人群中央呈扇形向外輻射而出。那片光亮不停地移動,扭轉,四處晃來晃去,似乎整個宇宙都在隨之搖撼。在大街上,壽司k的「旭日」髮型會受到高度和寬度限制,無法放射出全部光彩;但大五衛允許任何人在黑日內自由表現,因此道道橙色光芒便一直射到了地界的盡頭。
「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他,日本人的說唱樂在美國沒有市場。」阿弘說道,二人信步朝那邊走去。
「或許你應該去跟他說一聲,」大五衛建議道,「還得向他收取諮詢服務費。你知道,他本人此時正在洛杉磯。」
「很可能正待在一個滿是馬屁精的酒店裡,聽人們百般奉承,說他會成為一位多麼偉大的天皇巨星。他應該多接觸一些真正的‘生物量’。」
他們加入人流,在人群狹窄的縫隙裡蜿蜒前行。
「生物量?」大五衛問。
「單位環境面積中的生物體總量。這是個生態學術語。假如你選定一英畝的雨林、一立方英里的海水或是康普頓城中一個正方形的街區,再將其中無生命的物質,比方說泥土和水,全部濾掉,那麼剩下的就是生物量了。」
腦子裡永遠只有數字的大五衛乾巴巴地說:「我聽不明白。」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滑稽,混雜著許多幹擾雜音。
「也可以用產業界的表達方式來解釋。」阿弘說,「產業界之所以能生存發展,其供給基礎正是全美國的人類生物量,正因為有了這個基礎,產業界這頭鯨魚才能濾食大海中的磷蝦。」
阿弘不得不從兩個日本商人中間擠過去。其中一個身穿藍色套裝;另一個則是新復古派,身披黑色和服。另外,這位古裝打扮的商人和阿弘一樣,也帶著雙刀:長長的打刀佩在左腰下,單手短刀「脅差」斜插在腰帶裡。他和阿弘都好奇地掃了一眼對方的武器。阿弘假裝沒有注意到什麼,馬上將視線轉向別處,那個新復古派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嘴角向下撇著。阿弘以前也碰到過這種事情。他知道,自己就要捲入一場戰鬥了。
人們忽然閃出一條路,某種身形巨大、勢不可擋的東西衝進人群,把一個個化身推到兩邊。在黑日,只有一種東西能像這樣推搡化身,那就是保鏢邪靈。
來者更靠近些之後,阿弘發現這批保鏢居然是一群身穿晚禮服的大猩猩,排成楔形攻擊佇列穿過人群。而且,它們似乎正朝阿弘趕來。
他想抽身而退,但一下子撞上了什麼東西。看來「大板」終於給他惹上了麻煩。他連忙加快腳步,離開吧檯。
「大五衛,」阿弘叫道,「快讓它們住手,老兄。我再也不用‘大板’了。」
但是,阿弘身邊所有的人都盯著他的背後。他們的面孔被一道道色彩斑斕的光線映照得五顏六色。
阿弘轉身去找大五衛,但大五衛已不見了蹤影。
大五衛剛才站立的地方,一團邪氣逼人的數字雲霧正在不停地顫抖。它色彩明亮,瞬息萬變,但卻無以名狀,看上去格外刺眼。這團雲霧在黑白和彩色之間來回變換閃爍,變成彩色的時候,它打著旋瘋狂地滾動,就像被迪斯科舞廳的高能燈掃過一樣。而且,它並不侷限於自己的形體之內,髮絲般纖細的畫素線不斷從一側飛射出來,徑直劃過整個黑日大廈,然後穿牆而出。與其說它是個完完整整的物體,倒不如說是一朵離心雲團,由各種線條和中心點變化不定的多邊形組成,不斷將發亮的碎片拋向室內各處,撞到化身身上,搖曳著閃動片刻之後便無影無蹤。
可大猩猩並不在乎。它們把長而多毛的手指探進不斷分解的雲團之中,不知怎的居然抓住了那東西,然後拎著它經過阿弘身邊,朝門口走去。當那個厭物從眼前經過時,阿弘趁機低頭觀瞧。他瞥到了一張很像是隔著片片碎玻璃看到的大五衛的面孔。但這一瞥轉瞬即逝,那個化身已經無影無蹤,其實是被邪靈以一腳熟練的凌空抽射踢出了前門。只見它高高飛過大街,畫出一道近乎平直的長弧線,消失在地平線之外。阿弘抬眼朝過道旁大五衛的桌子望去。大五衛不在那裡,四周只有一群目瞪口呆的駭客。其中有些人一臉震驚,也有人正盡力忍住幸災樂禍的笑容。
大五衛·邁耶,至高無上的駭客君主,超元域協議的創始先驅,聞名天下的黑日締造者和業主,慘遭系統崩潰荼毒,被他手下的保鏢邪靈從他自己的吧檯邊丟了出去。
馬基雅弗利,義大利政治理論家,《君主論》的作者,主張權謀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