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1頁,共2頁

世界突然凝滯不動,而且一下子黯淡下來,持續了足有一秒鐘。一瞬間,黑日平滑流暢的動態畫面變得模糊不清、斷斷續續。顯然,阿弘的電腦剛剛遭受了一記重擊:所有電路都在忙於處理海量的資料資料——超卡里面的內容——沒有時間重新繪製黑日盡善盡美、驚人逼真的圖景。

「乖乖!」當黑日重新恢復了流暢自如的畫面之後,他說,「卡里到底有什麼?你肯定把半個圖書館都塞進去了。」

「還有一個圖書管理員,」胡安妮塔說,「這個管理程式起引導作用,幫你分檢資訊。另外還有好多l.鮑勃·萊夫的影片資料,佔了大部分空間。」

「好的,我會盡量仔細看看。」他含糊其辭地說。

「你一定要看。你不像大五衛,你夠聰明,肯定會從中受益;另外記住,別招惹烏鴉,還要離‘雪崩’遠點兒。好嗎?」

「烏鴉是誰?」他問。但胡安妮塔已經朝門外走去。當她走過那些華麗精美的化身時,他們都轉身看著她:一個個電影明星向她投來深惡痛絕的目光,而駭客們則抿起嘴巴,眼神中滿是崇敬之情。

阿弘兜了個圈子,又回到駭客分割槽。大五衛正像洗牌似的擺弄著桌上的一堆超卡:黑日的業務統計資料、電影和錄影剪輯、各種大型軟體,還有潦草記下的電話號碼。

「每次你一進門,作業系統就會‘嘀’地輕響一聲,直刺我的五臟六腑。」大五衛說,「總讓我覺得那是黑日走向系統崩潰的前兆。」

「肯定是‘大板’的緣故。」阿弘說,「它有個例行程式,專門用來修補低速儲存器中出現的陷阱,只需片刻就好。」

「啊,就是它。拜託,請你把那玩意兒扔了吧。」大五衛說。

「什麼,你是說‘大板’?」

「沒錯。以前它的確非常出色,簡直無與倫比。但現在你還在用它,就像用石斧操作熱核反應堆一樣嘛。」

「多謝誇獎。」

「只要你願意對它做出更新,讓它不像現在這麼危險,我可以給你所需的一切優先便利。」大五衛說,「我並不是質疑你的能力,只是說你應該跟上時代的步伐。」

「跟上時代的步伐?」阿弘說,「那可他媽的太難了。如今再也沒有自由職業駭客的容身之地,人人都得找個大公司當靠山。」

「我明白。我也知道你不會為大公司賣命,你才受不了呢,所以我才說,我可以給你所需的一切。阿弘,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黑日的一部分。就算在我們分道揚鑣之後,也依然如此。」

這是大五衛的典型做法。又在憑一時衝動說話了,完全不走大腦。如果大五衛不是個駭客,阿弘真會覺得這傢伙沒有半點頭腦,什麼事都別想做成。

「咱們聊點別的吧。」阿弘說,「我剛才是產生了幻覺,還是當真看見你和胡安妮塔又開始說話了?」

大五衛朝他寬容地一笑。自從幾年前的那次「談話」之後,大五衛對阿弘一直非常和善。那次談話剛開始的時候,這對長期並肩戰鬥的夥伴只是喝著啤酒、吃著牡蠣,坐在一起友好地聊聊天。等到談話進行了四分之三,阿弘這才明白過來,其實他就在那個時候被解僱了。從那以後,大五衛時常向阿弘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和小道訊息。

「你正在踅摸什麼有用的東西?」大五衛明知故問。像許多長著數字腦袋的傢伙一樣,大五衛從不拐彎抹角,但每到現在這種時候,他總以為自己是馬基雅弗利轉世。

「夥計,有件事我要告訴你。」阿弘說,「你給我的絕大多數情報,我從來都沒有放進圖書館。」

「為什麼?見鬼,我把所有最有價值的訊息都告訴了你。我盼著你能靠這些玩意兒大撈一筆呢。」

「把自己的某些私人談話像妓女出賣肉體一樣賣出去,」阿弘說,「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你認為我已經破產了?」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提,那就是他一向認為自己和大五衛不相上下。他可受不了像只狗似的蜷在大五衛的桌子底下,靠零零碎碎的施捨過活。

「看到胡安妮塔到這兒來,我確實很高興,就算她只是個黑白化身也沒關係。」大五衛說,「之前她從來不肯使用黑日,就像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不肯使用電話一樣。」

「今晚她為什麼來這兒?」

「因為她有煩心事。」大五衛說,「她想知道,我是否在大街上看到過某個人。」

「某個特別的人?」

「一個大塊頭,留著黑色長髮,讓她很擔心。」大五衛說,「那傢伙四處兜售一種叫作‘雪崩’的玩意兒。聽好了,‘雪崩’。」

「她去圖書館查過嗎?」

「是的。我猜她肯定查過。」

「你見過那傢伙麼?」

「嗯,見過。他並不難找。」大五衛說,「就在門外。我從他那兒拿了這東西。」

大五衛在桌上掃視一番,拿起一張超卡讓阿弘看。

卡片上寫道:

雪崩

撕開此卡即可獲得免費樣本

「大五衛,」阿弘說,「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接受黑白化身送的超卡。」

大五衛大笑起來,「朋友,如今跟以往不同了。我現在給自己的系統餵了好多抗病毒的靈藥,黑日早已是百毒不侵了——來來往往的駭客盡給我帶來烏七八糟的狗屎,我簡直就像在瘟疫橫行的病房裡工作。所以,無論這張超卡里有什麼,我都不擔心。」

「既然如此,我倒是很好奇,真想試試這份樣品。」阿弘說。

「是啊,我也是。」大五衛笑道。

「說不定會讓咱們大失所望。」

「可能只是一段動畫廣告。」大五衛贊同地說,「你覺得我該試試?」

「好啊,那就試試吧。新上市的毒品可不是每天都能嚐到。」阿弘說。

「得了吧,只要你願意,還真能每天嚐到新貨色。」大五衛說,「但並不是每天都能碰到不會傷害你的藥。」說著,他拿起那張超卡,一撕兩半。

過了一秒鐘,什麼事也沒發生。「快點兒吧。」大五衛說。

就在這時,一個化身出現在大五衛面前的桌上,最初像鬼魅一般透明,隨後逐漸變成三維實體。真是太沒新意了,阿弘和大五衛已經笑出聲來。

眼前的化身是個全裸的布蘭迪,看上去甚至連普通的布蘭迪都不如,很像臺灣造的便宜冒牌貨。她顯然只是個邪靈,手裡捧著一對筒狀物,大小和衛生紙卷差不多。

大五衛仰身靠在椅背上,欣賞著這齣好戲。這一幕俗不可耐,花裡花哨,實在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