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身從安全門下滑過,衝進瓦胡島路上的車流之中。她插到兩輛寶馬之間,二車連忙急打轉向,高聲鳴笛,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叫。兩位寶馬車手都在剎那間做出了規避動作,這是在仿效寶馬廣告中的那些駕車者,以此讓自己相信他們買的車貨真價實,並未被車廠敲竹槓。一仰身,像個胎兒似的蜷起手腳,從一輛半掛拖車的底盤下鑽過,一頭撞向路中央隔離帶上的澤西防護墩,似乎馬上就要丟掉性命。但對智慧輪來講,防護墩只是小菜一碟,因為墩體下方的突出部位帶有坡度絕佳的斜面,彷彿專為公路衝浪者設計。踏板滑上隔離墩的半腰,隨即輕輕一轉身,平穩順暢地在車道上落地,重新在車流中疾行。一輛車剛好就在面前,她甚至不必再丟擲線纜,一伸手就把吸盤粘在了後備廂蓋上。
這個駕車者順從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既不在意,也不同她糾纏,一路把她帶到了下個郊郡白柱區的入口。此地極富南方風格,而且相當注重傳統,是實行種族隔離的郊郡之一。大門上方高掛著裝飾華麗的大幅標牌:僅限白人入內。非白種人必須接受專門處理。
有白柱區的通行證。她的通行證在任何地方都有效。法寶就在她胸前,是一片小小的條碼。她向入口衝去時,一束雷射掃過條碼,供外來者出入的大門隨即為她豁然開啟。精心裝飾的鑄鐵大門頗為華麗,但白柱區生活節奏緊張匆忙的居民可沒時間閒等在郊郡入口,看著大門以南方佬那種莊重而又奸邪的方式慢吞吞地開啟,於是他們把大門的開關機制搞得像電磁軌道炮一樣生猛。
白柱區中的林蔭小道洋溢著南北戰爭之前的舊式風情,路邊是一片又一片小型種植園。最初起源於毛頭小子斯達德利油箱的殘餘動能帶著繼續滑行。
世界上充滿了動力和能量,只需從中略微揩點油,一個人就能走得很遠。
比薩盒上,發光二極體顯示出的時間已是29分32秒,而那個叫外賣的傢伙,「胖球」先生,連同鄰居「桃心」兩口子和「圓腚」一家,全都聚在他家小種植園前的草坪上,開始提前慶祝,就好像他們買到了肯定能中大獎的彩票。從這家的前門可將整段瓦胡島路一覽無餘,他們看不到路上有任何東西像是「我們的事業」比薩速遞車。且慢,那個信使有些古怪,從她身上似乎能嗅到什麼特別的味道。那姑娘胳膊底下夾著個四四方方的大玩意兒,可能是公文包,裝著一份廣告設計新方案,送到下片街區裡,供某個滿腦子白人至上信條的市場部頭頭過目,但是——
「胖球」「桃心」和「圓腚」三家人全都死盯著她,張口結舌。剩下的能量剛好夠她蕩進這家的車道,動量順勢把她送到了坡道的頂端。在「胖球」先生的本田阿庫拉和他太太的麵包車旁停住,走下滑板。輻條察覺到主人已經離開,於是自動平伸,穩穩立足於車道頂端,防止滑板後溜滾下坡去。
一道炫目的光芒突然從天而降,籠罩在眾人身上。騎士目鏡的保護讓她免於瞬間失明,但苦等比薩的主顧們全都屈膝隆肩,似乎不堪這束光線的重負。幾個男人抬起多毛的手臂擋在額頭,來回扭動著水桶般的腰身,想找出光源究竟位於何方。他們彼此咕噥出隻言片語,約略推測光線的來源,似乎對眼前的一切已經一目瞭然。而女人們則低聲嘰嘰咕咕,顯得急躁不安。全賴騎士目鏡的神奇效果,依然能夠看到發光二極體的顯示:29分54秒,正是在這個時刻,她把比薩扔到「胖球」先生的鞋尖前。
神秘的光線消失了。
其他人仍然沒有恢復視力,但的騎士目鏡能夠看穿夜幕,將一切景物轉成近乎紅外線影像的效果。她看到了光線的來源,那是一架雙槳葉隱形直升機,正在鄰家房子上空三十英尺處盤旋。它全身塗成極有品位的黑色,未加任何修飾,不是新聞報道小組的飛機。不過,空中還有另一架老式直升機正在隆隆作響,機身上搶眼地塗畫著最時髦的標誌,此刻正發出陣陣轟鳴,從白柱區空域飛過,用機上的探照燈掃蕩著一片片種植園,滿心希望能率先搶到獨家大新聞:「晚十一點攝像報道:今夜一份比薩派送遲到。稍後,本臺專訪記者會做出推測——既然恩佐大叔不得不訪問這個標準都市小區,那麼他將在何處停留。」但那架黑色直升機已經關掉了強光,要不是雙渦輪噴氣發動機仍舊射出紅外線尾跡,它幾乎根本不露行藏。
那是黑手黨的直升機。他們只想把事情的整個過程錄下來,有了這樣的錄影資料,如果「胖球」先生決心向鮑勃法官的司法系統提起訴訟並索賠免費比薩,他在法庭上的無理取鬧就根本站不住腳了。
另外又發生了一件事。今晚的夜空一片烏煙瘴氣,大風從弗雷斯諾吹來了幾百萬噸浮土,所以雷射束從中劃過時顯得十分清晰。一條細細的直線,像穿著百萬顆紅色閃光顆粒的光纖,驟然從直升機上射出,點中了的前胸。隨後雷射束緩緩展開,變成一道狹窄的扇形,宛若一個由紅光構成的銳角三角形,用底邊罩住了的軀體。
時間持續了半秒鐘。他們在掃描前胸佩戴的大量條形碼。他們要弄清她究竟是何方神聖。黑手黨現在知道了的一切:她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眼睛的顏色,信用記錄,世系祖籍,還有血型。
掃描結束之後,直升機傾身轉彎,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一隻冰球滑進了一碗印度墨水。「胖球」先生說了些什麼,像是在拿剛從指縫間溜走的好運開玩笑,其他人勉強擠出一陣笑聲,但聽不到,因為他們的動靜全都湮沒在新聞直升機的轟鳴之中,他們的人也彷彿在探照燈下瞬間速凍,變成晶體。夜空中滿是飛蟲,現在看得清清楚楚,它們排成神秘的隊形盤旋飛舞,攀在眾人身上或是隨著氣流飛行。她的手腕上也落了一隻,可她沒有去打。
探照燈徘徊了一分鐘之久。盛著比薩的大方盒子,帶有「我們的事業」標誌,無聲地證明了一切。飛機盤旋著,拍下一小段影像,以備日後萬一用到。
已經覺得無聊了。她踏上滑板。輪子馬上展開變成圓形。她拐了幾道急彎,繞過一輛輛汽車,順坡滑到了街上。探照燈跟了她片刻,大概是拍些備用資料。錄影帶很便宜,而且誰也不知道某些東西什麼時候會有用,所以不如多拍一點吧。
人們就這樣謀生——比方說,專門搞情報的人,像弘·主角那樣的人。他們或是有本事掌握各種素材,或是四處亂轉拍東西。他們把搞到的資料放進圖書館。如果有人想知道某件他們知道的事情,或是想看他們拍的帶子,就會付給他們錢,然後到圖書館借閱,或是乾脆買下來。這種行當很古怪,但喜歡其中的理念。一般來說,中情公司對信使毫不在意,但顯然阿弘同他們有交易。說不定她可以跟阿弘做筆交易,因為知道很多有趣的小事情。
而現在,她又知道了一件小事情:黑手黨欠她一個人情。
高速公路上的一種堅固的保護性路障,也是一種阻止進入禁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