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動

龍蛋 羅伯特·福沃德 第1頁,共2頁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8:42:05/b

迅猛獸殺手緩緩走在光神天堂的內眼研究所裡。她年紀大了,不再像過去那般直接在難方上橫衝直撞。現在她斜著流動,讓自己那依舊龐大的身軀去對抗「磁力線」——這是從皮埃爾早期的科學書裡學到的。她來到「天言圖書館」。圖書館還在建設中,建築工忙著組裝儲存倉的矮牆,用來儲存差不多兩代奇拉時間裡從天空發射下來的知識。較小的倉用來儲存她作為「傳送器守護者」早期用於記錄影像的複合結繩,較大的倉則是為了儲存新的嘗味盤,它們能準確記錄人類現在傳送的高解析度彩色「電視」圖。

嘗味盤也是迅猛獸殺手的眾多發明之一。

人類傳下來的電視訊號十分微妙,用各種形狀、大小的結根本沒法準確記錄。她簡直快絕望了。後來人類的宇宙飛船向西飄移,他們也拔營前往新營地。這期間,她在檢查工作時發現了一種新技術。她正從拆掉的廚房經過,足盤踩到一個丟棄的調味盤,上面混合著肉汁和香料。古老的打獵基因行動起來,試圖從足盤下複雜的化學足跡中儘可能提取資訊。經過試驗,迅猛獸殺手發現足盤古老的追蹤感能「品嚐」出很高的解析度和理解率,遠遠超過高靈敏的觸感。後來又經過一陣嘗試,他們找到了氣味最濃、持續時間最長的香料。從那以後,人類的知識就被儲存在經久耐用、表面看去毫無特色的盤子上。一旦受過訓練的足盤從上面流過,就會綻放出詳細的「全綵」影像。

迅猛獸殺手走向一個名叫「天光」的學徒,後者正緊盯著快速閃爍的內眼,一組訓練有素的卷鬚把一滴滴香料噴在盤子上。

天光用一半眼睛繼續專心記錄,剩下的眼睛轉向自己的老師。「噢傳送器守護者,你來有什麼事?」這句話完全符合禮儀,卻掩蓋不住被長者打擾的不耐煩。

迅猛獸殺手完全知道這個年輕的奇拉是怎麼回事:他已經準備好成為新任的傳送器守護者,而她卻遲遲不肯讓位。不過如今她已經不再為此惱火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越發溫和,現在她竟開始期待去照料蛋和雛仔。她有多少故事可以講給他們聽啊!

「我來告訴你好訊息,天光。」她說,「內眼研究所的諮詢委員會已經同意了我的請求,現在你是傳送器守護者了。」

年輕奇拉的卷鬚放慢了速度,迅猛獸殺手朝他流過去。她準備生出一隻偽足去撫摸他的頂面。這件事她曾做過許多次,對方也顯得十分樂意。可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對性失去了興趣。她想去蛋圈,那些蛋正等著她。不過她還是很友好地輕拂他的頂面:「保持專注,天光。有時工作十分枯燥,但誰知道呢,或許下一頁就會為我們的種族帶來新的真理。」

「我會的,老師。」天光把所有眼睛都轉向天空,迅猛獸殺手則沿著易方流走,前往光神天堂東面的蛋圈。

皮埃爾抬起頭,看見螢幕一角閃出一行字。來自珍的通訊——圖書館。

他說:「接受!」

提取了數學與物理學部分。

已在你的書之後傳入電腦。

重點放在中子星物理。不過進度緩慢。

接下來做什麼?

####珍

皮埃爾想了想。珍說得對。飛船的百科全書浩如煙海,如果他們花時間搜尋全息記憶體水晶上的有用資訊,再把這些部分傳入通訊計算機、再由計算機輸出到雷射通訊控制台,耗時實在太長。對於中子星上的那些生物來說,人類的一天簡直像是永恆。

「阿瑪麗塔!」他喊了一聲。通道盡頭很快出現了一塊沾血的手帕,上面還露著兩隻熱切的眼睛,正朝他看過來。「我們能不能把圖書館的全息記憶體讀取器直接連進通訊控制台?」

阿瑪麗塔在大腦裡飛快翻動電路圖,她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抱歉,皮埃爾。」她說,「全息記憶體水晶讀取器與圖書館的電腦是硬連線。不過通訊控制台倒是可以讀取或者寫入全息記憶體水晶,雖然一次只能處理一枚水晶。」

皮埃爾吃了一驚,「當真?」

阿瑪麗塔飄到通訊控制台前,阿卜杜正在這裡監控最新的傳輸。她開啟控制台一側的一扇小門,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三面體。三面體的底部是空的,內部是由拋光的明亮玻璃構成的角隅稜鏡。

「這是掃描器內膽的一半,」阿瑪麗塔說,「而這個就是全息記憶體水晶。」她按下一個鍵,小門裡彈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晶體。這個直徑大約五釐米的長方體緩緩旋轉著飄到屋裡。長方體的邊角全都是深黑色,但平面卻是透明的,皮埃爾能看到內部的資訊帶發出彩虹般的反光。阿瑪麗塔用靈巧的動作一把抓過長方體,拇指和食指分別按在相對的角上。

「這裡面儲存著自我們開始傳送以來從控制台發出去的全部資訊。」她說,「它的容量與百科全書的全息記憶體完全相同,我們可以把百科全書的全息記憶體放進去,每次讀取一枚百科全書水晶。換水晶外加檢查掃描器需要大概一分鐘。二十五枚百科全書水晶,讀完一枚大約需要半小時,不過還是比把資訊從圖書館電腦傳到通訊電腦再傳到控制台更快。」

「好!」皮埃爾說,「去拿第一枚百科全書水晶,就從它開始。」

「a到ame、ame到aus、aus到blo、blo到……」阿瑪麗塔邊走邊嘟囔。她旋轉著進入通往圖書室的通道,熟練地借用腿和腳推動自己前進,因為她手裡仍拿著全息記憶體水晶和雷射掃描器的內膽,不得空閒。

「完整的教育,從天文學(astronomy)到動物學(zoology),」皮埃爾沉吟道,「字母順序也許不是最佳教學順序,但在目前的情形下卻是最快的。」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1:16:03/b

「吸晶」將足盤的毛孔壓在書頁上,再一次從已經沒剩下多少中子的盤子上吸收天上傳來的啟示。他敲擊書頁,發出驚訝和喜悅的聲音。聲音從書頁傳到地板、再進一步傳到天言圖書館的整個院落。圖書管理員和學者紛紛輕拍足盤以示責備。拍打聲過後,緊接著是更緩慢的聲波,一個奇拉不慌不忙地朝他靠近。那是他的朋友兼老師「尋天」。不幸的是,尋天同時也是首席圖書管理員。他說:「你是傻了嗎?或者只是在讀這些貧化水晶盤的時候耗光了自己的原子核、開始抽搐了?」

「對不起,尋天。只不過我剛剛吸收了一段知識,正好讓我之前的研究形成了連貫的整體。來——試試。」

吸晶從滿是灰塵的水晶盤上流下去,尋天流上那塊被品嚐過無數次的水晶盤。盤子的標題顯示它屬於人類早期傳輸的百科全書,全息記憶體2——ame到aus。那是一張天文學表格。

「怎麼?」尋天說,「這塊盤子已經被品嚐過太多次,幾乎一粒中子也沒剩下,上面的資訊也早在許多轉之前就被長者做了關聯、再關聯和再再關聯。我什麼也沒看出來,你指的是什麼?似乎只是一張關於恆星星雲的表格,既乾癟又沒滋味。」

他從盤子上流下來,跺足道:「這東西到底重要在哪兒,讓你打擾整個圖書館的科學研究?」

「請聽我說。」吸晶飛快地往下講,「這一轉我正好幫忙處理了一些新盤子,這張表上的一條記錄正好與新資訊關聯起來了。就在幾毫秒之前,我在通訊接收處準備好水晶盤接收這一轉人類傳輸的資料,又比照聲波延遲線的震動仔細做了校驗品嚐。這當然是學徒該做的,不過大多數學徒並不關心盤子上到底有什麼內容,只要上面的東西與延遲線的震動相符就行。可我喜歡先嚐嘗看,再做初步的關聯,假裝好像我是通訊器守護者。」

「你?」尋天拖曳足盤,「通訊器守護者?」

「呃……」吸晶道,「對!」他趕緊解釋,「天之贈予擔任通訊器守護者已經很久了,超過人類的十五分鐘。的確有些學徒比我年長,但只有我真正在乎我們收集的資訊。我敢打賭,等召集議會挑選天之贈予的繼任者時,他們會選我的。對吧?——你不是議會成員嗎。」

「唔,」尋天說,「也許吧——不過你也別樂得把自己攤開了。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關聯讓你直拍體緣?」

「排在清單第五位的是一大塊幕狀星雲,它的起源可以倒退到五十萬人類年之前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與這裡非常接近,大約五十光年。另外,如果你再倒退回去,那個位置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正好處在蛋星的路線上。」

「很有趣。」首席圖書管理員說,「你多半是找到了形成蛋星的超新星爆炸發生的時間和地點。」

「還不止呢。」吸晶繼續說道,「人類正在往下傳氣候記錄,顯示人類的地球在大約同一時間發生過劇烈的氣候變化。而地球的人類學家推測智人產生也差不多就在那個時間。我相信產下蛋星的那次超新星爆發由於離太陽系非常近,直接導致了地球智慧的出現。而那些生物如今正飄浮在我們頭頂,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拜他們所賜。」

「我敢說人類會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尋天說,「我們去找天之贈予吧,讓她把這加進下一條資訊裡。」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4:20:05/b

珍正在用紅外掃描器設定另一條通訊線路,突然聽到響亮的鼾聲,活像身旁多了只憤怒的海豹。她迅速轉身,尋找噪音的來源。

「我睡過去了,還打鼾。」皮埃爾羞愧地說。剛剛珍把頭探進紅外隔艙下面,皮埃爾負責給她遞工具。

「正常。」她把身體從隔間拔出來,拿過他手裡的工具箱,「這出戲開場的時候本來正該你休息,你少睡了一輪。回你床上睡會兒,你這種狀態對誰都沒用。」

「可如果我睡上八個鐘頭,等我醒來,奇拉已經發展了一千年了。這就好像把整個羅馬帝國的興衰都睡過去了一樣!」

「定六個鐘頭的鬧鐘。」她把他往通道里推,「夠你撐下去,說不定你還能趕在他們發明太空飛行之前睡醒。」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4:28:11/b

「撫慰者之煩惱」正給人類發資訊。他發到一半停下來,生成一根操作肢,又長出晶體骨將操作肢加固,然後按下面板,關掉了從四百公里外的同步軌道傳下來的影像。他身下品味屏上的人類面孔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形象。

「我非得看看自己有多美不可。」撫慰者之煩惱暗想,「讓那些人類等等好了。再說了,本來就要用計算機把速度降到百萬比一,遲緩者才能跟上。我打賭他們根本不會發現我說話時停了一陣。」

撫慰者之煩惱用足盤吸收自己的畫面,心裡為自己的美貌樂開了花。他新近在扁橢圓身體的頂面畫了一個巴洛克圖案,一打眼睛在這圖案周圍形成一個深紅色的光圈。他緩慢轉動身體,看螢幕上的圖案隨之移動。每根眼柄底部還裝飾有一圈閃亮的圖形,畫的是黑色的天空和星星,看起來彷彿他身體上有一打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小洞。小圈之間用高度放射性的顏料畫了飄帶,濃麗的黃色閃耀在他深紅的頂面上。

他得意非凡:「真美,實在美極了,母親見了肯定喜歡。」

他希望母親喜歡自己。如今她幾乎不再來看他了,似乎每時每刻都跟「撫慰者頭生子」和「撫慰者之驕傲」待在一起。

「你要記得,」撫慰者之煩惱模仿養育自己的那個長者的口氣對自己說話,「你母親是‘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只照顧自己的孩子。」

「還不是怪她。」撫慰者之煩惱暗想,「是她下令把她的蛋跟其他的蛋分開放,不然的話,我就只是中央嬰兒園的普通奇拉,哪兒需要擔心自己的母親有沒有忽視我呢。

「不過,」他又提醒自己,「要不是母親,我也不能成為通訊器守護者。這是很搶手的職位呢。雖說無聊得很,但它確實是撫慰者帝國裡最受尊敬的位置之一了。」

「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在蛋圈的入口前停下。負責這個圈的長者正好並沒有蛋要照料,感覺到她足盤的聲音就一直等著她。他帶著又焦慮又急切的心情看著卵巢從撫慰者的生殖孔伸到地殼上。蛋袋平安落下,形成一個漂亮的扁橢圓。長者立刻將一片體緣張開成孵化膜,用這薄膜輕輕把蛋蓋住。然後他緩緩將蛋滾向自己,置於他身體的保護下。

「這一個要命名為‘撫慰者之石’。」撫慰者說,「他父親是西北邊的部落首領黃石。等到蛋仔準備好離開雛仔圈,立刻送他去黃石身邊,作為他父親部落的成員撫養。等他父親流逝後,他將成為首領。」

長者道:「如你所願,一切部落的撫慰者。」

撫慰者轉身回到首席顧問們身邊,他們分別是撫慰者頭生子和撫慰者之驕傲,她最早生的兩個孩子。她已經有點厭煩老是下蛋了,但身為一切部落的撫慰者,這是她最重要的職責之一。

她問撫慰者頭生子:「下一個是誰?」

「選擇很多,母親。」他說,「不過據我們僱傭往北方調查各部落情況的奇拉回報,部落首領‘死之刺’一直在說要對你的領導權提出挑戰,儘管你已經禁止了首領權決鬥。或許可以命令他來與你進行正式交配,讓他心生敬意,推遲這一想法。

「另一方面,」撫慰者之驕傲說,「如果在這裡期間他太難對付,我們總可以安排他流逝。」

「不,」撫慰者責備道,「依我看沒有必要。畢竟我統治的整個目標就是要藉助撫慰,消除大家心中的野蠻本能,以便讓未來的一代代奇拉能夠過上文明的生活——像人類那樣。」

撫慰者頭生子問:「那麼就選死之刺嗎?」

「好,」撫慰者說,「我們要讓那個北邊的半蠻子見識見識王家的禮遇,讓他飄飄然。等正式的交配完成,我們再送他一大堆禮物讓他帶回去。他會把挑戰我的事完全忘掉的。」

「我馬上安排,母親。」撫慰者頭生子說著,朝王家院落滑去。

「我要去天言圖書館。」撫慰者告訴撫慰者之驕傲,「聽說人類用備用通訊頻道傳來一本新書,是關於早期人類統治者的。我要仔細研究一番,看有沒有什麼新點子。聽說書裡講到了一個叫拿破崙的人類,希望他關於政府的想法跟那個叫馬基雅維利的一樣有趣。」

撫慰者之驕傲目送母親流向天言院落。一隊士兵自動在她周圍排出楔形佇列,用強健的身體同時在難方和易方上為她開路。撫慰者之驕傲聽見她的足盤在喃喃自語。

「該給它取什麼名字呢?撫慰者之刺?誰聽說過能撫慰的刺?撫慰者之死?不——比前一個還糟……」

靠近天言院落後,撫慰者徑直朝圖書館走,很小心地避開了通訊綜合體。她生怕被那個搖尾乞憐的撫慰者之煩惱纏住。

她年輕時只研究了人類百科全書關於「政府」的章節,對此她深感遺憾。她把關於政府的新知識運用到當時還處在半野蠻狀態的奇拉統治系統上,很快就接過了聯合部落首領的位置。她打造了一個強大的國家,征服了蛋星上剩餘的蠻子部落,終於將和平帶給了整個星球。身為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她很有權勢,足以降服任何不守規矩的組織和部落。但現在,她的工作是用比較溫和的方式鞏固自己的統治,並建立世襲的王朝,一勞永逸地解決每次都需要重新決定下任統治者這一問題。從今以後,統治者的繼任者都將由出生預先決定。

她的第一個錯誤(她希望也是唯一的錯誤),就是企圖完全靠自己的血脈來製造後代。撫慰者頭生子是個很美的奇拉,她為他驕傲,等她流逝後她很願意讓他繼承自己的名字。當時她想,既然他這麼英俊,她可以把她和他的絕佳品質組合起來。於是他一離開雛仔圈,她就跟他交配,可惜事與願違。儘管雛仔圈的長者努力給小傢伙更多的照顧,但很快大家就看出這個雛仔的智力太低,連喂自己吃東西都很勉強。她為撫慰者之煩惱找到了通訊器守護者這個閒職,不過她絕對不願意看見他、進而聯想到自己的弱點。因為根據人類的百科全書「基因」部分,撫慰者之煩惱身上那些如此明顯的弱點都沉睡在她身體裡,只不過被她配偶那些更好的其他基因掩蓋了。

「要是我少大概瀏覽一下其他部分就好了,可惜那時候我只關注‘政府’部分。」這句話她似乎已經自言自語地說過有一打次數了。其實她心裡明白,如果真的全部瀏覽一遍,那她現在還泡在圖書館裡呢,也不會成為一切部落的撫慰者了。

其實撫慰者的計劃差點就成功了。還要再過幾十代,奇拉的生物物理學家才能確切理解奇拉的遺傳編碼機制。到那時候,他們和人類都會大吃一驚:二者的遺傳編碼機制大不一樣。中子星上溫度很高,總在把一切推向隨機的混沌狀態;又有無處不在磁場將一切都沿磁場線排列。基於這兩點原因,奇拉的基因結構是一種由複雜核分子組成的三重冗餘線性鏈。每個三重冗餘點都提供自動更正的複製機制。當複製酶在複製遺傳分子時,假如三鏈中有一個發生變異,複製酶就按照多數決定的原則,新三鏈裡不會出現變異部分。如果出現兩處變異,導致三個點各不相同,酶就會自毀,與有問題的基因同歸於盡。只有當兩處變異正好相同時,錯誤才會乘虛而入。很不幸,她兒子撫慰者之煩惱就遇到了這種情況,形成他神經系統的基因裡出現了太多重複的錯誤。他是智障兒。

下了許許多多蛋以後,撫慰者累了,但她的野心依然推動她不斷前進。逐漸衰弱的身體開始朝她的體液裡注入核子激素,這是為了讓她的攻擊衝動減弱,退居幕後,去承擔長者的重要工作。

這是奇拉基因的設計:年輕女性下蛋以後就把它們忘了,繼續去從事自己的工作,比如作為武士,保護部落不受敵人侵犯。部落的蛋則由長者精心照料。如今已經不存在什麼真正的敵人,而撫慰者也不願成為長者去照料蛋。於是她將逐漸增強的母性本能轉到整個奇拉種族上。她驅動自己不斷前進,利用無數代人類發展出的執政技巧鞏固自己的統治。

最後,撫慰者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一直這麼下去。

總有一天她必須流逝,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再也不能時刻撫慰那些總是爭執不休的部落。當然,撫慰者頭生子非常能幹,也願意接替她的位置、承擔「一切部落撫慰者」的責任,不過她自己的野心讓她不願放棄對子民的控制。

這時撫慰者記起了一個古老的故事,那個名叫迅猛獸殺手的祖先。她是第一個與人類取得聯絡的奇拉,是奇拉一族的萊昂納多·達·芬奇。她發明了最早的通訊系統,也是首任通訊器守護者。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的通訊器守護者必須知道如何操作通訊和資料儲存系統,不像現在的守護者,手下有一隊通訊工程師和圖書館助理來處理實際事務。

撫慰者去找天言院落的科學家,「我聽說迅猛獸殺手,第一任通訊器守護者,曾經經歷過一次令她恢復青春的奇特變身。」

「是的,」科學家回答道,「由於遭受極度創傷,她的身體回到了龍草的狀態。她在那一狀態停留了幾打大數轉,然後不知為什麼龍草又恢復到了奇拉的狀態。她的身體幾乎完全重建,非常年輕;而佈滿傷痕的外皮和大腦仍是過去的年齡。」

「我希望經歷相同的轉變。」撫慰者說,「以便能繼續領導我的子民。」

科學家大驚失色,「噢,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啊,那可是極其危險的。

「迅猛獸殺手變回奇拉後不久,許多奇拉都嘗試過。大多數都沒有任何成果,最後這些奇拉都放棄實驗,去照料蛋了。另外有一部分奇拉把自己餓得太厲害,導致生命結束,他們流逝了。那時他們身上已經沒剩什麼肉,倒讓屠宰小組省了麻煩。還有些嘗試既餓肚子又大量加熱頂面,這些奇拉大多死於嚴重的燒傷。只有一個開始變身,但就連這一個也早在變身完成前就死了。關於迅猛獸殺手,有一點或者故事裡沒有提到。不過事實上當時並非只有她一個。另有兩個奇拉跟她在一起,其中一個死了。」

撫慰者堅定地說:「也就是說只要做得對,成功率就是三分之二。」

「可是撫慰者啊,」科學家抗議說,「我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做對。迅猛獸殺手變身時誰也沒看見。」

「話是這麼說,」撫慰者接著說道,「如果我不變身,很快就必然要流逝了。我想變身,而且必須在接下來的一個大數轉之內。你和你的同事要閱讀所有相關材料、做好準備。等你們準備好我再來。」

科學家放棄了抵抗,「如你所願。」撫慰者不再開口,從他身邊流開了。她的護衛隊自動在她周圍排好隊形。

關於古時候迅猛獸殺手變身的事,其實也沒什麼新東西好了解的。科學家手頭的記錄絕大多數是說書匠口口相傳的故事,在寫下來之前早已經過無數次講述、嚴重扭曲。很快科學家就通知撫慰者,能做的準備他們都已經做完了,這時離一個大數轉結束還早得很。

撫慰者立刻趕來。她把統治帝國的日常事務交給撫慰者之驕傲負責,又讓撫慰者頭生子帶了整整一隊針兵前來天言院落,確保實驗安全進行。撫慰者頭生子和部隊指揮官聽到撫慰者將經受怎樣的折磨,雙雙表示強烈反對。

撫慰者頭生子警告說:「他們那療法會害死你的!」

部隊指揮官喊道:「首先他們要把你餓成一張空皮囊,然後還要用一排x光灼燒你的頂面!」

「沒錯,這就是迅猛獸殺手的經歷。我也一樣可以熬過來。」撫慰者毫不畏懼,「我要你們倆來確保他們把事情做對。」

「我看不出我們怎麼能保護你不受他們傷害。」部隊指揮官道,「他們的建議聽上去不像治療,倒像是對某個特別壞的蠻子進行的殘酷折磨。」

「你們是能夠保護我的。」撫慰者回答道,「因為如果我死了,你們要確保他們也活不成!」

部隊指揮官有些猶豫。對方是手無寸鐵的思想家,不但是被迫做這件事,而且也盡力了。對他們下手似乎有違武士的道義。不過責任感戰勝了原則。畢竟下命令的可是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啊。

部隊指揮官領命道:「遵命,一切部落的撫慰者。」

「如果我真的流逝了,」撫慰者對撫慰者頭生子說,「你就是下一個一切部落的撫慰者。好好統治,我的兒子。」她生成一根小卷須,輕輕摸了摸他的頂面。

他說:「我會的,母親。」

「不過別想多了。」她突然打斷他,「因為我是預備要回來的——到時候比你還年輕。」卷鬚突然抽回,縮到她的表皮之下。她走向等在一旁的科學家。

她說:「你們可以開始了。」

為了準備迎接這次的考驗,撫慰者已經三打轉數沒吃東西了,但科學家和醫生又讓她多餓了兩打轉數,這才斷定她已經足夠虛弱——她的身體機能已經打破,植物酶或許能夠戰勝動物酶了。現在可以開始變身的下一階段。

根據傳說,迅猛獸殺手變形後頂面出現了斑點。科學家召集了志願者,每個志願者都貢獻出一小塊頂面,接受時間逐漸增加的x光照射。結果顯示,在經受一定劑量的x光照射後,皮膚上會形成水泡,之後變成斑點。不過時機非常關鍵,因為如果暴露在射線下的時間太長,出水泡的皮膚就會被烤焦,這時燒傷就太嚴重了。有位志願者經受了過多的輻射,他皮膚上至今仍有難看的傷疤。虧得測試區域很小,否則他難逃一死。

被x光照射時,撫慰者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紫白色的輻射光束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虛弱的身體上。疼痛和休克反應令她昏迷,身體向外流。醫生們密切關注著試驗進展,水泡剛一齣現就關掉了x光機。

部隊指揮官和撫慰者頭生子站在一旁。看著那袋佈滿水泡的乾癟皮膚,兩個奇拉又是厭惡又是害怕。

科學家和醫生在撫慰者周圍忙忙碌碌,卷鬚不斷碰觸那具入睡的身體。

「她還活著,」一個醫生說,「不過她的身體機能很不尋常。奇拉的腦結遭受打擊時也會失去意識,但體液泵跳動的方式與她現在並不一樣。她這是人類所謂的睡眠狀態。」

撫慰者頭生子來到母親身邊,確認了醫生的判斷。「她還活著,對你們來說實在是極大的幸運。」他說,「繼續工作吧。」

「我們已經沒什麼可做了。」一個科學家說,「現在全看她的身體。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同時確保她不被打擾。」

接下來的兩打轉時間,情況沒什麼變化,只不過起水泡的頂面慢慢癒合了。在癒合過程中,撫慰者頭生子發現皮膚的肌張力起了變化:原本餓到最後時肌張力已經很弱,如今幾乎像是不存在了。在逐漸癒合的水泡底下,皮膚近乎透明。又過了一打轉,從皮膚中央下方有十二個小尖開始往上長。

「看來變身正在進行。」一個科學家彙報說,「根部的尖刺肯定已經長成,現在長出來的是懸臂結構,它會把皮膚往上頂。」

在撫慰者體內,荷爾蒙和酶分外忙碌。動物肌肉被攻擊、溶解,但酶很小心,沒有讓溶解過程失控。肌肉組織中的線狀分子被細心地分開,成為單線,同時仍然是長纖維不變。它們越是強韌,之後生成的龍晶就會越強韌。纖維漂浮在體液裡,被酶撿起來,用於建造工程學的奇蹟:碩大的身體將會被托起、不顧重力的猛力拉扯,離開蛋星表面——多虧植物身體的僵硬結構才能如此,更為柔韌的動物組織絕對做不到。酶耐心地將長纖維變成晶體,隨後牢牢嵌入純晶子內,製造出的合成物質比晶子本身還要強韌許多倍。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一切順利,懸臂結構持續生長,將乾癟的皮膚緩緩抬離地面。然而十二個尖的結構還遠遠沒有完成,肌肉組織卻不夠用了。生長程式減慢,建築材料不達標,酶只能勉強應付,每一根從酶旁邊漂過的單線都被回收利用。尖刺的最後部分幾乎完全是用不符合標準的純晶子打造的。

撫慰者等得太久,變身開始得太晚。先輩迅猛獸殺手當時是身強體壯的部隊指揮官,即便餓了很久,她體內也還有許多肌肉組織。而撫慰者一直擔任管理之職,在接受這項考驗時,體內沒有足夠的儲備。

巨大的植物越長越高,撫慰者頭生子看了滿心敬畏,就連科學家也對結果非常滿意。又過了許多轉,皮膚膜繼續抬高,離開了地殼表面。撫慰者的動物孔依然有部分在運轉,從孔裡排出了廢物。科學家據此判斷,身體的植物部分已經開始生產新的養料。

看來一切順利。撫慰者頭生子已經開始考慮暫時離開天言院落,去跟撫慰者之驕傲商量近期聯合執政的細節,因為母親恢復青春應該還要一打大數轉。

意外就發生在這時候。一根不夠強壯的尖刺正試圖將皮膚繃緊,這時它的尖端碎了。鋸齒狀的龍晶尖端刺破了皮膚膜,令撫慰者頭生子驚恐不已。皮膚又撐了一陣,科學家預備在身體一側壘起一個小包,以支撐受損的部分。然而支撐結構尚未就位,旁邊的一根尖刺又在不平衡的壓力下斷裂了。緊接著就是一連串響亮刺耳的碎裂和撞擊聲,十二個尖的骨架斷了,落到地殼上。

之後的幾分鐘,所有奇拉都呆立在原地,眼看著薄薄的皮膚裡滲出最後的體液。然後,撫慰者頭生子對部隊指揮官說話了。

「我是一切部落的撫慰者。」他掃了一眼驚恐萬狀的科學家和醫生,「他們失敗了。」他說,「執行我母親的命令!」

部隊指揮官遲疑不決。「可是他們盡力了!」他抗議說,「肯定是撫慰者的身體有什麼問題,才會造成那樣的失敗。你懲罰他們是不適當的。」

「別教訓我什麼適當什麼不適當,因為我是一切部落的撫慰者。」他怒氣衝衝地回答道,「立刻服從我,否則你將不再是部隊指揮官。」

部隊指揮官感到自己麾下的武士發出了憤怒的低語。

他們都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以服從為天職。但這樣一道命令必然需要指揮官拿出自己所有的威望,才能強迫他們執行。這時部隊指揮官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個非常有利的位置:他手下的大兵更忠誠於他本人,而不是撫慰者頭生子。如果面對的是傳奇的撫慰者本尊,他們是不會站在他這邊的。但面對撫慰者頭生子,他毫不懷疑他們會選誰。

他輕聲發問:「誰是一切部落的首領,長者?」古老的挑戰沿著地殼傳開。整個綜合體內,沒有一個足盤移動分毫。

「這是什麼鬼話!」撫慰者頭生子憤怒地質問道,「首領權的挑戰早就被撫慰者禁止了。」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大群士兵,最後落在一個壯實的小隊長身上。

「你,」他命令道,「現在你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了。由你接管指揮權,逮捕這個叛徒。」

小隊長遲疑片刻,然後,壓抑的憤怒爆發了——她的整個生命原本都以自己的部落為核心,撫慰者不但顛覆了這一切,她還像墮落的長者一樣關注自己的蛋。小隊長刺耳的回答透過地殼傳出去:「我只聽命我的指揮官,而不是你——你這個愛母親、沒部落的傢伙!」

話裡的刻毒把撫慰者頭生子驚呆了。他在這一大群士兵眼睛裡尋找支援,可惜一無所獲。

部隊指揮官對獲得部下的支援有了信心,他再次挑戰:「誰是一切部落的首領,長者?」

撫慰者頭生子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這個飽經戰陣的武士。他企圖往西邊流動,部隊指揮官由著他跑了片刻,然後接過身旁一個大兵遞過來的龍牙。短暫的追逐後,龍牙精準刺中腦結,結束了撫慰者頭生子短命的統治。

對於指揮官的行為,民眾大多抱支援態度。很快,「部落派」的數量就大大超過了「母親派」。在民眾的擁護下,這位指揮官成了新一任「一切部落首領」。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14:28:53/b

聖子看著螢幕上那個精心裝扮的奇拉。撫慰者之煩惱說話照例前言不搭後語,他一句話正說到一半,突然被一大群奇拉包圍了。聖子瞥見了龍晶匕首的閃光,影片訊號隨即終止。但訊號幾乎立刻就重新恢復,只不過,撫慰者之煩惱不見了。一個頂面非常樸素的奇拉出現在螢幕中央,一打眼柄順暢地搖擺著,聰明的眼睛緊盯著光學攝像頭。

「我是萊昂納多,天言科學綜合體的首席科學家。」畫面說,「一切部落首領任命我擔任新的通訊器守護者。」

聖子無動於衷,毫無訝色。一秒鐘之前,那個世界的統治者被稱作「一切部落的撫慰者」,現在他們又恢復了「首領」這一稱號。好吧,他們正處在相當於秦朝鞏固中國或者拿破崙鞏固歐洲的階段,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大概會接連發生許多變化,直到他們脫離半野蠻狀態,轉而用和平手段實現權力交替。

「歡迎,萊昂納多。」聖子覺得有點好玩。這個名字多半是跟首席科學家的職位一道繼承來的。眼下奇拉正對人類的成就感到敬畏,所以經常參考人類傳送的百科全書取名。半天之內,他們應該就會在知識和技術上超越人類。等她下次輪值時,估計就不會再遇到萊昂納多和愛因斯坦了。

聖子說:「全息記憶體水晶gam到ore已經快傳完了。我們需要暫停一段時間,載入下一枚水晶。」

「好的。」由計算機減速的萊昂納多影像說,「我們正好可以給嘗味轉換器安裝新的放射物。」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0:29:59/b

「超流體」非常沮喪。這一轉原本應該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時刻,結果與「遲緩者教育計劃委員會」開會以後,他的美夢被打得粉碎。委員會決定不把超流體關於重力的新理論告訴人類。

人類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發現這一理論。

超流體原本希望能讓人類欣賞和使用自己的新理論,畢竟他們給了奇拉那麼多知識。不過他也承認,之所以奇拉仍在靠自己發展,原因就在於人類浩如煙海的知識傳輸速度實在太慢。通常情況下,飛速思考的奇拉已經自己想明白了,過了很久人類的詳細解釋才一點點滴下來。

委員會決定他關於反重力的新發現要以加密形式上傳給人類。理論的詳細資訊會交到人類手上,但要等他們知道了金鑰才能解碼。那之前的這部分資訊會讓人不知所云。而反重力部分的金鑰則是超流體經過許多轉深思後才發展出的完整非線性方程。

「真不公平。」超流體暗想,「他們要想發現我的成就,必須有一個人類出現和我一樣的想法。到那時,所有的榮譽都會歸他所有了。」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雖說這個人類會因為破譯反重力部分的金鑰獲得一定的名聲,但他畢竟只是第二名,這點名聲對那個人起不到多少安慰作用。

「那些遲緩者,他們多麼勇敢——多麼高尚。」超流體一面琢磨,一面靠近了反重力機的建造工地。

「氦二」是「負性重力試驗專案」的專案主任,他看見了滿身皺紋的老邁科學家。他聽說這個老者依然挺有精氣神,雖說已經完成了在雛仔圈的服務期,對自己早期的科學研究卻興趣不減當年。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雖然滿身皺紋卻仍舊精神健旺的老者,然而,朝他流過來的這個奇拉實在是他自孵化以來見過的最可悲、最喪氣的奇拉了。肯定是弄錯了吧。

遠處的奇拉注意到了氦二的目光。超流體渾身一抖,突然間氣質大變:儘管他的移動方向還部分處於難方,但行動間卻顯得信心十足。

「我猜你是氦二吧,」老者的足盤有力地敲打,「謝謝你安排我來觀看演示。」

「我知道你肯定想親眼看看。」氦二說,「請跟我來。」

兩個奇拉前後穿過中子星質密的結晶地殼。氦二用力向前推擠,好像頂著強風前行。他乳白色的橢圓形身體變得更扁,在萬億高斯的磁場線中開啟一條通道。出於尊敬,他將一簇加固過的操作肢拖在身後,保持縫隙暢通,這麼一來老科學家就能花最少的力氣跟著他前進。他們停下來四下張望,很快就感到磁場再度合攏。他們的身體被壓在磁場線上,活像串在繩子上的珠子。

「你覺得如何,超流體?」氦二問,「很大是吧?」

「我還沒看見什麼,只除了那邊的大泵和地殼裡的幾道隆起。」

「因為高壓的緣故,反重力機的主體部分只能放在地下。這些隆起底下是奇拉制造的最大的高壓容器。它們是用堅硬的管子一圈圈纏繞而成的,類似把線纏在一個圓環上。那道隆起底下就有一個圓環,還有一個在那裡。它們彼此之間有一定角度,這樣一來,二者互動產生最大力量的地方剛好處於中央的表面上方。」

超流體的一打眼睛將全景收入眼底:「我在建構理論時從沒想到實際情況會是這樣。」

「你很幸運,很少有理論科學家能親眼看到自己的數學公式變成可運轉的硬體。更何況超流體-愛因斯坦重力理論還涉及對自然認識的根本改變,這樣的理論化為現實就更難了。愛因斯坦本人是少數幾個幸運兒之一。他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預測的e=mc2控制了核能。愛因斯坦之所以有這份運氣,是因為人類可以很容易製造核鏈式反應——只需要將鈾或鈽彼此靠近就行了。你的幸運也類似,因為我們很容易就能得到超流體效應所需的高密度和高速率。」

「希望你別用那個叫法。」超流體說,「正確的說法是重動效應。大家老是用我的名字來稱呼那個現象——我自然深感榮幸,可想想未來那些可憐的學生。他們得費多少工夫提醒自己,超流體效應是重動效應,跟超導性毫無關係。」

兩個奇拉回身往掩體走,超流體接著說:「長者在我還是雛仔時為我選了這麼個名字,我一直覺得很驕傲。這名字的來歷跟你的一樣。我是在人類傳送百科全書《超導性》章節的那一代孵化的。超導理論完全改變了我們對母星內環境的理解。原來我們的結晶地殼底下是超流中子構成的液核,當時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好吧,就叫重動效應好了。」氦二說,「總之,重力工程師的設計非常出色。當初我接受這份工作、來主管設計和建造合同的時候,真沒料到反重力機能這樣簡潔,這樣高效。」

氦二繞過掩體來到位於掩體背面的入口,「進來吧,馬上開始首次試執行。第一次我們只給機器一半電力,先不急著製造負重力。不過等得到零重力時,應該一樣會出現很多有趣的現象。」

專案主管和科學家進入低矮的掩體。他們用圓錐形的短眼柄撐起幾隻眼睛,從頂上往外看。接下來,氦二花了點時間,與重力工程師們核對檢查清單。

「對於他們,這同樣是重要時刻。」氦二暗想,「許多個轉裡他們都在學習、受訓。這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看見自己研究的理論化為現實。」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氦二示意供電。超流體能感到那些大泵開始顫動,那是它們在移動大量超緻密液體。液體在管道里繞圈,速度不斷加快。泵提供的加速度非常可觀,一毫秒功夫,緻密液體的速度就接近了光速。不過奇拉的生命同樣是快速運轉的,一毫秒夠他們不慌不忙地完成實驗了。

超流體完全可以想象出因液體流動而產生的重力場,所以當機器中央的地殼向上升起、飄出去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吃驚。愛因斯坦場穩定下來,開始抵消中子星六百七十億g的重力場。很快,他們眼前就出現了一個接近一釐米深的大凹陷。

「到目前為止都是愛因斯坦反重力場。」氦二悄聲道,「但很快,你理論中的超非線性部分就會佔據主導,愛因斯坦場的收縮應該會集中到中央區域。」

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剛剛飄起的地殼飄了回去、填進凹陷裡——這次比先前的速度慢得多。與此同時,泵的呻吟越來越尖利。沒過多久,那塊地殼就幾乎恢復了原貌。但在那塊地殼上方、在機器的中央,大氣發生了扭曲。

「為什麼我們能看見那片區域呢?」氦二問,「那肯定不是強重力場引起的時空扭曲。那裡的重力比我們這裡要小。」

「不,」超流體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折服了,「原因比那要實際得多。低重力區域之所以能看見,是因為那裡沒有大氣。大氣全都流到外緣去了。你面前飄浮著一塊橢圓形的外太空。你所看到的,是真空與大氣折射率之間的差異。」

「接下來是最有趣的部分。」氦二道,「我們要向零重力區域注入一小塊純碳,看看會怎樣。」

氦二下達指令,試驗開始。只見扭曲處正下方的地殼裡升起一截短粗的圓柱,圓柱體的頂部逐漸接近橢圓區域的邊緣。超流體能感覺到強大的液壓泵發出了呻吟。

「最後這一小段距離得花點時間。」氦二目視奮力運轉的液壓泵,「將那幾顆微粒從我們正常的重力移動到重動效應區的零重力,基本等於從我們的中子星直接進入外太空。距離不算遠,卻要耗費大量能量。我們會讓圓柱貼著內緣停下,用內建於活塞的槍發射碳顆粒。」

反重力發生器令扭曲持續活躍,發生器的泵發出越來越尖銳的哀鳴。與此同時,液壓泵的震顫終於穩定下來,二者開始同步。氦二將幾隻眼睛轉向手下的工程師,他跺足將命令順著地殼傳出去:「注射!」

超流體看見一個小點從活塞內升起,飄進扭曲區域的中央,被傾瀉在中央區域的x射線照得很亮。小點漸漸變大。等它來到中央不再移動時,它的周長幾乎與超流體自己的寬度相當了。

超流體問:「為什麼它沒有像大氣一樣,落到零重力區域外?」

氦二回答道:「那些x光射線不僅用於照明。它們與伺服控制系統搭配,x光射線的壓力把碳微粒留在零重力區域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