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24.2/b
屠龍號上的廣角x光/紫外線掃描器在東極的山區探測到了相對較強的脈衝發射訊號。幾秒鐘之前的上一次掃描時都還沒有。
特徵提取程式自動將該地區標記出來,優先的「搜尋與識別」被指派給窄角掃描器。後者在一毫秒之後就鎖定了閃爍的光源,開始記錄,並對脈衝進行詳盡分析。
東極偶爾會出現高溫熱輻射,這並不奇怪。流星物質在接近中子星時經常被中子星的重力拉下來,接著被極強的重力場和磁場撕裂,化作一團電離等離子體。這團滾燙的氣體會以接近相對論速度的極高速沿著磁場線撞上地表,釋放出燦爛的光和熱。
但眼下這些脈衝卻並非墜落的流星造成的激烈爆炸。脈衝訊號的規律性觸發了更高優先順序的線路,使得窄角掃描器一直鎖定在脈衝上,直到幾毫秒之後脈衝消失為止。低等級的判斷線路評估了這種週期性的意義,並賦予它相對高的優先順序。窄角掃描器會在不斷變化路線的常規掃描期間時常回到這一區域,但目前那裡並沒有什麼令人類感興趣的東西。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24.3/b
迅猛獸殺手說:「我們再試一次。」她用一隻眼睛持續觀察測暗劑,自己回到裝置前。這次她用自己的一組操作肢控制閥門,同時用一組卷鬚觸控結繩上的結。
過了很久,迅猛獸殺手叫停。第二條資訊也傳到了內眼,然而依舊不見回應。
迅猛獸殺手滿心不快地抱怨道:「我們微弱的光線到底能不能傳出那麼遠,要是能確定就好了。」
「你可以爬到那邊的山頂上。」北風的話裡帶了一絲嘲諷,「我和懸崖守望者很樂意朝你傳送資訊,你就可以檢查接收情況了。」
這一次,迅猛獸殺手終於無話可說。她無計可施,只能再試一次。
第三條資訊快發完了。就在這時,地殼震顫著傳來巨大的撞擊聲。迅猛獸殺手沒動。她的足盤裡有高度發達的音波尋向系統,她已經明白了聲音是怎麼回事。
「照照鏡倒了。」一直密切監視莢子汁滴落情況的眼睛繼續盯住發光棒盡頭,然後她緩緩關上閥門,把閥門擰緊,免得莢子汁漏出來。瓶子被裝進囊袋,她這才將注意力轉向旁邊峭壁的底部。照照鏡已經變成了一堆亮閃閃的碎片。
迅猛獸殺手流到峭壁底部,途中生成一根操作肢,摸摸那些閃閃發光的碎片。沒有一片稍稍接近原先鏡子的大小。
懸崖守望者安慰道:「至少我們已經發出去一部分了。」
「沒錯,但剩下的還有很多,而且我們應該儘可能多重複幾次,確保對方確實收到。」迅猛獸殺手說,「我們得想個辦法,不用照照鏡繼續傳送。」
北風出主意說:「也許這兒附近能找到一塊合適的地殼。」
「恐怕不大可能。」迅猛獸殺手說,「從不同地形經過時我一直在觀察,附近從沒見過光滑的地殼。這些山裡似乎全是那種帶碎屑的地殼,和照照鏡表面差得太遠。我們得另想辦法。」
迅猛獸殺手做了各種嘗試,卻始終沒法聚成光束射向內眼。她還試過把擴大器斜倚在峭壁上(這回很小心地用一塊塊地殼墊著),但也許是入射角的緣故,發光棒發出的光照在擴大器上,變成一束扭曲的光束噴射出去,很快便消散在空中。她知道擴大器的焦點在哪裡,但那個點太高了,根本碰不到——比她夠得到的最大高度還高出至少一打的倍數,幾乎與峭壁齊平。想到這裡,她突然福至心靈。
「如果把擴大器平放在地殼上,對著光神之眼,」她說,「那焦點就會出現在崖頂附近。只要帶著發光棒爬上去,我們就能在靠近焦點的地方製造光線,擴大器反射的光束會直接傳到光神之眼去。」
北風當慣了兵,所以沒說什麼,懸崖守望者卻炸了。「怎麼可能。那峭壁的高度比你的寬度還大一倍。就算能找到路上去,你也要花一打轉的時間,而我們已經沒有食物了!就算真能爬上去,我們也只會剩下一層皮!」
「你不去,」迅猛獸殺手說,「你要留在這兒。我需要你沿著崖面移動擴大器,好讓焦點出現在剛剛越過崖頂邊緣的位置,讓我們可以夠到。」
迅猛獸殺手走到摔碎的照照鏡旁。她撿起一塊比較大的碎片,裝進囊袋。
「走吧,北風。」說著她朝峭壁盡頭走,大兵老老實實地緊跟在指揮官的足盤後。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24.4/b
幾分之一秒過後,脈衝傳輸再度開始。這一次,窄角掃描器在傳輸早期就發現了它。半自動的搜尋與識別線路要求掃描器集中注意脈衝,頻率分析線路中的特徵提取程式則啟動了一個相關性程式。傳輸的脈衝圖案與阿卜杜試圖與龍蛋聯絡時選擇的長方形圖案非常相似。如果計算機是人,現在一定會揚起眉毛。
新發現的相關性足以觸發一組行動線路。結果就是,一毫秒之後,情況被告知給了人類。
週期性x光-紫外光傳輸——東極
聖子抬眼看見自己螢幕頂部的計算機訊息。她距離控制台太遠,夠不到任何按鍵,所以她用了語音指令,雖說語音更慢些。
「顯示!」她命令道。轉瞬間,窄角的x光-紫外光掃描結果回放到她的螢幕上。她望著東極山區中部那點規律的閃光,然後抬頭一瞟,發現計算機已經替她把速度降低了很多。
1/100000即時
聖子看了幾秒鐘。脈衝突然停了。
一眼看去似乎沒什麼意義。她命令計算機:「分析!」
影像保留在螢幕上,與此同時,計算機不斷列印出分析結果。
位置:天球赤道座標系西經0.1,北緯2.0
光譜修正熱度:15000k
調變類似龍蛋的通訊圖
未發現自然來源
聖子快速往下看,然後整個人都驚呆了。她在半空中熟練地扭曲身體、反轉位置,抓住控制台邊緣把自己拉過去。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幾秒鐘之內,迅猛獸殺手的第二條訊息就在她的螢幕上組建起來。
「阿卜杜!」她招呼旁邊控制台的同事,阿卜杜·恩克米·法魯克正努力編纂新資訊,「有回覆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28/b
懸崖守望者說的沒錯,通往崖頂的路十分艱險。早在登頂之前迅猛獸殺手和北風就餓了,這次是那種產生於一打轉持續辛勞的真餓。迅猛獸殺手體內仍然有許多儲備,但她開始替北風擔心,因為他不像她那麼強壯。不過他是真正的大兵,從不抱怨。
迅猛獸殺手靠近崖頂邊緣,她從囊袋裡掏出照照鏡碎片。她向北風解釋說:「我敢說,我永遠別想讓任何一隻眼睛從懸崖邊往下看懸崖守望者在哪兒。但只要眼睛認為自己是在看地平線,那應該就沒問題了。」她生出一根深深紮根在足盤肌裡的強壯操作肢,將碎片遞到懸崖之外。
她把眼睛全部聚到一條線上,稍作調整後便能看到懸崖守望者深紅色的頂面了。後者正耐心地等在擴大器旁。
「我肯定是真餓了。」迅猛獸殺手暗想,「一個英俊男性的頂面盡收眼底,我居然一點興趣都沒有。」
迅猛獸殺手對北風說:「我們得從這邊往下去一點。」她領頭向下走,來到懸崖守望者的正上方。懸崖守望者從沒想到自己的雛仔名能有什麼特殊意義,但現在,這或許是他在蛋星上度過的最後一打轉,而他名副其實地守望著懸崖,其他什麼都沒幹。
迅猛獸殺手用遠震和近震分別試了一遍,很快便發現,只要懸崖守望者把足盤的一部分貼在崖面上,雙方溝通就毫無問題。
懸崖守望者已經放好了擴大器,讓它儘量靠近懸崖底部。北風學著迅猛獸殺手,也生出一根粗壯的操作肢,用它拿起一根小發光棒,緩緩伸出崖邊。
迅猛獸殺手從囊袋裡拿出一瓶莢子汁,拿穩以後也伸出崖邊。她時刻提醒自己抓穩瓶子;如果瓶子摔下去,擴大器也會和照照鏡一樣碎成無數片。她慢慢生出一根肌肉紮實的偽足,偽足滑到健壯的操作肢上方,精細的尖端纏住閥門。閥門緩緩旋轉,一絲液體落在發光棒盡頭。偽足和操作肢都不習慣藍白色的光,剛開始時往後縮了一下,但很快,一道穩定的光束就射入了天空。迅猛獸殺手仔細評估光束的情況。
幸好那一轉風很大,空氣中佈滿了灰塵粒子,所以迅猛獸殺手能清楚地看見向上發射的強光。光束最後聚到了某個高到無法想象的點。迅猛獸殺手關閉閥門,她和北風都收回了操作肢,從懸崖邊退回去放鬆。
「我們離焦點太遠。」迅猛獸殺手說,「還得再往下一點。」
迅猛獸殺手和懸崖守望者談起焦點之類東西時,北風從來沒真正聽明白過,所以他決定把思考交給迅猛獸殺手負責。她畢竟是指揮官嘛。他默默跟著她沿懸崖邊緣往前走,直到又找到一處適宜的巖架,可供他倆的足盤抓牢。迅猛獸殺手再次把自己的小照照鏡送出崖邊。只見懸崖守望者把擴大器裝進囊袋,拖到迅猛獸殺手揮舞的操作肢下方。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放在地殼上,然後往後站。
這一次,崖頂亮起以後,從擴大器反射出的光束沒有重新聚焦。迅猛獸殺手的目光一路追隨光束向上,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她覺得光束還是有點聚焦的傾向,不過已經夠好了。
她從一個囊袋裡掏出結繩說:「我們繼續發資訊。」北風認命了,他收回剛剛用於測試的短髮光棒,換上一根比較長的。
「至少短時間內不用再爬山了。」他疲憊地自言自語,然後安頓好身體,儘量讓沉甸甸的操作肢保持靜止。
很快,有規律的脈衝光朝光神之眼射上去,繼續一打轉之前照照鏡摔碎時中斷的資訊。這條資訊結束後,迅猛獸殺手只稍作休息就繼續傳送。他們已經在靠體內的儲備生存,多休息也沒什麼意義了。兩個士兵頑強地執行著任務,只偶爾更換髮光棒和莢子汁。
工作終於完成。迅猛獸殺手和北風的目光投向通往崖底的路。他們一致決定只留下各自的部落圖騰,其他東西全都堆在崖頂上。
一打轉過後,疲憊不堪的懸崖守望者看見兩個很瘦的奇拉慢慢繞過懸崖盡頭。迅猛獸殺手走在前面,為筋疲力盡的大兵開路。
「再走一個足盤的距離。」她這樣鼓勵對方,又用自己拖後的體緣輕拉他足盤的側面,讓他繼續波動。兩個奇拉緩緩來到懸崖守望者身邊。
「我沒法再往前了。」北風說,「把我留在這兒吧。」
「不,」迅猛獸殺手道,「我們要一起走。」她把注意力轉向懸崖守望者,「我知道你也累了,但我們必須去營地,那裡有食物儲備等著我們。我來開路,你排到北風后面,別讓他停下。」懸崖守望者太累了,沒力氣跟她爭論,於是默默來到自己的朋友北風身後。三個奇拉開始沿山谷的斜坡往下走。
懸崖守望者定期檢視測暗劑,看他們艱難送出的訊息有沒有回應。他剛剛又看了一次,還是沒有收到回覆。他把測暗劑裝回囊袋裡,又拿幾隻眼睛去看頭頂的光點,琢磨它們為什麼一直沉默。突然間,他看見高空中出現了一條迅速下墜的明亮光線,就在光神之眼旁邊。墜落的流星變成橢圓形,光芒越來越亮。懸崖守望者動了動,其他兩隻奇拉也抬眼看,隨即趕緊想把眼睛縮回眼膜的保護下。來不及了。頃刻間,整個天空都被爆炸的光和熱點亮。三個奇拉的頂面被烤焦,他們扭動身體想逃避這痛苦,彼此間拉開了距離。到最後,散落在地上的,幾乎只是三小團枯萎、瞎眼的肉。
迅猛獸殺手從來沒覺得這樣痛。她最後的念頭是:這一定是光神在懲罰她,因為她太不知天高地厚,竟想與神對話。缺乏養分儲備,加上頂面被燒焦的刺激,她體內的自動保護機制突然間啟用,掌管了身體。動物性的反射功能被關閉。自無數、無數世代以來,第一次有奇拉睡著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37/b
阿卜杜朝聖子的控制台上方飛過來。他繞著一根支撐柱轉了一圈,藉此止住一頭往下扎的趨勢,然後一動不動地飄在聖子頭頂上。
他問:「什麼回覆?」
「底下有人用你用過的格式發回了圖片。」聖子回答道,「但圖片來自東極。他們用的不是雷射,而是熱紫外輻射,而且速度非常快。瞧——這是第一幅圖。」
「畫的是龍蛋上空的屠龍號和六顆潮汐平準星體。」阿卜杜說,「龍蛋似乎扭曲得厲害,活像個煎餅。但這肯定就是他們的星星,因為他們畫上了那個星形結構。不過那又長又窄的楔形是什麼東西?底部靠近我們、尖端在那星形結構上方的那個東西?」
「那是指標。」聖子道,「看第二、三幅圖,基本完全一樣。只不過我們的飛船緩緩往西移動,而楔形符號也變短了。」
聖子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很快,第一幅圖旁出現了第二幅圖和第三幅圖的一部分。
「的確。」阿卜杜說,「看來他們似乎希望我們去他們的星形結構上方。我知道這是為什麼。從那個方向看過來,光線要長途穿越大氣層,能見度很低。如果我們在他們頭頂要好得多。」
阿卜杜突然想起聖子說的另外一句話,他問:「資訊傳送的速度有多快?」
「計算機替我們放慢了。」聖子說,「我估計大概是每四微秒一次脈衝。」
阿卜杜回到自己的控制台前,轉眼間,螢幕上列出了第一幅圖的脈衝痕跡。他身體前傾,湊近了觀察兩次脈衝之間的間隔。
「間距和強度都不規則。」他說,「幾乎像是手工造的。都能造出紫外線雷射器了,你總會想著,他們也該能造個差不多的調變器吧。」
聖子反駁說:「輻射是從熱源發出的。」
阿卜杜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他們是在用中子星版的美洲印第安人煙訊號在給我們發訊號呢!」他說,「而且這些粗糙的脈衝每四微秒一次——偉大的阿拉!也就是說,這些生物生命的速度比我們快了一百萬倍!而我是以每秒一次的頻率傳送雷射脈衝的。對於他們來說,就好像兩次脈衝之間隔了一百萬秒。」
聖子飛快地替他計算:「就好像兩次脈衝之間隔了一個星期。」
阿卜杜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恐怖的念頭。他問:「從他們開始回覆,已經過去多久了?」
聖子快速敲打鍵盤,第一幅圖重新出現在螢幕上,上方角落顯示出接收時間。「第一幅圖離現在快一分鐘了。」她回答道,「如果比率是一百萬比一,那就是兩年前。」
「他們多半已經等得不耐煩,回家去了。」阿卜杜說,「咱們得趕緊動起來——要快!」他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掀開控制台側邊一個面板的蓋子,撥動緊急報警開關。
「你來跟皮埃爾和其他人解釋。」他抬高聲音,蓋過警報的嗚嗚聲,「再讓皮埃爾趕緊把屠龍號移到那個星形結構頂上。我儘快弄點回復出來。」
聖子把所有圖片都放到螢幕上。這樣一來,等其他人十萬火急地衝上主甲板,她就可以立即開始解釋。只幾秒鐘,阿卜杜就轉動雷射雷達,對準了飛船正下方的東極。雷達的執行頻率被調高到短紫外光。由於手頭沒有立刻能用的東西,阿卜杜命令計算機重新傳送對方發上來的圖。計算機以兆赫的速率向下傳送,阿卜杜又迅速調出他自己發過的第一幅圖——懸掛在龍蛋上方的屠龍號和六顆潮汐平準星體。他加入一個弧形箭頭,指向那個星形結構上方,讓計算機把這幅圖也發到東極。接下來,他將雷射器轉回那奇怪的星形結構,讓計算機把之前的資訊重複了兩遍,一次用紫外線,一次用可見光。既然他們看到了他之前傳送的資訊,這兩種訊號他們總該能發現至少一種。阿卜杜希望,這一次,誰也不會在等待下一記脈衝時無聊得要死。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8:40/b
燒焦的皮囊躺在地殼上,差不多已經空了,靜靜地沉睡著。身體裡的食物儲備幾乎消耗殆盡,於是古老的植物基因被啟用。動物酶被中和,新的酶生產出來,對支撐皮膚的肌肉發起攻擊,將橫紋肌變成一片漂浮的長纖維。就連皮膚也變薄了,近乎透明。植物酶接過了大權,用液體物質和長纖維塑造大塊的超強度晶體。這不是動物身體用來製造操作肢的那種易碎的結晶——這是龍晶。在如今已經鬆軟的足盤中央,一根卷鬚刺入地殼。它的核心是一根尖利的晶體圓錐。圓錐釋放出腐蝕地殼的酸性物質,其尖端漸漸深入到富含中子的滾燙地殼裡。頭髮一樣的絲線在地殼的纖維間擴散,養料通過絲線送上主根。
與此同時,主根頂端開始形成星星一樣的圖案,全是由尖刺一樣的晶體組成,比主根小,底部厚實,尖端圓潤。堅硬的龍晶結構戰勝了蛋星可怕的引力,從靠近地面的角度插到地表之上。那一打尖刺像荊棘王冠一樣散開。它們越長越長,把燒傷早已治癒的鬆軟皮膚撐到空中。尖刺繼續生長,終於,晶體的強度再也無法對抗蛋星的引力,於是又生出了強韌的張力纖維,它們從緊靠每條尖刺生長點下方的位置一直長到從尖刺底部生出的短樁。漸漸地,擁有十二根尖刺的懸臂頂蓋從地殼上升起,最後將皮膚用力撐開。
皮膚頂面的那部分懸掛在十二根尖刺的頂端,形成光滑的深紅色凹面。它發現自己遠離地殼閃亮發光的黃色表面,正對著寒冷的天空。
它的尖刺深埋在富含中子的滾燙地殼裡,變薄的上表面則貼近能幫助散熱的天空。曾經叫作迅猛獸殺手的那棵熱引擎植物開始製造食物。它並不知道附近還有另外兩株龍草。在有記錄的歷史上,這是首次出現的奇拉化成的植物。之後的許許多多轉,三株龍草生長、繁茂。它們體型很大,長得也很慢,再說需要重建的食物儲備也很多,一切都得慢慢來。
留在山腳的部隊等了很久,三個攀山者始終沒有回來。最後,級別最高的小隊長接過了指揮權。有些奇拉願意留在這片被光神遺棄的地區,他就讓他們退伍,再把剩下的部隊帶回光神帝國的邊境之內。接下來他還得擔起一項討厭的責任:分別向迅猛獸殺手、北風和懸崖守望者所屬的部落報告他們的死訊。
光陰飛逝,光神帝國壯大、擴充套件了邊境。由於「迅猛攀登」要塞留存了下來,邊境很容易就一路擴充套件到東極的山腳下。不過除非必要,奇拉是不願爬山的,尤其不願在難方上攀登。所以山中的小徑始終荒廢,而龍草也不受打擾地生長著。
有一轉,沉甸甸壓在蛋星上的東極山脈重新調整,引發了一次劇烈的地震。其中一株龍草有關節沒長好,在地震中破碎。尖刺立刻在蛋星強大的引力下坍塌,它的皮膚被撕裂,生命之液傾倒在地殼表面。龍草又掙扎著活了一段時間,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過了一打的一打轉,地殼上只剩下亮閃閃的龍晶尖刺、幾塊幹皮膚、部落圖騰和小隊長的銜紐。
之後很長時間都平安無事。有一回,空中七個光點中央的小光點射下緩慢脈動的純藍光束。脈衝光持續了一段時間,大山沐浴在藍色中。然而這裡並沒有眼睛能看見它,於是脈衝終於停止了。
時間繼續流逝。蠻子被光神帝國驅趕到越來越偏遠的地方,數量也大大減少。北邊的大火山活動更加劇烈,翻滾的濃煙擠到東極附近。
中子星向黑暗的天空中輻射熱量。熱輻射很不平衡,以至於中子星上颳起了大風暴。有時風暴非常強,竟將濃煙也推到了東極地區。天空被遮蔽,煙雲底部由於反射發光地殼的熱量而變成黃色。地殼裡的主根和朝向天空的凹形頂面皮膚之間溫度差減小,龍草的熱引擎漸漸失效。能量儲備充足、生長效率低下,植物基因開始喪失效能,其他酶機制被觸發。龍晶緩緩融化,再次變回厚實皮膚底下的強健肌肉。晶體尖刺頂端那些感光的小芽杯重新長出了膜,膜底下長出了新的眼睛,只不過這些小眼睛仍在沉睡。
迅猛獸殺手醒了。
她感覺很怪,彷彿自己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萬幸的是,被燒焦的頂面和眼睛倒並不覺得痛。「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沒有眼睛我怎麼爬得下山去?」
這時她才發覺自己把所有的眼睛都緊緊藏在眼膜底下了。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依次推開。
「能看見光,」她說,「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她試著生出一根偽足擦擦眼睛,結果發現自己像雛仔一樣又虛弱又笨拙。很快她就擦掉了眼睛上的液體,但又過了整整一轉時間,她才真正能看清楚。
她知道,自己肯定被天上掉下來的火傷得很重。可是除了肌肉無力、動作不協調、視線模糊之外,她感覺非常正常。最讓她吃驚的是,她已經不餓了。
迅猛獸殺手是稱職的指揮官,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部下。她四下打量,卻看不見北風和懸崖守望者。她現在還很虛弱,沒法在蛋星可怕的引力下下山,所以她把精力集中在鍛鍊上,為前方艱險的旅程做準備。
一轉過後,她感覺好多了,便開始檢查周圍環境。據她記得的情況判斷,她仍在天火落下的那條山谷裡,可她並不記得這裡曾有這麼一株碩大的植物,也不記得見過地殼上那堆棒極了的龍晶。植物她也許不會留意(儘管它真的很大,周長幾乎快趕上她自己了),但她絕不可能對閃閃發亮的龍晶視而不見。這是貨真價實的寶藏呢。她至少會把位置記下來,稍後安排一個小組爬上來取。她走到那堆閃亮的尖刺前,把它們一根根撿起來。
「奇怪,」她暗想,「它們的光澤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是嶄新的,或者剛剛鍛造的。可自然界裡的龍晶全都被風吹動的沙塵不斷摩擦,早就風化了。」
她撿起另一根尖刺,上面沾了一片什麼東西。
她把那片東西扯下來,又條件反射似的將它遠遠扔開。
「北風!」她發出驚恐的低語。她看見了一道三個尖的傷痕,不會錯,那是北風上次與蠻子交戰時留下的紀念。
接著,她又發現了北風的小隊長銜紐和部落圖騰,它們都半掩在地殼碎屑中。再沒什麼可懷疑的。北風死了,身體也已經腐爛。她把銜紐和圖騰裝好,又大惑不解地四下打量。北風的殘骸怎麼會跟新形成的龍晶混在一起呢?
她去看旁邊那株碩大的植物,發現植物伸向天空的十二根尖刺與散落在地上的十二根龍晶尖刺十分相似。她來到植物旁,繞著它走了一圈,從近處觀察。蛋星上遍佈著各種植物,這一株不過是比一般植物稍大而已,可看上去又莫名眼熟。她看到植物薄薄的皮膚上有一小塊隆起,上頭還覆蓋著一小塊褶皺。
她自言自語道:「怎麼植物也會長儲物囊?」她伸出一根細小的卷鬚,把卷須尖端硬塞進褶皺底下。她的動作非常小心,因為她可不想重蹈北風的覆轍——他似乎是被一株沉甸甸的植物給壓死的。
她驚道:「是囊袋!」卷鬚繼續往裡伸,她摸到一個東西,於是從狹小的孔裡把它慢慢抽出來——是懸崖守望者的部落圖騰!
迅猛獸殺手簡直沒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她又找到了別的囊袋,翻出了短刀和測暗劑。她終於信服了。雖然完全無法解釋,但她面前這株碩大的植物的確就是懸崖守望者。
「如果懸崖守望者是活生生的植物,那麼旁邊那一條條龍晶曾經就是北風。」她對自己說,「而且……」邏輯將她帶向那無可逃避的結論,「我自己也曾經是一株大植物!身體里長著碩大的龍晶尖刺!」
想到這兒,她回憶起之前她感覺到有一大塊什麼東西在體內翻滾。因為並不痛,她又操心著許多別的事,所以就沒理會。現在她集中精力,那塊東西很快便從一個排洩孔射了出來。她克服了本能的厭惡把它擦拭乾淨。那是一塊閃閃發亮的龍晶。
迅猛獸殺手滿心敬畏地看著它,然後又把它裝進囊袋裡。這故事太過離奇,她需要證據。
眼下還有一個問題。雖說北風是死了,她也拿了他的圖騰準備帶回去給他的部落,可懸崖守望者還活得好好的,她覺得自己不該扔下他。
最後,迅猛獸殺手決定先等等。反正她還有很多能量儲備(肯定是變成植物時累積起來的),另外她也需要懸崖守望者來證實自己的說法,否則她怕自己會發瘋。
天空依然被濃煙遮蔽,沒過多久,喚醒迅猛獸殺手的效應也在懸崖守望者體內觸發了。迅猛獸殺手滿心驚奇地看著。一轉又一轉,纖細的尖刺越來越短,薄薄的皮膚漸漸變厚,皮膚底下又有了肌肉。
懸崖守望者醒來時,迅猛獸殺手正在撫摸他的頂面。她待他非常溫和,慢慢誘導他睜開眼睛,又向他保證說雖然視力模糊、身體虛弱笨拙,但很快他就會好起來。又過了幾轉,他倆都覺得有能力旅行了,便帶上北風晶體化的遺骸,開始下山。
他們抵達距離最近、也是位置最高的營地,迅猛獸殺手翻出了儲藏在此的食物。食物並未被山裡的動物發現,原封未動,但肉和莢子都已經像地殼一樣硬了。迅猛獸殺手實在摸不著頭腦,因為包裹好的肉乾確實會變硬,可就算過了一個大數轉,也不該硬得像石頭一樣。
每個食物儲藏點的情形都是如此,只不過有些在很久之前就被動物破壞了。最後他們來到上層小山的山隘處,從這裡可以俯瞰遠方的要塞。抵達制高點後,兩個奇拉都驚呆了。要塞不見了,懸崖守望者震驚地看著眼前:「這是光神天堂!」
「不,」片刻之後迅猛獸殺手說,「這不是光神天堂。看起來倒是差不多大,但佈局完全不同。」
「的確,」懸崖守望者說,「可它是打哪兒來的?」
「看樣子,我們倆變成植物的時間比之前想的還要長。」迅猛獸殺手說,「等我們流進鎮子裡,大家可要大吃一驚了。」
懸崖守望者跟在迅猛獸殺手身後往下爬,他悲觀地說:「說不定大家都不記得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