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迅猛獸殺手領頭走向鎮子。他們從農田中穿過,一路仔細看那些囊袋裡裝滿莢子的收割者。可是,這裡的奇拉他倆一個都不認識。
迅猛獸殺手胸口的四紐標誌很打眼。接近鎮子的一路上,它為他倆贏得了其他奇拉應有的尊重。可這位部隊指揮官一看就非常年輕,所以又招來了許多低聲議論。迅猛獸殺手這輩子第一次感到缺乏信心。
她在鎮子邊緣停下,輕聲對懸崖守望者說:「說服大家相信我們的故事已經夠難的了,沒必要先惹起他們的反感。不如先把整個鎮子探查一遍,然後再宣佈我的身份。」懸崖守望者深有同感。他一直在尋找熟悉的側影,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們來到鎮子邊緣的一處軍事補給站,放鬆下來飽餐一頓。他們並不著急,因為補給站裡有許多部落聯盟的信使來來往往,他們正好邊吃邊聽對方交談。他們本以為會聽到部落聯盟新首領的訊息,結果卻聽說眼前的鎮子竟然名叫迅猛攀登。
懸崖守望者向補給站的站長詢問鎮名的由來。站長好容易才聽懂了他奇怪的俚語,之後就簡要講了鎮子如何得名的歷史。
「大約三打大數轉之前,這地方還是一片荒原。」站長道,「那時候有一支探險隊來到東極,想跟光神之眼對話。探險隊的指揮官名叫迅猛獸屠戮者之類的,他爬到那些山裡去,去跟光神之眼交談,結果再也沒回來。他的部隊等了幾個大數轉,最後終於放棄了。到那時候,有些大兵已經夠年紀退伍,他們就留在這裡,部隊剩下的大兵則回了帝國。現在帝國邊境已經擴充套件到迅猛攀登。我跟你們說,這地方發展真是快得很。」
懸崖守望者問:「過去的老兵如今在哪兒?」
「還能在哪兒?」站長道,「在肉倉裡。或者如果他們走運,身體健康,那就是在雛仔圈照料雛仔,日子別提多舒坦。」
聽說鎮名來自她的探險,迅猛獸殺手一開始還挺高興。不過,要是鎮裡的普通奇拉也像站長這樣,知道從前有她這麼個人……幸好她閉緊了嘴巴,沒有宣佈自己的姓名,只讓部隊指揮官的四紐標誌表示她的身份。他們問明雛仔圈在哪兒,隨即去往那個方向,指望能遇到認識自己的奇拉——哪怕一個也好啊。
通往雛仔圈的路從一道矮崖前經過。他們接近懸崖時,迅猛獸殺手發現崖頂有道明亮的閃光。有個奇拉在上頭,面前還擺了某種儀器,明亮的藍白光束從地殼上射向遠方的地平線。
迅猛獸殺手還是那麼好奇,她說:「咱們從懸崖頂上走吧。我想看看那束光是怎麼回事。」
懸崖守望者的足盤煩躁地摩擦地面,說自己這輩子都不想再爬山了。不過他也忍不住好奇,於是兩個奇拉慢慢爬上了崖頂。上面有個大兵在操作儀器。
迅猛獸殺手不認識對方的軍銜。那是一道水平的槓,而不是大兵的紐。部隊指揮官跟大兵說話時應該用對方的軍銜稱呼對方,所以迅猛獸殺手不能開口,否則可能給自己惹上麻煩。她決定讓四紐軍銜替自己說話。她露出略微感興趣的樣子,信步走到大兵旁邊,顯得好像是前來視察的軍官。
大兵聽到了迅猛獸殺手那種軍中特有的足盤節奏,等迅猛獸殺手來到招呼的距離,她迅速中斷正在傳送的資訊,立正站好。「部隊訊號員黃地殼,指揮官。」她說,「有資訊要發嗎?」
「沒有,沒有,」迅猛獸殺手讓對方放心,「不過等你完成以後,請把你的儀器給我們看看。」
部隊指揮官竟會對迅猛傳送器這樣的東西感興趣,黃地殼覺得很奇怪。不過也許對方是來找麻煩的視察員呢。反正她的裝置完全符合規定,誰也別想挑出錯來!
黃地殼很快發完資訊,然後向兩個訪客演示迅猛傳送器如何工作。她決定來個全套的詳盡說明。
她模仿受訓時軍官的口吻道:「迅猛傳送器是部隊與總部及其他部隊保持聯絡的手段。迅猛傳送器中最重要的部分是擴大器,必須時刻保持清潔。」黃地殼從側面開啟匣子,露出一面非常乾淨、閃閃發亮的擴大器。反射鏡的弧度很大,它的面積和表面光滑度都讓懸崖守望者和迅猛獸殺手歎服不已。
懸崖守望者悄聲道:「咱們在山裡要是有這東西就好了。」
迅猛獸殺手反駁道:「咱們根本無法把它運上去。」
黃地殼不理會對方的悄悄話,繼續往下講:「每次傳送資訊前都要將光汁瓶充滿、加壓,還要檢查訊號閥,看其能否滿足壓力下快速行動的需要。」
黃地殼關上匣子的側蓋,將匣子外部的容器注滿,在頂上放了一個貼合嚴密的活塞,接著又加上了配重。然後她快速撥動匣子另一側的槓桿。短促的強光向外噴射而出。
黃地殼繼續解說:「每次換班都要更換髮光棒,還要調整發光棒託,以獲得最大亮度,並避免光束在遠處聚焦。」黃地殼伸出一根卷鬚,將一個小槓桿前後扳動,迅猛獸殺手看見光束在遠處分散又聚焦。隨後黃地殼的卷鬚又熟練地一擰,讓兩側平行的光線射向遠方。
黃地殼不再模仿訓練官的口吻,她問:「關於資訊協議還有更多內容,指揮官。要我背誦嗎?」
「不用!不用了,謝謝你。」迅猛獸殺手說,「你手頭的機器非常乾淨,運轉良好。」她邁步走開。
「立正!」有足盤踏在地殼上,發出響亮的指令
黃地殼一動不動地立正站好,迅猛獸殺手差點學她一樣,不過最後她只是緩緩回到迅猛傳送器旁等著。來的是一小隊裝備精良的大兵,領頭的正是當地的部隊指揮官。
那位部隊指揮官顯然被迅猛獸殺手的四紐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本打算來解決指手畫腳、干擾自己通訊鏈的訪客,現在卻發現對面這個陌生的奇拉與自己平級。
不過不管是不是平級,他仍然是這個鎮子的部隊指揮官,這裡仍然是他說了算。「你是哪位,指揮官?」他問,「我並沒接到訊息說有訪客。」
「你不認識我了嗎,紅天?」迅猛獸殺手問。
部隊指揮官紅天道:「不認識!」
「我們是一個部落的,你加入了我的部隊,就在我們去東極山裡探險前沒多久。」迅猛獸殺手大大鬆了一口氣——部隊指揮官是這個鎮上真正有權威的奇拉,而她確信能說服對方相信自己的身份。迅猛獸殺手生成一根偽足,把它伸進一個囊袋裡,這個囊袋自她離開本部落參軍就再也沒開啟過。她掏出自己的部落圖騰朝紅天遞過去。
紅天不安地挪動足盤。他接過圖騰仔細檢視,又拿著圖騰繞迅猛獸殺手走了一圈,湊在她跟前觀察她。這個奇拉塊頭非常大,自他少年時起,這樣的大塊頭他只見過很少幾個。
「還記得這塊疤嗎?」她將身體側面的一部分突出來,「你弄的,我在新兵訓練營教你短劍的時候。」
「你已經死了!」紅天已經暈頭轉向,他努力想讓自己清醒。
「不,我沒死。」見紅天猶疑,迅猛獸殺手乘勝追擊,「而且我希望你幫我傳個信到光神天堂的部隊總部。」
紅天自己都準備要當長者去照顧雛仔了,迅猛獸殺手卻還那麼年輕,這實在難以置信。然而迅猛獸殺手那碩大的身軀明明白白就在他眼前,這是他自年少時就看熟了的;再加上部落圖騰和她胸前的四紐軍銜,紅天終於打消了疑慮。他讓護衛隊解散,又安排手下替迅猛獸殺手把訊息發給中央區部隊總部、內眼研究所、部落聯盟首領以及她自己的部落家庭。之後他領迅猛獸殺手和懸崖守望者下山來到部隊的營地。懸崖守望者終於可以放下沉甸甸的龍晶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8:05:15/b
聽了聖子的結論,皮埃爾並不如何吃驚。自從上次看見星形結構升起的速度有多快,他就懷疑存在時間差。他堅信不疑,與另一個種族交流比任何科學研究任務都更重要,於是毫不猶豫地來到推進控制台前,準備從東極朝九十度方向上的那組星形結構移動。潮汐平準星體的質量非常大,而且必須全部同時移動,免得屠龍號裡脆弱的人類身體遭到潮汐力的傷害,所以他們只能慢慢來。他把新位置輸入推進指令子系統,然後推動身體從控制台座椅飛出去。現在所有人都聚在聖子和阿卜杜上方。
他來到大家身邊,先通報情況:「半小時後我們應該就會抵達新位置。」
聖子盯著螢幕,頭也不抬地說:「一百萬比一的話,那就等於是六十年。」
皮埃爾自己早就算過了,可他已經沒法更快了。推動潮汐平準星體的導引飛船推進系統,在設計時並沒有優先考慮速度。他默默地聳聳肩。身體飄浮在空中,這個動作看起來很怪。
「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對所有成員說,「等到了那兒,我們說什麼?」
聖子繼續盯著螢幕說:「存在百萬比一的時間差,我們不可能雙向對話。等我們想出任何理性的回答,底下問問題的人早就死了。」
「也不至於。」皮埃爾道,「當然我們不知道對方的壽命是多長,但假如按他們的一年他們能活七十歲,那麼……」他停下來思考,聖子替他補完。
「一年是π乘以一千萬秒,再乘以70年是二十二億秒,換成我們的時間相當於2200秒或者大約37分鐘。」
「好吧,還不算太糟。」珍說,「至少時間還夠我們瞭解一個人。」
聖子反駁道:「把自己的一生都用來跟你閒聊,他會悶死的。」
皮埃爾出來拍板,「我們需要為我們這邊準備對話資料,多半還需要多個通訊線路同時進行。阿卜杜,我們手頭能拿出多少通訊線路?」
阿卜杜對著控制台回答道:「我們一直在用雷射雷達測繪儀當通訊裝置,但它不是設計來幹這個的。它的脈衝調變器沒法應付高位元率。微波探測儀也能用,它的調變器好像最高能到100兆赫。最理想的當然是雷射通訊器,它的調變可以達到幾千兆赫;百萬比一的比率,這也跟電話線的頻寬差不多了。可以用它傳送傳真質量的圖片,但跟電檢視像沒法比。問題在於雷射通訊器的天線方向——設計時壓根兒沒想過要對準龍蛋。兩根天線都在屠龍號的主體上,而且時刻都有一根對準聖喬治號。」
「我們可以把其中一個雷射通訊器的拋物面天線調整方向。在那之前,先湊合著用雷射雷達測繪儀和微波探測儀。」皮埃爾說。他在半空中轉身,從周圍的一張張面孔裡找到自己需要的那個人。
「阿瑪麗塔,」他說,「去穿太空服,把其中一個雷射通訊器天線對準龍蛋。我來聯絡聖喬治號,告訴他們,我們準備切斷一條跟他們的雷射通訊線路。」
位於中央甲板另一側的通訊控制台裡傳出一個聲音。
「我們一直在關注事態的發展,屠龍號。」說話的是斯文森司令官,「照你們的想法繼續。」
阿瑪麗塔推動身體朝放置太空服的房間去了。她扭頭喊道:「我敢說我能把通訊天線接到雷射測繪儀的底座上。」她說,「校準精度不能保證,但應該相當接近。」
皮埃爾轉頭對珍說:「你到飛船圖書館搜尋與外星種族首次接觸的一切資料。有必要的話,在文學全息記憶體裡找科幻小說。不過我覺得飛船的百科全書裡應該有關於交流語言的部分。
「珍搜尋資料庫期間,我們得找點東西傳下去。我可以把我的兒童書轉成計算機檔案,阿卜杜用通訊線路傳給他們。先傳最基礎的書,之後慢慢過渡到成人讀物。」
「可是,所有這些書都假定讀者有一定的知識儲備。」塞薩爾反對道,「就連你的abc字母書也假定讀者知道蘋果是什麼東西。」
「只要把圖片一起發過去他們就能明白。」皮埃爾繞到主甲板另一側的控制台前,「別忘了,他們得等著中子星版的傳真機慢吞吞打出下一頁,所以手頭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來琢磨每一頁是什麼意思。」
塞薩爾去幫阿瑪麗塔檢查太空服有沒有穿好。阿卜杜發完了略圖,在一旁看著皮埃爾往計算機裡建立故事資料夾。
聖子突然宣佈:「他們又回答了,這次是在東極山脈的西邊。」
阿卜杜趕過去看了看計算機顯示在聖子螢幕頂端的座標,將它們輸入自己的通訊控制台。雷射雷達幾乎瞬間就完成了位置重置,開始對著那個點發射光束。來自人類的資訊緩緩流向中子星表面。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8:18:03/b
迅猛獸殺手傳回光神天堂的資訊引起一片震驚。一般說來,如果你本身並沒有家庭,只是身為某個領土遼闊的大部落的成員,這種情形下是很容易被大家遺忘的。迅猛獸殺手也幾乎快被忘記了,而現在,她的故事又讓她名揚全國。
但最令迅猛獸殺手興奮的訊息來自內眼研究所。他們回給迅猛獸殺手的第一條訊息裡說,大約八個大數轉之前,內眼傳送的緩慢資訊終止,然後在大約四個大數轉之前又重新開始,這次的速度快得多。還有,這次傳圖用的是大家都能看見的閃光,既不需要測暗劑,也無須非得是光神受難者。接著,研究所傳來了第一幅圖的複製。
迅猛獸殺手讀了研究所傳來的資訊繩,又讓懸崖守望者也讀了一遍,他倆再將線和點構成的線串翻譯成複合結繩,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得到圖形。他們仔細將它鋪在地殼上,迅猛獸殺手流上去。
「對方收到我們的資訊了,懸崖守望者。」迅猛獸殺手悄聲低語,「那次攀登沒有白費。」
懸崖守望者問:「你怎麼知道?」
迅猛獸殺手沒有回答,只是從複合結繩上流下來,讓懸崖守望者自己去感受繩子上的繩結形成的影像。
「類似我們發的第一張圖。」懸崖守望者說,「上面是東極上方的光神之眼,還有一根針指向大聖殿上空,只不過這根針細得好笑,盡頭還有個箭頭。」
「這肯定是他們用來指示方向的符號。」迅猛獸殺手得出結論,「多麼奇特的生物啊!他們的符號也跟他們自己一樣,活像粗笨的棍子。」
懸崖守望者道:「這條資訊肯定是說他們明白了我們的意思,並且會移動到光神天堂上方。」
「但願如此。」迅猛獸殺手說著,用幾隻眼睛仰望空中的七個光點,「但看起來,他們還沒有動。」
懸崖守望者也學迅猛獸殺手往天上看,他的眼睛是經驗豐富的占星師之眼。片刻之後他反駁道:「我覺得動了。等我用占星棍量一量。」
他們找到當地的占星師派遣隊。經過一轉的觀察,得出的結論是光神之眼確實移動了位置。從迅猛攀登鎮上的某個點看過去,空中有顆遙遠的星星曾經每過一轉就從內眼背後經過一次。而現在,那個光點卻是從內眼頂上掠過。光神內眼動了!
既然已經建立了雙向溝通,迅猛獸殺手強烈的好奇心再也抑制不住。她一定要進一步瞭解這些行動遲緩、身體像棍子一樣的怪傢伙,還要了解他們的魔法——為什麼他們能飄浮在空中、不受蛋星無比強大的引力左右?她有好多問題想問。她的大腦立刻開始琢磨如何才能用簡單的圖畫快速提出這些問題。不過首先她還有事情需要協商。她回到迅猛傳送器處,給東部邊境指揮官和內眼研究所發了訊息。
不到半打轉,迅猛獸殺手就更換了職業。指揮官迅猛獸殺手要求退伍,這讓東部邊境指揮官鬆了一口氣。後者本來一直拿不定主意該拿她怎麼辦——迅猛獸殺手服役的轉數早就夠格退伍了,可報告裡又說她的外表活像最年輕的新兵。再說又到哪兒去找部隊給她指揮呢?迅猛獸殺手主動提出退伍,替東部邊境指揮官省了好大麻煩,所以她提出想使用迅猛傳送器時,他一口就答應下來。
內眼研究所同樣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迅猛獸殺手的請求,接納她加入研究所。要不是她爬山的英勇舉動,他們至今還在以每隔幾轉一個點的速率蒐集圖片呢。事實上,迅猛獸殺手如今在東極的位置距離光神之眼更近,所以研究所決定由迅猛獸殺手負責從那裡傳送第一批迴復。
一打轉之內,迅猛獸殺手已經在當地占星師的院落安裝好了自己的迅猛傳送器。她把一面照照鏡斜插在地殼上,一幅幅圖片由照照鏡射向空中的光神之眼。大約兩打轉之後,內眼開始朝她緩緩眨眼。這次她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見,真把她高興壞了!她終於開始與另一個種族交流——而且還獲得了「傳送器守護者」的頭銜。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8:18:33/b
阿瑪麗塔·沙卡西里·德雷克麻利地鑽進太空服。她練過芭蕾舞,身體修長、柔韌。一般人穿太空服總顯得笨拙,在她卻像舞蹈。她對照檢查清單仔細檢查,其實整張單子她早已倒背如流——過去的兩年裡,聖喬治號緩緩跨越橫亙在太陽與龍蛋之間的三十分之一光年,期間一直是她負責監督緊急穿戴太空服的演習。現在中子星就躺在他們小小的科學小艇的船身之外,距離屠龍號四百公里。
她急不可耐地想把雷射通訊天線安裝到新位置。可屠龍號上的組員實在太少,經不起任何失誤。阿瑪麗塔只得耐心等待,等別人來給她做最後的檢查。
飛船的隨船醫生頭朝前飛進上方的艙室,一個乾淨利落的筋斗,他的膝蓋準確地一彎,利用天花板吸收了動能。他稍微往回彈了一點,很快就頭上腳下懸到她跟前。她多餘的注意力觀察到潮汐平準星體在上層甲板的效果並不完美,因為醫生一邊勾清單,一邊緩緩往天花板方向飄動。
他說:「……主氧氣罐與應急氧氣罐——滿。現在戴上頭盔,檢查空氣和降溫。」
阿瑪麗塔趕在他說「頭盔」之前已經把頭盔戴上了。護目鏡背後傳來模糊的聲音:「頭盔就位——空氣和降溫正常。」
他又瞟了一眼清單。「磁-靜摩擦靴……」阿瑪麗塔撥動自己胸前控制板上的一個開關。她鞋跟裡的磁單極子原本是仿隨機態,現在重新排列成六角形,與內建於屠龍號內板和船體裡的磁單極子形態相匹配。
如果屠龍號可以用鋼來修建,那麼大家就能使用比較簡單方便的電磁靴。問題是中子星和潮汐平準星體都有磁爆發時刻,工程師們便想了這麼個替代方案。阿瑪麗塔的靴子乓的一聲落地,兩隻腳各向外扭轉三十度,與板子裡的六角形形態相符。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心不在焉地琢磨:「好差勁的三位。要是芭蕾老師看了,絕不會讓我矇混過關的。」塞薩爾還在唸清單,她關上磁-靜摩擦靴,緩緩升上半空。
「全部合格。」塞薩爾說著飄到鎖控面板前,「去吧。把通訊天線移到旋轉座上,儘量快。別忘了,如果那些中子星生物生存的速度真的比我們快一百萬倍,我們的三十分鐘就相當於他們三十年了。」
阿瑪麗塔開啟通往氣閘的艙門,走進去,關上身後的艙門,又透過舷窗對塞薩爾做手勢。壓力下降,她感到太空服變硬了。外艙門向內開啟,阿瑪麗塔抓住安全繩,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在飛往龍蛋的漫長旅程中,她曾十幾次走出聖喬治號,完成維修任務,但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屠龍號。她早料到眼前的景象會讓自己暈頭轉向,而在太空裡,任何讓人眩暈的東西都是主要事故源。她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艙外工作時絕不冒險。
阿瑪麗塔所在的氣閘位於屠龍號中部。飛船是慣性穩定的,所以所有的恆星都固定在空中。不過那顆明亮的白球龍蛋卻以每秒五次的速度從舷窗前一閃而過。從四百公里外看過去,這顆二十公里直徑的中子星比地球的太陽大了五倍左右,佔據了很大一部分天空。
「要是我們繞它旋轉的速率更快一點,它就會模糊成一個環了。」她暗想,「每秒五次正好處於視覺閃爍帶,實在煩人。」
她來到門邊,把腦袋探出去。視野擴寬後,她能看見潮汐平準星體環繞飛船形成的整個圓環。它們以每秒五次的速度繞著共同的中心旋轉,同時又繞龍蛋執行。由於潮汐平準星體一共有六個,看上去幾乎像融為一體,成為固態圓環。
阿瑪麗塔停下來適應眼前的景象。一圈明亮的白光環繞在屠龍號中部,在與這圈白光垂直的方向上又有一個亮紅色的圓圈繞飛船快速轉動,活像在桌面上打轉的婚戒。二者的旋轉匹配適當,讓紅圈的平面永遠垂直於中子星的方向。
太空服的通訊線路里傳來塞薩爾的聲音:「你情況如何?」
「很好,」阿瑪麗塔說,「只不過要等一會兒才能習慣滿眼打轉的畫面。讓我聯想到在月球芭蕾舞學院的時候,我想打破單足趾尖旋轉的吉尼斯世界紀錄。我用一隻腳轉了一百多圈,然後錯過了踢腿的拍子、丟了對準視線的瞄準點,接著就頭暈了——我覺得那時候都沒現在天旋地轉得厲害。」
阿瑪麗塔抬頭看屠龍號頂部那碩大的中央轉塔,上頭有太陽能鏡、雷射雷達、微波探測儀和其他指向星星的裝置。轉塔每秒旋轉五圈,讓裝置始終對準龍蛋。「你怎麼還沒關轉塔,」她抱怨道,「它轉著的時候我可沒法在上頭幹活。」
塞薩爾回答說:「你得先從船體的底座上把雷射通訊天線取下來,也就是說要過好幾分鐘才能把它安裝到轉塔上。所以我覺得應該等一會兒再停轉。一旦把轉塔停下來,我們跟中子星上生物的聯絡就要中斷。阿卜杜正在編寫一條簡單的資訊,讓他們知道我們只是稍微停一陣,免得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放棄交流離開了。」
阿瑪麗塔的目光順著屠龍號的赤道繞了一圈,找到雷射通訊拋物面天線。她用眼睛盯住它不放,將自己的上、下方位穩定下來。她命令眼睛無視在周邊視覺裡快速閃過的明亮物體,然後啟動磁-靜摩擦靴,走到船體上。
阿瑪麗塔站起身,她能感覺到殘餘的引力脈動著穿過她的身體。除了脈動的重力場,總體的重力補償也有微弱變化。這是因為飛船正緩緩將軌道位置從東極轉移到星形結構上方。有時她被幾分之一個g的力量往外推,有時又被向內擠壓。
阿瑪麗塔小心翼翼地走到距離較近的雷射通訊天線前。
她先拆下從屠龍號內部接入調變電壓的同軸電纜,接著拆下為雷射供電的電線,最後才開始擰鬆緊固螺栓。系統設計非常巧妙,螺栓始終被限制在框架裡,即便在自由落體狀態下也不會飄走。天線體積龐大。她抓著一根支桿,艱難地走回屠龍號弧形的船體上。
「科研轉塔停轉,醫生。」她朝太空服的無線電裡喊話,「我已經離開操控噴射流的影響範圍。」
她繼續在弧形的船體上移動。這時旋轉的塔座慢慢停下,屠龍號船體上的操控噴射流隨即啟動,以平衡多出來的動能。
她走近靜止的塔座,抬頭順著三米高的座身往上看,找到了雷射雷達。雷達天線縮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底下,鏡子將直徑一米的龍蛋影像直接傳進星象望遠鏡控制台。
她離氣閘已經相當遠,所以她把第二根安全繩釦進轉塔底座上的一個圓環,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屠龍號的球面船體踏上圓柱形的轉塔。她給自己幾秒鐘時間調整上下方向感,然後帶著碩大的雷射通訊天線開始往上爬。越往上爬,她離屠龍號的中心越遠,潮汐平準的準確性也越差。爬到一半時,她已經沒法無視重力場對身體的作用了。她的太空服裡好像藏著許多小精靈,正在對她身體的各個部分或推或拉。整體的潮汐平準也不行了。往上爬的過程中,雷射通訊天線越來越重,開始往前拉拽。
增加的重量並不算多,但已足以產生影響。所以阿瑪麗塔每上一步都會停下來,把兩根安全繩重新扣在背後的圓環裡。她終於來到雷射雷達前。她先把通訊天線上的系索纏繞在旁邊的一個固定圓環上,讓圓環承擔天線的重量,接著又把自己腰帶上的另一根系索系在雷射雷達上。
靠著磁-靜摩擦靴和兩根短安全繩,她把自己牢牢地錨固在轉塔上,之後才開始移除雷射雷達。幸虧兩個雷射系統的雷射供電線介面和調變同軸線纜介面都是一樣的,他們只需在船裡操作,把雷射雷達所用的脈衝調變換成雷射通訊控制台的影片調變。不幸的是兩個雷射系統的螺栓分佈形態不同,所以只能擰緊一個螺栓。不過她提前做了準備,帶來了速乾的真空環氧樹脂膠,可以把雷射通訊天線粘在雷射雷達底座上。
「我需要四隻手。」阿瑪麗塔一面伸手去拿口袋裡的環氧樹脂膠,一面自言自語。樹脂膠的雙管在設計時就考慮到戴著手套行動不便,連蓋子都是撕扯式的。可是,阿瑪麗塔急著把活幹完,所以犯了一個錯誤。
對於在失重狀態生活了多年的人來說,這種錯誤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只是鬆開了雷射雷達,空出手開啟環氧樹脂膠而已。她忙著應付膠管的時候,雷射雷達緩緩向外飄去,速度逐漸加快。等到系索完全繃緊,它便使勁扯了一把阿瑪麗塔的身體中部。她被拉下了轉座。一秒鐘的驚慌失措後,她身上系的兩根安全繩也繃緊了,拉著她向後彈去。扣住雷射雷達的裝置圓環相對脆弱,供人使用的安全圓環則比較結實。於是,後者依然完好,但她感到前者的結合處撕裂了。她低頭一看,發現雷射雷達元件正在遠離飛船。潮汐平準星體的巨大質量產生了具有強大引力的重力場,使它迅速加速。元件飛快地加入到那一小圈超緻密小行星中,再也看不見了。
「咱們遇到麻煩了,屠龍號。」她對著太空服裡的麥克風說,「我丟了雷射雷達元件,它被潮汐力吸走了。」
阿瑪麗塔抓住安全繩,兩手交替把自己拉回轉座。她上好螺栓,再用膠把通訊天線粘在空出的底座上,最後又接上電線和調變線纜。
她迅速爬下去,示意塞薩爾重新開啟轉座。她避開控制噴射流站到一旁,很快就看見那巨大的圓柱又開始以每秒五圈的速度旋轉。這時她抬頭瞟了一眼,只見一團橢圓形的東西正朝屠龍號的船身飛回來,那是破碎、壓扁的玻璃和金屬。由於在中子星強大的磁場裡高速飛行,金屬的尖端帶上了放電形成的藍色電暈。
阿瑪麗塔嚇壞了。那東西要是擊中屠龍號的船體,他們全都得送命。她詛咒自己太不小心,現在已經沒工夫謹慎行事了。
「緊急情況!緊急情況!」她喊道。她並不等人回答,直接開始詳細形容問題和她的解決方案。
「雷射雷達元件松落,正在飛船附近高速移動。我將拋棄安全繩,靠噴氣背包前往攔截。」
阿瑪麗塔解開安全繩,左手來到胸前的噴氣背包控制板上,啟動,飛出去追捕那致命的火箭。
她繞著船體的弧線飛,發現元件就在轉座上方。由於被潮汐力拉扯,它的速度降低了。元件緩緩劃出一個大弧,現在重新朝屠龍號方向前進。想抓牢的話,她得在它慢速移動時抓住它,所以她徑直朝它迎了上去。
她從旋轉的塔座旁飛過,身體開始感到潮汐力的壓力。她嘗試用縮頭、收腳的辦法縮短自己的身長,進而舒緩壓力,但向外的拉力很強,實在難以保持頭腳收縮的姿勢。頭部是最難受的。她的耳朵和鼻子好像每秒捱了二十拳,頭頂則彷彿正被野蠻人用鈍刀剝皮。
儘管疼痛難忍,她依然繼續朝元件迎上去。元件在飛向屠龍號的過程中慢慢加速。她曾在l-5的「自由球」球隊當了兩個球季的隊長,這經歷終於要派上用場了。她的左手飛快按下噴射控制鍵,讓自己減速、轉向,然後又加快速度,與正在迅速下落的金屬並行。她的腦袋轉了方向,潮汐壓力也轉向了。現在她的鼻子被狠狠往外拉扯,橢圓形的血滴不斷湧出。血染紅了護目鏡。阿瑪麗塔滿心焦急地透過紅色往外瞅,發現前方有一小截系索。她用右手抓住系索,左手按下噴射控制鍵。
雷射雷達元件繼續畫著雙曲線——向下從屠龍號船體旁經過,然後沿飛船的腰部向外飛。阿瑪麗塔逐漸將它控制住、拉到船體上。幾秒鐘後,她的靴子吸住了飛船外殼,她用短繩索把自己和扭曲的金屬都扣在了船體的安全環上。
追逐期間她一直在即時解說,現在聲音都嘶啞了。「一切安全。」她啞著嗓子說,「誰來幫我把這東西弄進去。」
太空服的擴音器裡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你有沒有受傷?」
「渾身痠痛,醫生。不過真算得上傷的,不過是鼻子流血而已。」
阿瑪麗塔瘀青的身體在安全環之間移動,緩緩返回氣閘。一個穿太空服的人從氣閘中走出來助她一臂之力。她正巴不得把麻煩交給同伴。「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阿瑪麗塔說,「哪怕是透過一層紅霧。給——雷射雷達元件剩下的部分。當心——它被小行星的潮汐力壓扁了,支出好幾根尖刺,當心別讓它們刺破你的太空服。」
「交給我好了。」珍說,「你趕緊進氣閘去平衡氣壓。醫生已經拿了暖烘烘的止血包,就等著給你的鼻子止血了。順便告訴你,雷射通訊連結工作正常。第一批資訊已經傳下去了,我們的紫外掃描器剛剛收到了第一條回覆。」